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条直直的跑道吗
第 1 章 时间是一条直直的跑道吗
一条跑道，从过去跑向现在
想象一个普通的下午，操场上有人喊："预备，跑！"小明听到口令，撒开腿往前冲。起跑线在他身后，终点线在他前面。他跑得越快，离起跑线就越远，离终点线就越近。这幅画面，每个孩子都熟悉。
把"小明"换成"历史"，把"起跑线"换成"过去"，把"终点线"换成"现在"，你会得到什么？一条从过去通向现在的直线。历史就像小明一样，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越跑越靠近我们，最后停在"现在"这一秒。
这条线很干净，很好画。拿起铅笔，在纸的左端写"很久以前"，在右端写"今天"，中间画一条横线，再标上箭头，方向永远是从左往右。在学校里，老师教我们朝代顺序的时候经常这么画：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名字一个接一个往前推，像台阶一样越爬越高。在博物馆里，讲解员指着墙上的年代标尺说："这边是旧石器，那边是新时代，中间经过了很多很多年。"标尺也是一条直直的线，从一头拉向另一头。
这种画法省事，看起来清楚，似乎天经地义。我们从小到大见过的历史课本、年代表、博物馆展板，几乎都长这个样子。所以当有人第一次问"历史是一条直直的跑道吗"，很多人会愣一下：难道还有别的画法吗？
当然有。
意大利面煮好以后，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盘子里，你看到的形状是弯弯曲曲的，有的地方缠在一起，有的地方翘起来，有的地方甚至回到自己旁边。小溪在山里流，不会乖乖走直线，它绕过石头，转个弯，遇到低洼的地方还会兜个圈子。一个孩子从家走到学校，可能先往东走几步，发现忘了带红领巾，又跑回家拿，然后再出门朝学校走，他走的路线绝对不是直的。
历史也是这种东西。它从过去走到现在，中间绕了无数个弯，跳过一些日子，又回头捡起另一些日子。把历史画成一条直直的线，确实方便，但也确实丢掉了许多真实发生的事情。
这本书要做的事，是把丢掉的部分慢慢捡回来。捡回来的方法不是记住更多年代和事件，而是学会一种新的看历史的方式：让时间拐弯，让历史跳跃，让那些被直线藏起来的故事重新露出来。
物理时间和历史时间：两条不一样的赛道
在动手画"过去"之前，要先分辨两件容易混淆的事情：物理时间和历史时间。
物理时间是一种很老实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喜欢就变快，也不会因为你讨厌就变慢。地球绕太阳转一圈是大约 365 天，月亮从圆到缺再到圆大约是 29 天多，一个正常人每分钟呼吸大约 15 到 20 次。一个小时就是 60 分钟，无论谁在数，无论是大人开会还是小孩睡觉，时间都按同样的节奏往前走。这种时间很像小明跑步用的那种标准跑道：长度是固定的，方向是从起点到终点，刻度是均匀的，裁判手里的秒表不会因为选手是谁而改变读数。
历史时间不一样。历史时间是讲故事的人重新安排过的时间。
举个例子。明朝的崇祯皇帝在 1644 年上吊自杀，这一年在物理时间里就是 365 天，和任何别的 365 天没有区别。可是在历史时间里，这一年被讲得特别长、特别重，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李自成攻进北京，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崇祯自尽，福临在沈阳即位……这些事情挤在一起，让这一年变得又厚又密，仿佛一年的物理时间里塞进了十年的分量。
反过来，有的年份在物理时间里也是 365 天，但在历史时间里几乎是空白的。比如某些和平时期，国家没有打仗，皇帝没有下重要的旨意，老百姓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年复一年。这种年份在历史书里往往一笔带过，甚至整年跳过。历史时间在这里变薄了，365 天的物理时间被压成了几行字。
