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书与版本
第 1 章:成书与版本
当我们翻开一本《西游记》,阅读"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的开篇诗句时,很少有人会意识到,眼前这部章回体小说的最终形态,经历了将近一千年的漫长演变。从公元七世纪玄奘孤身穿越沙漠的九死一生,到明代万历年间书坊里排印的百回刻本,取经故事经历了历史书写、民间口头创作、宗教文学、戏曲表演等多种形态的塑造,最终在一位名叫吴承恩的文人手中被整合为一部结构完整、规模宏大的神魔小说。在我们深入这部作品的内在世界之前,理解它的成书过程和版本谱系,不仅是文献学的基本要求,更是把握文本深层意涵的必要前提。
版本问题在古典文学研究中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考据癖。对于《西游记》而言,理解不同版本的差异,直接影响我们如何解读孙悟空的性格发展、唐僧的道德困境、以及整部作品的思想基调。世德堂本、证道书本、华阳洞天本之间的文字出入,往往不是无心的笔误或刻工疏漏,而是反映了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立场对这部作品的不同理解。换言之,版本的历史就是阅读的历史,每一种版本都代表着一种接受《西游记》的方式。本章将系统梳理从玄奘取经史实到吴承恩定本的确立过程,考察关键版本的核心特征与文化意涵,并在此基础上说明为何应以世德堂百回本作为深入解读《西游记》的文本依据。
1.1 从历史到传说:取经故事的文本化进程
公元六二七年,玄奘违反朝廷禁令,独自一人从长安出发,踏上了西行求法的艰险旅途。此后十九年间,他遍访印度各地,参访名师,收集佛经,于六四五年携带着六百五十七部梵文佛典回到长安。唐太宗亲自为其主持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并命他口述西行见闻,由辩机记录整理成《大唐西域记》。这部地理史著作详细记载了玄奘途经的一百一十个国家和地区,是研究七世纪亚洲内陆状况的珍贵史料。与此同时,玄奘的弟子慧立、彦悰又撰写了《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在记录玄奘生平事迹的同时,大量渲染其神异经历,将取经故事逐渐从历史叙述引向传奇叙事。
这种从历史到传说的转化并非偶然。在佛教传播的过程中,高僧的神异事迹是吸引信众的重要手段。玄奘回国后不久,关于他西行途中的种种神奇传说便开始流布。敦煌遗书中保存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虽成书年代尚有争议,但学界普遍认为其下限不晚于南宋,是现存最早的完整取经故事文本。这部作品虽然只有一万六千余字,篇幅相当于一个中篇故事的规模,却已经确立了《西游记》的基本叙事框架:一位自称"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的猴行者,化作白衣秀才,自愿护送三藏法师西行取经。途中他们历经艰险,战胜各种妖魔,最终抵达印度,取回六百卷经书。
值得注意的是,《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的猴行者已经具备后来孙悟空的雏形。他神通广大,能腾云驾雾,入地潜水,且带有前世的因果——他原是花果山猕猕猴王,因偷吃仙桃仙酒被罚,化身为人以赎罪孽。然而,这个猴行者的形象与后来相比仍有相当距离。他更像一位虔诚的朝圣护法,而非藐视天庭的齐天大圣;他的神通虽强,却未见大闹天宫的壮举。更重要的是,此时的取经主体是三藏法师,猴行者始终处于辅助地位,故事的重心在于弘扬佛法,而非展现个人英雄主义。这种人物关系的设定,在后来的版本演变中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宋代说话艺术的繁荣为取经故事的进一步发展提供了重要载体。在汴京、临安等大都市的勾栏瓦肆中,说话艺人以讲说故事为生,形成了各有专擅的专业分工。"说经"一门专门讲说佛经故事和佛教人物的传说,玄奘取经正是其中的保留曲目。说话艺人在长期演出实践中不断丰富故事内容,增益情节细节,使得原本简略的诗话本逐渐生长为结构复杂、人物丰满的长篇叙事。现存元末明初的《西游记平话》虽已亡佚,但从《永乐大典》残卷和朝鲜汉语教科书《朴通事谚解》的引文可知,该平话已经包含梦斩泾河龙、魏征斩龙、唐太宗入冥、刘全进瓜、唐三藏起程、收孙悟空、收猪八戒、沙和尚等核心情节,故事框架与百回本已相当接近。
