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的神话实验
1593年的伦敦:一座停摆的城市
1593年冬天,二十八岁的威廉·莎士比亚站在泰晤士河南岸的"银行"(Bankside)地区,看着自己赖以为生的玫瑰剧场(The Rose)大门紧锁。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上面盖着伦敦市长的红色印章。告示的内容很短,却足以让一个年轻演员的心沉到谷底:为防止瘟疫进一步蔓延,即日起关闭城内所有公共剧场,违者罚款。
莎士比亚来到伦敦打拼还不到五年。在这个时代,"剧作家"并不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剧场关门就意味着没有演出,没有演出就意味着没有收入。对于一个没有存款、没有家族背景、没有固定雇主的年轻人来说,封城令几乎等于一份职业死刑判决书。
不过这场危机其实早就有迹可循。1592年夏天开始,伦敦的死亡周报就出现了令人不安的数字。一种当时人称为"汗热病"的传染病开始在拥挤的城区蔓延。这种病的可怕之处在于发病极快。患者往往上午还在干活,下午就开始发烧、浑身出汗,有些人甚至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失去了生命。
用具体数字来感受这场灾难的规模。当时伦敦市政当局的记录显示,1593年8月到1594年1月这半年里,伦敦有超过一万五千人死于瘟疫。考虑到当时整个伦敦的人口大约只有二十万人左右,这个死亡率意味着每十三个人中就有一个人在这场瘟疫中丧生。换算成今天的城市规模,大概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在一周内消失五分之一的人口。
恐慌迅速蔓延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富有的商人和贵族最先逃离,纷纷搬到乡间的庄园;中等收入的市民把门窗紧闭,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最先被关闭的是学校和大学,因为孩子们聚集的地方最容易传播疾病;紧接着是所有的酒馆和旅店,因为陌生人来往密集;最后连剧场也未能幸免。剧场里几百个人挤在一起,演员和观众近在咫尺,一旦有人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莎士比亚在1593年的处境是一种双重打击。一方面,他作为演员失去了登台表演的机会;另一方面,他正在创作的剧本也因为没有剧场可以演出而暂时失去了意义。一个剧作家失去剧场,就像一个厨师失去了厨房。工具有了,却没有地方可以使用。
一个剧场演员的"职业危机"
把时间拨回到1592年,会发现莎士比亚当时的处境其实已经相当微妙。
那一年的9月,一位名叫罗伯特·格林(Robert Greene)的剧作家在临终前发表了一本小册子,名叫《千万英镑的交换》(Groats-Worth of Wit)。这本小册子里有一段著名的攻击文字,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提到了当时伦敦剧坛的一位新秀,说他是"一只突然冒出来的乌鸦,用我们的羽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自认为能够写出像我们一样优秀的剧本,殊不知他只是个跑龙套的演员罢了"。
虽然格林没有直接点名,但伦敦戏剧圈的人都知道,这段话针对的正是莎士比亚。这段话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莎士比亚已经在伦敦戏剧圈崭露头角,以至于引起了老一辈剧作家的警惕;第二,他当时还只是一个"跑龙套"的演员,而不是像格林那样的资深剧作家;第三,莎士比亚的崛起似乎威胁到了格林的饭碗。
莎士比亚读到这段话的时候,大概会有一种复杂的感受。一方面,被格林这种前辈点名批评,说明他已经不再是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刚刚从斯特拉福德来的年轻人,他在伦敦并没有稳固的社会地位。这种处境有点像今天那种"有点名气,但根基不稳"的网络红人,粉丝有了,合同却没有。
1592年到1593年的瘟疫封城,把这种"根基不稳"的脆弱暴露得一览无余。如果莎士比亚是一个有贵族庇护的剧作家,比如像克里斯托弗·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那样受到枢密院关照的人,封城期间他至少还能靠贵族的资助维持生活。但莎士比亚没有这样的靠山。他需要自己想办法。
在这个节点上,莎士比亚做了一个当时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作家都会做的选择:写一首叙事诗,献给一位有影响力的贵族,争取成为他的受保护人。
这个策略背后的逻辑其实非常简单。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作家通过把自己的作品献给贵族来换取报酬,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这种做法有点像今天一个自由职业的设计师把自己的作品集寄给一家大公司的老板,希望能够获得一份稳定的合同。只不过在四百多年前的英国,这种关系更加正式,也更具有人身依附的色彩。一旦一位贵族接受了一位作家的献诗,这位贵族就有义务在经济上回报作家;而作家则需要在文名上为贵族增光。
写作动机四要素:理解作品诞生的小练习
在继续讲莎士比亚如何选择他的赞助人之前,我要先介绍一个非常有用的思考工具,我把它称为"写作动机四要素"。这套工具会贯穿我们整本书的阅读,帮助理解任何一部文学作品诞生的内在逻辑。
一个作品的诞生,通常由四个要素共同决定。这四个要素就像一张桌子的四条腿,缺了任何一条,桌子都会摇晃。
第一要素是作者。作者是谁?他当时的生活状况如何?他需要通过写作获得什么?是金钱?名声?还是单纯的表达欲?同一个题材,在不同的作者手里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因为每个作者带着不同的需求进入写作。
