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响十三下钟声的男孩
大卫·考坡菲是谁?如果只把他当成“小时候的狄更斯”,就会错过这个人物的真正生命。狄更斯把自己的孤独、羞愧、对书本的热爱和对家庭的复杂感情放进了大卫身上,却没有把大卫造成一件会走路的复制品。大卫是虚构的,狄更斯是真实的;两个人经历的道路不同,心里的风雨却常常来自同一片天空。
还有一个更有趣的问题。狄更斯已经写过许多轰动伦敦的作品,为什么偏偏把《大卫·考坡菲》称作自己“最心爱的孩子”?答案藏在一个孩子重新拼起自己的故事里。
午夜钟声里,大卫是谁
小说开头,大卫还没有出生,故事先向读者提出一个大胆的问题:
> “我会不会成为自己生命故事里的主人公,还是别人会站到那个位置上来,这几页文字会说明。”
这句话很像一个孩子站在人生门口。屋里亮着灯,外面全是雾,他不知道门后等待自己的是亲人、敌人、饥饿、羞辱,还是一次偶然的帮助。狄更斯没有先介绍大卫长得怎样,也没有先夸奖他聪明,他先让读者感到一种不安:一个人的生命由谁书写,并不等于由谁决定。
故事发生在虚构的英国乡村布林德斯通。大卫出生时,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克拉拉成了年轻的寡妇。家里随后闯进爱德华·默德斯通先生和他的姐姐。默德斯通掌握钱,也掌握家里做决定的权利。在大卫眼里,他说话简短,表情严肃,总能在开口前就让空气冷下来。大卫害怕他,却还不能说清自己为什么害怕。
大卫很快被送往萨伦学校。学校主人克里克尔把惩罚学生当成维持秩序的办法,挨打在这里不是偶然的意外,而是一项公开执行的规矩。大卫又住进米考伯先生家。米考伯一家热情、热闹、善于说漂亮话,也总是被债主追得东躲西藏。儿童大卫看到的是一位会讲笑话、会鼓励孩子的父亲;多年以后,已经长大的叙述者重新讲述这段往事时,读者才看见另一层现实:这个家庭的经济已经摇摇欲坠。
后来,大卫逃出学校,徒步走到姨婆贝齐·特罗特伍德那里。贝齐姨婆脾气古怪,嘴上强硬,行动却可靠。她把大卫从原来的生活里救出来,让他吃饭、读书、上学,使他第一次拥有相对稳定的学习环境。小说从这里继续展开:大卫在坎特伯雷读书,结识威克菲尔德先生和希普,后来进入社会,经历友情、爱情、失业、婚姻和失去,最后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稳脚跟。
“敲响十三下钟声才肯出生”是一种形象的说法。还原到小说原文,钟声其实在午夜十二点开始敲响,小大卫也同时哭了起来。十二下钟声加上第一声啼哭,就像十三下。它带来一个阅读上的小机关,数字本来只表示时间,狄更斯却让它变成一个孩子向世界报到的声音。
“星期五”“午夜”“第一声哭”都带着一点不祥气氛。大卫的出生似乎被命运提前标记,他后来经历的那些危险,也像从这一刻起就在远处等待。成年后的他回望出生之夜,已经知道人生不会按照钟表整齐运行。有的钟声按时响起,有的转折却毫无预兆。
这里出现了一个关键的阅读方法。大卫既是故事中的孩子,也是多年后讲述故事的大人。童年的大卫靠眼睛看事情,成年的大卫靠理解重新看事情。两种视线叠在一起,构成了小说特有的深度。
孩子时代的大卫看见米考伯先生端出一罐果酱,听见他宣布“总会有什么事发生”,可能只会觉得这位伯伯有趣。成年后的叙述者知道,果酱下面压着欠款,热情下面藏着危机,连餐桌上的轻松也可能是崩溃前的一次停顿。半自传体小说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把真实经历逐项抄进故事,而是把经历留下的感觉重新组织起来。
大卫是谁?他是一个失去父亲的男孩,一个害怕成人判断的孩子,一个把书当成朋友的学生,一个在错误中学习判断好坏的少年,也是一个终于能够自己书写人生的成年人。狄更斯没有把大卫写成完美人物。他会虚荣,会误信朋友,会把爱情当成生活的全部,会因为年轻而看不清身边的人。他真正成长的标志,不是从此不犯错,而是逐渐学会分辨:谁在利用他,谁在爱他,谁说的话漂亮却没有行动。
