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琳蛋糕
第 1 章 玛德琳蛋糕:一勺茶里的时间机器
世界上很少有哪块点心承担过如此沉重的使命。在伊利耶小镇的杂货店里,玛德琳是论斤卖的贝壳形小蛋糕,松软,甜腻,配下午茶正好;到了普鲁斯特笔下,它成了撬动三千页巨著的支点,成了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味食物。全书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的《贡布雷》部分进行到将近一半,叙述者从一个冬日的下午回到家,浑身发冷,母亲破例让他喝茶,又端来一块叫做小玛德琳的圆鼓鼓的点心。第二天看起来毫无特别的一天,就因为这个细小的动作,成了整部小说的真正开端。这个场景之所以值得用一整章的篇幅去细读,不是因为它的名气,而是因为普鲁斯特在几页纸里完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他把一次生理性的颤抖,一步一步地变成了一整套关于时间、艺术与救赎的哲学。这块点心的密度,比它看上去大得多。
一勺茶碰到上颚的那个下午
先回到文本。译林版十五人合译本中,这一段由李恒基执笔,句子是这样的:“带着点心渣的那一勺茶刚碰到我的上颚,我立即打了个颤,我注意到我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紧接着是那种奇异的欢愉的展开,一种孤立的原因无从解释的欢愉,它一下子使世事的沧桑变得无谓,使人生的挫折变得微不足道,使人生的短促变得虚幻。周克希的译本在这里的处理略有不同,他把那种震动译得更为克制,身体的战栗先于任何解释到来,先于任何命名到来。两个译本的共同点恰恰是理解这段文字的钥匙:普鲁斯特把感官事件放在认识之前。舌头先知道了,理智还蒙在鼓里。
这个顺序至关重要。如果普鲁斯特写的是“我认出了这是姑妈莱奥妮的玛德琳的味道,于是想起了童年”,那就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怀旧。文本的真实进程要曲折得多:先是无法定位的快感,然后是叙述者的自我检视,他试图再来一次,再舀一勺,味道还在,却在减弱;他清空心思,让某种东西升起、落下,像潜水员那样一次次屏息下潜;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微微地动,像一根被水草缠住的绳索,不知道被水草缠住的究竟是什么。这一连串的描写是全书最接近侦探小说的时刻,侦查的对象不是凶手,而是自己身体里的一个谜。直到最后,答案才像水泡一样浮出水面:是贡布雷,那天早晨以及之后的每一天,莱奥妮姑妈把一块小玛德莱娜浸在椴花茶里,送到他嘴边。
值得停在这里数一数普鲁斯特动用了多少层过滤。味道经过了时间的过滤,经过了遗忘的覆盖,经过了成人自我的层层包裹,最后由一勺茶把它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李恒基译文里有一句常被摘引的话,大意是,即使人亡物丧,往日的一切荡然无存,气味和滋味却还在长久地活着,比灵魂更加脆弱,却更有活力,更虚幻,却经久不衰,忠诚不渝,在其余的一切都坍塌之后,依稀浮现,载负着回忆的宏伟大厦。这段话常被当成抒情段落来读,其实它是一个论断,普鲁斯特在为嗅觉和味觉申请一种特权:别的记忆都会在回忆中被修改、被涂脂抹粉,唯独味道因为不受意志支配,反而保存了原初的封印。这当然不是生理学,而是一种诗学的假说。但正是这个假说,撑起了后面三千页所有的复活仪式。
还要注意那杯茶的身份。中文读者容易忽略“椴花茶”四个字的分量。法文原文是椴花浸剂,tisane de tilleul,一种草药茶,微甜,带安神功效,是病人和老年人的饮料。莱奥妮姑妈正是一个把自己活成病人的健康人,她的房间、她的药、她雇佣的女仆弗朗索瓦丝、她窗外的贡布雷街道,构成了叙述者童年宇宙的中心。玛德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浸泡在一个病人的养生学里。普鲁斯特的选择精确得近乎冷酷:这种复活童年的神圣饮料,本身是衰败、疾病、幽闭的饮料。救赎的种子埋在腐烂的土壤里,这个配置将贯穿全书,从病榻上的莱奥妮到病榻上的叙述者自己,从哮喘的童年到哮喘的写作晚年。