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说，历史时间是可以被剪裁、被拼接、被重新排列的。讲历史的人手里有一把大剪刀，可以把 1644 年的事情挑出来放大，也可以把某段和平时期压成几行字。这种剪裁不是欺骗，而是讲故事的方法。
巴特菲尔德——这本书后面会反复提到的英国历史学家——在 1931 年写了一本小书叫《历史的辉格解释》。他在这本书里做了一件事：把历史学家画历史的方式拆开来看，看看他们到底在用什么样的线把过去串起来。他发现，很多历史书喜欢画一种特殊的线：一条从下往上的斜线，左端低，右端高，过去在下面，现在在上面，过去的事情仿佛都是为了让今天变得更好而发生的。
巴特菲尔德把这种画法叫"辉格史学"。这个名字来自英国一个叫辉格党的老政党，这个政党的人喜欢讲一个故事：英国一路走向自由和议会民主，从过去到现在不断进步。在他们的故事里，过去的错误都是为了今天的好而交的学费，过去的人物都是为了今天的目标而工作的先行者。这种画法让人读起来舒服，也让人觉得自己站在历史的终点，往回看一切都清清楚楚。
舒服归舒服，问题也出在这里。
巴特菲尔德的警告：那条向上的斜线太懒了
把历史画成一条从低到高的斜线，是一件很偷懒的事情。
偷懒的第一个原因是：它假装我们站在终点往回看。巴特菲尔德说，这是历史学家最容易犯的毛病。我们写历史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比如我们知道了法国大革命爆发了，所以我们回头去看启蒙时代的哲学家，会觉得他们的话"早就预示了"革命。这种"早就预示了"听起来很有洞察力，其实是一种事后的聪明。在 1789 年之前，没有人能确定革命会发生；伏尔泰在 1778 年去世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书会被革命者拿起来引用，他也不知道引用他的人会被送上断头台。
偷懒的第二个原因是：它把历史压缩成了一条单行道。在这条斜线上，过去只有一个方向，就是通向现在。可真实的历史里，同时存在过很多人、很多想法、很多种活法，每一种都有可能走到今天。每一种走法的成功率不同，被历史学家选中的程度也不同。最终被写进历史书的，只是少数几条线，更多的线在某个路口被丢掉了，或者转进了死胡同，再也没人提起。
打个比方。森林里有很多树苗同时开始长，长了十年，有些长成了大树，有些被虫子吃了，有些被踩断了。十年后我们走进森林，看见的是一片树林——大树、小树、枯树混在一起——但这片树林不是一条直线长出来的，它是无数条岔路中胜出的那几条拼成的。把历史画成一条斜线，等于假装其他岔路从未存在过，只留下最后获胜的那一条。
偷懒的第三个原因是：它让人对未来产生一种错觉。既然过去是一路向上的，那么只要现在的我们继续努力，未来也会继续往上爬。这种错觉有时候会让人盲目乐观，有时候会让人粗暴地对待当下发生的事情——既然历史在进步，那么眼前的一些牺牲、一些损失、一些错误，似乎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巴特菲尔德警告说，这种想法非常危险，因为它让人忘记了一件事：进步不是自动发生的，它需要每一代人重新选择。
为了让孩子也能感受这种"事后聪明"的陷阱，可以试一个简单的小游戏。
拿出一张白纸，在中间写"今天"两个字。然后往上画一条线，在线的顶端写"未来"，在底端写"过去"。接下来做一件事——请家人或者朋友随便说一件今天发生的事情，比如"今天早上小明迟到了一分钟"。现在，请你在过去那条线上找一个原因，写上去。比如他可能写到：'因为昨天小明看电视看太晚了'，或者'因为上个月小明把闹钟调错了'。再往上推，'因为上学期小明养成了不好的习惯'，再往上推，'因为小学一年级老师没教好'。
做完这件事你会发现，你可以一直往上推，推到任何你想停的地方为止。可是真实的情况是什么？真实的情况是，小明迟到一分钟，可能就是因为他今天早上闹铃坏了，或者他起床后肚子不舒服，或者他下楼时鞋带散了。把所有这些小意外都讲成"很早以前种下的因"，听起来深刻，但其实是把简单的事情讲复杂了。
巴特菲尔德说，写历史的人经常犯同样的错：把今天的事情讲成"历史必然如此"，把简单的因果讲成深远的影响。这不是深刻，是偷懒。
两个小实验：让时间拐个弯
要摆脱"直线"这种思维习惯，最有效的办法是亲手做几个小实验。下面两个实验都不需要特殊材料，只需要一支铅笔、一张纸和一点好奇心。
