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小说的诞生语境
历史小说的诞生语境
问题的起点:一种文体的意外诞生
1814年末,爱丁堡出版商康斯特布尔推出一部名为《威弗利,或六十年前的故事》的小说,作者署名“威弗利先生”,真实身份被刻意隐去。这部作品在出版后数周内售罄,旋即引发伦敦出版商的关注,随后在英国文学史上占据了一个至今难以撼动的位置——它被视为历史小说这一文体的奠基之作,而其作者沃尔特·司各特则被公认为这一文类的开创者。然而,这一“诞生”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苏格兰社会文化土壤中多重力量交汇的产物。
本书讨论的核心文本《艾凡赫》(*Ivanhoe*, 1819)是司各特在《威弗利》取得商业与批评双重成功后的第三部历史小说,也是其运用英格兰中世纪题材的首次尝试。如果说《威弗利》解决了历史小说“如何可能”的问题,那么《艾凡赫》则将这一文体推向成熟的临界点,使历史小说从一个作家的实验性尝试演变为一种具有广泛社会影响的文学形式。因此,理解《艾凡赫》的叙事艺术,必须首先理解其诞生的历史语境——这是一个既有怀旧冲动又有现代性焦虑的时代,是启蒙理性与浪漫情感相互激荡的时代,也是苏格兰民族意识在政治合并的阴影下寻找文化表达的时代。本章将考察这一复杂语境的核心面向,为后续深入分析司各特的叙事技术奠定历史认知基础。
一、苏格兰的双重转型:启蒙运动与浪漫主义思潮的交汇
启蒙遗产与历史意识的觉醒
十八世纪的苏格兰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智识变革,后世称之为苏格兰启蒙运动。这场运动并非孤立的哲学事件,而是与苏格兰社会的具体历史处境紧密相连。1707年《联合法案》实施后,苏格兰保留了自己的法律体系、教育机构和宗教体制,但在政治上已与英格兰合并为大不列颠王国。这一安排为苏格兰知识分子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观察位置:他们既是帝国语境中的参与者,又保持着苏格兰本土的文化认同。苏格兰启蒙运动的核心人物——大卫·休谟、亚当·斯密、亚当·弗格森、詹姆斯·弗格森等人——正是在这一语境下展开了对人类社会、道德情感、经济行为和历史进程的哲学思考。
对历史小说而言,苏格兰启蒙运动留下了两笔重要的智识遗产。其一是历史感的普遍觉醒。苏格兰哲学家们将人类社会视为一个不断演进的过程,而非静态的秩序。休谟的《英格兰史》(1754-1761)在写作方法上开创了一种新的历史叙事传统:强调因果链条的追溯、关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避免将历史进程简化为伟大人物的传记。亚当·弗格森的《市民社会史论》(*An Essay on the History of Civil Society*, 1767)则明确提出了社会演进的理论框架,将人类社会划分为“野蛮”“蒙昧”“文明”三个阶段,赋予历史进程一种结构性的理解方式。这些写作实践和理论视角为司各特提供了观察和叙述历史的认知工具。
其二是对民族性格与文化差异的关注。苏格兰启蒙思想家们热衷于探讨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异及其成因。休谟在《论民族性格》中提出,一个民族的性格是由其地理环境、气候条件、经济生活方式以及“偶然原因”共同塑造的。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对不同经济发展阶段的分析,也包含了对文化类型差异的敏感。这种比较视野使苏格兰知识分子对“他者”——无论是英格兰人、爱尔兰人、美洲印第安人,还是中世纪苏格兰人——保持着浓厚的兴趣,而这种兴趣正是历史小说所必需的情感基础。司各特笔下的异质世界,正是这种智识传统的文学延伸。
浪漫主义思潮的介入
