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的诞生
第 1 章 社会的诞生
一群互不相识的人,为什么会在红灯前同时停下?地铁里的乘客,为什么会自动排成两列?家庭聚会里,为什么会有一套外人听不懂的暗语?这些场景里发生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平常到了不值得提起,但社会学的全部问题,几乎都可以从这里开始:一个由互不相识的人构成的群体,凭什么能维持一种稳定秩序?
这个问题并非 19 世纪的专利。当我们今天讨论职场纪律、网络社群、行业自律、民间协会的凝聚力时,依然在向同一个问题要答案。19 世纪末的欧洲社会学家面对工业革命带来的陌生人社会、面对大规模迁徙和城市化带来的旧秩序瓦解,正是被这类问题逼出了整个学科。他们的回应,至今仍是分析"群"的力量时绕不开的工具箱。本章沿着三条理论线索展开:霍布斯的秩序问题、滕尼斯的社会形态二分,以及涂尔干的团结理论。
霍布斯的秩序问题与"利维坦"
17 世纪中叶的英国,正在内战的阴影里讨论一个看似极端、其实十分朴素的问题:在一个没有共同权力的世界里,人能不能安全地活着?
托马斯·霍布斯把这个思想实验往前推了一步。他让我们设想一种"自然状态",没有法律、没有政府、没有任何契约约束,每个人都拥有保全自己的天然权利。在这种状态下,资源稀缺,荣誉无限,每个个体随时可能成为别人攻击或掠夺的对象。于是人与人之间的常态,便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霍布斯的论证常被简单化为强者对弱者的欺凌,但他真正想表达的判断更具反讽意味。恰恰是每个人追求自我保全的本能,把整个自然状态变成了一个谁都不安全的世界。即便最有力量的人,也无法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警觉:他在睡梦中可能被暗杀,他的盟友可能在背后反水,他辛苦积累的食物可能在冲突中被掠走。"自然权利"因此无法真正保护任何人。
走出这个死局只有一条路:所有人通过一份契约,把自己的一部分权利让渡给一个凌驾于个人之上的主权者。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把这个主权者刻画成一个"人工的人",一个由契约创造的政治实体。它的本质不是某位具体的君主,而是维持秩序所必需的职位。
这个论证给后世留下的真正遗产,是把"秩序何以可能"作为严肃的理论命题提出。这个问题,至今仍是政治哲学与社会学的共同起点。我们今天问"为什么人们会在红灯前停下",问的也是同一个结构性问题。
不过,霍布斯的论证也隐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弱点。他把个体假定为孤立的、原子化的存在,仿佛社会是从这些原子的偶然聚合中产生的。这其实是一个为论证服务的思想装置。人从来不是孤立的原子,从婴儿期起就被嵌入家庭、语言、文化的网络之中。霍布斯的"自然状态"从未在任何地方真实发生过。社会学家要做的工作,是在霍布斯之后追问:在多大程度上,人是社会的产物,而非先于社会存在的孤立个体?
滕尼斯:共同体与社会的二分
1887 年,德国社会学家斐迪南·滕尼斯出版了一本题为《共同体与社会》的著作。书里提出的那对概念,至今仍出现在几乎每一本社会学教科书的开篇。
滕尼斯所说的共同体,指的是建立在血缘、邻里、信仰之上的社会形态。在一个传统村子里,人们世代相邻,婚丧嫁娶彼此参与,纠纷由族长或乡绅裁决。维系这种关系的力量,不是精算回报,而是共同的情感、共同的记忆、共同的风俗。家庭、宗族、同乡会、老同事圈,都可以归入此类。
滕尼斯所说的社会,则是另一套组织逻辑。它以契约、交换、利益计算为基础。城市里的雇主与雇员、网店卖家与买家、律师与客户,都是这种关系的样本。维系它的,是合同条款、违约责任、明确的回报预期。
两种关系的差异,可以概括为一句简洁的判断:在共同体里,"我们"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位置;在社会里,"我和你"是两个独立个体通过协商达成的合作。
这一二分法的力量,来自于它所揭示的历史趋势。从传统农业社会到现代工业社会的转变,几乎可以理解为共同体逐步让位于社会的过程。乡村让位于城市,家族企业让位于股份公司,熟人社会让位于陌生人社会。滕尼斯的这一对概念之所以持续被引用,是因为它仍是把握这一变迁的有用手感。
但滕尼斯的框架也有明显的局限。他把共同体与社会呈现为某种对立,仿佛两者只能取其一。现实远没有那么整齐。同一个村子里既有血缘互助,也有集市交易;同一家公司里既有制度契约,也有同事友谊。共同体特征与社会特征,常常共存于同一个组织之中。把滕尼斯的二分法当作分析倾向来使用,比把它当作非此即彼的分类更稳妥。
