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我来了
第一章:巴黎,我来了
吕西安的困局:为什么他必须离开
让我们先认识一个人。他叫吕西安·夏尔东,二十岁出头,长相俊美,从小就是个写诗的天才。在他的家乡——法国南部一座叫安古兰末的小城——他已经算是最有才华的年轻人了。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他太有才华了,或者说,他的才华在这个地方根本无处安放。
想象一下你生活在一座小县城里,你是全校、全城最会画画的人,或者最会弹钢琴的人。你的邻居、你的老师、你的父母都觉得你将来一定能成大器。但是当你真正想在这个地方做点什么的时候,你会发现:没有画廊需要你的画,没有音乐厅需要你的演奏,甚至没有一家像样的书店愿意摆上你的作品。更糟糕的是,那些一辈子没离开过小城的亲戚们,每天见到你都会说“你看看隔壁王阿姨的儿子,人家在县里当公务员,多体面”。你的才华在小城人眼里,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换来尊重。
吕西安的处境就是这样。他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靠着一间小印刷作坊勉强维持生计。在安古兰末,印刷作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是社会最底层的商人,是“做小生意的”,是那些贵族老爷和有钱的工业家们看不起的对象。而吕西安偏偏是那种读了太多书、脑子里装满了浪漫主义诗歌的青年,他受不了这种被人轻视的感觉。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在小城里找不到任何一个能真正和他聊文学、聊诗歌的人。安古兰末的“上流社会”由一小群律师、法官、医生和退休官员组成,他们关心的东西非常具体:谁家的儿子娶了谁家的女儿,谁在这次选举里站对了队伍,哪块地今年的收成如何。至于雨果的新诗、拉辛的悲剧、拜伦勋爵的故事——在这些人的餐桌上,这些话题根本不会出现。
你可能会问:那他在安古兰末就没有朋友吗?有一个,叫埃雷迪亚,是个老诗人,在小城里以教书为生。这位老人确实懂诗,也真心欣赏吕西安的才华。但问题在于,老诗人自己也是郁郁不得志的。他一辈子困在安古兰末,年轻时的文学梦想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他能教给吕西安的,更多是一种悲观的清醒:“孩子,你有天赋,但这天赋在这地方没用。你要是真想出头,就得去巴黎。”
去巴黎。这三个字在吕西安心里反复回响。巴黎是什么地方?对于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法国年轻人来说,巴黎就是整个西方世界的中心,是文学、艺术、政治、时尚的风暴眼。在那里,一个诗人的诗可以被报纸刊登,可以被剧院朗诵,可以传到公爵夫人的沙龙里,可以让整个巴黎为他疯狂。在那里,一个穷小子真的有可能凭借一支笔改变命运,就像后来巴尔扎克本人做到的那样。
所以当小说开场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年轻人。他手里握着两样东西:一是他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两千法郎——这几乎是他家的全部积蓄;二是他写满诗句的笔记本——那是他全部的才华和野心。离开还是留下?去巴黎闯荡还是在小城安稳度日?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外省小城的真相:文化匮乏与阶级固化
要理解吕西安为什么“非走不可”,我们得先看看他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安古兰末不是虚构出来的地名,它是法国南部真实存在的一座小城,巴尔扎克在小说里把它当作一个典型代表,用来描绘整个外省社会的特征。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1820年代的法国。当时的法国刚刚经历大革命和拿破仑时代,整个社会正在经历深刻的变革。巴黎作为首都,日新月异,工业革命的气息越来越浓,新兴的资产阶级开始崛起,文学艺术领域更是热闹非凡——浪漫主义运动正在兴起,年轻人们喊着“回到中世纪”“要情感不要理性”的口号,文学沙龙里争论不休。
但是在外省呢?情况完全不是一回事。外省小城的生活节奏慢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街道上依然是石子路,马车依然是主要的交通工具,晚上八点以后城里就没什么人走动了。商店在周六下午三点就关门,因为店主觉得周末应该休息。教堂的钟声依然是小城计时的标准,谁家生了孩子、谁家老人去世,都靠教堂钟声来宣告。
