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少校的梦
第一章 老少校的梦
一切文学名著的开头都值得放大了看,这部小说的开头尤其如此。荣如德译本第一句大致是这样的:庄园农场的琼斯先生头天夜里锁好了鸡棚,可是他喝得醉醺醺的,忘了关鸡窝的小门洞。就这么一句。没有时代,没有国度,没有叙述者的声音,只有一个人、一个疏忽、一个没关上的门洞。奥威尔写完这句话的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还在进行,他本人正在《论坛》杂志做文学编辑,白天为定量配给的面包和蜡烛发愁,晚上在伦敦郊区租来的小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这本关于动物的书。他要写的是革命的全部进程,从最神圣的开端到最腐烂的结局,而他选择从这个醉汉的疏忽写起。这里藏着一种冷峻的见识:革命的第一推动力往往不是主义,而是一次失职。门没关,饥饿的动物只好自己想办法,鸡从门洞里挤出去觅食,琼斯提着鞭子冲进来,事情就这样滚起来了。宏伟的历史,在起点上常常小得可笑。
这还不是全部。奥威尔要写的与其说是琼斯如何丢了农场,不如说是一个观念如何在一群动物心里发芽。于是小说真正的开端不是门洞,而是梦。一头名叫老少校的猪做了个梦,想在死前把梦讲给全农场的动物听。这个安排本身就是全书的第一个悖论:改变世界的东西,最初只存在于一个垂死者的睡梦里。它不可验证,不可转述,甚至做梦者自己也说不清,但它即将统治所有醒着的生命。读者若在这里放慢速度,把第一章当成一部可以独立成立的作品来细读,会发现奥威尔几乎把整部书的密码都埋进了这一章:梦、歌、敌我之分、戒律的雏形,还有猪坐在最前面的那个座位。后面的十四章,不过是这些密码逐一兑现的过程。
顺带交代一点书的身世。这部小说动笔于一九四三年末,次年二月初完稿,此时苏联还是英国的盟国,斯大林在伦敦的报纸上是英雄。奥威尔把稿子先后寄给好几家出版社,其中一封退稿信出自当时在费伯出版社坐镇的诗人艾略特,信里的理由妙得像出自这本小说的续集:我们并不确信这就是当下批评政治局势的正确视角,再说,您的猪毕竟比别的动物聪明得多,由它们来经营农场反倒顺理成章。这些周折后面几章还会细谈,这里只强调一点:当整个知识界都在回避这个题目的时候,奥威尔选择了童话的形式来运输它。他在标题页上给这本书加了个副题,一个童话故事。童话是他给自己找的掩体,也是最锋利的刀鞘。副标题的深意留到第十三章解剖,先记住它,因为眼前这场午夜布道,从场景到腔调都像一个童话的常规开场,而里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二十世纪的政治。
一头猪的临终布道
集会的场面写得像一场教堂礼拜。大谷仓深处搭起一个干草垛的讲台,一盏马灯挂在横梁上,老少校庄重地卧在草垛上,头顶是九条狗,然后是猪,再后面是母鸡落在窗台上,鸽子扑上椽子,羊和牛卧在猪的后面。奥威尔用一段近乎点名的文字把全农场的社会结构清点了一遍,这段点名表面上只是交代人物,实际上是全书最精密的一幅政治地图。请注意座次。还没有任何革命发生,还没有任何平等被宣布,猪已经坐在了最前排。狗紧随其后。羊和牛靠后。最不引人注意的是驴子本杰明,独居一隅。等到起义成功、星期日大会成了制度,等到尖嗓开始解释为什么猪应该睡床、为什么猪应该喝奶,读者回头再看这个座次,会明白奥威尔在第一页就完成了预言。所谓新秩序,往往在旧秩序的屋檐下就已经排好了队。
老少校的权威也值得细看。小说交代,他十二岁,相当肥胖,是头得过奖的中白猪,看上去慈祥智慧,农场上深受敬重,以至于全体动物都甘愿为听他讲话损失一个钟头的睡眠。这是典型的魅力型权威的画像。马克斯·韦伯区分过三种支配类型,传统的、法理的、魅力型的,老少校属于第三种,他不靠职位,不靠武力,靠的是年资、阅历和一种难以言传的德望。奥威尔在此处的用笔极为克制,他没有让老少校发表什么惊人见解之前就先渲染气氛,只写动物们心甘情愿地失眠。可正是这种不动声色埋下了后面的雷:魅力型权威的最大难题是继承。老少校会死,而魅力无法写进遗嘱。日后拿破仑和雪球围绕继承权展开的恶斗,狗的收养、教育的垄断、历史的改写,全部是魅力例行化的血腥版本。一场以反对偶像开始的革命,注定要制造新的偶像,这是第一章就写定了的。
