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何以诞生
第 1 章:聊斋何以诞生
一、一个困顿文人与他的志怪野心
公元1679年,农历己未年,蒲松龄四十岁整。这一年对他而言并无特别值得庆祝之事——他又一次落榜了。这已经是他参加乡试的第七次或第八次落第,具体数字因史料辗转已难以确证,但落第本身并不新鲜。新鲜的是,就在这同一年的某一天,他铺开纸笔,写下了那篇日后被视为《聊斋志异》灵魂文献的《聊斋自志》。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文章开头,蒲松龄以一种自嘲而骄傲的姿态,将自己与屈原、李贺相提并论。这个一辈子困顿于科场的山东文人,此刻正在用另一种方式与那些光照千古的名字站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什么事:一件比考中进士更艰难、也更不朽的事——他要用志怪小说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文体,建造一座属于中国北方乡野的鬼狐神殿。
理解《聊斋志异》何以诞生,首先要理解蒲松龄这个人。他不是那种少年得志的天才,也没有家族遗产可供挥霍,更没有权贵庇护能让他躐等而进。他的出身是山东淄川一个败落的书香门第,祖上曾有过功名,但到他父亲蒲盘这一代已经弃儒经商。家境稍有好转,蒲盘便让几个儿子重新读书,期望通过科举改变门庭。蒲松龄自幼聪颖,十九岁以县、府、道三第一的成绩考中秀才——这在淄川县城算得上一时佳话。然而此后半个多世纪,这个“三第一”的光环便成了他余生最拿得出手的学历证明。
秀才之后是举人,举人之后是进士,每一关都是千军万马的淘汰。蒲松龄在科场上的运气坏得惊人:三十一岁那年,他首次参加乡试,据说因为“闱中越幅”——即答卷时翻错页码——被取消资格;四十一岁再次下场,又因“故违场规”遭黜落;此后断续参加,直到六十三岁高龄仍在考场中出现,却始终与举人无缘。张元记录的墓表中提到他“独晨夕吟诵,若忘其为攻苦时者”,这是文人的体面说法。实际情况是,一个把大半生押在科举上的人,不断在同一个地方跌倒,那种滋味不是外人能轻易想象的。
问题在于,蒲松龄并没有因为科场失意而放弃文人身份,转去做商人或农夫。这里面有经济的原因——他需要教书、为人帮闲、给人写应酬文章来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但更根本的原因是精神层面的。他对文字有一种近乎执念的热爱,而这种热爱在淄川这个特定的环境中,找到了志怪小说这个出口。
淄川地处济南府东南,属泰沂山脉北麓的低山丘陵区,北距省城济南约八十公里,南连莱芜、新泰,历史上是齐文化与鲁文化的交界地带。这个地方的民俗生态有三个特征对理解《聊斋志异》至关重要。其一,民间信仰氛围浓厚,八腊庙、关帝庙、碧霞元君祠遍布乡野,普通百姓对鬼神报应、狐仙精魅抱有根深蒂固的信任;其二,明末清初这一带经历过战乱、饥荒、瘟疫,人口流动频繁,各种口述传统在此交汇;其三,淄川虽非通衢大邑,但因临近省城,书院教育有一定基础,识字率相对较高,民间存在着将口耳相传的故事记录为文字的需求和习惯。
蒲松龄就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开始了他漫长的“采集故事”生涯。他的故事来源大致有几条路径:或得之于自己少年时期在同乡文人那里听到的旧闻,如他与同邑李尧文、袁宣四等人的交游记录;或采自农夫贾贩、炉火老妪,他在《聊斋自志》中明言“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闻则命笔,遂以成编”;或来自各地书信的交换和友人的馈赠,他与济南名士朱湘、张笃庆、李文贻等人的通信中多次提及对方寄来的奇闻异事。康熙十八年(1679)前后,蒲松龄已积累了相当数量的故事素材,开始有意识地编纂整理。
这就是《聊斋志异》诞生的第一重条件:一个有着强烈创作冲动却无科举功名支撑的文人,在一个鬼神信仰活跃、口述传统丰厚的乡野社区里,获得了大量未经文人加工的原始故事素材。这个文人将这些素材视为珍宝,打算用自己生平所学的古文笔法,将它们编织成一部“空前绝后”的奇书。
二、时代的缝隙:明清易代的山东与文人的精神出口
