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从哪里来
故事从哪里来
你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故事书,封面上写着"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翻到里头,三国的英雄好汉、唐僧取经的奇遇、水泊梁山的好汉故事,一个个活灵活现。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些故事最初是怎么来的?是谁把它们写下来的?在它们变成铅字印在纸上之前,它们已经在民间流传了几百年——流传的方式不是书本,而是嘴巴。一张嘴巴,一条惊堂木,一块瓦子里的空地,加上一群听得入迷的观众,这就是故事最初的舞台。
本章要解决的就是这个根本问题:话本是什么? 它是一本小书,但它不仅仅是一本小书,它是连接说书人嘴巴和读者眼睛的一座桥。说书人在台上讲得口沫横飞,底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可是故事要留下来、传得远,光靠嘴巴不行——人一死,话就没了。于是有人把听到的故事记下来,有人把记下来的稿子整理成册,有人再把这些册子刻印出版。这条从"耳朵听到"到"眼睛读到"的路线,就是话本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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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子勾栏里的说话人
要明白话本怎么来的,得先认识一种古老的职业:说话人。
"说话"这两个字在今天听起来有点奇怪,我们平时说"说话"就是开口讲话,可在宋代,"说话"是一门正儿八经的技艺,说书人在瓦子里专门靠这个吃饭。宋代的东京汴梁,也就是今天的开封,城里有好几处热闹的娱乐场所,叫作"瓦子",也叫"瓦舍"。瓦子里头用栏杆、棚布隔出大大小小的场地,每个场地叫一个"勾栏"。勾栏有点像今天的小剧场,不过比剧场简陋得多——一块空地,几条板凳,一块遮挡视线的布帘,就齐了。可是生意一点不差,每到傍晚,城里做工的人、卖货的人、闲逛的人都会涌进瓦子,找个勾栏坐下来,花几文钱听一段书。
说话人就站在勾栏中央。听他讲三国,得熟悉刘备、曹操、关羽、张飞的一招一式;听他讲隋唐,得熟悉秦琼、尉迟恭的兵器和脾气;听他讲水浒,得知道一百零八将的绰号和故事。这门手艺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得靠师傅带徒弟,或者靠一个人长期泡在瓦子里听别人讲,自己回去背段子,一点点攒起来。
说话人表演的时候,手里有几样家伙事。最显眼的是一把折扇。扇子在说书人手里不只是扇风的,它有专门的用途:讲到将军骑马,扇子一摆,就代表马鞭挥起;讲到将军挥刀,扇子一合,就代表刀光一闪。第二个家伙事是醒木,又叫惊堂木,一块长方形的木头,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把底下交头接耳的观众震住,让他们把注意力拉回来。第三个家伙事是帕巾,一块手帕,说到悲伤的地方,演员会用帕巾擦眼泪;说到激动的情节,演员会把帕巾甩出去,代表情绪翻涌。这三样东西,加上说话人自己的嗓子和表情,就是一场完整的表演。
说话这门技艺里头还有细分的行当。专门讲历史故事的叫"讲史",三国、隋唐、东周、五代的故事都归这一类;专门讲短篇奇闻怪事的叫"小说",比如某地出了个怪案、某家发生了奇事;专门讲宗教故事的叫"说经",讲佛经里的故事、菩萨的来历。还有一种叫"说浑话"的,讲些带点颜色、带点笑话的段子,主要给市井小民解闷。这四种里头,"讲史"和"小说"对后来话本的影响最大,因为这两种讲的故事最容易引起共鸣,也最容易整理成册流传。
《东京梦华录》是宋代孟元老写的一本书,专门记录东京汴梁的繁华景象。书里有一段专门写到瓦子里的盛况,说中瓦、桑家瓦、中瓦北边的瓦子里,中庭可容纳数千人,每到说书时间,观众挤得满满的。说话人站在台中央,口若悬河,讲到惊险处观众屏住呼吸,讲到悲愤处观众拍案而起。这种热闹场面,今天我们在电视上看一场球赛大概能想象几分。一千年前的瓦子勾栏,就是宋代老百姓的"电视"和"电影院"。
说话人讲的故事有个特点,叫"话本"的"话"字里就藏着这个特点:它是用嘴巴"讲"出来的,不是用笔"写"出来的。讲出来的东西有它的规律:有开场白,用来稳住观众;有正文,一波三折;有收尾,留个扣子让观众下次再来听。这种"讲"的节奏和"读"的节奏不一样。读书可以反复翻看,看不懂的地方停下来琢磨;听书不行,听不懂就过去了,错过就错过了。所以说话人讲故事的方式天然地更热闹、更直接、更喜欢用悬念和对话。这种"耳朵文学"的特征,后来写进话本里,成了话本最鲜明的风格。
所以要记住一件事:最早的话本不是作家坐在书房里凭空写出来的,它是说话人在瓦子里讲出来的故事的文字记录。它带着勾栏里的温度、带着说书人的手势、带着观众的喝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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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口头到纸面:变文与平话
说话人天天在瓦子里讲故事,可故事怎么从嘴巴变成了纸上的字?
