辉格党人是谁
第 1 章:辉格党人是谁
理解巴特菲尔德1931年的著作《辉格史观与其他论文》,首先需要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的问题:什么是“辉格”(Whig)?这个词的日常含义与它在历史哲学语境中的含义之间存在巨大鸿沟。若不厘清这一概念演进的历史轨迹,就无法真正把握巴特菲尔德究竟在批判什么,以及这种批判为何在将近一个世纪后仍然具有生命力。
“辉格”一词经历了三次意义跃迁:从17世纪末英国议会的政治派别名称,到19世纪泛指自由主义政治立场和价值取向的形容词,再到20世纪初专指一类以当下成功作为评判标准的历史叙事模式。巴特菲尔德的批判对象是第三层含义上的“辉格式”(Whiggish)历史解释。这一词汇演变本身就是一部微型思想史,它浓缩了英国政治传统的核心张力——保守与进步、传统与变革、事实与价值——如何在数百年间不断被重新定义和争夺。
本章将沿着这条语义演变的线索逐一展开,辨析辉格党的政治传统如何奠定了一种特定的自由主义叙事基调,分析这种政治立场怎样拓展为一种认知模式,最终揭示巴特菲尔德所批判的“辉格史观”究竟具有怎样的结构性特征。掌握这些内容,读者将获得识别历史书写中“辉格式”表述的能力——这不仅是理解巴特菲尔德的需要,更是批判性阅读任何历史叙事的必备工具。
辉格党的政治传统:议会主权、权利法案与自由宪政
要理解辉格式思维的根源,必须回到1688年。那一年,英国议会邀请荷兰奥兰治亲王威廉入侵英格兰,邀请函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事件:它意味着国王的权力来自议会的授权,而非相反。这一事件史称“光荣革命”,它所确立的原则深刻塑造了英国此后的政治格局。
辉格党正是这场革命的产物。当托利党(Tory)——其名称源自17世纪80年代对议会反对派的贬义绰号——倾向于维护君主特权和王位继承的宗教正统性时,辉格党人则站在议会一边,主张限制王权、扩大议会权力、保障新教臣民的宗教自由。两党的分野最初是围绕具体政治议题展开的:谁应当继承王位、怎样对待詹姆斯二世的逃亡、天主教徒是否应当被排除在王位继承之外。但这些具体争论背后隐含着更深层的原则分歧:政治权威的正当性基础究竟在于传统与继承,还是在于议会的同意?
1689年通过的《权利法案》将这场争论的结果固定为法律文本。法案明确规定:未经议会同意,国王不得中止法律或执行法律;不得在和平时期维持常备军;不得对臣民征收赋税;臣民有权向国王请愿;不得因宗教信仰剥夺某些公职资格。这些条款的核心逻辑是:国王的权力受到法律约束,议会才是真正的立法主权者。《权利法案》与此前《大宪章》的精神一脉相承,但措辞更为明确,约束力更为直接。
辉格党人在政治实践中逐渐形成了一套连贯的价值体系:代议制政府的正当性高于君权神授;法治优于人治;宗教宽容是文明社会的必要条件;公民自由是不可剥夺的自然权利。这套价值体系在18世纪随着启蒙思想的传播而获得更广泛的认同,逐渐超越单纯的党派立场,成为英国政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到19世纪,“辉格”一词的含义已经大大拓展,它不再专指某党的支持者,而是泛指具有自由主义倾向的政治立场、价值观念和社会改革理念。
然而,正是在这个意义拓展的过程中,辉格党的政治传统开始滋生出一种特殊的叙事倾向。议会主权的胜利、法治传统的巩固、宗教宽容的扩大——这些历史成就逐渐被组织为一条通往“现代自由社会”的必然进程。过去的每一次政治斗争都变成了这条道路上的一个里程碑,每一个“进步”都与当下的美好生活形成因果关联。这种叙事方式将历史描绘为一部不断向前的进步史,而辉格党的先驱们则被塑造为进步的推动者和先知。
这种叙事倾向在19世纪末已经相当明显。历史学家们开始自觉或不自觉地采用一种写作模式:以19世纪英国的自由主义成就为参照系,回溯性地评判过去的事件和人物。符合这一成就标准的便是“进步势力”,不符合的便是“反动势力”。光荣革命被重新编码为英国式自由的源头,议会与王权的每一次冲突都被解读为自由的凯旋。历史书写的任务不再是如实呈现过去的复杂性,而是为当下的胜利提供历史的合法化证明。
巴特菲尔德1931年所要批判的,正是这种已经内化于历史书写实践的叙事传统。他要追问的是:这种以当下成功作为评判标准的历史叙事,是否真正忠于历史的复杂性?它是否将复杂的、多线索的历史进程简化为一条笔直的进步大道?它是否遮蔽了那些未能成为“进步”一部分的失败者、异见者和被边缘化的声音?