椴花茶与玛德琳:一件小小的圣物
这块点心在小说里扮演的角色,用宗教的词汇来描述并不过分。叙述者自己就说,贡布雷的一切从茶杯中涌出,像日本纸花在水里绽开。让我们细读这个比喻,因为它是全书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普鲁斯特式隐喻。日本人有一套折叠的纸游戏,把小纸片浸入水中,纸片遇水即自行舒展、变形,成为花朵、房屋、人物,充实而分明。现在,我们花园里的花,斯万家花园的花,维沃纳河里的睡莲,善良的村民和他们的小屋,教堂,整个贡布雷及其周围的一切,不管城市还是花园,全都从那杯茶里,一片一片地踊现出来,具体而微,连成一体。
这个比喻的精妙在于它的双层结构。第一层是复活的奇迹:干燥折叠的纸片遇到水,重新展开成世界。第二层却带着一点反讽的坦然:那终究是纸做的花。普鲁斯特没有假装茶杯里升起的是贡布雷本身,他明确说那是一场把戏,一种游戏,纸的绽放。这里藏着整部小说的方法论:艺术不是复制生活,而是像水之于纸花那样,让生活重新展开,展开成比原件更清晰、更完整、更“具体而微”的形状。第七卷《重现的时光》里那套关于艺术可以让我们“更好地理解生活”的长篇宣言,在这里已经预演过了,只是还没有换上理论的外衣。
玛德琳由此获得了圣物的地位,但这件圣物有一个可疑的出身。有足够的传记证据表明,普鲁斯特最初写这个场景时用的并不是玛德琳,而是烤面包片,一片涂了黄油的干面包,tostette,这是他在奥特伊乡间和伊利耶度过的夏天里真实吃过的东西。他后来在校样上把面包改成了蛋糕,可能是为了音节的圆润,可能是为了那种贝壳形状的暗示,贝壳既是朝圣者的徽章又是帕斯坦冥想的传统意象。这个修改提醒我们一件经常被遗忘的事:非自主记忆的圣物,本身是虚构的产物,是被挑选、被加工、被润色的。普鲁斯特用一块更漂亮的蛋糕替换了更真实的面包,恰如他用一个更完整的贡布雷替换了真实的伊利耶。纪念物的神圣性不来自它的真实,而来自它的必需。
椴花茶也一样值得追问。传记作者们早就指出,让娜·韦伊,普鲁斯特的母亲,正是在他童年时用椴花浸剂照料他偏头痛和哮喘的人;一九零五年母亲去世后,普鲁斯特在绝望中写给吕西安·都德的一封信里说过类似的话:我唯一的安慰是想到她时不再只想着她的病容,而是想起某个遥远的下午。换句话说,玛德琳场景的情感核燃料,是母亲的死。那杯茶真正泡开的东西,与其说是贡布雷,不如说是一个丧母者对母亲还在世的世界的全部乡愁。理解了这一点,那个冬日下午母亲破例让他喝茶的安排就有了新的意义:是母亲亲手递来了通往母亲的过去的那把钥匙。这个循环往复的结构,普鲁斯特后来在叙事里让它运转了七卷。
贡布雷从茶杯中升起
复活的贡布雷是什么样的贡布雷?这里需要一点耐心去核对文本,因为流行印象和原文之间有偏差。流行的印象是:玛德琳一入口,童年如潮水般涌回。原文的节奏其实慢得多,也丰富得多。叙述者说,和贡布雷一起涌上来的,还有那天早晨之前的全部时光,那段时光里哪些人天天来看姑妈莱奥妮,有我的姑祖母们,有勒格朗丹,有斯万,有母亲和父亲,有园丁,还有弗朗索瓦丝;贡布雷的街道、早饭吃的奶油面包、教堂、散步、尤其是贡布雷周围的自然风光,都是后来才次第浮现的。
这段清单式的展开有一处惊人的遗漏:叙述者没有说“我想起了”。他说的,按照通行的理解,是那些东西自己走来了,像熟人来敲门。更值得注意的是那句著名的总结,李恒基译作“这种由味觉引起的奇异的记忆现象,和视觉记忆、听觉记忆相比,何啻天壤之别”。普鲁斯特在这里建立了一个感觉的等级制,味觉与嗅觉居于记忆的最深处,因为它们最后堕落,也最后背叛;视觉记忆靠不住,因为眼睛是意志的工具,我们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于是看什么都像自己;耳朵也一样,一句话被人复述的时候就已经变形。唯独嘴和鼻子是诚实的,因为它们记录的时候我们没打算记录,它们保管的东西我们拿不出来,只有等一个偶然的机缘用同样的钥匙去开锁。
