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尚书》:政书之祖的成书与流传
何为《尚书》:政书之祖的成书与流传
当我们打开一部中国通史的目录,往往会在先秦部分看到一个令人困惑的书名——《尚书》。这个被尊为"政书之祖"的古老典籍,与《诗经》《易经》并称"三经",又与《礼记》《春秋》合为"五经",在中国学术史上占据着无可替代的位置。然而,对于今天的大多数读者而言,《尚书》却是一部既熟悉又陌生的经典。熟悉,是因为它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种文化介绍中;陌生,是因为真正翻阅过这部书的人寥寥无几——原因很简单,《尚书》的文字佶屈聱牙,号称"难治",连韩愈都说"周诰殷盘,佶屈聱牙",足见其阅读门槛之高。
那么,《尚书》究竟是一部怎样的书?它从何而来,又经历了怎样的流传过程?为什么今文、古文之争持续了两千年而至今仍存争议?现代人应该如何走近这部古老的政治经典?本章将逐一解答这些基础而关键的问题,为后续深入各篇文本奠定知识坐标。
一、"尚"字的三重含义:时间、尊崇与文本
理解《尚书》,首先需要从它的名字入手。"尚书"二字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和文化意涵。历代学者对"尚"字的解释不尽相同,但归纳起来,主要有三重含义,它们并非互相排斥,而是从不同角度揭示了这本书的本质特征。
第一重含义是"上古"。东汉学者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解释"尚"字说:"尚,曾也。庶几也。从八,向声。"段玉裁注进一步说明:"尚者,尊上也。"这个"上"字,在时间意义上就是"过去"的意思,引申为古代。因此,"尚书"最初的意思就是"上古之书",即记载唐虞三代(尧舜夏商周)政事言语的文献汇编。《尚书纬·璇玡铃》说得更明确:"孔子求书,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于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可以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为《尚书》。"这段话虽然数字未必准确,但清楚地表明了《尚书》"上溯远古"的编纂宗旨。正因如此,《尚书》被归入"三坟五典"之列,是记录远古文明的核心文本。
第二重含义是"尊崇"。"尚"字古音与"上"相通,而"上"在古汉语中又有崇高、尊贵之意。因此,"尚书"也可以理解为"崇高之书"或"尊贵之书"。这种理解并非后人的穿凿附会,而是有文献依据的。《礼记·表记》引孔子话说:"虞夏之文,不胜其质;殷周之质,不胜其文。"孔安国《尚书序》进一步阐述:"先君孔子,生于周末,史籍之官,悲大道之不行,乃接于三代之政,于是断自唐虞以下,讫于周,芟夷烦乱,剪截浮辞,举其宏纲,撮其机要,足以垂世立教。"这里的"垂世立教"四字,正是对《尚书》崇高地位的精准定位——它不仅是历史记录,更是垂范后世、教导君主治国之道的政治教科书。将"尚"解为尊崇,与孔子删定六经的政治关怀一脉相承。
第三重含义是"记载"。也有学者认为"尚"通"掌",即掌管、记录之意。《尚书》在先秦又称《书》《书经》,汉代以后才加"尚"字,固定为《尚书》。如果取"掌"的意思,那么"尚书"就是"记载之书"或"档案之书"的意思,强调的是文本的记录功能和档案性质。观《尚书》各篇的文体——典、谟、训、诰、誓、命——无一不是君王号令、大臣奏议或重要文告的原始记录,说它是古代的政治档案汇编并不为过。这种解释从文献学的角度为《尚书》定性,与现代学术研究的取向更为契合。
三种解释并非互相矛盾,而是从时间、内容和性质三个维度共同界定了《尚书》:它是记载上古(时间)政治文献(内容)的权威文本(性质)。理解了这三层含义,我们对《尚书》的基本面貌就有了初步的概念。接下来需要进一步追问:这部"上古之书"究竟包含哪些内容?它是如何组织起来的?