布道开始前还有几个小人物必须交代,因为他们各自代表一种命运的伏笔。母马莫丽嚼着糖块进来,脑袋上的红缎带在灯光下闪,她关心的是缎带和糖,这颗虚荣的种子日后会长成出走。猫进来后径直找到鲍克瑟和紫花苜蓿之间最暖和的位置,呼噜呼噜地睡,她关心的从来只是自己的舒适。乌鸦摩西站在窗后的栖架上不下来,他是琼斯的宠物,专门讲死后世界的故事。鲍克瑟和紫花苜蓿这两匹拉车的重挽马进门前小心翼翼,生怕踩着什么小动物,这份体恤是全书少有的温暖底色。每一个细节后来都有回声,奥威尔是那种连一把糖、一根缎带都不肯浪费的作家,他的吝啬是艺术上的,字字都要生息。
听众的花名册:一堂阶级的预习课
把那段点名再放大一层看,会发现奥威尔其实在给整个社会的成分做一次预习。狗是保安,农场的武装力量,后来他们生的崽被拿破仑抱走私养,长成了冲锋队,这个伏笔下一章才揭晓,但狗的属性在这里已经定了:他们认主人,不认道理。猪是脑力劳动者,农场的管理层与知识阶层,善于把事务做成文件,把文件做成功劳。羊是群众,人多、热心、没有记忆,他们的合唱后来成了压制一切辩论的白噪音。母鸡、母鹅是城市小生产者,有产业,有计较,产蛋缴粮的时候最先感到疼。鸽子是信使与宣传员,日后被派往邻国散发英格兰兽的传单,充当革命的对外广播。马是产业工人,力气大,技术好,觉悟全靠两条格言。驴是旧知识分子,看穿了大部分骗局,又认定说话无用,于是用沉默保全自己。至于老鼠、野兔、乌鸦这些边缘生物,他们是旧社会里连户口都没有的流民,革命最先召唤他们入伙,也最先在清洗中把他们忘掉。
花名册上还有两个位置要单独标出,因为他们是全书的两个道德极点。一个是鲍克瑟。奥威尔给他的第一句台词就要来了,他听完布道说的不是主义,而是一句家常话,他会说我要更加努力工作。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第一格言,也成了他的死因。另一个是本杰明,那头缄默的驴。他听完整场演讲不置一词,日后我们才知道他的信条:生活永远不会变好,也不会变坏,饥饿、辛苦和失望就是永远的不变项。一个信未来,一个不信任何时间,奥威尔把最大剂量的希望和最大剂量的清醒放在两头不会说话的牲口身上,让全书的悲剧在他们的沉默里展开。多年以后读者会发现,这本书里没有一句像样的爱情,也没有一个像样的英雄,最接近英雄位置的是一匹马和一头驴,而他们一个被卖给了屠马人,一个活着看完了全部堕落。这种安排不是偶然,奥威尔对世界的信任少得可怜,但对受苦者的耐心多得惊人。
这张花名册的妙处在于,奥威尔没有让任何一种动物开口宣称自己代表某个阶级,他只是让每种动物按照自己的本性行动,而阶级的全部含义就在本性里了。羊不是被描写成愚蠢的,他们是真诚的,真诚地把一句口号唱出千军万马的声势。狗不是被描写成凶残的,他们是忠诚的,忠诚到主人指谁咬谁。马不是被描写成驯服的,他们是勤恳的,勤恳到把累死当成责任。寓言的这种人物经济学,靠的是读者对物种习性的公共记忆,一提起猪的聪明、羊的盲从、马的苦力、狐狸的狡猾,谁都不需要注解。这也埋下了一个常被争论的美学问题:把阶级性格固定在物种身上,是不是偷懒的漫画?读到第十三章我们再回头裁决,此处只提一句,奥威尔赌的就是这种公共记忆的稳定性,他要用最省的笔墨搭载最重的政治学,而物种刻板印象是他能找到的最短路径。赌赢了。此后八十年,人们形容被口号驱赶的舆论时,用的词一直是羊群。
剥削的第一课
现在来听布道本身。老少校的演讲占了第一章近一半篇幅,是全书最长的一段独白,值得逐句对待。他开头问的是:同志们,我们这种生活的性质是什么?让我们正视它:我们的生活悲惨、劳累而短促。我们生下来得到的口粮只够勉强活命,只要我们还喘气,就得被迫劳动到最后一口气;一旦没用处了,就被残忍地宰杀。英格兰的动物过一岁就不知道幸福或闲暇是什么,英格兰的动物没有一个自由的,动物的生活就是苦难和奴役,这是明摆着的事实。这些话在翻译里略有出入,傅惟慈的译本更口语些,荣如德的译本更整饬些,但那种列举式的控诉节奏是一致的。用修辞学的老框架看,这是诉诸情感的部分,可它的高明在于没有一句是抽象的。饥饿、鞭子、宰杀,全是动物每天摸得到的东西。老少校的力量在于他说出了人人知道却无人说出的经验,而这恰恰是一切革命话语的第一课:把散落的痛苦收拢成一个名词。