于是贡布雷获得了双重存在。一个是由自主记忆提供的,稀薄,灰暗,像老照片,“想不起来的贡布雷”;另一个是由味觉唤醒的,饱满,明亮,连空气的味道都在。普鲁斯特用了一个对比来描述这两座小镇的差别:前者是记忆的贡布雷,或者不如说是遗忘的贡布雷,因为它记录下来的太少;而后者才是唯一真实的贡布雷,那个曾经存在过、又在完全忘却之后被一勺茶整个儿抢救出来的贡布雷。这段话里藏着一个尖锐的认识论判断:真实不在我们记得的东西里,而在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却仍以某种方式封存着的东西里。遗忘不是记忆的敌人,遗忘是记忆的仓库管理员。这个悖论后来被整个当代记忆研究反复确认,但在一九一三年,它是以小说的面目第一次被说出来的。
玛德琳还有一个家族,这个家族的成员要到三千页的尽头才会陆续登场,此处先把家谱挂出来。第二卷的巴尔贝克,一声水管的声音让祖母的温柔整个儿回来;第三卷的盖尔芒特府,凹凸不平的铺路石让他重新站在威尼斯的圣马可教堂前;同一场聚会上,汤匙碰到餐巾的窸窣声唤起了巴尔贝克的海浪,餐巾的挺括让他想起火车上的毛巾;还有威尼斯石板的凉意、粉红山楂的香气。所有这些时刻共享同一个解剖结构:一个微不足道的当下感觉,与一个遥远的感觉猝然重合,于是两个时代对折,中间的岁月瞬间塌缩。读者将在第七卷看到,叙述者正是靠着对这一家族的普查,才最终论证出艺术的可能性。换句话说,玛德琳不是孤例,是标本;普鲁斯特用它建立方法,再用一生去验证这个方法的普遍性。把这个家谱记在心里,后面许多看似闲笔的段落都会显出它们的结构位置。
由此才能理解,为什么《贡布雷》这一部分要先用一百多页去写那个灰暗的、被自主记忆统治的童年小镇,写莱奥妮的房间、写睡前的煎熬、写两条散步的路,然后才让玛德琳出场。顺序不能颠倒。普鲁斯特需要先向读者演示贫乏的记忆能做什么,才能让丰盈的复临显出重量。玛德琳不是开场锣鼓,它是第一乐章结束后的那个转调。许多读者在书店里翻开这本书,期望第一页就是蛋糕,发现前面是几十页的失眠而失望离去,他们错过的正是普鲁斯特的用意:没有枯燥的贡布雷,就没有神奇的贡布雷。
这块点心还有一部前传,知道这部前传,才能看清它在整个写作计划里的位置。一九零八年前后,普鲁斯特着手写一本后来以《驳圣伯夫》之名流传的书的草稿,那本书的框架是一个清晨,叙述者醒来后与母亲对谈,讨论圣伯夫那种以作家生平解释作品的方法如何荒谬。就在那批草稿里,玛德琳的场景第一次出现,篇幅短小,位置也不显赫。是接下来几年的写作让这块蛋糕不断膨胀,最终在《在斯万家那边》里占据了枢纽的位置。这个生长过程说明的不是普鲁斯特改变了对记忆的看法,而是他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这个关于记忆的私人经验,可以充当一部小说的地基。《驳圣伯夫》的著名论点是,一本书是另一个自我的产物,那个自我与我们显现在社交中、习惯中、激情中的自我不同,只有回到那个深处的自我,艺术才有可能。玛德琳正是那个深处自我被偶然触碰的瞬间。换句话说,这块点心的真正身份,是普鲁斯特文学理论的第一块奠基石:它证明在清醒的、社会的、功利的自我之下,还埋着另一个自我,而那个自我的语言,不是推理,是味道。
还要留意苏醒之后叙述者声音的奇妙构成。回忆贡布雷的时候,说话的既不是那个孩子,也不是单纯的成年人,而是一个悬浮在两者之间的声音,它用孩子的眼睛看,用老人的嗓子讲。普鲁斯特的句子常在一句话之内完成这种视角的换挡,先用当年幼小的感受力记录某个细节,再由事隔多年的叙述者补上一句判词,那句判词往往比细节本身更冷。这种双重声音是全书一切反讽和一切温柔的来源,它使得《追忆似水年华》的童年部分从来不是单纯的田园诗,而是一场漫长的、由老人主持的对童年的庭审,被告席上坐着的,是那个曾经把一次亲吻看得比天还大的孩子。
记忆的两个政府:自主与非自主