如果仅从蒲松龄个人际遇出发,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是《聊斋志异》、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我们需要把视野放宽一点,看一看蒲松龄所置身的时代究竟为他提供了怎样的社会土壤。
1640年,蒲松龄出生。这一年距离明朝覆亡还有四年。此时的山东,正处于一个极其复杂的历史节点上。万历末年以来,明廷对矿税的横征暴敛已在山东引发过多次民变;天启年间魏忠贤阉党肆虐,山东士大夫多有受害;崇祯即位后剿饷、练饷、辽饷三饷并征,农村经济几近崩溃;紧接着就是1644年的甲申之变,清军入关,各地烽烟四起。淄川虽非直接战场,但周边地区的战乱、瘟疫(据地方志记载,1640年代山东大疫,死者枕藉)、以及清初为镇压反清势力而采取的高压政策,都深刻影响了这一代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
蒲松龄的青少年时期,亲眼目睹了亡国与改朝的剧变。他在《聊斋自志》中写“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凝冰”,表面是写自己写作时的凄凉环境,实则暗藏了明清易代给士人心理投下的阴影。这种阴影不是简单地“怀念明朝”,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时代焦虑:一个以儒家经世致用为最高理想的读书人,面对王朝崩塌、科举停废(清初顺治年间山东曾多次暂停科举)、社会秩序重建的乱局,该如何安放自己的生命?
清初统治者的文化政策加剧了这种焦虑。满洲贵族入主中原后,对汉族文人的态度兼具拉拢与防范。一方面,清廷恢复了科举考试,并极力营造“圣朝右文”的形象;另一方面,文字狱的阴影始终笼罩,从顺治年间的毛重倬案到康熙年间的庄廷钺案(虽然主要发生在浙江,但全国文人都感受到了压力)。蒲松龄在创作《聊斋志异》时,必定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写的虽然是鬼狐花妖,但其中不乏对世态人情的尖锐讽刺,对贪官污吏的痛快抨击,对科举制度的暗中讥刺,这些内容如果刊刻流行,难保不会授人以柄。所以他生前始终将书稿秘不示人,仅在友人小圈子里传阅,直到他去世五十年后,乾隆三十一年(1766)才由其后人蒲文恬等人首次刊刻印行。
这种“写作—秘藏”的模式,在清初文人中并非孤例。曹雪芹写《红楼梦》时同样是“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书稿在友人中传抄而不敢公开出版。这种现象反映了清代特定的政治文化生态:文人的表达欲望与社会管控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张力,志怪、笔记、言情这类“无关紧要”的文体,反而成了一种相对安全的出口——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搜神志怪”,可以推说是“游戏笔墨”。
山东地区在这一时期的文人结社风气,为蒲松龄的创作提供了另一重助力。明末东林党、复社的余绪在山东仍有延续。淄川一带的文人雅集虽然规模不大,但形成了定期交流诗文的传统。蒲松龄参加过“郢中社”这样的文人社集,与张笃庆、李文贻等人以诗相会。这种结社活动不仅是风雅之交,更重要的是形成了故事和信息的交换网络——谁在某地听到了什么奇事,谁从书信中得知了什么异闻,都可以在社集上分享。蒲松龄的“采集故事”正是在这种网络而非真空中进行的。
我们还可以从更具体的层面观察时代与个体的互动。蒲松龄创作《聊斋志异》的高峰期,大约在1670年代至1690年代之间。这二十来年,他先后在江苏宝应知县孙蕙幕中做过一年多幕宾,在本县乡绅毕际有家坐馆数十年(毕家是淄川望族,毕际有的父亲毕自严曾任户部尚书),生活相对稳定,得以从容写作。《聊斋志异》中许多涉及官场黑暗、幕宾辛酸的故事,都带有他亲身体验的痕迹。例如《聊斋自志》中提到的“雅爱搜神”,并不是书斋里的凭空想象,而是与他的交游圈、他的游幕经历、他与各地文人的书信往来密切相关的产物。
这里有一个常被忽视的细节:蒲松龄的创作并非完全孤立的个人行为,他身边其实有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张笃庆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张笃庆(1642-1715),字历亭,淄川人,顺治年间曾参加过乡试,但很快放弃科举,专心著述。他与蒲松龄是终生挚友,写过一首长诗《怀蒲留仙》,其中有句“谈空误入支机石,说鬼微参抱朴篇”,形容蒲松龄谈鬼说狐的癖好。张笃庆本人也写志怪小说(已佚),两人的文学趣味相近,互相影响。如果没有这样一个社交圈子的存在,蒲松龄很可能只是在黑暗中独自写作,而不会形成一种持续的创作动力。