这种缓慢是有代价的。它意味着思想的停滞,意味着新生事物很难进入,意味着如果你想在文化上有所追求,你基本上只能靠自己。在安古兰末这样的小城,没有公共图书馆——你要看书只能自己买,而一本书的价钱可能是一个普通职员半个月的工资。没有文学杂志——当地唯一的报纸只关心天气预报和相邻几个镇的新闻。没有剧院——偶尔有流浪剧团来演出,演的都是观众们耳熟能详的老掉牙的喜剧,目的是让观众哈哈大笑,而不是让他们思考什么人生。
一个文学青年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像一条被放进鱼缸里的鲸鱼。你的身体太大了,鱼缸太小了;你的需要太多了,环境能给的太少了。你可以在鱼缸里活着,但你会憋得难受,你会慢慢失去在海洋里遨游的那种感觉。
比文化匮乏更可怕的是阶级固化。在安古兰末这样的小城,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被大致划定了。你是印刷作坊老板的儿子,那你长大后大概率还是做印刷相关的工作,最好能把作坊扩大一点,多挣点钱,买几套体面的衣服,然后在本地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结婚。你是律师的儿子,那你就会接替你父亲的案子,继续在这个小城当一个收入稳定、受人尊敬的法律工作者。你是贵族的后代,哪怕家道中落,你依然会受到某种程度的尊重,因为“血统”这个东西在小城里依然管用。
吕西安的母亲靠印刷作坊生活,这本身就意味着吕西安处于社会的底层。他的父亲夏尔东先生——我们后文会详细介绍他的故事——曾经是安古兰末的骄傲,是有望进入上流社会的才俊,但一场失败的投机让他身败名裂,最终郁郁而终。父亲的名字“夏尔东”在法语里有“查尔顿”的意思,听起来像是英国贵族的姓氏,这给吕西安带来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他本该是贵族,但他被降格到了平民的位置。这种“本该是但实际不是”的感觉,是吕西安内心深处最大的痛苦来源。
在小城里,一个人的价值几乎完全由他的出身和财产来决定。你的名字、你的房子、你的社会关系——这些就是你在小城里的“信用评级”。如果你的名字和某个丑闻联系在一起,如果你的房子年久失修,如果你的社会关系里尽是些穷亲戚和小商贩,那你在小城的等级体系里就永远抬不起头。吕西安的母亲西奈斯特夫人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但她的精明在小城人眼里反而成了“斤斤计较”的证据。吕西安自己呢?他才华横溢,但他的才华在小城人眼里不值一提,因为他的才华不能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这就是外省小城的真相:机会有限,视野狭窄,等级森严。对于一个像吕西安这样满脑子浪漫幻想的年轻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牢笼。他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辛苦,但他无法忍受被困在一个没人理解他、没人欣赏他的地方度过一生。他的野心不允许他这样做。
诗人的灵魂与家庭的期望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吕西安就是一个纯粹追求理想的文艺青年。但巴尔扎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从来不把人物写成单一的面孔。吕西安是一个复杂的人,他身上同时有两种力量在拉扯:一种是诗人的灵魂,那种对荣誉、对名声、对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痕迹的渴望;另一种是家庭的期望,那种对母亲的责任、对妹妹的照顾、对现实生活的基本需求的考量。这两种力量在他心里不断交战,让他的每一步选择都充满张力。
先说诗人的灵魂。十九世纪初期,法国文学界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变革。浪漫主义运动从德国传入法国,年轻一代的作家们开始反对古典主义的条条框框,他们要高声呐喊,要放声哭泣,要让情感像洪水一样奔涌出来。雨果、拉马丁、缪塞、乔治·桑——这些名字在巴黎的沙龙里如雷贯耳,他们的作品在书店里供不应求。一个年轻诗人如果能在巴黎的文学界崭露头角,他可以一夜之间从无名小卒变成万众瞩目的明星。
吕西安读的书越多,他就越清楚自己的天赋有多高。他读拜伦的《唐璜》,读席勒的戏剧,读拉马丁的《湖》,他发现自己的感受力和表达力并不比这些大诗人差。他在安古兰末写的那些十四行诗,如果拿到巴黎去,会是什么水准?他忍不住这样想。有一段时间,他把巴黎想象成一座金山,只要他去了那里,他就能用才华换取荣耀和财富。他相信自己的天赋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浪费这种天赋就是辜负上帝。