二、《尚书》的篇目结构:虞夏商周的历史文本
《尚书》现存五十八篇,按照朝代顺序分为四个部分:虞书、夏书、商书、周书。这一分类最早见于《尚书序》,孔安国将各篇按其所属时代分别归类,构建了一个从尧舜到秦穆公的编年叙事框架。
虞书是《尚书》中时代最早的部分,共五篇(或作七篇,计法不同),主要记载尧舜禹时代的政治故事。最著名的是《尧典》,详细记述了尧禅让于舜的过程,包括天文历法的制定("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四方巡守、凶顽惩处等政治大事,以及舜用禹、稷、契、皋陶等贤臣的领导班子。继之的《舜典》是姚察等学者从《尧典》中分出,内容与《尧典》后半部相近。接下来的《大禹谟》《皋陶谟》《益稷》分别记载禹与皋陶、益稷的对话,展现了早期君臣协和的政治图景。值得注意的是,虞书的内容虽然披着古老的外衣,但其编定时代学界仍有争议——部分学者认为这些文本形成于西周甚至更晚,是后人根据传说追记而成,并非真正的原始档案。无论如何,虞书所塑造的"禅让政治"理想,对后世中国政治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
夏书部分现存较少,仅有《禹贡》《甘誓》等数篇。《禹贡》是古代地理名篇,记载禹治理水患后,按照山川形势将天下划分为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详细描述了各州的疆域范围、土壤特质、贡赋等级和水道交通。这篇文章历来被视为中国最早的地理学著作,也是"九州"概念的重要来源。然而,《禹贡》的成书年代同样存在争议——它可能反映了西周乃至春秋时期对天下格局的认知,而非夏代实际的政治地理状况。《甘誓》则记载了夏启与有扈氏大战于甘的历史事件,启在战前发布动员令,声称"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展现了早期国家机器的军事动员能力和意识形态控制。
商书部分包括《汤誓》《盘庚》《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等篇,其中《盘庚》最为重要。这是商王盘庚迁都时对臣民的训话记录,分上中下三篇,语言古奥但感情充沛。盘庚反复劝说贵族和民众服从迁都命令,理由是"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即并非我独断专行,而是你们不体谅我的好意。他还用"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这个生动的比喻来说明君王若能遵从天道,臣民自当顺从的道理。这篇诰辞不仅具有历史价值,也反映了商代政治语言的特点——既有权威的威慑,也有情感的劝说,二者交织构成独特的政治话语风格。
周书是《尚书》中篇幅最大的部分,包含从文王、武王到周康王时代的诸多重要文献。其中最著名的是《金縢》《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君奭》《蔡仲之命》《多方》《立政》《顾命》《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等三十余篇。这些篇章涉及周初开国的大政方针(如"明德慎罚"的政治纲领)、成康之治的制度建设(刑法的制定与运用)、以及周室中衰后的政治危机(贵族专权、地方叛乱等)。周书各篇的编定年代相对明确,学界一般认为它们大多形成于西周时期,是现存最早的一批系统政治文献,对于理解西周政治制度和国家观念至关重要。
从篇目分布来看,周书占据绝对多数,这既反映了历史文献"近详远略"的自然规律,也说明周人是《尚书》编纂传统的实际继承者和发扬者。唐虞三代的历史通过周人的记录得以文本化,而春秋战国的思想家们又在此基础上不断诠释和重构,最终形成了我们今天所见的《尚书》文本面貌。
三、从壁中书到阮刻本:两千年的文本传承与校勘
一部经典之所以能够延续两千年而不坠,文本的传承与校勘功不可没。《尚书》的流传史是一部充满波折的学术传奇,从先秦的辗转传抄,到西汉的壁中书发现,再到东汉的经学博士制度确立,直至唐代孔颖达《正义》的官方定本,以及宋代以后的石经刊刻、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无数学者的心血,也留下了许多至今仍有待破解的谜团。