辉格式思维的语义拓展:从政治身份到认知模式
辉格一词的含义从政治派别拓展为一种认知模式,这一过程并非一夜之间发生,而是经历了近两个世纪的缓慢渗透。要理解这一拓展的机制,需要追溯19世纪英国学术界和知识界的某些特定语境。
19世纪是英国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黄金时代。工业革命带来的经济繁荣、议会改革的政治进步、帝国扩张的军事胜利,这些现实成就共同塑造了一种强烈的自信:英国正在引领人类走向更美好的未来。在这种背景下,辉格不再只是一个政治标签,而成为一套完整的文明叙事:英国代表进步,其他国家或迟或早都会沿着英国的道路前进。维多利亚时代的知识分子普遍持有这种文明等级观,它渗透进历史写作、人类学研究、外交政策讨论乃至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这种文化氛围中,“辉格式”一词的贬义用法开始出现。最早使用它来描述思维方式的人,往往是对这种过度自信持保留态度的知识分子。他们注意到一种倾向:辉格式的历史叙事总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回顾过去,将所有的历史事件都组织为通往当下必然结局的前奏。这种叙事结构的内在逻辑是目的论的:既然现在这么好,那么通向现在的所有道路必然都是正确的。
巴特菲尔德在1931年正式命名并系统批判了这种思维方式。他在《辉格史观》一书中写道,辉格式的历史解释将历史人物区分为“好人”(如果他们碰巧与我们的时代精神一致)和“坏人”(如果他们不这样做),它用一种极端简单化的方式将过去组织为一部走向现在的历史。这种叙事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它赞美自由主义价值——巴特菲尔德本人明确表示他并非在否定这些价值——而在于它扭曲了历史理解本身的目的。
历史理解的正当目标是理解过去本身,而非为现在提供辩护。当历史书写沦为当下成功的庆祝仪式,它就失去了作为一门学科的独立性。巴特菲尔德的批判指向一种认识论层面的问题:辉格式思维混淆了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将“我认为什么是好的”等同于“什么是历史上成功的”,又将“什么是历史上成功的”等同于“什么是真实的或正确的”。
这种混淆的后果是严重的。它使得历史学家无法真正进入过去的人物和社会的视角,无法理解那些未能进入“进步”主流的思想、实践和生活方式的意义。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那些失败的改革、那些被镇压的异见,都因为不符合“辉格叙事”的框架而被系统性地忽视。历史变成了胜利者的历史,而不是过去本身的历史。
语义拓展的另一个重要维度是“辉格式”一词的跨领域渗透。在巴特菲尔德之前,这个词已经开始被用来描述其他领域的类似思维方式。例如,在科学史中,“辉格式”解释倾向于将科学发展描绘为一部从蒙昧走向真理的进步史,伽利略和牛顿被塑造为理性战胜迷信的英雄,而那些拒绝哥白尼体系的教会神学家则被描绘为进步的绊脚石。这种叙事模式与政治史中的辉格式叙事具有相同的结构:都以当下的胜利为参照系,都将过去组织为通往现在的必然道路,都倾向于简化而非揭示复杂性。
认识到这种跨领域渗透,对于理解巴特菲尔德批判的普遍意义至关重要。他批判的不只是英国政治史中的某种叙事倾向,而是一种具有广泛影响力的认知模式——一种以目的论的方式将过去组织为通往当下的必然进程的思维习惯。这种思维习惯至今仍然活跃在公共讨论、学术研究和日常叙事之中。
辉格史观的核心特征:以当下为终点、以成功为标准的叙事结构
巴特菲尔德对辉格史观的批判集中于其叙事的结构性特征,而非具体的政治判断。要掌握识别这种叙事模式的能力,需要细致分析它的几个核心特征。