但现实是什么呢?现实是他在安古兰末已经待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有人赶他走,而是因为他的心已经飞走了。他的肉体还坐在母亲的印刷作坊里帮忙,但他的灵魂早就飘到了巴黎的某个阁楼里,在那里写着无人问津但终将名垂青史的诗句。他开始变得不耐烦,开始觉得安古兰末的一切都配不上他。他看不上那些来作坊里印名片的小商人,觉得他们俗不可耐;他听不进老诗人埃雷迪亚的劝告,觉得老人已经被生活打败了。他甚至开始疏远他在安古兰末唯一的朋友大卫·塞夏——一个和他一样有文学理想但性格更沉稳的青年,因为大卫没有和他一起“飞”的勇气。
诗人的灵魂让吕西安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觉得规则是给普通人定的,觉得他有权为了理想牺牲一切。
但与此同时,家庭的期望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始终牵制着他。
吕西安的母亲西奈斯特夫人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她在丈夫去世后,凭一己之力支撑起了这个家。她每天在印刷作坊里忙活,亲自排版、校对、送货,把每一个铜板都看得紧紧的。她的头发过早地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她的眼神里始终有一种不屈的光芒。她对儿子寄予了厚望,这种厚望不是希望他当官发财,而是希望他“出头”——在社会阶梯上往上爬,用体面的方式挣回家族的尊严。
她支持儿子去巴黎吗?支持。但她的支持是有条件的,或者说,她对儿子的成功有着非常具体的想象。她希望吕西安到了巴黎以后,能找到一个体面的立足点,比如通过文学成名之后进入新闻界,然后慢慢积累人脉,最终谋得一官半职。十九世纪的法国,新闻界和政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多文人都把报纸当成进入权力圈的跳板。西奈斯特夫人的想法很务实:儿子有才华,那就让才华变现;变现的最好方式不是当苦行僧式的诗人,而是当一个有名气的文人,然后利用名气换取社会地位。
这种期望和吕西安的理想有重合的地方,也有冲突的地方。重合的地方在于,他们都知道吕西安必须离开安古兰末;冲突的地方在于,吕西安想去巴黎追求的是“诗人的荣耀”,而母亲希望他追求的是“实际的利益”。这两种追求在短期内可能并行不悖,但在关键时刻——比如当吕西安面临道德抉择的时候——它们就会爆发激烈的冲突。
还有一个人物需要介绍:吕西安的妹妹宝玲。她是个温柔懂事的姑娘,比吕西安小几岁,在母亲身边帮忙料理家务。她对哥哥有着近乎崇拜的感情,在她眼里,哥哥是天才,是一定会成功的人。当哥哥告诉她自己要去巴黎的时候,她把自己攒了很久的一点私房钱偷偷塞给了哥哥。那钱不多,但代表了她全部的信任和祝福。宝玲的存在让吕西安的离开多了一层道德负担: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离开,他也是带着家人的期待离开的。如果他失败了,他不仅仅辜负了自己,还辜负了妹妹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巴黎:19世纪法国的野心之城
终于我们要说说巴黎了。不了解巴黎,你就无法理解《幻灭》的故事,因为整部小说都在讲一个外省青年在巴黎的沉浮。巴黎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它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无数年轻人趋之若鹜的“应许之地”。
让我们把时间定格在1820年代。在那个时候,巴黎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大约有七八十万居民。它是法国的政治中心——议会、王宫、政府各部委都设在这里;它是法国的经济中心——银行、股票交易所、商会云集于此;它是法国的文化中心——剧院、书店、咖啡馆、沙龙,几乎每一条街上都能遇到正在讨论文学或政治的知识分子。
更重要的是,巴黎是当时欧洲最容易让人“往上爬”的地方。在封建时代,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基本由出身决定,你是贵族的儿子就是贵族,是农奴的儿子就是农奴。但是在十九世纪的巴黎,事情变得微妙起来。一个穷小子如果会写文章、会画画、会演戏,有可能一夜成名;一个外省青年如果能在巴黎的报纸上开设专栏,有可能收获比在小城当一辈子法官更多的名声和收入。旧秩序还没有完全瓦解,新秩序正在形成之中,这种“过渡状态”给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提供了机会。