理解《聊斋志异》的诞生,必须将其放在明清易代的大背景下,放在清初政治文化的小气候下,放在山东特定地域的民俗生态中,放在一个文人社交网络的支撑下。蒲松龄不是从真空中产生的,他的志怪野心是被这个时代、这个地域、这群人共同孕育出来的。
三、“采集故事”:宋明说话传统与文人志怪的合流
《聊斋志异》的创作方式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蒲松龄在《聊斋自志》中明确表示,他写作的基础是“闻则命笔”——听到了故事就记下来。这句话看似平淡,实际上涉及到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极为重要的传统:说话艺术与志怪笔记之间的互动关系。
中国的小说起源与“说话”密切相关。唐代有“市人小说”,宋代“说话”更成为勾栏瓦肆中的重要表演形式。据《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等书记载,宋代说话分为多家,其中“小说”一家专讲烟粉、灵怪、传奇、公案等故事,“谈经”一家讲说佛经故事,“说参请”讲说宾主参禅悟道之事。这些表演以口语为基础,靠艺人的现场发挥,但往往也有底本——即“话本”。话本经过文人整理加工,就成了“话本小说”,代表作如《京本通俗小说》《清平山堂话本》等。
说话传统对志怪笔记的影响是双向的。一方面,志怪笔记为说话艺人提供了故事素材——干宝《搜神记》、陶潜《搜神后记》、刘义庆《幽明录》等六朝志怪,最初就有“发明神道之不诬”的宗教功能,同时也为民间叙事提供了大量原型人物和情节母题。另一方面,说话艺人的表演实践也反过来影响了文人的志怪写作:经过市场检验的故事,情节更曲折,人物更鲜明,节奏更明快,这些优点被有心的文人借鉴吸收,用来改造传统志怪笔记“粗陈梗概”的简陋面貌。
蒲松龄就是这样一个“有心的文人”。他熟读《搜神记》《广记》《夷坚志》等前代志怪名著,但他并不满足于沿袭旧路。他的创新在于:他不只是记录故事,而是对故事进行全面的文人化改造。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是语言层面的改造。《聊斋志异》全部用古文写成,典雅精美,与宋明以来的通俗话本有本质区别。蒲松龄追求的是“六朝文笔”的高古境界,他在自志中说自己“雅爱搜神”“喜人谈鬼”,但实际写作中刻意与市井说话保持距离,力图将民间叙事提升到文人文学的高度。这一点常被研究者忽视,以为《聊斋》不过是“古文体的志怪故事”,殊不知正是这种语言上的贵族化追求,赋予了《聊斋》独特的文体魅力。后来的论者如冯镇峦、鲁迅都指出《聊斋》的文字之妙,称其“简洁”、“雅洁”、“情韵深长”,这正是蒲松龄有意识经营的结果。
第二是结构层面的改造。传统志怪笔记如《搜神记》《博物志》,基本上是“一条一则”的汇编模式,每则故事独立成篇,互不关联。《聊斋志异》则不同,许多篇章具有完整的长篇结构,有人物的出场、发展和结局,有情节的起承转合,有环境的渲染和细节的铺陈,甚至有复线叙事和多重视角。这种结构上的复杂性,显然得益于唐传奇的写作经验,同时也借鉴了说话艺术中“关子”“扣子”的设置技巧。蒲松龄深谙此道,《聊斋》中许多长篇如《促织》《胭脂》《王桂庵》等,情节跌宕起伏,结尾往往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读来引人入胜。
第三是主题层面的深化。传统志怪笔记的宗教功能——证明神道不虚、警戒世人行善——在《聊斋》中被大大弱化了。蒲松龄写鬼狐花妖,更多是为了借此折射人间的悲欢离合,表达他对科举、吏治、爱情、友情等主题的独特思考。举例而言,《聊斋》中的许多女性形象如婴宁、娇娜、青凤、红玉等,性格鲜明,敢爱敢恨,远非传统志怪中那种单薄的功能性角色。这种主题深化的努力,使《聊斋》超越了单纯的“搜神志怪”层面,成为具有人文关怀的文学作品。
蒲松龄的“采集故事”并非简单的记录,而是“采集—筛选—重构—升华”的完整流程。他从民间听到的故事,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某人遇狐”的框架,但经过他的加工,变成了一篇有场景、有对话、有心理描写、有社会批判的完整小说。这个过程既保存了民间叙事的鲜活素材,又赋予了它们文人文学的审美品格。