然而,苏格兰启蒙运动并不能单独解释历史小说的诞生。十八世纪末,一种与之既相呼应又相抵牾的思潮——浪漫主义——从德国和英格兰涌入苏格兰,为这一智识传统注入了新的情感维度。浪漫主义的核心特征是对现代性的批判性反思:工业化的推进、理性的膨胀、传统的断裂,使许多知识分子产生了一种深切的失落感。在他们看来,前工业时代的社区、中世纪的文化遗产、民间传说和口述传统,都承载着现代生活所丧失的某种有机联系和情感深度。
苏格兰在这一点上具有特殊的敏感性。当司各特在爱丁堡成长并接受教育时,苏格兰正经历着农业变革、城镇化加速以及与英格兰经济差距拉大的阵痛。高地(Highlands)的“清理运动”(the Clearances)迫使大量农民离开土地,曾经紧密的氏族社区纽带被摧毁。这一历史进程在苏格兰知识界引发了一种强烈的怀旧情绪——不是简单地怀念过去的贫困与落后,而是对正在消失的传统生活方式、文化形式和社群关系感到深切的忧虑。
浪漫主义思潮为这种忧虑提供了一种美学表达。在文学领域,司各特的前辈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已经展示了如何通过方言诗歌捕捉苏格兰民间的情感世界。在更广泛的智识领域,苏格兰古物研究者亚历山大·泰特(Alexander Tytler)和托马斯·格雷·普雷斯特里克(Thomas Gray Pringle)对苏格兰民间传说的搜集整理,为浪漫主义的历史想象提供了素材。司各特本人也是这一传统的积极参与者——他在《苏格兰边境歌谣集》(*The Minstrelsy of the Scottish Border*, 1802-1803)中系统地搜集、整理和改写了苏格兰边境地区的古老歌谣与传说。
这种浪漫主义取向与启蒙运动的理性遗产并非简单对立,而是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张力。司各特既接受休谟式的历史因果分析,又对中世纪的文化世界抱有浪漫主义的情感认同。《威弗利》和《艾凡赫》的独特之处恰恰在于:它们将启蒙的历史感和浪漫主义的情感投入结合在一起,创造了一种既能呈现历史进程的复杂性,又能激发读者情感共鸣的叙事形式。这两种力量——理性与情感、认知与想象——的交汇,构成了历史小说诞生的内在动力。
二、爱丁堡:作为文化空间的“北方雅典”
出版业与阅读革命的地理学
历史小说的诞生不仅需要智识土壤,还需要具体的物质条件——出版技术的进步、阅读市场的扩大、以及一个能够将新文类推向全国的发行网络。在这一方面,爱丁堡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的爱丁堡已经从一个相对偏远的北部城市崛起为不列颠群岛最重要的文化中心之一,被誉为“北方的雅典”。这一称号既是对其建筑风貌的赞美(以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新人爱丁堡”著称),也是对其学术与出版成就的认可。
爱丁堡的出版业在十八世纪经历了飞速发展。当时的爱丁堡已是伦敦之外最重要的图书印刷中心,拥有多家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出版机构。亚历山大·唐纳德森(Alexander Donaldson)及其继承者在版权保护方面的努力,使爱丁堡成为十八世纪中叶不列颠最重要的盗版书出版中心;尽管这一角色的道德争议颇大,但它客观上扩大了书籍的流通量,降低了阅读的门槛。康斯特布尔(James Constable)是十九世纪初爱丁堡出版界的核心人物,也是司各特最重要的出版合作伙伴——正是康斯特布尔在1814年出版了《威弗利》,并在此后成为司各特大部分作品的出版商。
康斯特布尔的公司之所以能够承担司各特作品的出版,与其创新的商业模式密切相关。康斯特布尔采用了订阅出版(subscription publishing)与分卷发行相结合的方式,并通过庞大的代理网络覆盖英国各地乃至海外市场。他还善于利用书评和广告营造话题效应,使司各特的作品在出版前后就能获得广泛的关注。这种专业化的出版运作模式,为历史小说这一新文类的传播提供了必要的市场基础设施。
公共阅读空间与文学社群的形成