涂尔干:机械团结与有机团结
就在滕尼斯发表《共同体与社会》的同一年,26 岁的法国人埃米尔·涂尔干完成了博士论文《社会分工论》。这部著作提出了与滕尼斯平行、但思路截然不同的分析框架。
涂尔干的核心立场是把社会视为一种道德事实,而不是个体的简单加总。道德事实意味着社会有自身的结构、自身的逻辑、自身对成员的强制力。研究社会的方法,应当像研究自然现象一样,冷静、客观、不带感情地描述它。
涂尔干区分了两种团结方式。
第一种他称为机械团结,存在于同质性较强的群体之中。传统村落里的人们做着相似的工作,持有相似的信仰,说着同样的方言,组成彼此相近的家庭。维系这种团结的,不是彼此依赖,而是大家共同接受同一套规范、同一套禁忌。这种共同的接受,涂尔干称之为"集体意识",指的是社会成员在信念和情感上的高度共振。
第二种他称为有机团结,它依赖于社会成员之间的功能分化。随着分工越来越细,每个人专精于不同的职业、不同的生活节奏、不同的信念系统,群体就不再靠相似性粘合,而是靠相互依赖。就像人体器官外形迥异却彼此不可或缺,现代社会中的农民、工人、医生、工程师、程序员也形态各异却缺一不可。
涂尔干带来的一个颠覆性洞见是: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不是简单的"落后与进步"关系。机械团结靠的是"大家都一样",有机团结靠的是"大家不一样但相互依赖"。把传统社会贬为愚昧落后,是忽略了它的团结机制自有其力量。现代社会也不是天然优越的,它只是换了一种粘合方式。
为了把这两种二分法放到同一个视野里,下图呈现了滕尼斯和涂尔干之间的概念对应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TD TG["Gemeinschaft 共同体"] --> DM["机械团结"] TS["Gesellschaft 社会"] --> DO["有机团结"] TG --> TGa["血缘 邻里 信仰"] TG --> TGb["我们 共同体感"] TS --> TSa["契约 利益 计算"] TS --> TSb["我和你 独立个体"] DM --> DMa["同质性"] DM --> DMb["集体意识"] DO --> DOa["功能分化"] DO --> DOb["相互依赖"] ```
示意图呈现的不是两类概念的非此即彼,而是同一组社会现象在不同理论家笔下的两种切分:共同体与机械团结都强调成员的相似性与共同体感,社会与有机团结都强调成员的差异性与相互依赖。
集体意识如何约束个体行为
集体意识是个体行为的隐形指挥系统。它不像法律条文那样白纸黑字写在任何地方,却渗透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一个普通的城市居民从不在超市里直接拆开包装吃水果,不会穿着睡衣走进办公室,收到朋友的红包不会当面拆开数。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行为细节背后,都是集体意识在起作用。
涂尔干指出,集体意识通过两条路径约束个体行为。
弥散性约束发生在日常之中。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内化了一整套关于什么是得体、什么是失礼的判断。一旦内化完成,这种约束就不再需要外部强制。即便身处完全无人的房间,多数人也不会乱扔垃圾、大声喧哗。这种自我约束不是出于对惩罚的恐惧,而是出于习惯、羞耻、内疚等内在反应。涂尔干称之为"弥散性制裁",它分布在整个社会之中,由无数细微的礼仪期待、群体目光、内在的情感体验组成。
仪式性约束则通过周期性的聚会起作用。当人们聚在一起举行婚礼、葬礼、节日庆典,或者集体谴责某个越轨者时,集体意识会被重新唤起、被强化、被传递。这种约束依靠仪式的力量。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分析澳洲原住民的图腾崇拜,得出一个让当时很多读者震惊的结论:仪式的本质功能不是崇拜某个超自然存在,而是定期强化群体成员共同的情感与信念。这套分析后来被推广到日常生活的仪式:升旗典礼、毕业仪式、节日团聚,承担的都是同一功能。
把这两条路径落到当代中国的两个场景,可以看到它们的具体形态。
春节是一套高度仪式化的集体意识表达。每年除夕,无数家庭会努力赶回家吃年夜饭。初一拜年、初二回门、初五迎财神,红包怎么发、长辈怎么称呼,这些动作的"用处"并不在于实际收益,而在于把一家人、一族人、一个地域的人重新拉回到"我们"之中。违反这套仪式的人会承受隐约的不安,来源不是明确的处罚,而是脱离了集体的隐约羞耻。这正是仪式性约束在起作用。
