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先知
2020年3月,美国国会山通过了一项法案,全称《冠状病毒援助、救济和经济安全法案》,简称CARES法案。总额2.2万亿美元,比美国在二战后用来重建欧洲的"马歇尔计划"还要大上几倍。这笔钱绕过所有惯常的审批流程,直接进入美国家庭的银行账户,进入失业者的钱包,进入中小企业的现金流,进入州与地方政府的财政漏洞。几乎在同一时间,美联储宣布"无限量"量化宽松,资产负债表从4.2万亿美元一路飙升至7万亿美元之上。
同一时期的故事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同时上演。英国财政部宣布承担疫情期间所有停工企业工资的80%,德国通过了一揽子计划,金额超过本国GDP的10%,日本推出史上最大规模的财政刺激包,韩国则用现金直接补贴了几乎所有家庭。连一向以财政纪律著称的欧盟,也史无前例地同意发行7500亿欧元的联合债券,建立"复苏基金"。
这是和平年代从未有过的财政爆发。
如果阿巴·勒讷——一位在1982年去世的美国经济学家——能够看到这一幕,他大概不会太惊讶,甚至可能会笑出声来。因为1943年他在《社会研究》上发表的那篇论文《功能性财政与联邦债务》中提出的核心主张,几乎就是这场全球行动的剧本。
勒讷当时抛出的不是"平衡预算"的旧教条,而是三条颠覆性的命题。第一,政府不应该追求年度预算平衡,而应当根据充分就业的需要来调整支出与税收;第二,政府本身可以创造货币,财政赤字不需要依赖外部借款;第三,政府的举债本质上只是出售债券,不需要把它等同于家庭的负债来理解。
这些命题在2020年被大规模付诸实践。问题是,写出它们的人,今天几乎被主流经济学叙事遗忘了。
这就是本书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在凯恩斯、米塞斯、哈耶克这些名字仍然在教科书里熠熠生辉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读勒讷?一个被边缘化、被贴上"异端"标签的乌克兰裔犹太人,他的思想究竟还剩下多少现实意义?
2020年的回声:勒讷从未真正离开
新冠疫情暴发后的几周里,全球经济学家突然开始讨论一些平时只在边缘期刊才出现的话题。直升机撒钱要不要做?中央银行能不能直接给财政部融资?财政赤字是不是应该按充分就业目标来定,而非要按年度平衡来约束?这些问题在2020年3月之前,听上去都像是学术异端的呓语。但在医院病床被挤满、工人被迫停工、经济骤然停摆的现实面前,这些"异端"主张瞬间获得了某种正当性。
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2020年3月15日的紧急声明中,几乎重复了勒讷1943年论文里的一句话:美国财政当局应当"根据充分就业的需要而不是根据年度平衡的需要"来调整支出。这意味着美国货币当局在事实层面,接受了勒讷在77年前写下的财政原则。
英国财政大臣里希·苏纳克(Rishi Sunak)的政策操作也是如此。他宣布的"冠状病毒工作保留计划"——政府支付停工工人80%的工资——本质上是一种"政府兜底就业"的实验。这与勒讷在《就业充分货币论》中提出的"政府应当成为就业的最后雇主"(employer of last resort)主张一脉相承。勒讷认为,当私人部门无法吸收所有劳动力时,政府应当站出来雇佣剩余的工人,做他们需要做的事,付给他们需要的工资。
疫情让这些曾经被视为"异想天开"的政策建议,一夜之间变成了发达经济体的标准操作。
这就是勒讷故事最具戏剧性的部分。他的核心思想并未被证伪,而是被采纳了——以一种隐姓埋名的方式。在2020年的财政大爆发之后,没有一位主流经济学家的政策白皮书会引用勒讷的论文,但政策的实际形态却几乎完全按照他的蓝图执行。