这条路走了一千年才走通。
最早的雏形出现在唐代,不过那时候还不叫"话本",叫"变文"。变文的"变"字意思是"变化"——把佛经里的故事变成普通人听得懂的话来讲。唐代佛教盛行,寺庙里常常举办俗讲,就是和尚用讲故事的法子给老百姓讲佛经。讲佛经不能干巴巴地背经文,得把经文变成故事:佛祖前世是只白兔,为了救一个饥饿的猎人,跳进火里舍身;目连的母亲因为做了坏事被打入地狱,目连为了救母亲,历经千辛万苦下到阴曹地府。这些故事讲出来,比直接念经文生动多了,老百姓听得懂、喜欢听。
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这些故事,和尚们就把口头讲的稿子写下来,发给信众抄写流传。1900 年,敦煌藏经洞被发现,里头藏着好几万件古代文书,其中就有一批变文的抄本。这些抄本大多是残卷,纸张发黄、边缘破碎,可是字迹还能辨认。有一篇《降魔变文》,讲的是佛祖弟子舍利弗和外道斗法的故事,里头写道:"舍利弗举杖一掷,其柱上自然有紫云腾空……" 场面描写相当热闹。还有《目连变文》《八相变文》《汉将王陵变》等,都是变文的代表作品。这些变文是今天能看到的最早的"口头故事的文字记录",它离话本已经很近,但还没有完全变成话本。
为什么说变文还不是真正的话本?因为变文的主要用途还是在寺庙里给信众读,它的内容还以佛教故事为主,没有走进市井娱乐的圈子。真正进入市井、被当作"听书"用的脚本,还要再等几百年,等"说话"这门职业在瓦子勾栏里成熟起来。
宋代是说话艺术的黄金时代,说话人的数量大增,观众也从东京汴梁扩展到临安(今天的杭州)、成都、扬州等大城市。随着听众越来越多,光靠观众自己记笔记已经不够了,有些说话人或者他们的助手就开始把自己讲过的好故事写成文字,留作底稿,也卖给别的说话人参考。这种底稿有个专门的名字,叫"话本"——"话"指故事,"本"指底本、脚本。所以"话本"这个词的本意就是"说故事的底本"。
宋代留下的话本非常少,因为那时候的话本大多是手抄的,没有刻印,流传范围有限。今天能确认是宋代话本的只有十几篇,像《错斩崔宁》《冯玉梅团圆》《西湖三塔记》等,都收在一本叫《京本通俗小说》的书里(这本《京本通俗小说》的真伪学界还有争论,但里头几篇被普遍认为是宋元作品)。这些短篇话本有个共同特点:篇幅短,一般两三千字;开头有"入话",相当于开场白;中间有诗词韵文穿插,念一段白话,讲一段韵文,节奏分明;结尾有评论,告诉听众故事里藏着的道理。
元代的话本比宋代丰富得多,而且有了刻印本。最著名的两部是《三国志平话》和《五代史平话》。这两部书都是讲史类的底稿,专门给讲史说话人用的。
《三国志平话》讲的是三国故事,它和我们今天看到的《三国演义》差别很大。比如它开篇写道:"祁山太守史官司马仲相……一梦之间,见曹操、孙权、刘备三人……" 这是从司马仲相的梦境切入三国的,比《三国演义》从"天下大势"切入更加离奇。又比如它写到刘备去卧龙岗请诸葛亮,不是三顾茅庐,而是刘备第一次去,诸葛亮不在;第二次去,诸葛亮在睡觉;第三次去,诸葛亮在屋里读书,刘备等了一阵,诸葛亮终于出来迎接。这种细节更接近民间传说的风格,比文人写的《三国演义》更粗糙,也更活泼。
《五代史平话》也是类似的路子,开头先讲一段五代十国的历史背景,然后进入故事。它的写法非常口语化,句子短,节奏快,几乎可以直接念给观众听。比如写打仗:"两军对阵,枪刀并举。战到三十余合,敌将大败,落荒而走。" 这种句子在勾栏里讲出来,肯定有感染力。
从变文到平话,话本走过的这段路可以用一个流程图看清楚:
```mermaid flowchart LR A["口头讲故事<br/>(寺庙俗讲、瓦子说书)"] --> B["写定成稿<br/>(变文、平话底本)"] B --> C["抄本流传<br/>(手抄传播)"] C --> D["刻印出版<br/>(书坊刊印)"] D --> E["文人整理<br/>(冯梦龙、凌濛初)"] E --> F["经典话本集<br/>(《三言》《二拍》)"] ```