接着是论证部分,也就是政治经济学部分。人是唯一只消费不生产的生物。他不下奶,不下蛋,力气拉不动犁,跑得追不上兔子,可他却是所有动物的主人。把他手下所有动物叫来干活,把一点点成果留给自己,剩下的全归他。这一段在英文原文里干净得像一道算术题,译文也保持了这种冷劲。奥威尔借一头猪之口,把剩余价值论翻译成了农场语言:劳动者生产一切,占有者什么也不生产却占有一切。读到此处不该笑,尽管画面确实滑稽。这段话在小说的逻辑里是真的,在现实的历史里也是被亿万人体会过的。奥威尔的左翼生涯里有很长一段是在矿井、码头和流浪汉收容所里度过的,他为工人阶级写作的年头比写这本小说的年头长得多,他深知剥削不是概念,是腰疼。所以老少校的推论才那么顺滑:把人从场景中除掉,饥饿和过度劳作的根源就永远铲除了。
这个推论是全书悲剧的第一块砖。请注意它的结构:一个单一的敌人,一个单一的根源,一个单一的解决。一切苦难都来自人,除掉人,苦难就没有了。这种叙事的诱人之处在于它的完全性,它许诺的不是改善,是终结。老少校说,我传达给你们的信息就是造反,我不知道造反什么时候发生,一个星期以后,或者一百年以后,但我知道它迟早会来,正义的事情不会永远落空。你们要把我今晚的话传下去,让未来的世代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正义降临。这话庄严极了,也危险极了。一个不知何时兑现的正义,一个要求世代相传的使命,等于给后来的一切统治发放了永久执照:只要终极目标还在远方,眼前的一切手段都可以被追认。日后拿破仑的每一项暴政,都能在这段许诺里找到抵押。奥威尔把革命的种子和革命的毒药装在同一个荚里,这是他作为寓言家最狠的一手。
布道的修辞术:老猪的三件武器
把演讲拆开来还能看清奥威尔的手艺。亚里士多德说说服靠三样东西,演说者的人格、听众的情感、论证本身,老少校三样俱全,而且用得极其职业。人格上,他先声明自己饱经沧桑,我不觉得我比在座哪一位多享过福,我在隔板圈里活了十二年,这辈子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动物出生又消失。这个自我介绍的功能是卸下特权嫌疑:我是你们中的一个,不是骑在你们头上的。情感上,他调动的是最原始的两种感情,对幼崽的爱和对衰老的怕。他讲小猪崽生下来一年就被割喉,讲马老了被卖给屠马人,讲鸡的产蛋高峰一过就落进汤锅,每一个具体形象都直插听众的性命。逻辑上,他用的全是封闭式提问:谁来产出粮食?我们。谁来消费粮食?他们。这样的问答没有给反驳留缝。整场演讲没有一个术语,没有一个脚注,却完成了一整套政治经济学的搬运。奥威尔本人在广播公司做过战争宣传,给杂志写过每周时评,他对宣传语言的解剖后来写成了一篇名文,论政治与英语,文中说政治语言的目的就是让谎言听起来像真理,让谋杀变得可敬。老少校的这场演讲是这本书里最后一轮诚实的宣传,此后每一场演说的技术都在进步,诚实在递减,这是全书一条隐秘的下行线。
还有一处细节要专门点出。老少校在宣讲平等之前,先处置了四条腿与两条腿的关系:凡是两条腿走路的都是敌人,凡是四条腿走路的或者有翅膀的,都是朋友。这句话日后被羊群唱成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唱成全书的标志性口号,再后来被改成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一条戒律能被唱、被改、被颠倒,正说明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推理的产物,而是站队的产物。站队语句天生拒绝讨论,它只要求复读。奥威尔把革命语言最要命的基因放在了最庄严的一章,等到读者在第五章看见墙上的法典被一次次涂改时,应该想起源头在这里:当语言先于思想存在,思想就再也追不上语言了。