第一个特征是回溯性目的论。辉格式历史叙事总是从当下出发回望过去,将已经发生的事件序列组织为通往当下的必然路径。这种组织方式的问题在于,它预设了一个并非当时参与者所能知道的“终点”。1640年内战的参与者不知道1688年会有光荣革命,1688年的参与者也不知道1832年会发生议会改革。但辉格式叙事将所有这些事件串联起来,使它们看起来像是一部已经完成的作品的不同章节。巴特菲尔德指出,这种叙事方式实际上是用后见之明代替了真正的历史理解,因为它将偶然性伪装为必然性,将选择伪装为宿命。
第二个特征是成功者中心主义。辉格式叙事倾向于以成败论英雄:成功的改革者被塑造为英雄,失败的保皇党被塑造为反动派;成功的思想被标记为“进步思想”,失败的思想则被遗忘或贬低。这种评判标准的问题不在于它关注成功与失败本身——这是历史研究的一个合理维度——而在于它将成功与道德上的优越性混为一谈。巴特菲尔德提醒我们,历史的实际进程充满偶然性,胜利未必意味着正确,失败未必意味着谬误。以当下的成功来评判过去,是用结果来替代理性分析。
第三个特征是过度简化与因果链条的人为清晰化。真实的历史进程是多线索、非线性的,无数因素交织在一起,偶然性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但辉格式叙事倾向于将这种复杂性简化为一条清晰的主线,将偶然相遇的因素描述为因果关联,将模糊不清的机制描述为明确无误的逻辑。例如,英国宪政的发展实际上是贵族与王权之间数百年博弈的产物,其间充满反复和妥协。但在辉格式叙事中,这段历史往往被简化为“自由战胜专制”的直线进程。
为了更清晰地展示辉格史观的结构特征,我们可以将真实的因果关系与辉格式叙事中呈现的因果关系做一个对比。
```mermaid flowchart TD subgraph A["实际历史进程"] A1["多种力量并存"] A2["偶然性与不确定性"] A3["失败与被遗忘的选项"] A4["开放未来的多重可能性"] end
subgraph B["辉格式叙事结构"] B1["单一主线"] B2["因果清晰化"] B3["成功的被放大"] B4["结局的必然性"] end
A1 --> B1 A2 --> B2 A3 --> B3 A4 --> B4 ```
这个对比并非暗示实际历史进程与辉格式叙事之间毫无关联——任何叙事都需要对复杂的现实进行某种简化。但问题在于,这种简化是否忠实于历史的真实结构。辉格式叙事的根本问题在于,它将简化后的叙事误当作历史的真实本身,将“为什么是这样的”替代为“为什么只能是这样的”。
第四个特征涉及时间意识的扭曲。辉格式叙事本质上是一种向后看的历史观——它以现在为终点来组织过去,看似在讨论历史,实际上讨论的是现在的合法性。但真正的历史意识应当是面向过去的:它试图进入过去人们的视角,理解他们面临的选择和约束,而不是站在现在居高临下地评判他们。巴特菲尔德强调,历史理解的真正困难在于“换位思考”——不是同情性地理解过去的人物,而是努力进入他们的概念框架、他们的问题意识、他们的可能性空间。这需要的不是将自己当下的价值标准投射到过去,而是悬置这些标准,真诚地尝试理解过去如何思考自身。
这四个特征共同构成了辉格史观的结构性特征。识别它们的能力,将在阅读历史叙事时成为有力的批判工具。
巴特菲尔德1931年写作的历史语境:英国学术界的论战氛围
任何严肃的文本解读都需要考虑其写作语境。巴特菲尔德1931年出版《辉格史观与其他论文》时,剑桥大学——他的任教之地——正经历着一场关于历史方法论的激烈争论。这场争论对于理解巴特菲尔德的批判动机和论证策略至关重要。
20世纪20年代的剑桥历史系汇聚了一批才华横溢却观点迥异的历史学家。埃蒙德·高斯、爱德华·卡尔、刘易斯·纳米埃尔等人正在推动历史学科的专业化和科学化,强调历史研究应当追求客观性、重视证据、严格区分事实与价值。在他们看来,历史学应当成为一门类似自然科学的严格学科,其任务是发现历史事实之间的因果关系,而非进行道德评判或哲学论证。
另一方面,以阿克顿勋爵为代表的更传统的历史学家则担心这种“科学化”倾向会侵蚀历史学科的人文维度。阿克顿在著名的“历史研究指南”中提出,历史学家应当追求客观性,但也应当有道德立场——“没有哪个伟大的题目曾经被从道德的角度处理过”——这一说法被后人反复引用,却往往被断章取义。