《尚书》文本传承的第一个关键节点是"壁中书"的发现。据《汉书·艺文志》记载,汉武帝末年,鲁恭王刘余扩建宫室,拆除孔子旧宅,"于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这批用古文字(战国六国文字)书写的典籍,被孔子的后裔孔安国发现并整理出来。孔安国用当时通行的隶书(故称"今文")将古文《尚书》转写出来后,发现比当时博士所传的二十九篇多了十六篇。这批多出来的篇章,就是后来引发巨大争议的"古文经"。
然而,这批古文《尚书》的命运极为坎坷。据《汉书》记载,孔安国刚刚完成整理工作,准备呈献给朝廷,却赶上"巫蛊之祸",政务混乱,此事便被搁置下来。古文《尚书》虽然有民间流传,但始终未能立于学官。直到东汉初年,大儒贾逵、杜林等人开始研习古文,马融、郑玄相继为古文《尚书》作注,古文经学才逐渐在学术界站稳脚跟。但此时流传的究竟是孔安国当年整理的古文本,还是另有所出,学界至今仍有不同看法。
文本传承的第二个转折点是"永嘉之乱"与东晋的"梅赜献书"。西晋永嘉五年(311年),匈奴军队攻破洛阳,晋怀帝被俘,大量典籍在战火中散亡。据《隋书·经籍志》记载,这一次浩劫使得"今文《尚书》"的博士本子和"古文《尚书》"的古写本均告失传。此后流传于世的《尚书》,是东晋时一个名叫梅赜的人所献。他向朝廷献上了一部据称来自西晋秘府的《尚书》古文经,共五十九篇——其中包括西汉张霸伪造的"百两篇"(因作伪被废弃)之外的完整古文经。这次献书的结果是:梅赜本被立于学官,成为此后《尚书》流传的定本。
问题在于:梅赜所献的古文本,究竟是真正的孔安国壁中古文,还是有所窜乱?唐人孔颖达主持编纂《五经正义》时,以梅赜本为底本,等于在官方层面确认了它的权威地位。北宋嘉祐年间(1056-1063),仁宗下诏刊定群经,刻石为《嘉祐石经》,其中《尚书》部分奠定了此后雕版印刷的文本基础。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有两浙东路茶盐司刊刻《尚书注疏》,即著名的"越州本",这是现存最早的《尚书正义》合刻本,后来的各种版本多以此为祖本。
清代是《尚书》校勘的集大成时代。乾隆年间,朝廷组织编纂《四库全书》,对《尚书》各本进行了系统整理。嘉庆年间,阮元在江西南昌主持校刻《十三经注疏》,以宋本为主,兼采各本,详加校勘,刊成《十三经注疏校勘记》。阮刻本《尚书正义》以其校勘精审、版面精美而成为最通行的版本,至今仍是学界最常引用的《尚书》文本。1990年代,顾颉刚先生领衔整理的《尚书通检》以及顾永新等学者的《尚书注疏校勘记》相继出版,代表了当代《尚书》文本学研究的最新成果。
理解《尚书》的文本传承史,有几个要点值得特别关注:
其一,"版本"与"文本"的区分。《尚书》在历史上存在多个不同的版本系统(伏生今文、孔安国古文、梅赜本等),每个系统内部又有若干抄本或刻本的差异。但无论哪个版本,其核心内容——虞夏商周的政治文告和对话记录——是大致稳定的。版本差异主要体现在篇目的分合、文字的异同上,而非根本性的内容重构。
其二,"伪书"与"伪孔"的复杂关系。明代学者梅鷟、清代学者阎若璩、惠栋等人通过严密的考证,证明了梅赜本中部分孔安国"传""记"是后人的伪造,但梅赜本的主体内容(尤其是被归入"古文"的二十五篇)究竟是伪作还是有所本的改编,至今仍有争议。阎若璩的《古文尚书疏证》是辨伪工作的里程碑,但它所证明的"伪"主要针对"孔安国传",而非整个古文经的文本内容。
其三,"文献还原"与"义理诠释"的张力。《尚书》文本的每一次重大整理(无论是汉代的壁中书发现,还是唐代的《正义》编纂),都不仅仅是技术性的校勘工作,而是承载着特定时代对经典意义的重新理解。版本流传史与思想诠释史相互交织,构成了《尚书》学术传统的完整面貌。
四、今文与古文之争:学术公案背后的思想史
今文与古文之争是中国经学史上持续时间最长、影响最深远的学术论争之一。这场争论的核心问题看似简单:《尚书》的篇目究竟应该是多少?哪些篇章是可信的,哪些是伪造的?但其背后涉及的问题远为复杂:经典文本的权威来源、学术传承的制度安排、以及不同政治派别对于如何理解孔子和儒家经典的根本分歧。