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采集”行为本身在文化史上的意义。在蒲松龄之前,文人记录民间故事并不罕见,但像他这样有意识地、系统地、长期地以“采集-编纂”为核心方法来创作一部大书,在古典小说史上还是第一次。这预示了后来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对“叙事”与“议论”关系的重新思考,也预示了蒲松龄身后二百年中国文学中“采风”传统的兴起。从这个意义上说,《聊斋志异》不仅是一部志怪小说集,更是一种新的文学创作范式的先声。
四、《聊斋自志》:一篇被低估的创作宣言
前文多次提及《聊斋自志》,但这篇文字的重要性值得单独拿出来分析。它是蒲松龄为《聊斋志异》亲笔撰写的自序,写于康熙十八年(1679)左右,是研究蒲松龄创作思想的第一手资料。然而长期以来,这篇序言要么被当作纯粹的自怜身世之作,要么被当作一般的“凡例说明”略过不计,它的真正价值——作为一部伟大作品的创作宣言——被严重低估了。
先看文本。“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四句,蒲松龄开门见山地将自己与屈原、李贺并列。屈原“披萝带荔”代指其《九歌》中“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的意象,李贺“长爪郎”则是其别号的代称。这两个人都是中国文学史上有名的“天才型”人物,蒲松龄以此自况,表明他的创作抱负绝不仅仅是一部消遣读物,而是要与这些顶级文人比肩的宏伟工程。
接下来“自志”回顾了自己的写作缘起:“少负异才,以气节自矜,落拓不自振。”这八个字概括了他前半生的核心矛盾: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坚守气节却一事无成。“落拓不自振”四字,写尽了科场失意带来的精神困境。但紧接着笔锋一转:“顾盼自雄”四字——他自己对着镜子(“顾”)转来转去(“盼”),觉得自己了不起(“自雄”)——这是带着自嘲的反讽。蒲松龄太清楚了:在科举体制的逻辑里,一个考不上举人的秀才什么都不是,哪有资格“顾盼自雄”?然而正是在这种反讽中,蒲松龄找到了自己的立足点:科举不是评判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我有才华,我有气节,我做的事比考中进士更有意义。
“自志”的核心段落是解释书名:“《聊斋志异》,盖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这两句话包含了《聊斋》创作的两个关键词:“集腋成裘”和“孤愤”。
“集腋成裘”出自《吕氏春秋》,原意是狐狸腋下的皮毛虽小,但积累起来可以缝成皮袍。蒲松龄用这个比喻形容自己的创作方法:从四面八方采集故事,一点一滴积累材料,最终编纂成一部大书。这个比喻透露出两个重要信息。其一,他将自己的工作定位为“编辑”而非“原创”——他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在整理、汇编、再创造。这个定位让他在道德上、心理上都更容易接受:毕竟他是一个“正统”文人,如果公然宣称自己在“写小说”,在当时的文化环境下是要承受压力的。但如果是“采集故事”再“编纂成编”,听起来就体面多了。其二,“集腋成裘”的比喻也暗示了他对作品规模的预期:零散的故事是“腋”,成体系的书才是“裘”;他要做的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工作,将一则则短小的故事整合成一部结构完整、气象万千的奇书。
“孤愤之书”四字则指向创作的情感动机。“孤愤”出自韩非子的《孤愤》篇,但在此处有着更丰富的意涵。蒲松龄用“孤”形容自己的处境:科场失意,朋友稀少,知音难觅,“知己无二三”(其诗中常叹此)。用“愤”形容自己的情绪:悲愤、忧愤、不平之愤。他在现实中无法表达的情感,都倾注在这部“志异”之中。后来的研究者如马瑞芳、袁世硕都指出,《聊斋》中的许多篇章都带有蒲松龄个人的情感投射:那些才华横溢却被埋没的书生(如叶生、青凤中的耿生),那些被冤枉受屈的善良人物,那些仗义执言却遭到打压的侠客,都是蒲松龄自己的化身。他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孤愤”二字是最好的注脚。