这种"思想在场而人不被提起"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值得深思的现象。它说明勒讷在主流叙事里的缺席,不是因为他的观点错了,而是因为他的立场——一个同情社会主义的、来自贫民区的犹太人——不符合战后美国经济学界的政治美学。
三大支柱:勒讷思想的骨架
要理解勒讷为什么值得重新阅读,必须先勾勒出他思想的全景。这位被遗忘的先知留下了三根理论支柱,每一根都对应着今天经济学争论中的一个核心问题。
第一根支柱叫做边际成本定价。
这是勒讷在1934年发表的博士论文及相关论文中系统阐述的思想。核心主张异常简单:价格应当等于边际成本。也就是说,厂商在决定产出最后一件产品时付出的成本,应当等于这件产品的售价。
这个原则的颠覆性在于,它挑战了当时主流经济学关于"垄断合理性"的辩护。按照传统理论,垄断者为了最大化利润,会把价格定在边际成本之上——也就是索取一个"加成"(markup)。但勒讷认为,这种行为会造成社会福利的无谓损失,因为有些消费者愿意支付的价格高于真实生产成本,却因为垄断高价而被排除在外。
勒讷区分了两种效率:生产效率(productive efficiency),指厂商在既定技术下以最低平均成本生产;配置效率(allocative efficiency),指价格等于边际成本,使得社会资源在最优组合上被使用。传统的反垄断思路只关注前者,勒讷则坚持配置效率才是首要目标。
这个观点在今天的环境经济学里得到了复活。当我们讨论碳定价、讨论电力市场化改革、讨论公共交通补贴时,背后的逻辑都是边际成本定价。经济学家为什么要给碳排放定价?因为污染的社会边际成本不为零,而企业的私人边际成本为零;为了让价格反映真实成本,必须施加一个等于"边际外部成本"的税或费。这正是勒讷1934年论证的延伸版本。
第二根支柱叫做勒讷指数。
这个工具比边际成本定价更具有可操作性。勒讷指数的公式很简单:$(P - MC) / P$,也就是价格减去边际成本,再除以价格。这个数字衡量的是:当一个企业偏离边际成本定价原则时,它的"市场势力"有多强。
完全竞争市场上,勒讷指数等于零——价格等于边际成本。垄断市场上,这个数字越高,意味着企业从消费者身上抽取的"垄断租金"越多。垄断指数为1时,意味着企业收取的价格是无穷大(这在现实中当然不会发生,但作为上界是有意义的)。
勒讷指数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把"垄断"这个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测量的数字。经济学家可以用这个工具来量化不同行业的市场势力程度。美国的烟草业、航空业、半导体行业,都可以放进这个公式里跑一遍,看看哪些行业的垄断程度高得离谱。
在数字经济时代,勒讷指数的应用变得比勒讷活着时更加广泛。亚马逊、谷歌、苹果、脸书——这些数字巨头到底有多大的市场势力?过去常用的"市场集中度"指标(赫芬达尔指数)只能告诉我们"几家大公司占据了多少市场份额",而勒讷指数可以告诉我们"它们相对于生产成本加价了多少"。两个工具有时给出不同的答案:一个行业可能集中度极高,但加价很低(比如农产品加工);另一个行业可能集中度不高,但加价惊人(比如某些专业服务业)。
第三根支柱,也是勒讷本人最看重的一根,叫做功能性财政。
1943年,勒讷在《社会研究》上发表了《功能性财政与联邦债务》一文。这篇文章是他留给后世的最重要文本。功能性财政的核心命题可以浓缩为三条:
第一条:政府的首要财政目标不是平衡预算,而是保证充分就业。如果经济萧条、失业率高,财政应当扩张;如果经济过热、通胀抬头,财政应当紧缩。预算盈余还是赤字,不是目的,只是工具。
第二条:政府可以创造货币。这条命题在1943年是异端,但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已经变成主流。美联储可以直接"印钱"购买国债,这在勒讷的框架里毫无违和感——政府本来就可以创造货币,为什么还要绕道银行体系借债?