十二岁那年,狄更斯走进鞋油作坊
大卫的忧虑并非凭空出现。狄更斯自己的童年,就有一处很难消散的阴影。
1812年2月7日,狄更斯出生在英国朴次茅斯的兰波特。家里并不富裕,父亲约翰·狄更斯在海军军需部门担任职员,收入要看工作情况而定。全家共有八个孩子,查尔斯是第二个孩子,也是长子。家里经常搬家,经济状况也随着父亲的工作和借款反复变化。狄更斯小时候在查塔姆住过一段相对快乐的时光。他喜欢那座港口城市,喜欢独自走路,喜欢看船,也喜欢读书。
一个孩子能够独自读书,并不只是识字。书会把一间拥挤的屋子打开,让他暂时离开债务、争吵和父母紧锁的眉头。狄更斯后来阅读小说、戏剧、诗歌和历史读物,脑中逐渐形成了一个比现实更有秩序的世界。可就在他准备继续求学时,家里的经济突然断裂。
1824年,约翰·狄更斯因为欠债被关进马绍尔西债务监狱。这里需要解释一个容易被误解的历史事实。债务监狱关押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刑事犯。一个人可能没有伤人,没有偷窃,却因为无力偿还欠款而失去自由。对孩子来说,最难接受的地方正在这里:父亲没有做下戏剧性的坏事,只是缺钱,家庭便像一艘进了水的船,迅速改变了形状。
母亲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住进监狱,家里能出去挣钱的孩子必须出去工作。十二岁的查尔斯离开学校,被送到伦敦一家鞋油作坊干活。中文里有时把它叫“黑工厂”,容易让人以为那是一座黑暗的地下工厂。其实它是一间生产黑色鞋油的作坊,地点靠近泰晤士河和亨格福德码头。
狄更斯的工作包括给鞋油罐贴标签,把罐子整理、搬运和封好。他后来回忆,自己每周挣六先令。六先令在数字上不算复杂,对一个家庭来说却可能意味着面包、房租和煤。钱不是纸上的符号,它能决定谁去上学,谁必须站在机器旁;也能决定一个孩子有没有资格相信自己还有未来。
这里还藏着一个常被说错的时间。十二岁那年,狄更斯不是重新走进学校,而是被迫离开学校。他大约在十五岁时离开鞋油作坊,进入威灵顿宅邸学校念书,随后又学习速记,靠自己的努力继续学习。二十岁以后,他当上记者,接触议会辩论、法院案件和社会新闻,很快学会从人的说话方式中辨认身份和性格。
这段经历留下了两种同时存在的感受。
一种感受是羞愧。狄更斯本来已经读过许多书,也接受过教育,却突然被放进一个由贫困孩子组成的世界。他每天完成重复劳动,闻着鞋油、灰尘和河水混合的气味,周围的人说话粗粝,规矩也与学校完全不同。书中的冒险、战争和爱情还在脑中,现实中的双手却在贴同一张标签。他不能接受自己只是命运的搬运工。
另一种感受是清醒。十二岁以前,他只是害怕贫穷;进入作坊以后,他开始看清贫穷怎样进入家庭生活。债主带来的不是一张账单,而是一连串具体后果:父亲消失,母亲焦虑,弟妹无人照顾,自己必须在成年人的规则下挣钱。那些后来出现在狄更斯小说里的债务人、孤儿、冷漠学校、寄居家庭和孤独儿童,都从这里获得了真实的重量。
他后来把这段经历详细写进为好友约翰·福斯特保存的自传性材料中。写作时,他已经是有名的作家,不再是那个站在作坊里的孩子,可羞耻感仍能穿过多年岁月。成年人的衣服可以更换,童年留下的目光却很难改变。
所以,狄更斯是谁,不能只用一个“著名作家”来回答。他是一个被债务改变过童年的人,一个靠阅读重新获得教育的人,一个从记者成长为小说家的人,也是一个始终能看见社会底层的人。
他没有满足于写王子和公主。他写贫民窟里的孤儿,写负债入狱的家庭,写学校里的鞭打,写工厂中的孩子,写被人当作废品丢掉的人。《雾都孤儿》《双城记》《艰难时世》《远大前程》以及《大卫·考坡菲》,都在不同程度上追问:一个人的出生、贫穷和性别,为什么会决定他能否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
成长小说也在这里显出了形状。它写的不是一次旅行,而是一个人怎样从孩子变成能够承担选择后果的成年人。大卫成长的每一步,背后都有一项具体知识:怎样辨别虚伪,怎样面对失去,怎样接受教育,怎样不把一时热闹误认为可靠爱情,怎样从依赖别人走向独立。