巴特菲尔德的立场在这场争论中相当独特。他既反对辉格式历史叙事的过度简化,也反对当时正在兴起的“科学历史学”那种机械的因果解释模式。他试图在两者之间开辟一种真正具有历史感的路径——一种能够忠实呈现过去之复杂性的历史理解方式。
《辉格史观》正是在这种论战氛围中诞生的。巴特菲尔德写作此书的部分动机,是对剑桥同事刘易斯·纳米埃尔(Lewis Namier)的某种回应。纳米埃尔在1929年出版的《十八世纪英国政党史研究》中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政治史研究方法:通过对议员个人履历的细致考察,还原议会政治的微观基础。这种方法在当时引发了巨大争议——有人认为它是历史学的未来,有人则认为它将历史还原为琐碎的细节,丧失了宏观理解的能力。
巴特菲尔德对辉格式历史的批判,部分可以从这个背景来理解。他担心的不是辉格党的政治立场本身——他明确表示自己不是在对自由主义进行政治批判——而是一种在学术研究中同样可能出现的倾向:将复杂的过去简化为服务于当下叙事的目的论框架。无论是政治上的辉格主义还是学术上的辉格式叙事,都存在这种思维模式的风险。
1931年的另一个重要语境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阴影。战争打破了19世纪末的乐观进步信念,知识界开始普遍反思现代性的黑暗面。斯宾格勒的《西方的衰落》在1920年代引发广泛讨论,汤因比的《历史研究》也在这一时期开始连载。巴特菲尔德的《辉格史观》可以视为这种更广泛反思的一部分——它质疑的是一战前那种过度自信的文明进步叙事,代之以一种更谦逊、更复杂的历史意识。
理解这些语境,有助于避免对巴特菲尔德的过度简化解读。他不是在对自由主义进行政治攻击,也不是在否定历史学科的科学追求。他是在提醒同行和读者注意一种思维上的陷阱——这种陷阱连具有良好意图的历史学家也容易陷入。将过去组织为通往当下的必然进程,这种做法在政治上是令人安心的(它赋予现在的胜利以历史的合法性),但在智识上是危险的(它遮蔽了历史的真实复杂性)。
批判辉格史观的方法论意义而非政治立场否定
本书反复强调的一个核心区分是:批判辉格史观是对一种思维方式的批判,而非对自由主义政治价值的否定。巴特菲尔德本人明确表达过这一立场。他在《辉格史观》中写道,他不是在攻击自由主义,不是在赞美反动派,不是在暗示过去的保守派比进步派更有道德——这些都是对辉格式历史叙事的常见误读,他试图与之保持距离。
理解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因为20世纪对巴特菲尔德的许多批评都源于混淆了这两者。一些自由派学者指责他否定历史进步,一些保守派学者则将他引为同道,试图用辉格史观批判来攻击启蒙传统。但巴特菲尔德的立场比这两种解读都更为精细:他关心的是方法论问题,而不是政治立场问题。
所谓方法论问题,指的是历史理解如何可能忠实于过去的真实复杂性。辉格史观作为一种叙事结构,它的首要问题是认识论上的:它是否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过去?它的答案是否定的。辉格式叙事将复杂性简化为直线进程,将偶然性伪装为必然性,将选择替换为宿命——这些都是对历史真实的扭曲,无论这种叙事被用来支持什么样的政治价值。
批判辉格史观的真正意义在于,它迫使历史学家和读者保持方法论上的警惕。任何叙事都需要简化,任何历史写作都需要选择和组织材料。问题不在于是否进行简化——这是不可避免的——而在于是否意识到这种简化,并尽可能忠实于历史的真实结构。巴特菲尔德希望历史学家在写作时保持一种“双重意识”:既知道自己在叙事,又知道这种叙事的局限性;既能够提供连贯的叙事,又能够提示叙事的建构性。
这种双重意识在今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当代历史书写面临的挑战与巴特菲尔德时代并无本质不同:如何在忠实于过去复杂性的同时提供可理解的历史叙事?如何处理那些没有被记录进主流叙事的边缘化群体和失败选项?如何意识到历史学家自身的立场和偏见对叙事选择的影响?