元代杂剧的兴盛则为取经故事注入了戏剧性的叙事张力和丰富的人物形象。吴昌龄的《唐三藏西天取经》杂剧是现存最早的取经戏曲,虽然剧本已佚,但《录鬼簿》明确记载了它的存在。稍晚的杨景贤《西游记》杂剧则完整保存至今,全剧六本二十四折,是一部规模宏大的连台本戏。这部杂剧在人物塑造上的最大贡献是丰富了孙悟空的家庭背景:他有一个"通天大圣"的兄长"齐天大圣",还有姐姐"巫枝祗圣母",孙悟空本人则是"小圣弟兄、姊妹五人",这与后来百回本中孙悟空独自占据花果山的设定已有明显差异。杂剧中的孙悟空性格更为放诞不羁,他强娶金鼎国公主为妻,被观音压在花果山下,这些情节在百回本中被重新整合为大闹天宫的前奏。更重要的是,杂剧已经确立了取经路上的基本磨难模式:火类烟、前村独辰、猛虎、毒蛇、狮子、黑熊等九九八十一难的雏形已经具备。
从玄奘取经史实到宋元说话艺术,取经故事经历了从历史记录到民间口头创作的根本转型。这一转型的核心在于叙事重心的转移:历史中的玄奘是绝对主角,而传说中神通广大的猴行者逐渐占据了叙事的中心位置。与此同时,取经故事的功能也从弘扬佛教义理转向了娱众表演,商人、渔夫、农妇等普通民众成为主要的接受群体。这种功能转变深刻影响了故事的内容取舍和叙事方式——那些最能吸引听众眼球的奇幻冒险、神通斗法被反复演绎和强化,而佛学义理的阐释则被大幅压缩。理解这种转型的逻辑,是把握百回本《西游记》复杂面貌的重要前提。
1.2 百回本的诞生:世德堂本与定本的确立
现存最早的百回本《西游记》是明代万历二十年(一五九二)金陵世德堂刊刻的《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这部刻本的出现,标志着取经故事从民间口头创作和舞台表演向文人书面阅读的根本转变,同时也意味着一个经过系统整合和艺术重构的定本正式确立。此后的所有《西游记》版本,无论如何增删修改,都是以世德堂本为核心底本的衍生文本。
世德堂本之所以能够成为定本的基础,关键在于它在内容上完成了对此前各种取经叙事资源的系统整合。就宏观结构而言,百回本的叙事框架直接承袭自《西游记平话》,梦斩泾河龙、魏征斩龙、唐太宗地府还魂等与取经主线关系不大的情节被保留下来,使唐三藏西行取经获得了历史叙事的合法化背景。就人物形象而言,孙悟空的性格特征从《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的虔诚护法转变为藐视权威的反抗英雄,这一转变显然吸收了元杂剧中孙悟空强娶仙姬、大闹天宫的情节要素。就叙事细节而言,百回本大量引用诗词描写、穿插佛道术语、穿插各种典故笑话,这些手法与说话艺术一脉相承,但又被纳入更为精致的文学框架之中。
世德堂本在版本学上的重要性还体现在它保存了许多独特的异文和遗漏。根据学者的统计,世德堂本与后来清代各种通行本(如《西游记证道书》《西游记真诠》)相比,在文字上有数百处差异,其中既有明显的刻工错误,也有影响文意的实质性改动。一个著名的例子是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的内容。世德堂本中这一回完整存在,但部分清代刻本将其删去,将原本的两回合并为一回,直接以"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为第九回开头。这一删并并非出于偶然,而是清代评注者试图重新整合叙事结构的结果。因此,世德堂本的存在,为我们考察百回本形成过程中的文本选择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参照。
然而,世德堂本并非完美无缺的定本。它在卷首有一段署名为"华阳洞天主人校"的批语,表明这部刻本是根据某个更早的写本或刻本校订而成。学界普遍认为,世德堂本的底本可能出自某个道教信徒或道教色彩的文人,因为该本在文字上有若干倾向道教修炼术语的异文,而清代以道教内丹学解读《西游记》的《西游记证道书》正是以这个系统为基础流传的。与此同时,以儒释道三教融合为特色的另一个版本系统则通过《西游记真诠》等清代评注本流传至今。这意味着所谓"定本"的确立并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事件,而是一个持续进行的接受过程。