“非自主记忆”这个词,mémoire involontaire,不是普鲁斯特发明的,却是普鲁斯特定义的。他给记忆划出了两个政府:一个是由意志领导的自主记忆,理智的记忆,它服从召唤,随叫随到,交上来的却是干瘪的摘要;另一个是不服从任何命令的非自主记忆,它由感官偶然触发,交上来的却是完整的、带着体温和气味的整个过去。第七卷里普鲁斯特还专门比较过两者:他悲伤地思念死去的阿尔贝蒂娜和外婆时,无论怎么努力回忆,都只能想起她们模糊的面容,因为理智的记忆提供的是照片,不是人;而一个凹凸不平的铺路石、一把汤匙碰餐巾的声音,却能突然让死去的人整个儿回来,像不速之客,像还魂者。
这个二分法统治了此后一百年的记忆书写,但有必要看清它的修辞成分。普鲁斯特把自主记忆描绘成官僚机构,把非自主记忆描绘成神迹,这个对比本身就是一次文学操作。自主记忆真的那么无用吗?显然不是。全部的人类制度,从法律到历史学,都建立在自主记忆之上。普鲁斯特贬低它,是因为他的小说需要一个超越意志的真理来源:如果回忆可以由意志生产,那么回忆就只是自恋的延长;只有当过去以不请自来的方式造访,它才带有客观性,才配充当知识的对象。换句话说,非自主记忆的神圣性是一个叙事装置,普鲁斯特需要它来论证艺术家的特殊资格:只有那种被过去强行抓住过的人,才知道什么叫真实。
对这套装置最早、也最凶的批评来自年轻的萨特。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二十岁出头的萨特在笔记和手稿里反复与普鲁斯特搏斗,那些未完成的文字后来散见于他的早期著作。萨特的攻击点恰恰是这个二分法:在普鲁斯特那里,人被时间穿过,被记忆占有,被偶然拯救,意识的全部主动性被取消了,人成了自己往事的容器与看守。萨特厌恶这种被动的荣耀,他要的是意识去时间化、去选择、去筹划,哪怕代价是永远悬在虚无之上。这场未遂的论战埋下了后来《恶心》的种子:罗冈丹在海边捡起一颗鹅卵石,感到的不是玛德琳式的幸福,而是存在本身的恶心,赤裸、多余、无可救赎。同样是一块石头,普鲁斯特用它换回威尼斯和巴尔贝克,萨特用它换回呕吐。把这两个场景并排放着看,二十世纪法国文学的精神地图就看清楚了一半:一半人指望在时间里打捞出意义,另一半人判定时间本身就是荒谬的原料。普鲁斯特属于前一半,而且是前一半的孤峰。这个判断后面还要反复用到,此处先立下一块界碑。
这就有必要引入让-伊夫·热奈特在《叙事话语》里那种冷静的透视。热奈特提醒我们,在文本的实际运作中,所谓非自主记忆的“偶然”是被精心编排的:玛德琳出现的位置、它之前的铺垫、它之后立即展开的贡布雷全图,都服从叙事的整体经济。一个真正偶然的记忆只会带来零碎的碎片,而普鲁斯特的玛德琳带来的是一个结构完整的市镇,有街道、有社会、有两条对称的散步路线。这种完整性不是味觉的功劳,是小说家的功劳。热奈特的分析并不推翻普鲁斯特,它只是把话说穿:小说里的一切偶然,都是必然化了偶然;非自主记忆是人物的美学,而对作者而言,它是一种最高级的安排。读者若在玛德琳段落里热泪盈眶,不必羞愧,但若以为那是未经加工的经验的直接呈现,就低估了普鲁斯特的手艺。
与此相关的另一个问题是频率。热奈特统计过,非自主记忆的完整爆发在全书里其实只有几次:玛德琳、盖尔芒特府的石子、汤匙与餐巾、巴尔贝克那声水管声、威尼斯的石板,屈指可数。它们像稀有的矿产,散布在三千页的日常、社交、嫉妒和失眠之间。有些论者据此说,把《追忆似水年华》概括为一部“非自主记忆之书”是以偏概全。这个说法有道理,但只对了一半。次数少不等于地位低。这几次爆发是全书的承重结构,是埋在漫长叙事里的矿柱;没有它们,前面所有的拖延和后面所有的写作宣言都会失去方向。普鲁斯特的深刻之处恰恰在于他明白,神迹不能天天发生,天天发生的就不是神迹;正因稀少,一次苏醒才配得上用三十页失眠去铺垫。
柏格森、本雅明与贝克特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玛德琳的茶杯边很快坐满了理论家,有必要请三位最重要的入座,看看他们各自点了什么菜。