实验一：爷爷的爷爷穿什么
先想一想自己的爷爷穿什么。如果你的爷爷还健在，你可以去问他：年轻的时候穿什么？衣服是什么颜色？鞋子是什么款式？有没有戴帽子？戴什么样的帽子？把答案记下来。
然后再问爷爷：你的爷爷——也就是爷爷的爷爷——穿什么？你的曾祖父穿什么颜色？戴什么样的帽子？穿长衫还是短褂？穿皮鞋还是布鞋？尽量问得详细一点，把答案记下。
如果你的爷爷也不知道曾祖父穿什么，没关系。你可以用别的方法：在网上搜索一张你曾祖父那一辈人的老照片；去博物馆看看同时代的雕塑和绘画；翻一翻家里保存的旧衣服、旧的布料。
做完这一步，你手里会有两组信息：一组是爷爷的，一组是曾祖父的。你会发现——如果运气好的话——两组信息之间有非常大的不同。曾祖父那一辈，男人可能还留着辫子，穿的是对襟长衫；爷爷那一辈，可能已经剪了辫子，穿中山装或者西装了。从爷爷到曾祖父，中间可能只隔了一代，可是穿衣服这件事上，变化可能比从曾祖父到曾曾祖父还要大。
这就是时间会拐弯的第一个证据。
我们会以为，穿衣服的变化是一条直线：古代的衣服都很老土，越靠近现代越时髦，所以曾祖父的衣服一定比爷爷的衣服老土。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没问题。可是很多时候，你会发现，曾祖父穿的衣服和爷爷穿的衣服差别没那么大，或者在某些细节上，爷爷穿的衣服反而比曾祖父更"复古"。这就告诉我们一个事实：变化不是一往直前的，它会在某些地方停留，在某些地方跳一下，在某些地方甚至退回去。
把这种观察扩大到更大的尺度，会更有意思。1920 年代的上海，男人穿西装、戴礼帽、叼雪茄，看上去非常"现代化"；可是 1950 年代，因为种种原因，很多人又穿回了中山装、列宁装。1970 年代喇叭裤流行，1980 年代又开始流行西装，1990 年代有人重新穿起唐装。每一次变化都不是简单地从"老"到"新"，而是有时候往前走，有时候往回走，有时候横着走，有时候停下来。
历史就是这样的。它不是一条斜线，而是一团乱麻，被无数股力量拉扯。
实验二：月亮今天和昨天一样吗
这是第二个实验。每天晚上，找一个固定的时间，比如睡觉前，去窗户边或者阳台上看月亮。
第一天，看完记住月亮的样子：是圆的，还是缺的？缺的话缺哪一边？亮的部分占多少？用铅笔画下来，或者在纸上写"满月""上弦月""下弦月""新月"。
第二天，同一个时间，再看一次，把它和昨天的对比一下。
连续做 28 天——也就是月亮从一次满月到下一次满月的大致周期——你就会有一本小小的"月亮日记"。
翻一翻这本日记，你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月亮的变化也是一条"曲线"，但这条曲线是循环的。月亮从新月（看不见）开始，慢慢变胖，变成上弦月（一半亮），再变成满月（最圆），然后又慢慢变瘦，变成下弦月，再回到看不见。新月之后又有新月，循环不停。
这就是时间会拐弯的第二个证据：有些事情不是从过去直线走向现在，而是会绕回到原点，再重新开始。
人类的历史里充满了这种循环。战争结束几十年后又开战，和平签订几百年后又被撕毁。一个朝代被推翻，几百年后又被复辟。一首流行歌曲沉寂了几十年，又被新一代歌手翻唱出来，重新走红。每一次循环都不是完全的重复，而是带着新的成分、新的细节、新的花样——就像月亮每个月都是圆缺一次，但每一个月亮的形状、位置、光影都和上个月不一样。
把历史画成一条直线，会把这些循环藏起来。可是循环恰恰是历史的重要部分。理解循环，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事情会"重来"。
做完这两个实验，孩子应该已经能感觉到，时间不是一条跑道，而更像是一个会转弯、会循环、会跳跃的奇怪东西。
时间想象盒子：把你心里的过去折叠起来
为了让这种"会拐弯的时间"变得可以触摸，可以画出来，这里要介绍这本书的第一个工具：时间想象盒子。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小练习，不需要任何特别材料，只需要一张稍大一点的纸，至少 A4 大小；一支铅笔；几支彩笔或者彩色铅笔。
第一步：在纸的中间画一个方形或者圆形，这就是"想象盒子"。盒子不需要大，可以装下你脑子里的"过去"就行。