与世德堂本系统形成对照的是以《西游记杂剧》为代表的戏曲文本系统和以《西游记平话》为代表的早期白话文本系统。这三个系统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线性承继,而是复杂的交叉影响。以孙悟空的出身为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的猴行者没有明确的出生地描述,《西游记平话》中孙悟空的来历则因文本亡佚而不可确知。元杂剧《西游记》中孙悟空已有完整的家庭谱系,而百回本则将这一谱系简化为孙悟空独自占据花果山的设定。这种简化并非随意为之,而是反映了文人整合民间叙事资源时的主动选择——删去过于芜杂的民间传说,建立一个更为清晰统一的人物形象。
版本确立的过程还涉及一个关键问题:谁是百回本的作者?这个问题在学术界至今仍有争议。一九九五年日本学者小野玄妙根据《西游记》书中引用的淮安方言和风物,首先提出吴承恩撰写的可能性。此后鲁迅、胡适等中国学者通过详细的文献考证,基本确立了吴承恩作为百回本作者的权威地位。这一结论的主要依据包括:淮安人吴承恩(约一五〇〇—约一五八二)撰有《西游记》见于明天启年间的《淮安府志》,而吴承恩本人的诗文集中确实保存了若干与《西游记》风格相近的作品;再从语言学角度分析,百回本中大量使用江淮方言词汇,与吴承恩的籍贯相合。
然而,著作权问题并非没有疑点。支持者引用的直接文献只有《淮安府志》简略的"吴承恩《西游记》"一条记载,既无法证明此《西游记》即彼《西游记》,也无法排除吴承恩仅参与编辑而非创作的可能性。近年来有学者提出,百回本可能在吴承恩之前已经以抄本形式流传,吴承恩的工作主要是修订润色而非原创。无论这些争议如何持续,目前学界的主流共识仍然以吴承恩为百回本的主要写定者,这一定名虽非定论,却是目前最具文献支持的工作假设。
1.3 成书时代的文化语境:明代中后期的三教融合
理解《西游记》的文本特征,不能脱离其成书时代的文化语境。明代中后期是中国思想史上一个极为活跃的时期,儒释道三教的关系经历了从相互排斥到彼此渗透的深刻转变。这种转变在社会层面表现为宗教实践的民间化,在思想层面表现为三教合流成为普遍趋势,而《西游记》正是这一文化语境中诞生的文学作品。
明代立国之初,朱元璋以儒家伦常为治国之本,同时扶持道教以神化皇权,承认佛教的社会功能。三教在官方层面各司其职,互不越界。然而,这种制度化的分立很快被民间的宗教实践所打破。道教修炼术中的内丹学吸收了大量佛教的止观禅定法门,佛教禅宗也借鉴道教的丹田、运气等概念,形成了所谓"性命双修"的修炼理论。儒家士大夫则在出入佛老的过程中发展出融通三教的新学风,王阳明的心学虽以儒学为宗,却大量吸收了佛道的本体论和工夫论。这种三教交融的趋势在万历年间达到高潮,李贽、徐渭、袁宏道等文人公然以杂糅三教为时尚,形成了晚明文化中最具活力的思想景观。
《西游记》正是在这种文化氛围中完成其文本建构的。百回本中对道教练丹术的描写俯拾皆是:孙悟空在菩提祖师处学习的"显密圆通真妙诀"明显带有内丹学的色彩;孙悟空偷吃的老君"九转金丹"是道教外丹术的核心意象;猪八戒修炼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则是内丹学的专用术语。然而,作者对道教的态度并非单纯的皈依或批判。书中多次出现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命题,实际上是对道教修炼过程中心魔考验的深刻揭示。在第一百回中,取经功德圆满后,如来佛祖封孙悟空为"斗战胜佛",这个佛号本身就体现了佛道融合的思维模式——以佛教的果位封号来肯定孙悟空的战斗精神。
与此同时,佛教在《西游记》中的地位也颇为微妙。取经的终极目标是求取大乘佛教经典,弘扬佛法利济苍生。然而在实际叙事中,唐僧的取经动机更多出于忠君孝亲的儒家伦理考量,而非纯粹的宗教热忱。孙悟空一路降妖除魔,其行为逻辑更接近武侠小说中的江湖义气,而非佛教的慈悲戒杀。这种儒释道的杂糅并非作者的疏漏,而是有意为之的叙事策略。通过这种方式,作者成功地将一部宗教色彩浓厚的取经故事改造为一部具有广泛接受面的神魔小说,使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都能从中找到共鸣。