第三条:政府举债与家庭举债性质完全不同。政府发行的债券是一种金融资产,一种可以随时变现的储蓄工具,而不是需要像房贷那样偿还的"债务"。把国债等同于家庭债务是一种范畴错误。
这三条原则组合起来,构成了一种与传统"健全财政"(sound finance)针锋相对的财政哲学。健全财政学派认为,财政应当像私人家庭一样量入为出、平衡预算。功能性财政学派认为,财政应当像一台调温器,根据经济体温(就业与通胀)的变化来调节冷热(支出与税收)。
勒讷的这些观点在二战后被凯恩斯主义主流部分吸收,但并未得到完整的承认。凯恩斯本人更接近"补偿性财政"(compensatory finance)的立场——在衰退期扩张、在繁荣期紧缩,跨周期平衡预算。勒讷则认为连跨周期平衡都不需要追求,唯一的目标就是维持充分就业。凯恩斯与勒讷之间存在师承关系,但也有显著分歧。
芝加哥的阴影:勒讷为何被边缘化
理解了勒讷的三根支柱,再来看他被边缘化的历史,就更能体会其中的吊诡。
二战结束后,经济学界的权力格局开始重新洗牌。凯恩斯主义在凯恩斯1946年去世后仍然主导宏观经济学的主流,但新的反凯恩斯力量也在集结。其中最重要的是以米尔顿·弗里德曼为代表的芝加哥学派。
弗里德曼对勒讷的态度是复杂的。弗里德曼本人早期也受到凯恩斯影响,1940年代后期开始转向货币主义,强调货币供应量在经济波动中的核心作用。1953年,弗里德曼发表了《货币稳定方案》,主张通过规则而非相机抉择来管理货币。1956年,他与安娜·雅各布森·施瓦茨合著的《美国货币史》出版,奠定了货币主义的实证基础。
芝加哥学派与勒讷的对立,不只是经济学观点的对立,更是政治立场的对立。弗里德曼是自由市场的坚定信徒,认为政府的过度干预会导致经济扭曲、通货膨胀和效率损失。勒讷则同情社会主义,主张通过精心设计的财政政策来实现充分就业和社会公正。弗里德曼的弟子乔治·斯蒂格勒在1960年代甚至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批评勒讷的边际成本定价理论,认为它在实践中不可行。
芝加哥学派的崛起伴随着美国经济学界的意识形态转向。1947年,朝圣山学社(Mont Pelerin Society)成立,这是新自由主义的早期组织,成员包括弗里德曼、哈耶克、斯蒂格勒、米塞斯、麦克洛普等。这个组织的宗旨是反对凯恩斯主义和集体主义,捍卫自由市场。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勒讷的处境变得艰难。他不仅在政治上倾向于左翼(他曾自称"市场社会主义者",主张保留市场机制的同时用国家干预来保证充分就业),还在经济学方法论上属于"凯恩斯左翼",强调财政政策的主动管理。
1950年代到1970年代,美国主流经济学教科书的写作权逐渐转移到芝加哥和麻省理工学院手中。萨缪尔森的《经济学》1948年首版时仍大量引用凯恩斯和勒讷,但到第十版(1970年代)时,凯恩斯主义内容已经有所收缩,而到后续版本中,对功能性财政的处理越来越简略。曼昆的《经济学》教材中几乎找不到勒讷的名字。
勒讷在主流叙事中被边缘化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工作风格和性格。勒讷不是一个善于建立学派的人物。他没有像凯恩斯那样聚集一批追随者,也没有像弗里德曼那样经营一个庞大的研究项目。他辗转于多所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伯克利加州大学——却很少长时间扎根。他是个才华横溢但缺乏耐心的人,喜欢同时处理多个课题,却很少把一个课题做到"教科书化"的程度。
他的个人生活也加剧了他的边缘化。勒讷年轻时是激进的社会主义者,曾因组织工人运动而被短暂拘捕。后来他转变为"市场社会主义者",再后来又被冷战时期的政治气候推向相对边缘的位置。他与苏联经济学界的交往(1978年他甚至应邀到莫斯科大学讲学)让他在美国主流学界进一步被贴上"可疑"的标签。
这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使得勒讷在1982年去世时,已经是一个几乎被新一代经济学家遗忘的人物。他的名字偶尔在讨论福利经济学或发展经济学的文献中出现,但从未获得过与他的实际贡献相匹配的地位。
思想光谱中的勒讷