第二步：现在请闭上眼睛，想一想"过去"这个词。想到什么就把它放进盒子里。可以是具体的东西，比如爷爷的老照片、老房子、已经消失的村庄；也可以是抽象的东西，比如一种声音、一种气味、一种颜色、一个场景。
第三步：把这些东西画在盒子里。可以画得乱一点，不用整齐。爷爷的照片可以放在盒子的左上角，老房子放在右下角，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气味可以用一团颜色代替放在中间。
第四步：在盒子的周围画一些"出口"和"入口"。也就是说，把盒子想象成一个可以让人进出的小房间。哪些东西从左边进来？哪些从右边出去？哪些从上面来？哪些往下面去？
第五步：把所有的入口和出口用线连起来。这些线就是"时间线"。可以画成直的、弯的、绕圈的、交叉的、跳跃的，怎么画都行。
画完以后，请看一看这张图。它和你以前在课本里见到的"年代标尺"是不是一样？不一样的话，差在哪里？
很多孩子画出来的图会是这样：中间一个大盒子，周围散落着各种画，连接线弯弯曲曲，有的线从一个旧物件跳到另一个新物件，根本不在一条直线上。这种画法是"对"的——它比那种干净的横线更接近真实的"过去"。
一个孩子画的时间想象盒子可能是这样的：盒子中央是一棵老树，树上挂着爷爷小时候荡秋千的绳子；盒子的左边是一座已经拆掉的砖房，门牌号码她从来没看见过；盒子的右边是今天她住的楼房，楼下停着她爸爸的新车。连接线从老树出发，先绕过砖房，再跳到爸爸的新车，中间还经过一个叫"非典"的云团（那年她才两岁）。这个盒子的形状一点都不像直跑道，但它非常"对"——它把那个孩子心里的过去装下来了。
时间想象盒子不是一张必须画得很漂亮的画，它是一种思维工具。它的意思是：过去不是一个干净的标尺，过去是你脑子里那些弯弯曲曲的、乱七八糟的、有时候让人想哭有时候让人想笑的东西的总和。每当你想起"过去"，你应该想到的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装满东西的盒子，里面什么都有，摆放得不整齐，但每一件都是真的。
学会了画时间想象盒子，就拿到了看历史的第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不会立刻让你看懂历史课本上的所有故事，但它会让你在读历史的时候，多一种感觉：这条线可能不止一条，这些"过去"可能弯过很多次。
本章小结
这一章从一个简单的比喻开始：历史像小明在跑道上跑步，从过去的起跑线跑向现在的终点线。这种比喻很常见，几乎所有历史课本都用过。可是这种比喻藏着一个问题：它把过去画成了一条直直的线，让所有事情都按顺序排好，从左往右走。
巴特菲尔德在 1931 年指出，这种画法是偷懒的。它偷懒的地方有三点：第一，它假装我们知道后来会怎么样；第二，它把同时存在的许多可能压缩成了一条线；第三，它让人以为进步是自动的。这三点都会让人看不清真实的历史。
要破除这种直线思维，可以做两个小实验。一个是"爷爷的爷爷穿什么"，让我们看到变化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会回头；另一个是"月亮今天和昨天一样吗"，让我们看到有些事情是会循环的，过去不是直线通向未来，而是会绕回来。
本章给出的工具是"时间想象盒子"。这个工具的核心想法是：把过去想成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用弯弯曲曲的线连起来。这个盒子画得好不好，本书就已经把"时间会拐弯"这件事种进脑子了。
下一章，要遇见一位"古怪老师"。这位老师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讲历史——他不让小孩背年代，不让小孩记人名，他只让小孩做一件事：把自己放进历史里去。如果你做了一件事，发生在几百年前的那个时候，你会怎么想？你会怎么办？这听起来很好玩，但也很难。这位古怪老师叫柯林伍德，他在 1946 年写了一本叫《历史的观念》的书，提出了一种让人吃惊的看法：历史不是已经发生的事情的清单，而是活着的人重新体验过去的事情的过程。
这位古怪老师会教孩子什么？下一章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