爱丁堡之所以成为历史小说的孵化器,还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活跃的公共文学空间。十八世纪末的爱丁堡拥有数量惊人的咖啡馆、书店和文学社团,这些场所既是信息流通的节点,也是文人社交的网络。牡蛎俱乐部(The Oyster Club)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一群年轻的爱丁堡知识分子定期在牡蛎酒吧聚会,讨论文学、哲学和时事,其中就包括沃尔特·司各特。牡蛎俱乐部的成员大多来自法律界和学术界,他们的讨论往往融合了学术严谨与文学热情,对司各特的写作风格产生了直接影响。
更重要的是,爱丁堡的法律文化为历史小说提供了一种独特的叙事资源。苏格兰保留了自己的法律体系——罗马-荷兰法传统与普通法并行,这一体系在十八世纪末仍是苏格兰知识精英的核心训练内容。司各特本人曾在爱丁堡大学学习法律,并在爱丁堡高等民事法院担任书记员。法律训练培养了他对程序、证据和叙事逻辑的敏感——这些能力在法庭辩论和历史叙事中同样重要。事实上,司各特在早期创作中曾多次利用法律题材,《威弗利》中的许多场景也涉及法律程序和权利纠纷。法律思维与历史想象的结合,或许是司各特区别于其他浪漫主义作家的独特之处。
爱丁堡还是一个充满跨阶层阅读社群的城市。启蒙时代的苏格兰建立了欧洲最完善的公共教育体系之一,识字率相对较高。到了十八世纪末,中产阶级和上层工匠阶层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阅读市场,他们既阅读古典作品,也对新出现的通俗文学形式保持开放态度。小说,尤其是与历史、冒险和异域风情相关的小说,在这一市场中占据了显著份额。历史小说的目标读者——受过教育但非学术精英的中间阶层——在爱丁堡和苏格兰城市化地区已经有了相当规模。
三、从笛福到斯摩莱特:历史叙事的先驱探索
笛福:历史作为“真实”的小说
历史小说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对先前文学传统的继承与超越。在司各特之前,已有几位作家尝试将历史事件嵌入小说形式,但他们的尝试都未能完全突破既有文类的限制。理解这些先驱者的成就与局限,有助于把握司各特突破的实质意义。
丹尼尔·笛福(1660-1731)虽以《鲁滨逊漂流记》(1719)和《摩尔·弗兰德斯》(1722)等“现代小说”闻名,但他的历史写作同样值得关注。《彼得大帝统治下的俄罗斯史》(*The History of the Life and Adventures of Peter Alexovitz*, 1723)和《从1685年到1689年的革命回忆录》(*Memoirs of a Cavalier*, 1720)显示了他将历史叙事小说化的尝试。以《回忆录》为例:这部作品假托一位英国骑士的视角,叙述了三十年战争和英国光荣革命的历史事件。笛福在文本中采用了第一人称叙述、自传体形式,并在叙述历史事件时加入大量细节描写,力图营造“亲历者”的真实感。
然而,笛福的历史写作本质上仍是历史叙事的虚构化,而非虚构叙事的历史化。他借用小说的修辞技巧来增强历史叙事的可读性,但并未将历史场景本身作为审美体验的核心。他的“历史”是背景,是框架,但读者的注意力仍集中在主人公的个人经历和道德困境上,而非历史本身的复杂性和异质性。历史在笛福那里尚未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
斯摩莱特:异域历史与叙事实验
托拜亚斯·斯摩莱特(Tobias Smollett, 1721-1770)向前推进了一步。斯摩莱特的小说以海外冒险和异域风情著称,《蓝伯德中尉历险记》(*The Adventures of Ferdinand Count Fathom*, 1753)和《在法国和意大利的旅行》(*Travels through France and Italy*, 1766)展示了他对异质文化的强烈兴趣。1751年,他编辑出版了《外国人的完整法国外史》,在体例上采用编年叙事与人物传记相结合的方式,并加入了大量插图和地图。这部作品虽然不是小说,但显示了斯摩莱特将历史“视觉化”和“场景化”的努力。