要理解勒讷被边缘化的更深层原因,需要把他放在二十世纪经济学的思想光谱里来看。
二十世纪经济学有两个主要的对立轴。一个是市场与计划的对立:哈耶克、米塞斯代表彻底的市场自由主义,马克思、列宁代表彻底的计划经济。另一个是凯恩斯与古典的对立:凯恩斯主张政府干预经济稳定周期,古典经济学家主张经济可以自我调节。
勒讷在第一个轴上的位置是"市场社会主义者"——他相信市场的资源配置效率,但认为市场本身无法保证充分就业和收入分配公平,所以需要国家干预来补充市场的不足。这个立场在冷战的二元对立中显得尴尬,既不符合资本主义的自我描述,也不符合社会主义的官方教条。
勒讷在第二个轴上的位置是"凯恩斯左翼"——他比凯恩斯更激进,认为财政当局不仅要稳定周期,还要主动追求充分就业,甚至可以承担"最后雇主"的角色。这个立场在战后凯恩斯主义主流看来过于激进,在货币主义者看来则是典型的"政府万能论"幻觉。
这两个轴上的"中间偏左"位置,使得勒讷在意识形态上不讨好。在冷战高峰期,任何对市场社会主义的同情都可能被解读为对共产主义的同情;对凯恩斯主义的激进解读则可能被解读为对赤字财政的辩护。勒讷在那个年代里几乎没有盟友。
但历史的有趣之处在于,时代是会变化的。2020年的疫情让"政府兜底就业"不再是异端,2020年的量化宽松让"政府创造货币"不再是禁忌。当现实政策追上勒讷在1943年写下的蓝图,主流经济学界依然没有准备好承认这一点。
重读勒讷的现实意义
为什么要在今天重读勒讷?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关乎历史,更关乎当下。
第一个现实意义是重新理解财政的边界。勒讷的功能性财政提供了一种思考公共财政的框架,这个框架的核心不是"平衡"而是"功能"。当我们讨论碳中和所需的财政投入时,当我们讨论老龄化社会的养老金体系时,当我们讨论应对下一次全球性危机的财政空间时,勒讷的框架提供了一种摆脱"年度平衡焦虑"的思维方式。
第二个现实意义是重新审视市场与国家的关系。勒讷的市场社会主义是一种被历史遗忘的中间道路。他既不赞成苏联式的计划经济,也不赞成芝加哥式的彻底自由化。他相信市场在大多数资源配置上是高效的,但需要国家干预来保证充分就业、稳定价格和提供基本公共服务。这种立场在今天关于"产业政策""国企改革""混合所有制"的讨论中都有现实对应物。
第三个现实意义是重新审视经济学的多样性。主流经济学教科书在过去四十年里呈现出越来越窄的趋势,理性预期、动态随机一般均衡、贝叶斯方法等技术性内容占据主导,而关于"经济应当是什么样子"的规范性讨论被边缘化。勒讷的工作横跨规范与实证,融合了数学分析与伦理关怀。重读勒讷,是重读经济学的一种可能性。
第四个现实意义是重新理解被边缘化思想家的命运。勒讷的边缘化不是因为他错了,而是因为他的政治立场不符合主流意识形态,也不善于建立学术派系。这个现象本身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教训:经济学的历史往往是被胜利者书写的,被遗忘的不一定是错的,而是被当时的政治气候所不喜的。当我们今天重读勒讷,应当带着这种自觉,警惕主流叙事的局限性。
本书的阅读路线图
本书不是一本纯粹的传记,也不是一本纯粹的思想史。它是一种双重叙述:一边讲述勒讷从俄国少年到LSE学生、从凯恩斯的回声到统制经济学的辩论,从福利国家迷宫到剑桥论战、从发展经济学到思想余晖的人生轨迹;一边梳理他思想的内核及其在当代的回响。
读者可以跟随本书的章节,按顺序读下去,看看一个被边缘化的思想家如何在历史的褶皱里继续呼吸;也可以单独跳到某几个章节,了解边际成本定价、勒讷指数、功能性财政的具体内容。
第2章将讲述勒讷的早年生活。他1903年出生于俄属比萨拉比亚的一个犹太人家庭,少年时经历了俄国革命的动荡和犹太人的艰难处境。这段经历塑造了他对贫困和不公正的终身关注,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最终走向经济学而不是哲学或文学。
第3章将聚焦他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岁月。这里是勒讷真正的学术起点,也是他遇见凯恩斯思想的地方。他如何在LSE的图书馆里读到凯恩斯的早期作品,又如何从激进的社会主义者转变为"市场社会主义者",这是第3章的核心故事。