这张图不是一条笔直的线,而是分成几条支路。变文是早期的一条支路,主要在寺庙里流传,没有进入主流说话艺术;宋元话本是另一条支路,扎根在瓦子勾栏里;到了明代,文人接过这些散落的稿子,整理编订成册,话本才真正成为我们今天看到的"古典小说"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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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动手:冯梦龙与凌濛初的整理
时间到了明代,话本这门艺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变化的核心是:一批有文化、有眼光的文人,开始主动搜集、整理、改编散落在民间的话本稿子,把它们编成正式的册子刻印出版。这批文人里最有名的两位,是冯梦龙和凌濛初。
冯梦龙是苏州人,生在 1574 年,死在 1646 年。他是明代晚期著名的文学家、戏曲家,思想相当开放。他编过《情史》《古今谭概》《智囊》等等,但他一生最花心思、影响最大的工作,是编订了三部短篇小说集:《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这三部书合起来叫"三言",每部四十卷,一共一百二十卷,里头收了一百二十篇故事。"三言"是话本小说整理工程的代表作,凌濛初的"二拍"后来跟上。
冯梦龙做的工作具体来说有三层。
第一层是搜集。他长期生活在苏州、松州一带,那里的书坊很多,刻印业发达,勾栏瓦舍里的说话传统也没有断过。冯梦龙一边在书坊里寻找旧的话本刻本,一边在茶馆、酒肆、市集里听民间艺人讲故事,还阅读了大量的笔记、杂史、野史笔记,把里头有故事性的素材都记下来。这种搜集工作的量极大,冯梦龙在《醒世恒言》的序言里说自己"搜刮殆尽",可见下了多深的功夫。
第二层是改写。冯梦龙拿到一篇旧话本,往往要进行大幅度的修改。旧话本的语言粗鄙、文理不通的地方,他重写;旧话本的结构松散、情节拖沓的地方,他调整;旧话本的结尾过于突兀或者教条的地方,他重写或者润色。改写不是简单的润饰,而是再创作。比如《警世通言》里有一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原本的底本据说叫《杜十娘》,语言粗糙、情节直白。冯梦龙改写之后,杜十娘的形象丰满了很多,她的不幸不再只是"遇人不淑",而是一种对命运的反抗——当李甲背弃她的时候,她抱起百宝箱跳进江中,这是一种选择,而不是被动的死亡。这种再创作让话本从"粗糙的勾栏底本"变成了"可以单独阅读的文学作品"。
第三层是编排。"三言"的编排顺序有讲究:《喻世明言》是"喻世",意思是告诉世人道理;《警世通言》是"警世",警惕世人;《醒世恒言》是"醒世",唤醒世人。这三个动词排列起来,从"说理"到"警惕"再到"唤醒",层层递进。每部书里四十篇故事的排列也有讲究,开篇通常是劝善戒恶的劝世故事,中间是世情奇案,后头是才子佳人和神鬼故事,照顾到不同读者的口味。
凌濛初比冯梦龙小二十多岁,生在 1580 年,死在 1644 年,浙江乌程(今湖州)人。冯梦龙的"三言"风行之后,凌濛初写了"二拍":《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每部四十卷,也是各收四十篇故事。"二拍"里有不少故事是凌濛初自己创作的,不全是旧话本的改写,但整体风格和"三言"一脉相承。
凌濛初的工作方式跟冯梦龙略有不同。冯梦龙偏重"搜集加改写",凌濛初偏重"取材加创作"。他从各种笔记、杂史、地方志里找素材,自己构思情节,自己写故事。"二拍"里有些故事的思想性比"三言"更复杂,比如《转运汉遇巧洞庭红》讲一个穷书生出海做生意,最后发了大财;《叠居奇程客得助》讲一个商人通过囤积货物发家致富。这些故事反映的是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发展、社会观念变化的现实。
"三言""二拍"合起来一共二百四十篇,构成了明代话本小说的主体。这五部书的影响极其深远——后来清代出现的《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红楼梦》,里头很多写法、很多人物塑造的方式,都能追溯到"三言""二拍"。