但是,巴黎也是一座残酷的城市。它的机会是真实的,它的失败同样是真实的。每年有多少年轻人怀揣着梦想来到巴黎?可能是几千人,可能更多。他们大多来自外省,有的像吕西安一样有点才华,有的甚至才华平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几年之后就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家乡,带着失望、疲惫和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只有极少数人——真正极少数的人——能够在这里站稳脚跟,实现自己的野心。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巴黎是一座高度竞争的城市。每年涌入这么多年轻人,但社会能提供的体面位置就那么多。每一个成功的背后,都有几十个、上百个失败者在垫脚。新闻界需要记者,但需要的数量有限;出版界需要作家,但出版社每年能出版的新书也就那么多;戏剧界需要编剧,但能上演的新戏一年也就几十部。每一个位置都有人盯着,每一个机会都有人争抢。
而且,巴黎是一个人情冷漠的地方。在小城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有点人情味。你落魄了,邻居可能会同情你;你成功了,邻居会嫉妒你,但至少他们认识你。在巴黎,没人关心你是谁。你成功了,巴黎会为你欢呼;你失败了,巴黎会继续喧嚣,根本不知道你存在过。你只是这座巨大机器上的一个小零件,要么被磨亮,要么被磨碎。
巴尔扎克在《幻灭》中花了很多笔墨描写1830年代的巴黎新闻界,因为那个时代正好是法国新闻业的黄金时期。1830年七月革命之后,报纸审查制度放松了,大大小小的报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些报纸需要稿子,需要话题,需要能写文章的年轻人。这就形成了一个看似美好的局面:年轻人有才华,报纸有需求,两者是天生一对。
但事实远比表面复杂。巴黎的报纸——至少是大多数商业化的报纸——关心的不是文学品质,而是销量。一个诗人的作品再好,如果不能吸引读者,就不会被刊登。一个剧评人如果总是得罪有权有势的人物,他的专栏可能明天就会被取消。新闻界存在着各种潜规则:帮派林立,利益交换,表面上是文字的战场,实际上是各种社会关系的博弈场。一个初来乍到的外省青年,如果不熟悉这些规则,哪怕才华横溢,也可能处处碰壁。
吕西安启程:一段旅程的开始
好,现在让我们回到小说本身。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吕西安决定离开安古兰末,去巴黎闯荡。他的母亲西奈斯特夫人虽然担心,但最终也同意了这个决定——实际上,是她最先意识到儿子在安古兰末已经待不下去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初。秋天的安古兰末阳光明媚,但吕西安的心情却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他既兴奋又恐惧,既期待又焦虑。兴奋的是他终于要踏上那条通往荣耀的道路;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期待的是巴黎的神秘和可能;焦虑的是他即将离开的一切——母亲、妹妹、朋友大卫,还有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城。
临行前的晚上,母亲把他叫到房间里,从一个旧盒子里取出一个皮夹子。皮夹子里是两千法郎——这个家庭的全部积蓄。西奈斯特夫人把钱交到儿子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是你的军装费和粮饷,你到了那边,得像士兵一样战斗。”这句话奠定了整个故事的基调:吕西安去巴黎不是去游玩,不是去镀金,而是去打仗——一场关于名誉、金钱和社会地位的战争。
母亲还给了他一封介绍信,是写给一个在巴黎新闻界工作的安古兰末老乡的。这封信是吕西安在巴黎的“敲门砖”,是母亲花了很大力气才求来的。她希望儿子到了巴黎之后,能先找到一份工作,站稳脚跟,再图发展。
第二天清晨,吕西安告别了母亲和妹妹,登上了去巴黎的公共马车。送行的人不多,因为在这个小城,真正关心他离开的人本就不多。大卫·塞夏——他最好的朋友——也来了,送给他一本诗集,扉页上写着“愿你永远保持这颗心”。吕西安上了马车,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安古兰末,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身体回不来,而是当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应该是一个成功者,一个衣锦还乡的人,而不是一个失败者,一个灰溜溜滚回来的人。
从安古兰末到巴黎,在十九世纪初期大约需要四天的马车路程。这四天对吕西安来说既是煎熬又是享受。煎熬的是他有大把的时间胡思乱想,担心各种可能发生的糟糕情况;享受的是沿途的风景、驿站的人和事,让他暂时忘却了焦虑。
在这四天的旅程中,吕西安的思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初他还是那个单纯的文学青年,满脑子都是诗歌和荣誉。但随着离巴黎越来越近,他开始更实际地思考一些问题:我到巴黎之后住哪里?我吃什么?我怎么找到那个老乡?那封信到底有没有用?如果没有人赏识我怎么办?