第一位是柏格森。一九零八年前后,普鲁斯特确实读过《物质与记忆》,两人还有姻亲之谊,柏格森的妻子是普鲁斯特的表亲。于是从上世纪二十年代起,“普鲁斯特是柏格森在小说中的代言人”就成了通行的标签:柏格森区分了习惯化的、功利化的知觉与直觉的非功利知觉,普鲁斯特区分了自主记忆与非自主记忆;柏格森说真正的时间是绵延,不能被钟表切割,普鲁斯特的小说整个就是对绵延的模仿。这个标签的麻烦在于普鲁斯特本人明确否认过。他在通信里表示自己的书与任何哲学体系无关,说那种类比是对他作品的误读。否认归否认,家族相似摆在那里:两个人都相信过去并未过去,过去以某种方式封存在现在,等待被释放。真正的分歧在于释放的主体。柏格森的直觉是一种哲学方法,是可以训练的能力;普鲁斯特的非自主记忆是一次恩典,不服从训练。柏格森解放人的能力,普鲁斯特等待他的运气。前者写论著,后者写小说,体裁的区别最终变成了世界观的区别。
第二位是瓦尔特·本雅明。一九二九年和一九三四年的两篇论普鲁斯特的短文,可能是玛德琳所收获的最敏锐的评语。本雅明抓住的正是“非自主”三个字:他把它与弗洛伊德关于记忆的论断接通,指出凡是在意识里被记住的东西,都已经经过了意识的消毒;只有未被注意、未被经历的成分,才会在日后以非自主记忆的形式回来,带着未被削弱的冲击力。本雅明由此说,普鲁斯特的伟大在于他不是回忆的记录者,而是回忆的编织者,普鲁斯特笔下那些苏醒的瞬间不是自然生长的,而是在一间挂满软木板的房间里,由一个自我监禁的病人用记忆的经纬线编织出来的。本雅明还有一句不太出名却极锋利的话,大意是:普鲁斯特把回忆变成了一种劳动。这就把玛德琳从圣物的位置上请了下来,放到工作台上。奇迹确实存在,但奇迹有一双干活的手。
第三位是萨缪尔·贝克特。一九三零年,二十四岁的贝克特在都柏林写了薄薄一本《普鲁斯特论》,这本小书以刻毒的清晰著称。贝克特把普鲁斯特的宇宙归纳为两大原则的斗争:习惯与记忆。习惯是时间的同盟军,它用重复把一切磨钝,让新奇变成可以忍受的东西,代价是把我们变成“不再是原来的我们”;贝克特书中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说,灾难性的昨天过后,我们不只是更疲惫了,我们是另一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人。而记忆,尤其是非自主记忆,是习惯的对头,它在习惯的磨盘里抢救出未被磨碎的颗粒。贝克特由此得出的结论冷得吓人:时间的毒药与解药出自同一只药瓶,因为非自主记忆复活过去的同时,也让你清清楚楚地看见过去已经死了,看见复活只是标本的复活。玛德琳给叙述者的那个下午,在贝克特的读法里,与其说是幸福的,不如说是恐怖的:他喝下的是贡布雷,也是贡布雷的死。贝克特后来自己的全部作品,都可以看作从玛德琳的裂缝里长出来的黑色植物。
被高估的玛德琳?一些反调
写一本导读不能只做加法,这一章的最后想唱一点反调:玛德琳是否被高估了?
第一种高估是象征层面的。玛德琳如今成了一切怀旧情绪的通用货币,广告用它卖饼干,流行歌曲用它命名专辑,商业文案里“属于你的玛德琳时刻”泛滥成灾。这个过程中的玛德琳被掏空了普鲁斯特的严酷内核:它复活过去,也宣判过去死亡;它带来幸福,也带来对幸福的唯一一次清算。当它被简化为“怀旧开关”,它就成了自主记忆的帮凶,恰好变成普鲁斯特最看不起的东西。这不是矫情的抱怨,而是有文本依据的判断:小说里的叙述者从玛德琳得到了幸福,却没有从此获得幸福人生,他随后进入的是几十年的漂泊、社交、恋爱、丧失和延宕,直到临死前才把这块点心的原理翻译成写作的方法。玛德琳许诺的不是安慰,是债务。
第二种高估来自结构层面。吉尔·德勒兹在《普鲁斯特与符号》里提出过一个釜底抽薪的读法:《追忆似水年华》首先不是一部关于记忆的书,而是一部关于学习如何阐释符号的书。茶杯里的贡布雷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是过去,而是因为它是尚未被破译的符号;玛德琳场景的重心不在“记起”,而在“解释”,叙述者花了好几页去猜那味道意味着什么,这个猜的过程,和他后来破译社交界人士的做派、破译爱人的谎言、破译艺术的真理,是同一种智力活动。在德勒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