真事怎样长成虚构故事
“半自传体”听起来像一个很学术的词,放到现实里却很好理解。狄更斯把亲身经历中的一部分事实拿过来,再重新安排地点、人物、时间和结果。真实经历像树根,虚构故事像树干和枝叶。根提供了养料,树却不会按照根的形状生长。
《大卫·考坡菲》和狄更斯的童年有不少对应之处。
| 观察角度 | 狄更斯的真实经历 | 大卫·考坡菲的虚构经历 | 可以得出的判断 | |---|---|---|---| | 家庭经济 | 父亲负债入狱,家庭一度陷入困境 | 家庭重组,大卫失去原有生活保障 | 两人都被成人的经济问题推着走 | | 童年住处 | 查塔姆、伦敦、债务监狱及寄宿生活 | 布林德斯通、萨伦学校、米考伯家、姨婆家 | 小说压缩并改动了地点 | | 重要阅读 | 狄更斯广泛阅读,书籍成为精神出口 | 大卫酷爱读书,书本帮助他理解世界 | 读书是两人共同的自救方式 | | 成人世界的压迫 | 十二岁被迫进入鞋油作坊 | 大卫在家庭和学校中遭受羞辱 | 痛苦的形式不同,恐惧和无力感相通 | | 父亲形象 | 约翰·狄更斯有教养、有趣,也有财务混乱 | 米考伯先生善于表达,却无法管理债务 | 人物从父亲身上抽取了若干特征 | | 教育机会 | 离开工厂后重新上学,勤奋学习速记 | 姨婆救助后进入学校,接受教育 | 教育为后来的人生提供转向机会 | | 写作道路 | 成为记者、小说家和公众演说者 | 成年后靠文字工作立足,并讲述自己的故事 | 写作既是职业,也是保存自我的方式 | | 关键不同 | 没有一位姨婆突然把年幼的狄更斯接走 | 贝齐姨婆为大卫提供稳定生活 | 小说能够写出现实中没有发生的帮助 |
这张表说明,半自传不是寻找一个“现实人物对应表”。如果只做对应题,就会把小说读成密码。真正有用的观察,是看作者怎样从现实中取得材料,再怎样改写它。
约翰·狄更斯和米考伯先生有相似处。米考伯先生遇到困难时喜欢发表长篇演说,句子一个接一个,像彩纸一样飘向空中。他会宣布事情马上会好转,却很少把好转变成可靠计划。他欠债,被关进债务监狱,却仍然保持礼貌、希望和戏剧感。米考伯一家最终去了澳大利亚,在那里重新开始。
这段结局很有意味。现实中的约翰·狄更斯没有在澳大利亚获得一个整齐的重新开始,狄更斯本人也没有被一位姨婆突然接走。小说给了人物另一种生活,补偿了现实留下的缺口。文学不只是把发生过的事记下来,也会在想象中问:如果当时有人拉我一把,会怎样?如果那个混乱的家庭真的去了一个遥远地方,会不会好起来?
米考伯先生的语言特别能说明狄更斯怎样把伤口变成人物。小说用近似玩笑的口吻写他计算收入和支出:年收入二十镑,支出十九镑十九先令六便士时,日子似乎还能维持;再多花一点,麻烦就来了。钱的问题被写得幽默,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幽默像一根手杖,扶着人物走过难堪的现实。
狄更斯没有把父亲简单写成坏人。米考伯有缺点,却并不令人讨厌。他善良、好客、爱孩子,努力维持体面,也真心相信事情会出现转机。狄更斯看清了父亲生活上的混乱,也保留了对他的爱。文学中的诚实,不是把一个人送上审判台,而是承认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存在可爱、荒唐、软弱和善良。
小说对鞋油作坊的改写更能说明问题。大卫没有真的去鞋油作坊贴标签。他遇到的主要压迫来自默德斯通和克里克尔,学校与寄居生活承担了原作中恐惧和羞辱的重量。若把“半自传”理解为事件一一照搬,这一处就会成为漏洞;若把“半自传”理解为情绪和经验可以变形,这里正好显示作者的高明。
他保留了孩子进入陌生环境后的感受: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不能决定什么时候离开,也不完全明白大人在争什么。鞋油作坊、默德斯通家、克里克尔学校和米考伯一家,是不同的故事装置,却都在逼问同一个问题:一个依赖成人生活的孩子,怎样保住自己的尊严?