斯摩莱特对司各特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其一是异域空间作为审美对象的处理方式。斯摩莱特笔下的法国和意大利不是抽象的历史背景,而是充满感官细节、物质文化和日常习俗的具体空间。这种对“异质性”的敏感直接影响了司各特——在《艾凡赫》中,十二世纪英格兰的犹太社区、撒克逊贵族的宴会、十字军东征的战场,都被呈现为具有独特物质文化的异质空间。其二是反讽性叙事声音的运用。斯摩莱特的小说充满了对人性弱点和社会荒谬的讽刺,这种叙事声音在司各特的作品中以更为温和但同样有效的方式延续下来。司各特从不直接评判笔下人物,而是通过场景的并置和细节的选择,让读者自行形成道德判断。
然而,无论是笛福还是斯摩莱特,都未能完成从“历史小说素材”到“历史小说文体”的关键跳跃。他们的历史书写仍然是修补性的——借用小说技巧来丰富历史叙事,或借用历史背景来增加小说的权威性,但历史与虚构之间的关系始终是外在的、工具性的。历史小说的真正诞生,需要一种更彻底的美学融合——历史不再是被“借用”的素材或“装饰”的背景,而是内在于叙事结构本身的审美对象。这一突破留给了沃尔特·司各特。
四、1814年《威弗利》:历史小说的文体突破
文本实验的双重结构
《威弗利,或六十年前的故事》(1814)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取决于它完成了一次前人未能实现的美学综合。这部作品的创新并非来自单一的技术发明,而是来自一种双重结构的精心建构。
第一重结构是小说式的。作品的主人公理查德·威弗利是一位英国乡绅的次子,在十八世纪初期英国社会政治的动荡中成长。威弗利的个人经历——从对政治冷漠到被卷入詹姆斯党叛乱,从与苏格兰高地部落的接触到最终返回英格兰——构成了一条清晰的故事线,牵引着读者的情感投入。司各特在处理这条线索时,熟练运用了十八世纪小说发展的叙事技术:书信体片段的穿插、多视角的切换(尽管主要仍采用全知叙事)、以及大量对话场景的生动描写。这些技术使《威弗利》在形式上已经是一部成熟的现代小说。
第二重结构是历史式的。威弗利的故事发生在1745年詹姆斯党叛乱的背景下——这是一场试图恢复斯图亚特王朝的武装起义,以失败告终,但深刻影响了苏格兰和英格兰的政治格局。司各特并没有将这一历史背景简化为舞台布景,而是花费大量篇幅描绘1745年前后苏格兰高地的社会生活、氏族组织的运作方式、宗教信仰的具体形态,以及英格兰低地社会的政治氛围。他对詹姆斯党领袖查尔斯·爱德华·斯图亚特王子("Bonnie Prince Charlie")的描绘,既不是简单的颂扬也不是刻板的批判,而是将其呈现为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有勇气也有弱点,有个人魅力也有政治短视。
关键在于,司各特成功地使这两重结构相互渗透而非简单叠加。威弗利的个人命运与历史进程不是平行运行的两条轨道,而是交织在一起——威弗利的选择既受到历史形势的制约,又反过来影响了他周围人的命运。1745年叛乱不是一个被叙述的背景,而是一个被体验的现实——读者通过威弗利的视角感受到那个时代的紧张与不确定性,同时又通过司各特提供的大量历史细节理解这一事件的深层原因和更广泛的意义。
“中立性”叙事立场的美学效果
《威弗利》之所以能够实现这种双重结构的融合,与司各特采取的中立性叙事立场密切相关。这种立场在十八世纪末的苏格兰语境中有其特定的思想根源。司各特对政治派别——无论是辉格党还是托利党,无论是忠于汉诺威王朝的“政府派”还是支持詹姆斯党的“詹姆斯党人”——都保持一种超然的观察者姿态。他笔下的苏格兰英格兰冲突不是道德剧,而是一个包含多元视角和复杂利益纠葛的历史过程。
这种中立性立场产生了重要的美学效果。首先,它使读者获得了相对化的历史视角。当读者跟随威弗利深入高地部落的日常生活时,他们被迫暂时搁置现代人的价值判断,去理解那些在氏族忠诚与部落荣誉逻辑中行动的人物。当同样的读者随后看到这些部落人物与英格兰低地社会的互动时,他们已经具备了某种跨文化的理解能力——这正是历史小说区别于其他文类的核心功能。