明代中后期出版业的繁荣为《西游记》的广泛传播提供了物质基础。万历年间是明代出版业的黄金时期,南京、苏州、杭州等地的书坊竞争激烈,印刷技术进步迅速,书籍的流通量和阅读人口都大幅增长。世德堂本以"出像官板大字"为卖点,正是迎合了当时书坊商业竞争的策略。与此同时,士大夫阶层的阅读趣味也在发生变化,通俗文学的地位显著提升。李贽以七十六岁高龄编辑《水浒传》,金圣叹以才子身份评点《西厢记》,这种行为本身就说明小说戏曲已经进入士大夫的文化视野。《西游记》作为这一时期最具想象力的通俗文学作品之一,其文本形态的最终确立与这种文化生态密不可分。
从更宏观的历史视野来看,《西游记》的成书还与明代中后期社会心理的变化密切相关。嘉靖万历年间,中国社会经历了从稳定走向动荡的转型:政治上党争激烈、经济上白银货币化引发社会分层、思想上异端思潮冲击正统观念。在这种背景下,以孙悟空为代表的反抗形象能够引起广泛共鸣,并非偶然。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可以解读为对僵化秩序的挑战,也可以理解为个体自由的追求。这种多义性恰恰是伟大文学作品的共同特征——它能够在不同时代、不同读者的接受中持续生成新的意义。
1.4 版本差异与文本理解:以世德堂本为基准
在掌握了取经故事的演变历程和成书时代的文化语境之后,我们需要面对一个更为实际的问题:当我们阅读《西游记》时,究竟应该以哪个版本为准?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如何影响我们对文本的理解?这些问题看似属于版本学的技术范畴,实则关乎我们对作品主旨的基本判断。
现存的《西游记》版本大致可分为三个系统。第一个系统以世德堂本为代表,包括所有以世德堂本为底本的明刊本,这是百回本的主流系统。第二个系统以《西游记证道书》为代表,该本出现于明末清初,署名元代丘处机所作,实际上是在百回本基础上大量删改并附以道教内丹学评点的产物。第三个系统以《西游记真诠》为代表,出现于清代中期,以全真道教的义理重新诠释文本,删改了世德堂本的许多文字。这三个系统的差异不仅体现在文字层面,更反映了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立场对这部作品的不同理解。
以一个具体的案例来说明版本差异对理解的影响。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是全书的关键转折点,叙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的前因后果。世德堂本中,这一回以一首诗结尾:"富贵功名,前缘分定,为人切莫欺心。"接下来说:"正是:处世须知闲是福,平安幸福量书箏。"这最后一句颇为费解,"书箏"一词不见于其他典籍,学者多认为这是世德堂本的误刻或方言表达。而《西游记证道书》在相近位置则作:"处世须知安乐法,平安幸荷主翁情。"两相对照,《证道书》的文字显然更为通顺,却失去了世德堂本那种质朴粗豪的韵味。更重要的是,《证道书》对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一事的评点完全以道教修炼术语诠释,强调"心猿归正,六贼无踪"的修道含义,这与世德堂本呈现的民间叙事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再如第九回的版本差异更为典型。世德堂本第九回以袁守诚妙算泾河龙开始,详细叙述渔夫张稍与算命先生袁守诚的对话,牵出泾河龙王因打赌误了行雨时辰而被魏征梦斩的公案。许多清代版本将这一回删去,代之以陈光蕊赴任、江流儿复仇的完整故事。这一删改并非简单的篇幅调整,而是反映了清代编者对全书结构的重新理解——他们认为应当从唐僧的身世写起,使取经故事获得更为完整的前因后果。这种处理方式在叙事逻辑上不无道理,却使世德堂本中那种以梦兆和因果报应为线索的宿命论叙事结构遭到破坏。从接受史的角度看,世德堂本的第九回保留了大量民间故事的气息,为全书增添了民俗学的价值,而后世删改本则使故事更为紧凑流畅,却也失去了早期文本的丰富层次。