第4章和第5章分别处理勒讷的边际成本定价理论和勒讷指数。这两章将用具体的例子——从电力市场到数字平台经济——展示勒讷分析工具的现实意义。读者会看到,一个看似抽象的数学公式,如何被用来分析1930年代的垄断钢铁公司,以及2020年代的科技巨头。
第6章、第7章和第8章构成全书的核心,将功能性财政的来龙去脉彻底讲清。第6章介绍功能性财政的诞生背景,特别是1930年代大萧条对传统财政理论的冲击。第7章分析勒讷与凯恩斯之间的师承与分歧。第8章追踪功能性财政在战后的命运——它如何被部分吸收,又如何被芝加哥学派挑战。
第9章将带领读者进入福利国家这一迷宫。勒讷不是福利国家的设计者,但他对"国家应当做什么"的思考,为现代福利国家提供了理论基础。第9章将讨论全民基本收入、最低工资、累进税制等具体政策与勒讷思想的关联。
第10章和第11章是关于剑桥论战的故事。1950年代到1970年代,剑桥(英国)的经济学家与剑桥(美国麻省)的经济学家之间爆发了一场关于资本理论的论战。这场论战的主角是斯拉法、琼·罗宾逊、卡尔多(英国剑桥)以及萨缪尔森、索洛、莫迪利亚尼(美国剑桥)。勒讷在其中的位置特殊——他是罗宾逊的合作者,但又有自己独立的分析框架。
第12章和第13章涉及发展经济学。勒讷晚年的工作相当一部分投入到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问题上。他提出过一种"工业化优先"的发展战略,主张发展中国家应当通过国家主导的工业化来摆脱贫困,而不是依赖农业出口或比较优势。这套思路与今天关于"产业政策"的讨论有直接关联。
第14章处理勒讷的思想遗产,特别是他对后世经济学家的影响。谁真正继承了他的事业?是约瑟夫·斯蒂格利茨,还是海曼·明斯基,还是保罗·克鲁格曼?抑或其实没有人真正继承,而只是零散地复活了他思想的某些碎片?
第15章是结尾,将讨论勒讷在今天被重读的可能性。人工智能、气候变化、人口老龄化、地缘政治冲突——这些当代议题都需要勒讷式的问题意识:什么应当由市场决定,什么应当由国家干预,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本书将以这种前瞻性的视角作为收束。
1929年伦敦的那个少年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到1929年的伦敦。
这年9月,一个瘦削的、穿着破旧外套的年轻人从一艘来自敖德萨的船上走下来,站在伦敦码头的风中。他叫阿巴·勒讷,时年26岁。口袋里只有几英镑,英语磕磕绊绊,对伦敦的雾气一无所知。
他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读书。LSE当时是世界上社会科学研究的重镇,莱昂内尔·罗宾斯、哈耶克、卡尔多、后来还有罗宾逊,都在这里执教或学习。这是一个充满思想火花的场所,也是一个对外国穷人不太友好的场所。
勒讷在LSE的第一年过得极其艰难。他不懂英语,不熟悉英国学术规范,没有钱,常常吃不饱。他后来回忆说,他有时一天只吃一个面包和一壶茶。这种窘迫不只是物质上的,更是文化上的。一个来自俄属比萨拉比亚的犹太少年,要在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学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谈何容易。
但勒讷是那种即使在困境中也能保持思考的人。他在LSE的图书馆里发现了凯恩斯的早期论文,特别是1923年的《货币改革论》和1924年的《货币论》手稿。这些论文让他开始重新思考资本主义制度的内在矛盾。他本来是个激进的社会主义者,相信市场应当被彻底取代;但读了凯恩斯之后,他开始相信市场本身可以被修正——用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来稳定它,避免它的崩溃。
这个"修正市场"的立场,成为勒讷日后所有工作的基础。
1929年的这个九月傍晚,勒讷站在伦敦的码头边,看着雾气中的城市轮廓。他不知道自己在LSE会遇到什么样的学术环境,不知道他会成为什么样的经济学家,更不知道80多年后,一个中国人会在一本书的开头把他描述为"被遗忘的先知"。
但他当时手里攥着的那个信念是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