辉格史观批判的当代意义恰恰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持续有效的批判工具。这个工具不是用来否定进步的价值——自由、法治、人权等价值仍然是值得捍卫的——而是用来保持对这些价值的反思性审视,避免将它们神圣化为不可质疑的历史终点。每一种价值都是在具体历史条件下形成的,每一种历史叙事都包含着建构性因素,意识到这些事实不会削弱价值本身,反而会使我们对其条件性和偶然性有更深的理解。
在实践层面,识别辉格史观的能力可以帮助读者成为更批判性的历史消费者。当阅读任何历史叙事时,都可以尝试问以下几个问题:叙事预设了什么样的终点?哪些历史人物和事件被放大了,哪些被忽略了?因果关系是被清晰化还是被如实呈现为复杂的?叙事是否暗示了某种历史的必然性?这种必然性是真的还是建构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会消除叙事中的简化——任何叙事都需要简化——但它们可以帮助我们保持清醒,意识到这种简化的存在和代价。
辉格史观话语模式的识别:实践案例
掌握理论框架的最终目的是能够在实践中运用。本节将提供一个具体的案例,展示如何在阅读历史叙事时识别辉格史观的话语模式。
考虑一段关于英国议会制度形成的历史叙事:“经过与专制王权的长期斗争,英国人民终于建立了议会民主制度。1628年的《权利请愿书》、1689年的《权利法案》、1701年的《王位继承法》,这些里程碑标志着自由对专制的步步胜利。在这场斗争中,克伦威尔和查理一世的冲突可以被理解为新兴的议会力量与腐朽的王权之间的决战,而光荣革命则标志着议会主权原则的最终确立。”
这段叙事具有典型的辉格史观特征。首先,它以当下的议会民主制度为参照系和终点,将所有历史事件组织为走向这个终点的里程碑。其次,它将议会与王权的关系简化为“自由对专制”的二元对立,这种对立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中并非唯一可能的理解框架。再次,它暗示了某种必然性——议会民主是“终于”建立的,仿佛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归宿。最后,它对人物的评判标准明显是回溯性的:符合议会民主发展方向的就是“新兴的”,不符合的就是“腐朽的”。
如果换用情境主义的方法来叙述同一段历史,叙事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1628年至1714年间,英国经历了复杂的权力重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议会与王权之间的边界并非沿着今天的理解划分,而是围绕具体问题——税收、军队、宗教——不断谈判和再界定。议会内部也存在深刻分歧,辉格与托利两党并非代表抽象的'自由'与'专制',而是各自代表着不同的利益群体和权力格局。光荣革命并非'自由战胜专制',而是议会内部某些派别借助外部力量(威廉三世)实现的一次权力重组。这次重组建立了某些我们今天视为重要的先例,但它在当时的具体政治语境中具有高度偶然性,并非任何'历史规律'的必然体现。”
情境主义叙事的特征同样明显。它拒绝以当下的议会民主制度作为参照系,而是尽可能进入当时人的视角。它强调的是复杂性、分歧和偶然性,而非简化的二元对立。它提示读者注意,历史行动者并非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