狄更斯还把几个人物拆开、组合。父亲的债务和乐观集中在米考伯先生身上;对学校惩罚的记忆进入克里克尔;家庭重组中的冷落和不安进入默德斯通姐弟;书籍带来的安慰则进入大卫的阅读生活。人物不是档案柜里的标签,而是经过重新塑形的生命。
下面这张时间轴把“相同年龄”和“相似阶段”放在一起。阅读时要记住,狄更斯和大卫的出生日期不同,他们只是在大致相同的成长阶段遇到了相近的压力和机会。
```mermaid flowchart LR a0["狄更斯真实童年:0至11岁,出生、迁居、在查塔姆读书"] --> a1["狄更斯真实童年:12岁离开学校,进入鞋油作坊"] --> a2["狄更斯真实童年:15岁左右重新求学,并练习速记"] --> a3["狄更斯成年:通过新闻与写作建立职业"] b0["大卫虚构童年:出生前丧父,随后家庭重组"] --> b1["大卫虚构童年:十岁上下进入萨伦学校,生活失去保护"] --> b2["大卫虚构童年:少年期重新求学,在阅读中成长"] --> b3["大卫成年:靠文字工作立足,并回望童年"] a1 -. "相似的恐惧:孩子无法掌控成人决定" .-> b1 a2 -. "相似的出口:教育与阅读" .-> b2 a3 -. "相似的选择:让写作成为职业" .-> b3 ```
这张图还可以继续观察一个容易忽略的事实。狄更斯没有把大卫直接送进与鞋油作坊完全相同的情节,而是把“被迫过早进入成人世界”这件事,换成了更适合长篇小说的形式。小说需要连续性,现实只有一连串片段;小说需要让人物产生变化,现实常常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半自传体的工作,就是把碎片焊成一条能够行走的路。
狄更斯为什么称它为“心爱的孩子”
1850年,《大卫·考坡菲》出版单行本,狄更斯在序言中写下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
> “Like most fond parents, I have in my heart of hearts a favourite child. His name is David Copperfield.” > > “和大多数宠爱孩子的父母一样,我在内心深处有一个最喜爱的孩子。他的名字叫大卫·考坡菲。”
这里的“favourite child”直译就是“最喜爱的孩子”。狄更斯不是在说《大卫·考坡菲》比其他作品更伟大,而是在说这部小说离自己的心最近。
这种亲近感首先来自他终于能够重新安排那段童年。现实中的狄更斯没有能力替十二岁的自己决定生活,他不能命令债主离开,不能让母亲立刻理解他的恐惧,也不能让作坊消失。写作给了他一次重新进入现场的机会。他可以让大卫害怕,可以让他逃,可以让他遇到一位古怪却可靠的姨婆,可以让他在多年以后说出当时说不出口的感受。
小说并没有把大卫的童年改得完全顺利。贝齐姨婆会出现,克里克尔会继续粗暴,米考伯一家会进入债务监狱,希普会露出虚伪的一面,斯特福等朋友也会让大卫失望。狄更斯没有用幻想把现实全部擦掉,他只是给了一个孩子真正需要的东西:有人看见他的困境,有人给他时间学习。
这本书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它采用“成年后的自己回忆童年的自己”的方式。普通小说中的“我”通常只负责讲眼前发生的事,《大卫·考坡菲》里的“我”却拥有两个年龄。一个年龄正在经历事件,另一个年龄已经知道事件会造成什么后果。
孩子看见父母争吵,可能只感到害怕。成年人回忆起来,才知道那场争吵与欠债有关。钟声响起时,孩子只知道自己哭了;成年人回头看,才知道出生并不是一个单独的瞬间,它把家庭、命运和他人的记忆一起带进了世界。成长小说因此不只是讲长大,还讲重新理解。
狄更斯还在这本书里展示了自己成熟的写作能力。他不再只依靠夸张的情节制造刺激,而是让语气、细节和人物习惯共同承担叙事。米考伯的漂亮演说,克里克尔的处罚,贝齐姨婆的果断,希普过分谦恭的说话方式,都让人物一开口便显出性格。读者即使合上书,也可能记住他们说话的样子。