版本校勘的基本方法要求我们在面对不同文本时,首先考察各版本的源流关系,以确定相对可靠的祖本。世德堂本作为现存最早的完整百回本,在版本学上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它可能不是吴承恩的原稿——任何古籍在流传过程中都会产生各种舛误,世德堂本也不例外——但它距离原稿的时代最近,保存的原始信息最多,因此应当作为校勘的基准本和深入解读的定本。
在实际阅读中,这意味着我们应当优先选择以世德堂本为底本的现代整理本。中华书局出版的《西游记》校点本以世德堂本为底本,参校其他重要版本,是目前学界公认的权威整理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西游记》虽然发行量更大,但它以清代《西游记真诠》本为底本,其中包含大量后人的删改,在文本可靠性上不如中华本。因此,有志于深入研究《西游记》的读者,应当优先选择以世德堂本系统为基础的版本。
理解版本差异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它帮助我们认识到"经典"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文本,而是在不断被阅读、被诠释、被改写的过程中持续生成的文化产物。《西游记》的版本演变史本身就是一部接受史,每一种版本都代表着一种理解这部作品的方式。世德堂本以民间说话的艺术风格呈现故事,《证道书》以道教内丹学重新诠释文本,《真诠》以全真教义重新结构叙事,这些不同版本之间的张力,恰恰展现了《西游记》作为经典的丰富性和开放性。当我们以世德堂本为基准进入这部作品时,我们是在选择一种特定的阅读方式——一种更接近文本原始形态、更忠实于民间叙事传统、更注重故事本身的阅读方式。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取经故事的历史演变 645年 : 玄奘归国 《大唐西域记》成书 7世纪末 :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 渲染神异传说 南宋 :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 猴行者形象确立 元末 : 《西游记平话》 九九八十一难框架 元末明初 : 《西游记》杂剧 孙悟空家庭谱系 1592年 : 世德堂本百回本 定本确立 明末清初 : 《西游记证道书》 道教诠释系统 清中期 : 《西游记真诠》 全真教义系统 ```
理解版本差异还需要建立一套基本的判断标准。首先应当区分文字异同与意义差异:有些异文只是字词的书写变体,不影响文意,如"俺"与"咱"、"怎生"与"怎么"的差异;有些异文则涉及关键情节或人物性格,如上述第九回的有无之别。其次应当考察异文产生的时代背景:清代版本中出现的新内容很可能是后人添加,明刊本中的异文则更可能接近原稿面貌。再次应当考虑不同版本的流传脉络:世德堂本系统的版本之间相互印证度高,而《证道书》《真诠》等带有明显评注者主观意图的版本,其异文需要特别审慎对待。掌握这些判断标准,将有助于读者在版本选择和文本解读上做出更为理性的决策。
本章小结
从玄奘孤身穿越沙漠的公元七世纪,到世德堂刻本问世的十六世纪末,取经故事经历了将近一千年的演变历程。这一历程可以划分为三个主要阶段:历史书写阶段,以《大唐西域记》和《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为代表,将真实的取经经历转化为带有神异色彩的传说;民间叙事阶段,以《取经诗话》《西游记平话》和元杂剧为代表,取经故事进入口头创作和舞台表演领域,孙悟空逐渐成为叙事主角;文人定本阶段,以世德堂百回本为代表,一位署名吴承恩的文人将此前各种形态的取经叙事整合为一部结构完整、规模宏大的长篇小说。
世德堂本之所以能够成为后世通行本的基础,在于它完成了对前代叙事资源的系统整合,同时保存了大量独特的异文和早期文本的痕迹。吴承恩著作权的问题虽然仍有学术争议,但以他为百回本的主要写定者是目前最具文献支持的结论。成书时代的文化语境——明代中后期三教融合的社会思潮——深刻影响了文本的面貌,使《西游记》成为一部兼具佛道哲理与民间叙事活力的独特作品。
理解版本差异对深入解读《西游记》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