老鼠是不是同志
演讲中间有一个看似闲笔的段落,几只老鼠从洞里爬出来听会,狗们本能地扑过去,老鼠险些丧命。老少校于是要求表决:老鼠是不是同志?结果以压倒多数通过,老鼠是同志。这个小小的表决常被读者当笑话滑过去,其实它是整部小说的政治学核心。任何革命的第一件事不是夺权,而是划界。谁是人民,谁不是。旧世界的主人好认,两条腿的都算;难的是新世界内部的成员资格。老鼠算吗?野兔算吗?乌鸦呢?猫头鹰呢?老少校的原则是,凡是用四条腿走路的或者有翅膀的,都是朋友。这个标准简洁,却经不起一次追问:鸟用两条腿站着,算什么?日后猪们直立行走的时候,这条界线就要出大问题。奥威尔在此埋的这个逻辑漏洞,要到第十一章才引爆,读者到时候会看见那条著名的戒律如何被改得面目全非。
划界从来不只是接纳,更是排斥的开始。今夜以压倒多数接纳老鼠,明日就会以压倒多数开除谁。革命的成员资格是一道不断收窄的门,起初人人可以进,后来要看成分,再后来要看表现,最后只剩看门人自己。小说后面鸡的下场、四头猪的下场、乃至雪球的下场,都已经在这场关于老鼠的表决里预演过了:表决机器一旦开动,它就需要源源不断的表决对象,直到把最初发起表决的那头猪也吞进去。奥威尔对这一层写得极轻,轻得像谷仓里飘过的一粒尘埃,但正因为轻,才可怕。大事在寓言里从来都以小事的面目出现。
猫在这次表决里的表演也值得一提。奥威尔写她两头下注,哪边票多就往哪边叫。这个细节小到几乎看不见,却是全书对投机者最经济的一笔速写。极权研究者后来有个说法,叫不持有观点的拥护者,他们不信仰任何主义,但永远为当前掌权的主义鼓掌,声音往往比信徒还响。这类生物是任何制度都杀不死的,琼斯在时他们依附琼斯,猪当家后他们依附猪。奥威尔只给了猫三次出场,一次找暖窝,一次两头下注,一次在清洗大会上最先忏悔,三次拼起来就是一部投机者的传记。
英格兰兽:歌先于制度
演讲的结尾,老少校说到了那个梦。他说他无法把梦描述出来,那是人从地面上消失之后大地上的景象,醒来时他想起了埋没多年的一首歌,是小时候听母猪们唱的,歌名叫做英格兰兽。于是他教大家唱。曲调介于克莱门泰和蟑螂歌之间,这半句玩笑是奥威尔式的,庄严的歌词配一支酒吧小调,让神圣的东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一点滑稽。歌词先唱英格兰的兽、爱尔兰的兽、普天之下的兽,再唱黄金的时代就在前头,唱暴君人类将被推翻,唱富饶的田野上小麦大麦燕麦干草苜蓿大豆甜菜将全归兽类所有,唱那一天田野更明亮,流水更纯净,风更甜。傅惟慈和荣如德的歌词译文各有味道,但有一行是所有译本都保住了的,也是全书最要紧的一行:为了那一天,我们都得苦干,哪怕未及天亮就倒下。
这行歌词是整部小说的道德按揭。乌托邦在这首歌里第一次展示它的真实条款:极乐在远方,苦役在眼前,而且苦役可能没有尽头,你到死都等不到那个早晨,但你仍然得为那个早晨劳动。奥威尔把革命最深的秘密写进了一行唱词,用一种几乎不会引起注意的方式。动物们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哽咽,唱到疯狂,全农场沉浸在从未有过的狂喜里。歌声惊醒了琼斯,他以为狐狸进了院子,抓起枪朝天放了一枪,动物们四散回棚。革命的第一枪是敌人朝着一首歌开的,这个画面可以进文学史。歌太重要了。宪法需要识字的人,法令需要执行的人,唯独歌,谁都会哼,哼着哼着就信了。英格兰兽是给不识字的动物预备的宪法,是刻在喉咙上的七诫。日后拿破仑禁掉这首歌的时候,动物们的失落感超过任何一次物质剥夺,因为他们失去的不是食物,是那个曾经相信过什么的自己。