文人介入这件事的意义是双重的。一方面,话本从粗糙的勾栏底本变成了精致的文学作品,可以单独阅读、反复品味,这是好的;另一方面,文人的改写也带进了他们的偏见和趣味,比如加强了"因果报应"的教化色彩,强化了"女子贞节"的思想,这些是时代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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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话本的样貌:粗糙却生动
话本在明代文人手里被精心打磨成了"三言""二拍",可我们如果回到更早的宋元时期,看看那些还没被文人加工过的原始话本,会发现一种完全不同的美感——粗糙,却充满野性的活力。
这种原始感最集中地体现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这本书现存的最早版本是南宋刻本,藏在中国国家图书馆,是现存话本里最早的刻本之一,弥足珍贵。"三藏取经"讲的是唐僧玄奘西行求法的故事,但这个版本和我们熟悉的《西游记》几乎完全不同。
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唐僧取经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带着一个叫"猴行者"的助手。猴行者的形象已经有几分齐天大圣的雏形了:他自称"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能变化、会腾云、懂法术。他和唐僧结伴出发,一路上降妖伏魔,过火焰山、渡流沙河,最终到达西天取回真经。这个故事的核心情节和《西游记》是一致的,但写法完全不一样:句子短、对话多、节奏快,几乎可以直接当成说话人的脚本念出来。
这本书里有一章开头是这样的:"却说玄奘法师自离大唐国,行过十万人山野,渐渐到于嵬嵬峻岭、崎岖峪谷……忽遇一道野火连天,黑烟卷地,红焰灼天。玄奘法师见此,心中惧怕……" 这个开头没有任何修饰,直接进入场景,就像说话人站在勾栏里开讲时拉出的第一个悬念。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最显眼的特点是"诗话"二字。"诗话"不是说这本书是谈诗的著作,而是说这本书里穿插着大量诗句。每一段情节讲完,底下会跟几句韵文。这些韵文有的是总结上文的,比如"千难万难只等闲,一念精诚达九天";有的是为下文铺垫的,比如"前山高处见楼台,便是西天竺国开"。这种"散文 + 韵文"的交替出现,是早期话本的标准格式。
为什么早期话本要这样写?这跟说话艺术的现场表演方式有关。说话人在勾栏里讲故事,不会一直用白话说,偶尔要停下来念几句诗。念诗的时候,他可以调整气息,可以观察观众的反应,可以在脑子里盘算下一段怎么讲。韵文在话本里起了节奏调节的作用——把一段紧张的打斗停下来,用几句诗缓缓气,再进入下一段。
这种格式在文人加工之后逐渐被淘汰。"三言""二拍"里头,韵文大大减少,几乎全是白话。因为文人写话本是给读书人看的,不是给瓦子观众听的,不需要这种现场调节的节奏。所以我们今天读"三言",会觉得文字干净、情节紧凑,而读《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会觉得很"碎"——一会儿白话、一会儿韵文,读起来不够顺畅。这种"碎"其实就是早期话本的现场感,是说话人留下的指纹。
早期话本还有几个共同特征值得注意。
第一是开头的"入话"。入话是在正式故事开讲之前的一段引子,可能是讲一个跟正文有关的小故事,可能是念一首诗,可能是评论几句世事。说话人讲入话的作用是让观众安顿下来,进入听书的状态。文人写的"三言"也保留了这个特征,《喻世明言》第一卷《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入话讲了一个小故事,交代了"商人重利轻别离"的世态,然后才进入正文。
第二是结尾的"评论"。一篇话本讲完之后,往往会有几句评论,形式上常常是一首诗,或者是一段直接说理的散文。这种结尾在文人话本里保留了下来,但在更早的话本里更有"说话人"的口气。比如《错斩崔文》的结尾有这么一段:"这段故事,劝世人不要冤枉好人,做官的更不能草菅人命……" 这就是说话人站在勾栏里最后对观众说的话。