其次,中立性叙事立场为历史小说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认识论姿态。司各特并不声称自己掌握了历史的“真相”或“意义”,而是将这种开放性本身呈现为一种认识论立场。历史是一个复杂的、异质的、需要努力才能理解的世界,没有简单的道德结论或政治教益可以从中提炼。这种姿态使《威弗利》避免了历史题材小说常见的两个陷阱——要么沦为宣传工具,要么陷入犬儒的虚无——而保持了一种审美的和智识的开放性。
商业成功与文类确立
《威弗利》的突破不仅是美学意义上的,也是市场意义上的。在1814年末出版后,这部作品迅速售罄,随后在伦敦再版,并在短短数年内获得了欧洲大陆的广泛关注。这种商业成功对历史小说文类的确立至关重要:它证明了历史小说不仅是一种严肃的文学实验,也是一种具有广泛读者基础的大众文类。
司各特本人对商业成功的态度颇为复杂。他在写作时追求艺术品质,但同时也意识到市场的反馈是检验作品生命力的重要标准。《威弗利》之后的创作生涯中,他始终在艺术创新与市场期待之间寻找平衡,有时这意味着妥协,但更多时候意味着找到两者相互促进的可能性。他的出版商康斯特布尔在这一点上扮演了关键角色——他既是精明的商人,也是文学的鉴赏者,能够为司各特的实验提供必要的市场支持而不施加过度干预。
《威弗利》的成功还产生了一个重要的后续效应:它激发了大量模仿之作,推动历史小说迅速成为一个具有明确规范和读者期待的文类。从十九世纪二十年代起,不列颠和欧洲大陆涌现了大量以历史为题材的小说,其中多数平庸,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文类生态,使司各特的创新成为可持续的文学实践。
五、1819年《艾凡赫》:英格兰题材的运用与文体的成熟
中世纪英格兰作为“异域”
《威弗利》的成功使司各特获得了充分的空间去探索历史小说的可能性边界。1819年出版的《艾凡赫》正是这种探索的产物,它在题材选择上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历史小说的舞台从苏格兰转移到英格兰,聚焦于十二世纪狮心王理查统治下的英格兰社会。
选择英格兰中世纪题材,而非继续挖掘苏格兰本土历史,这一决定背后有多重考量。首先,司各特已经用《威弗利》和《古老近卫军》(*Old Mortality*, 1816)等作品充分展示了苏格兰历史叙事的可能性,继续在这一题材上深耕有陷入重复的风险。其次,十二世纪英格兰是一个远比十八世纪苏格兰更为遥远的“异域”——无论是时间跨度还是空间距离,都意味着更大的文化陌生性。这种陌生性为历史小说的审美效果提供了更大的空间:读者需要更多的解释性工作,才能理解那个世界的运行逻辑,而这恰恰是历史小说吸引力的来源之一。
更重要的是,十二世纪英格兰的多重文化交汇为叙事提供了丰富的张力。1066年诺曼征服之后,英格兰社会处于盎格鲁-撒克逊贵族与诺曼征服者之间的紧张关系中。盎格鲁-撒克逊人虽然被剥夺了政治权力,但仍在社会中保持强大的文化影响力;诺曼统治者则在逐步融合的过程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英格兰-诺曼文化。同时,十字军东征将欧洲大陆的骑士文化带回英格兰,宗教势力与世俗权力之间的冲突也日趋明显。在这一复杂的社会格局中,犹太商人阶层作为一个独特的经济和文化群体,在英格兰社会中占据了一个边缘但不可忽视的位置——他们既受到基督教社会的排斥,又因其经济功能而被容忍。《艾凡赫》的故事正是建立在这种多重张力的基础上。
叙事技术的精进
与《威弗利》相比,《艾凡赫》在叙事技术上有明显的精进。司各特在这里采用了更为复杂的人物设置策略:作品的主线围绕撒克逊贵族威尔弗雷德·艾凡赫展开——他因父亲的政治失势而流落江湖,后因在比武大会和战场上的英勇表现而恢复名誉。艾凡赫的故事是一条清晰的英雄叙事线索,与撒克逊-诺曼冲突的历史主线紧密交织。同时,司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