职场则是有机团结的具体场域。同事之间可能彼此陌生、兴趣相异、教育背景不同,但每个人都依赖他人完成自己的任务。市场部依赖产品部提供方案,产品部依赖研发部交付功能,研发部依赖财务部的预算。维系这套秩序的是 KPI、合同、邮件抄送、绩效考核,这些工具是弥散性制裁在现代科层制中的具体形态。
这套对比揭示了当代中国社会的一个结构特征:两种团结方式同时在场、互不替代。农村婚丧嫁娶里仍能看到共同体逻辑,城市写字楼里则是有机团结的彻底实现。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一年之内在家庭、单位、行业协会、网络社群之间穿梭,并不是精神分裂,而是在两套团结机制之间做着动态调整。
用本章的两个框架来观察一个你熟悉的群体,比如所在公司的某个部门、本科同学微信群、家乡的宗族微信群,或者某个网络粉丝社群,可以试着回答三个问题。第一,这个群体的成员同质性高还是异质性高?更接近机械团结还是有机团结?维系它的是共同情感还是功能互补?第二,它像共同体还是像社会?纽带是血缘熟人还是契约利益?第三,它的运行靠的是弥散性约束(礼仪期待、群体目光)还是仪式性强化(节日聚会、新人欢迎会、集体活动)?把这三个问题写下来,会发现熟悉的现象里藏着一整套社会学结构。
神圣与世俗的二分及现代性意义
涂尔干在晚年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还有一条线索对理解现代社会极有价值:他提出宗教的本质,是把世界划分为神圣与世俗两个相互隔离的领域。神圣的事物被赋予禁忌、被特殊对待;世俗的事物则可随意使用。
这个区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揭示了任何社会都需要"被特别对待的事物"。在一个没有成文法、没有常设法庭的时代,神圣的事物承担着划定集体边界、维护共同情感的职能。即便在世俗化已经相当彻底的现代社会,这种结构也没有消失,只是换了载体。
国旗、宪法、毕业证书、奥运金牌、企业徽标,都可以承担把"被区别对待的事物"从日常世界中分离出来这一职能。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标志,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校歌,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国家仪式。它们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它们把不可触碰、值得尊崇的层面,与日常可操作的层面区分开来。
世俗化的真正含义不是神圣的消失,而是神圣对象的更替。当代社会中,国旗升起的瞬间、毕业典礼上的拨穗、奥运颁奖台上的国歌,仍然能唤起某种超出日常经验的情感。这种情感的稳定与强烈,恰恰印证了涂尔干的判断:宗教的真正功能是表达社会的集体情感,神灵只是这种情感的象征形式。把宗教等同于迷信,会错过它最核心的社会学意义。
涂尔干用机械团结—有机团结、集体意识—仪式、神圣—世俗这一整套概念,搭起了一个比滕尼斯更复杂、也更有解释力的分析框架。但他在《自杀论》和《社会分工论》第二版序言中,还识别出了一种现代性特有的病理状态:当维系社会的纽带开始松动,传统共同体衰退,分工又尚未完成新的整合时,个体既失去了共同体提供的归属感,又尚未完全进入有机团结的相互依赖网络,这种悬置状态,他命名为"失范"(anomie)。这是下一章的主题。
本章小结
社会如何可能,是社会学的开山之问。霍布斯把这个问题从哲学角落搬到了思想舞台中央,但他给出的答案本身只是个新的问题,他没有解释社会的真正起源,只是描述了秩序一旦崩溃会带来的代价。滕尼斯的共同体—社会二分,揭示了从传统到现代的社会形态变迁,但这一对概念在现实中常常混合并存,更适合作为分析倾向而非非此即彼的分类来使用。涂尔干的机械团结—有机团结框架,则表明传统社会和现代社会对应的是两种不同的团结逻辑,一种依赖相似性,一种依赖相互依赖,把传统社会贬为落后,是低估了它的团结机制自有其力量。集体意识通过弥散性制裁和仪式性强化双重路径维系个体行为,神圣与世俗的二分则揭示任何社会都需要被特殊对待的象征对象,世俗化并非神圣的消失,而是神圣对象的更替。
这套工具箱为审视当代中国的群体现象,从家族企业到行业协会、从乡村婚礼到网络社群,提供了分析坐标。它的另一面,是当这些纽带开始松动时,个体面临的并不只是自由,更是新的困境。下一章将进入涂尔干所说的"失范"状态,讨论这一概念如何解释现代社会中的孤立、焦虑与意义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