第三是情节的"巧合性"。早期话本的情节经常依赖巧合——某人在某年某月某日遇到了某人,某人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某商人出海,恰好遇到台风漂到某个岛上,岛上恰好有他听说过的宝物。这种巧合用多了,会让今天的读者觉得"太巧了",但这恰恰是说话艺术的特点:观众喜欢听巧合,因为巧合让故事更戏剧化。文人加工之后,巧合的比例减少了,更讲究情节的合理性和人物的内心逻辑。
把这三个特征结合起来看,我们能感受到早期话本和"三言""二拍"之间的差距。早期话本是"现场艺术品的文字速记",它带着说书人的嗓子、惊堂木的响声、观众的叫好声;"三言""二拍"是"案头文学的精致作品",它经过了文人的反复琢磨,可以安安静静在书斋里读。
这种差距不是好坏之分,而是不同的存在形态。早期话本的价值不在于文字漂亮,而在于它保留了从瓦子到书房这段历史的中间状态。今天的学者研究话本的演进,主要的证据就是这些粗糙却鲜活的早期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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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环节:像说书人一样讲故事
了解了话本的来历之后,让我们做一件事:像说书人那样讲一段小故事。
很多人以为说书很难,其实掌握几个要点,就能讲出几分说书味来。第一是节奏,说书人说话比日常对话节奏快,因为底下几百号人在等;第二是动作,一把扇子就是一切道具——扇子一张是利剑,扇子一合是惊堂,扇子一抖是千军万马;第三是声音变化,对话要分男女,分老幼,分善恶,分英雄和小人。
我们以"三言"里《沈小官一鸟害七命》为例。这是一篇宋代话本,讲一个叫沈秀的小官养了一只画眉鸟,因为这只鸟引出了一连串命案,最后有七个人丧命。故事本身很残酷,但情节曲折,非常适合练口。
现在请你挑一段念出来。挑哪一段呢?挑那只画眉鸟被偷走、沈秀去找的那一段。原文是:"却说沈秀自从买了这只画眉,整日价调弄,果然好个画眉。忽一日,笼里的画眉不见了。沈秀着了忙,四下里找寻。寻到东邻赵太家,赵太道:'我家不曾见你画眉。'寻到西邻李三家,李三道:'我从不养鸟。'沈秀心焦,走出店门,连声叫屈……"
念这段的时候,注意几个地方。"却说"是开场白,要念得响亮、停顿一下,让听众知道你开始讲正文。"四下里"三个字要念得快,因为沈秀着急。"道"字之后的话是赵太和李三的回答,要换一种声调——赵太的声调要带着一点不耐烦,李三的声调要带着一点慌乱。"连声叫屈"四个字要拖长音,因为这是沈秀绝望的高潮。
如果你想讲得更好,可以加一点动作。讲到"赵太道",你可以微微皱眉,做出赵太那种不耐烦的表情;讲到"李三道",你可以把手一摊,做出无辜的样子;讲到"连声叫屈",你可以拿扇子指着前方,做出沈秀冲着街坊大喊的样子。
讲完之后,请按话本的格式收尾,加上一段简短的评论。可以这样说:"这正是:画眉虽小惹祸端,七条人命一瞬间。奉劝世人多忍让,免得回头后悔难。"这种"散体 + 韵文"的收尾方式,是早期话本的典型做法。
练几次之后,你会发现讲故事的乐趣。这乐趣不在于文字本身,而在于你用嗓子、用表情、用动作把一段文字"复活"的过程。一千年前瓦子里的说话人就是这样复活的,他们把前人听来的故事,加上自己的理解和发挥,在勾栏里一遍又一遍地讲给观众听。每一场表演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次讲述都给故事加了一点新的东西进去。
这种"加一点新的东西"恰恰是话本演变的关键。同一则《沈小官一鸟害七命》,可能在不同说话人嘴里讲出了不同的版本;同一个版本,可能被不同的书坊刻印成不同的稿子;同一份稿子,可能被冯梦龙、凌濛初这样的文人再加工一遍。正是在这种一次又一次的"加一点新的东西"里头,话本从勾栏走进了书房,从口头变成了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