歌还有一层结构性的功能:它把弥散的情绪变成组织。唱过同一首歌的群体和没唱过的群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材料。法国大革命有马赛曲,国际共运有国际歌,歌是运动的皮肤。后来奥威尔在散文里多次分析过爱国歌谣和政治口号的语言机制,他深知押韵是最古老的记忆术,也是最古老的宣传术。歌词不必真,只需上口;不必论证,只需复沓。英格兰兽的每一节都在复沓同一个许诺,唱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替这个许诺背书。一首歌从被教到被信,中间不需要任何证据,只需要足够多的齐唱。齐唱的时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谁也分不清哪一句是自己唱的,哪一句是别人唱的,个体的怀疑溶解在合唱的声浪里。这才是歌的政治学本质:它制造同意,但同意的每一个体都以为是自己自愿的。第一章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动物们带着满脑子的旋律睡去,梦还没实现,歌已经把梦预支给了他们。文学史上很少有比这更准确的开端描写。
歌的历史还有一段现实回声,值得在此先按下。国际歌诞生于一八七一年的巴黎公社废墟,半个多世纪里是全世界造反者的通用圣咏,可到了一九四四年,苏联官方用新国歌取代了它,新歌里唱的是伟大的斯大林。奥威尔写英格兰兽被禁、被一首歌颂拿破仑的新歌取代,用的正是这段刚刚发生的事。也就是说,小说里对歌曲政治学的处理不是预言,而是速记。他看见过左派阵营里换歌如换旗,看见过人们如何一边唱旧歌一边接受新秩序。所以第一章教歌这场戏,热闹里透着寒意:动物们以为自己学会了希望的曲谱,其实学会的是未来某一天被没收的调子。歌可以被教,也就可以被禁;可以统一喉咙,也就可以统一到噤声。这一层的凉意,奥威尔全部藏在编年史式的平静叙述底下。
梦的预言与糖果山
老少校的梦还有个对照物,就是乌鸦摩西的糖果山。演讲进行中,摩西插话讲了他的山,说山在云彩那头很远的地方,是动物们死后安息的地方,那里一周七天都是星期天,苜蓿一年四季常青,篱笆上长着糖块和亚麻子饼。狗们当即想咬他,因为摩西专爱散布谣言又从不干活。这一笔常被读成奥威尔对宗教的顺手一刀,列宁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摩西显然就是那杆烟枪。但如果只读到这一层,就把奥威尔读浅了。请注意糖果山和英格兰兽在结构上的对称:一个许诺死后,一个许诺将来;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两者都把幸福的兑现推迟到动物此生摸不着的地方。革命话语与宗教话语共享同一种时态,将来完成时,到那时一切都将已经美好。奥威尔让两条通往幸福的路在第一章并排摆着,然后看着后来的猪政权把两条路都利用了:明面上骂糖果山骗人,暗地里等动物累到绝望时,又把摩西请回来,给他啤酒喝。慰藉也是一种统治资源,谁能垄断对彼岸的解释权,谁就握有此岸的耐心。
再回到梦本身。梦的不可转述是关键。老少校看见了人消失后的大地,但他描述不出,只能唱一首旧歌代替。这意味着这场革命的最初文献是一份缺席的证词:所有动物都被告知有一个美好未来,但没有任何动物亲眼见过它,包括做梦者本人。先知的特权就在于他是唯一接近过那个幻象的人,而他马上要死了。三天之后,第二章开头,老少校在睡梦中安然去世,埋在果园脚下。梦从此成为遗产,也成为债。恩斯特·布洛赫写过三大卷希望的原理,说乌托邦意识是人类尊严的源头。奥威尔比他冷静,奥威尔看到的是希望的另一面:因为谁也没到过那个黄金时代,所以谁都可以声称代表它。雪球可以代表它,拿破仑更可以。梦一旦不能验证,就只能争夺解释权。第一章结束的时候,争夺还没有开始,但赌桌已经摆好了。
为未来立法的垂死者
演讲的最后部分,老少校给动物们立了规矩。他说凡是两条腿走路的都是敌人,凡是用四条腿走路或者有翅膀的都是朋友;一切动物都不许睡在房子里、不许睡床、不许穿衣服、不许喝酒、不许抽烟、不许碰钱、不许做买卖;一切动物都不许欺压自己的同类,不论弱者强者,聪明也罢愚笨也罢,我们都是兄弟;任何动物不得杀害别的动物;一切动物都是平等的。把这段话和后来大谷仓墙上写的七诫对一对,会发现七诫几乎原封不动来自这里。这是全书最要紧的一个结构性事实:法典不是革命胜利后集体讨论的成果,而是一个垂死领袖的遗训。立法先于建国,遗嘱先于宪法。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