“自志”的结尾是一段著名的自嘲:“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这句话表面上是说:能理解我的,大概只有那些住在“青林黑塞”(即阴间幽冥之地)的鬼魂了吧。但结合全篇的语气来看,这句话既是无奈,也是骄傲。无奈在于:人世间没有人理解我,我只能与鬼神为伍。骄傲在于:我这部书写的是鬼神故事,能读懂它的也只有鬼神——而鬼神恰恰是我最重要的读者和评判者。这是一种极高明的自我定位:蒲松龄将自己放在了屈原“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的传统中,放在了李贺“鬼才”的序列里。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非主流的路,但他认定这条路是对的。
《聊斋自志》不是一篇普通的序言。它是蒲松龄对自己人生困境的回应,对创作道路的宣言,对作品意义的定位。透过这篇文字,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困顿文人是如何将个人的失意转化为创作的动能,将社会的忽视转化为对鬼神世界的书写,将科举体制对他的否定转化为对另一种价值的坚守。这部作品之所以伟大,不只是因为那些精彩的鬼狐故事,更因为它的背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在绝境中找到了出路的人。
五、未刊之书与身后之名:聊斋的传播史坐标
蒲松龄在世时,《聊斋志异》始终未能刊刻印行。这部书稿以手抄本的形式在其友人和后人中流传,形成了多个不同的抄本系统。这种“手抄秘传”的状态持续了近五十年,直到乾隆年间才首次梓行。理解这个传播过程,对于把握《聊斋志异》的文学史地位至关重要。
康熙四十六年(1707),蒲松龄去世两年后,其子蒲箸等人曾有过刻印的动议,但因经济条件所限未能实现。雍正元年(1723)左右,蒲家将书稿出售或转让给本县另一士人赵氏,从此脱离了蒲氏直系后人的控制。此后的三十余年间,书稿在淄川及济南一带的文人间辗转传抄,逐渐形成了几个不同来源的抄本系列。其中最重要的是“铸雪斋抄本”,乾隆十六年(1751)由济南历城人张希杰据多个传本汇抄而成,现存十二卷,收录篇章近四百篇,是现存最早的完整抄本之一。乾隆三十一年(1766),青柯亭刻本在浙江严州由知府赵执信主持刊刻,这是《聊斋志异》第一次公开出版。
赵执信(1662-1744)是清代著名的诗人和诗论家,官至左春坊左赞善,因在“《长生殿》案”中得罪权贵而罢官,此后放浪山水之间。他对《聊斋志异》的赏识和推动刊刻,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赵执信本人也以“性孤峭,寡谐合”著称,与蒲松龄的性情颇有相近之处。他主持刻印的青柯亭本虽然存在一些删改和校勘问题,但毕竟是这部奇书面世的第一个正式版本,功不可没。
青柯亭本问世之后,《聊斋志异》的流传迅速扩大。乾隆四十年(1775)左右,又出现了“但明伦评本”,由无锡文人但明伦主持刻印,在青柯亭本基础上增加了详细的评点和批语,深受欢迎。此后又有“王士祯评本”(王士祯是清初诗坛盟主,他的点评为《聊斋》增色不少)、“冯镇峦评本”等多种版本,形成了“评注派”与“原版派”并行的局面。至清末民初,《聊斋志异》已成为最受欢迎的古体小说之一,各种石印本、排印本层出不穷,深入民间。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聊斋志异》的出现填补了中国小说史上的一个重要空白。在此之前,唐传奇虽已达到相当高的艺术水准,但宋元以降,文人创作文言小说逐渐衰微。明代虽有几部志怪、传奇集问世(如瞿佑《剪灯新话》、李昌祺《剪灯余话》),但总体上未能超越唐人藩篱。《聊斋志异》则将文言小说推向了新的高峰:它既有唐传奇的叙事技巧和人物塑造,又有六朝志怪的题材广度和想象力;它既有文人文学的典雅品格,又有民间叙事的鲜活气息。这种综合性的成就,使它在古典小说史上占据了“继往开来”的枢纽位置——上承唐传奇、六朝志怪的传统,下开《阅微草堂笔记》《新齐谐》等清代志怪的新风,甚至对现代文学中“笔记体”小说的发展产生了潜在影响。
但《聊斋志异》的影响远不止于文学领域。它的故事被改编为戏曲、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