《大卫·考坡菲》还让狄更斯把个人记忆放进更大的社会。家庭债务不只是某一家人的运气不好,它与当时的监狱制度、财产观念、婚姻关系和儿童保护状况相连。米考伯一家的问题、萨伦学校的粗暴、寄居生活的拥挤,都不是孤立的戏剧设计。它们组成了一张社会网络,说明一个孩子的命运会被许多成人和制度共同推动。
狄更斯爱这部书,还因为它出版时采用了分期刊载的方式。故事先在杂志和刊物中一段段出现,读者等待下一次,猜人物会怎样选择。狄更斯一面写,一面感受到读者对人物的期待。连载小说像一封很长的信,写信人和收信人之间形成了持续的联系。人物不再只是作者脑中的纸片,他们进入了公共生活。
但最深的理由仍然很私人。狄更斯把自己最不愿回望的岁月交给了大卫,又给这个孩子安排了现实没有安排好的保护。他没有把童年的自己写成英雄,也没有否认那段经历。他让大卫在孤独中阅读,在错误中辨认别人,在失去中继续生活。写作使伤口不再只是伤口,也成为理解别人处境的入口。
所以,狄更斯爱《大卫·考坡菲》,并不是因为它记录了最多真实姓名,而是因为它最接近他的内心。事实提供了火种,虚构让火光照得更远。
怎样和一本老书交朋友
经典作品常常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不急着讨好读者。翻开《大卫·考坡菲》,读者可能会遇到较长的句子、陌生的英国地名、大量人物对话和连载小说留下的节奏。第一次读不顺畅,并不说明这本书不属于你。很多经典都需要第二次见面。
和一本老书交朋友,可以从四个动作开始。
先读开头的几个自然段,不要急着查每个词。读到“出生在星期五”“午夜钟声”“开始哭”这些句子时,先把整幅图画放进脑中。孩子在夜里出生,母亲躺在房间里,成年后的叙述者在多年后回头看这个瞬间。读者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听见这个声音。
再读一遍,圈出表示时间的词。原文写的是时钟开始敲响时,大卫也哭了起来。这里没有直接写“十三个声音”,而是把钟声和哭声安排在同一刻。十二下钟声加上一声哭,便形成了“十三下”的想象。这个小细节说明,文学并不只传递信息,还会安排读者如何感受时间。
接着问一个问题:成年后的叙述者知道得比童年的大卫多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成年大卫知道金钱意味着什么,知道米考伯一家的乐观不能代替还债,也知道许多当年看似普通的话其实带着预兆。阅读时,把“当时看见什么”和“后来明白什么”分开记录,能很快理解这种双重视角。
最后把事实和虚构放在一起。狄更斯十二岁进入鞋油作坊,大卫没有在那里贴标签;约翰·狄德斯与米考伯先生相似,却不是同一个人;贝齐姨婆解决了现实中的难题,却不代表狄更斯真的拥有这样一位姨婆。这样比较以后,读者得到的不是一张简单答案,而是一条更可靠的阅读规则:真实经历提供情感方向,虚构结构提供人物命运。
还可以给自己做一张“狄更斯与大卫小档案”。
共同点可以写:
- 都喜欢读书,把书本当作认识世界的窗口。
- 都经历过家庭经济不稳定带来的压力。
- 都曾被成人的决定推入陌生环境。
- 都依靠学习和写作找到新的方向。
- 都对人的外表、说话方式和小动作非常敏感。
不同点可以写:
- 狄更斯做过鞋油作坊的童工,大卫没有。
- 大卫有贝齐姨婆及时救助,现实中的狄更斯没有。
- 狄更斯后来成为记者和著名小说家,大卫主要通过文字工作建立生活。
- 狄更斯记得家庭内部的许多细节,大卫的故事经过重新组合。
- 小说中的道路更清楚,现实中的转折更偶然。
写完以后,再补上一句判断:两个人最深的共同点,是都曾感到世界突然失去秩序,却通过阅读、学习和对人的观察,重新建立了自己的秩序。
读其他半自传体小说时,也可以使用同样的四问:
- 作者真实经历过什么?
- 小说保留了哪些事实?
- 作者改动了哪些地点、人物或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