今文经学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西汉初年。秦始皇焚书之后,济南人伏生独自壁藏《尚书》二十九篇,秦汉之际社会动荡,伏生流亡在外,等到汉朝建立,他的藏书已经残损,仅存二十八篇(后来分《尧典》《舜典》《皋陶谟》《益稷》为四篇,成为二十九篇的由来)。汉文帝下诏求贤,晁错前往济南从伏生受业,将口耳相传的经文用当时通行的隶书记录下来,这就是"今文经"的由来。由于伏生是传经的第一人,他的版本被立于学官,设立博士,弟子们由此进入仕途,今文经学遂成为西汉官学的主流。
古文经学的兴起则与孔壁藏书的发现密切相关。孔安国整理壁中书之后,发现古文本比今文多了十六篇,总计四十六卷(篇)。这批古文经虽然未能立于学官,但在民间学者中逐渐流传开来。刘向、刘歆父子在整理皇室藏书时曾接触到古文《尚书》,刘歆尤其推崇古文经,在汉哀帝时上书要求将古文经立于学官,遭到今文博士的激烈反对。刘歆的《移让太常博士书》详述了古文经的来源和价值,是研究经学史的重要文献。这封信写得情感充沛,刘歆指责博士们"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言辞之激烈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拉开了今古文之争的序幕。
今文与古文的核心分歧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篇目多寡。今文《尚书》二十九篇(实为二十八篇的分篇方式),古文《尚书》则多出十六篇,总数达四十五篇以上。东晋梅赜献书后流传的版本共五十八篇,其中三十三篇被归入"今文"部分(实际是伏生传本与孔安国本的合流),另外二十五篇则被归入"古文"部分,声称来自孔壁藏书。阎若璩等人已经证明,这二十五篇"古文"中有相当部分是后人伪造的——最明显的证据是其中多篇文章的文体、词汇和思想内容与先秦其他文献引用的《尚书》原文不符,且逻辑上存在自相矛盾之处。
其次是文字异同。今古文虽然记述的历史事件大致相同,但在具体措辞上存在不少差异。今文用隶书写定,语言相对平实;古文则据称是用古文六国文字书写,转写过程中难免产生歧异。此外,今古文的分篇方式也不同——例如今文将《尧典》与《舜典》合为一篇,而古文则分开;今文将《皋陶谟》与《益稷》合为一篇,而古文则分开。这种分合差异本身并不构成真伪判定的依据,因为先秦古书在流传过程中分合不定本是常态。
第三是经义诠释。今古文之争不仅是文本之争,更是义理之争。今文经学强调"微言大义",即孔子通过删定六经寄托了治理天下的政治理想,学者应当通过章句训诂发掘其中的"义理"。古文经学则更注重历史记载的真实性,认为六经是三代政治制度的实录,孔子是"述而不作"的史官而非"为汉立法"的政治预言家。这两种取向在东汉演变为更为系统的理论分歧:今文学家将孔子神化为"素王",认为六经蕴含着汉朝应该遵循的政治原则;古文学家则将孔子还原为学者,认为经典的价值在于保存历史知识而非提供现实指导。
今古文之争的思想史意义远远超出了问题本身。这场争论塑造了中国学术史的基本格局:官学与私学之分、章句与义理之辨、考据与义理之学,都可以在今古文之争中找到源头。东汉以后,随着郑玄融合今古文、今古文的制度对立逐渐消弭,但学术取向的差异却以新的形式延续下来。宋代理学家高扬义理轻视考据,清代考据学家则以"复古"为旗帜重新发掘古文经的文献价值——这些都可以视为今古文之争的精神延续。
对于今天研读《尚书》的读者而言,理解今古文之争的来龙去脉是必要的知识准备,但也不必被复杂的学术史所困扰。现代学者的一般共识是:伏生传本的今文二十八(或二十九)篇是现存最可靠的《尚书》文本,其核心内容反映的是战国至西汉初期的历史记忆和政治观念;梅赜本中那二十五篇"古文",虽有后人增窜的成分,但其素材来源并非全无可信之处,需要逐篇审慎甄别。简言之:今文可信度高,古文需审慎用,两者共同构成我们理解《尚书》的文本基础。
五、现代《尚书》研究的四大方向
进入二十世纪以后,随着现代学术方法的引入,《尚书》研究呈现出新的面貌。传统经学的研究范式(以考据、注疏、义理阐发为主)虽然仍在延续,但已经与新的学科视野、理论框架相结合,产生了若干新的研究方向。概括而言,当代《尚书》研究大致可以划分为四个主要方向:文本学研究、思想史研究、政治哲学研究和比较文明研究。