这些实际问题像冷水一样浇在他发热的头脑上。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此退缩。他反而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有才华,我一定会成功。这些实际问题只是暂时的障碍,最终它们都会被我的才华征服。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种盲目乐观正是他最大的弱点之一。
旅程的最后一天,他终于看到了巴黎的轮廓。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市,从地平线上延伸出去,教堂的尖顶、宫殿的穹顶、工厂的烟囱,交织成一幅壮观的画面。吕西安的心跳加速了,他紧紧握住母亲给他的皮夹子,在心里默默发誓:我来了,巴黎,你等着吧。
这就是小说的开端。一个年轻人带着全部家当和满腔希望,踏入了那座将改变他命运的城市。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不仅仅是成功的机会,还有无数意想不到的陷阱和考验。巴黎会张开双臂欢迎他,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给他上一堂终身难忘的课。
```mermaid flowchart LR A[安古兰末<br>困顿与绝望] --> B[决定离开<br>与母亲告别] B --> C[四天旅途<br>期待与焦虑] C --> D[抵达巴黎<br>野心燃烧] D --> E[寻找机会<br>梦想的开始]
style A fill:#ffcccc style E fill:#ccffcc ```
巴尔扎克的开篇:如何用几句话抓住你的心
读到这里,你可能已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我们聊了这么多关于吕西安的背景,但巴尔扎克在小说一开头并没有直接告诉我们这些。他用的是另一种方法,一种更狡猾、更能抓住读者的方法。
巴尔扎克在《幻灭》的开篇设置了一个巨大的悬念。他先不讲吕西安是谁,而是讲一个“假币案”——一对老夫妇用假币去一个小铺子买东西,结果被发现了。这个看似不相关的故事线,实际上和吕西安的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巴尔扎克就是用这种方法,让读者一边读一边猜:这些人和吕西安有什么关系?假币案预示了什么?
这种手法在小说创作中叫做“伏笔”和“预叙”。巴尔扎克是一个编织情节的大师,他喜欢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就把结局的种子埋下去,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不断发现新的联系。他相信,一个好的故事不是简单地“讲述”,而是像一张大网一样,让各种线索交织在一起,最终呈现出完整的面貌。
在介绍吕西安本人时,巴尔扎克也没有采用传统的“他叫某某,是某某地方的什么人”的开场白。他是通过描写吕西安在安古兰末的处境,让读者自己去“发现”这个人物。换句话说,巴尔扎克不是告诉我们“吕西安是一个有野心的年轻人”,而是让我们通过具体的场景——他在小城里受到的冷遇,他的才华无处施展,他的梦想被现实一次次打击——自然而然地得出这个结论。
这种写法有一个好处:它让读者和人物产生共情。当我们自己“发现”吕西安的处境时,我们对他的同情和理解会更深。我们会觉得这个年轻人确实不容易,他去巴黎不是任性,而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巴尔扎克的开篇还有一个特点:节奏控制得非常好。他不是一上来就把所有背景信息都砸给读者,而是像切蛋糕一样,一片一片地端上来。先讲吕西安的现状,再慢慢交代他的家庭、他和小城的关系、他和老诗人埃雷迪亚的友谊。这样做的好处是,读者永远不会觉得信息过载,但同时又始终保持着好奇心:接下来会讲什么?
对于写小说或者想学写作的人来说,巴尔扎克的开篇技巧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