文本学研究是《尚书》研究的基础性工作,其核心任务是还原和校勘《尚书》的可靠文本,建立完善的版本目录体系,考辨历代注释的得失。这方面的工作在清代已经取得巨大成就(如阎若璩的辨伪、段玉裁的校勘),二十世纪的学者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进。近年来,随着出土文献的不断发现,《尚书》文本学获得了新的研究素材。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春秋事语》中有关于《尚书》引用的内容,1980年代湖北江陵张家山汉简中也发现了与《尚书》相关的文献。这些新材料为重新审视今古文《尚书》的关系提供了实物依据,推动了文本学研究的深入。文本学研究的目标是为整个《尚书》研究提供可靠的文本基础,其成果直接服务于其他三个研究方向。
思想史研究关注的是《尚书》各篇所蕴含的政治观念、宗教思想、伦理意识等精神内容。例如,《尧典》开篇"钦明文思安安"所描述的圣王形象,《皋陶谟》中"知人则哲,能官人"的用人之道,《大禹谟》中"罪疑惟轻,功疑惟重"的慎刑原则,以及《康诰》中"明德慎罚"的政治纲领——这些都是思想史研究的重要课题。通过与先秦诸子(如《论语》《孟子》《荀子》)、两周金文、战国楚简的对比分析,学者们得以勾勒出《尚书》思想的历史演变轨迹,揭示其与后世政治意识形态之间的复杂关系。思想史研究的一个重要发现是:《尚书》并非铁板一块的"儒教圣典",其中的不同篇章反映了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政治观念差异——商代文献与周代文献在天命观上的差别就是一例。
政治哲学研究则从normative(规范性)的角度追问:《尚书》对于"何为良好政治""君主应当如何统治""政治合法性的基础是什么"等根本问题提供了怎样的回答?这些回答在当代政治哲学的视野中是否仍然具有意义?与传统思想史研究相比,政治哲学研究更强调理论的建构性和对话性。学者们尝试将《尚书》的政治观念与现代政治哲学的概念(如合法性理论、协商民主、公共理性等)进行对话,探讨其对当代政治理论的启发价值。例如,《召诰》《洛诰》等篇中"天命转移"与"以德配天"的思想,可以与马克斯·韦伯的合法性理论进行比较分析;《盘庚》篇中盘庚与民众的对话,可以视为古代协商政治的雏形。政治哲学研究的目标不是简单地将古典文本现代化,而是通过严肃的对话激发对当代政治问题的深层思考。
比较文明研究将《尚书》置于世界文明史的宏观视野中,探讨中国早期政治文明的独特性与普遍性。这一方向与"中国哲学合法性"讨论密切相关,但更侧重于具体的文本和制度比较。例如,将《尚书》中的天命观与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王权神授"观念进行比较,将《禹贡》的地理叙事与希罗多德《历史》中的世界图景进行对照,将《甘誓》《汤誓》等军誓文献与古代近东的条约文献进行比较。这种比较不是为了判定优劣高下,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中国早期政治文明的独特形态及其在世界文明史中的位置。近年来,随着中外学术交流的深入,比较文明研究日益受到学界重视,成为《尚书》研究的一个新兴增长点。
四个研究方向各有侧重,但并非截然分离。文本学为思想史、政治哲学和比较文明研究提供可靠的文本基础;思想史研究揭示《尚书》的历史内涵,为政治哲学的诠释提供素材;政治哲学研究追问《尚书》的规范性意涵,提升其理论深度;比较文明研究则将《尚书》放在更广阔的人类文明视野中,检验和丰富我们对中国早期政治文明的理解。优秀的《尚书》研究往往是多方向融合的产物。
对于普通读者而言,了解这四个研究方向的价值在于:它帮助我们理解《尚书》研究的多元可能性,避免将这部经典简单化或僵化处理。无论是热衷于版本校勘的考据癖好者,还是醉心于义理阐发的哲学爱好者,抑或是关注人类文明多样性的比较研究者,都可以在《尚书》中找到自己的学术关切点和精神共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