第二要素是读者。作品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受过教育的贵族?还是写给普通市民?是写给同龄的朋友?还是写给远方的爱人?读者群体的特征会直接影响作品的风格和内容。一个写给贵族的诗会用典故,一个写给市民的小册子会用口号。
第三要素是时代。作品诞生于什么样的历史时刻?当时的社会有什么重大事件?流行的思潮是什么?这些时代背景会给作品打上独特的烙印。一首写于战争年代的诗和一首写于和平时期的诗,即使题材相同,情感色彩也会截然不同。
第四要素是体裁。作品采用了什么形式?是诗歌?戏剧?还是散文?不同的体裁有不同的传统和规则,作者选择某种体裁往往有特定的考虑。在伊丽莎白时代,写一首叙事诗和写一个剧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职业路径。
现在用这个工具来解剖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斯》。
如果莎士比亚在1593年问你:"我要不要写一首关于维纳斯和阿多尼斯的神话诗?"你可以用"写作动机四要素"帮他做一个决策:
作者:莎士比亚,二十八岁,职业演员和剧作家,1593年因剧场关闭失去收入,急需一种新的谋生方式。
读者:伊丽莎白时代的贵族男性,他们受过古典教育,熟悉希腊罗马神话,对爱情和美有欣赏品味,同时有足够的财力支持一位年轻作家。
时代:1592年到1593年伦敦瘟疫爆发,剧场关闭,文学市场转向可以私下阅读的诗歌和小说;同时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神话重述潮流正在影响英国文坛。
体裁:叙事诗(narrative poem),这是当时贵族圈非常流行的一种文学形式,既有古典的厚重感,又适合在私下传阅。
把这四个要素叠在一起,会发现莎士比亚写《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动机几乎是自然而然的。他需要一个能打动贵族读者的、有古典味道的、适合私下传阅的作品来为自己打开局面。这首诗就像一张精心设计的名片,要在最关键的几年里为莎士比亚的人生打开新的可能。
现在轮到你来尝试这个练习了。请拿出一张卡片,在上面画一个十字,分成四个格子,然后填入下面这个问题的答案。
问题:如果你是1593年伦敦的一个年轻人,既不能演戏也不能当剧作家,你会选择写什么来维持生计?请用"作者-读者-时代-体裁"四个要素来分析你的选择。
不要小看这个练习。它看起来简单,但很多成年人在读完一本书之后都说不清楚作者为什么这样写。掌握了这个工具,就拥有了打开文学之门的第一把钥匙。
少年莎士比亚的"名片"策略
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到莎士比亚具体选择的赞助人,亨利·里奥谢思利(Henry Wriothesley),即第三代南安普顿伯爵(Third Earl of Southampton)。
南安普顿伯爵当时只有二十岁,比莎士比亚还要年轻八岁。但是他的身份非常高贵。南安普顿伯爵家族是英格兰最古老的贵族之一,与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有亲戚关系。这位年轻的伯爵不仅家财万贯,而且以热爱艺术、慷慨赞助文学而闻名。
莎士比亚选择南安普顿伯爵作为献诗对象,有几个非常聪明的原因。
第一,南安普顿伯爵当时还没有专属的桂冠诗人,也没有长期固定赞助的作家。在那个时代,有才华的贵族身边往往会聚集一群作家,这种关系既是经济支持,也是社交地位的象征。年轻的南安普顿伯爵正需要这样一位作家来填充他的文学圈。
第二,南安普顿伯爵是一位长相俊美的年轻人。莎士比亚选择的神话故事《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正好讲的是一位美丽的少年拒绝爱神求爱的故事。把这样一首诗献给一位年轻的贵族,既显得有古典趣味,又隐约带有一份赞美之意。
第三,南安普顿伯爵的财力足够雄厚,即使瘟疫结束剧场重开,他也能继续支持莎士比亚的创作。这不是一次性的买卖,而是希望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
用一个图表来直观地展示1593年莎士比亚的处境以及他做出选择的过程:
```mermaid flowchart TD A[1593年伦敦瘟疫爆发] --> B[市政当局下令封城] B --> C[玫瑰剧场等公共剧场被关闭] C --> D[莎士比亚失去演员和剧作家收入] D --> E[他急需找到新的谋生方式] E --> F[选择写叙事诗投稿给贵族] F --> G[选中南安普顿伯爵作为赞助人] G --> H[维纳斯与阿多尼斯诞生] H --> I[建立稳定的赞助关系] ```
这个因果链条清晰地展示了莎士比亚当时的处境。他并不是一时兴起写诗,而是在现实压力下做出的精明的策略性选择。
1593年4月,《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正式出版。这本书的扉页上写着"由W. Shakespeare 创作"。这是"William Shakespeare"这个全名第一次出现在印刷出版物上。在此之前,莎士比亚的名字从来没有以这种完整的形式出现在伦敦的出版物里。
扉页上还有一段非常讲究的献词,献给"南安普顿伯爵大人,谨呈敬意与忠诚"。这段献词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设计,既表达了对贵族的尊重,又没有卑微到损害自己的尊严。
《维纳斯与阿多尼斯》出版后大受欢迎。这本小书在1593年到1640年之间再版了至少十六次,是莎士比亚在世期间再版次数最多的作品之一。这首诗之所以如此流行,部分原因是它的题材。爱神维纳斯对美少年阿多尼斯的追求,既刺激又典雅,非常符合伊丽莎白时代贵族读者的口味。
更重要的是,这次出版成功为莎士比亚赢得了南安普顿伯爵的长期支持。1594年,《鲁克丽丝受辱记》出版时,莎士比亚在扉页上写下了一段更加大胆的献词,称呼南安普顿伯爵为"我所钟爱的大人"。这两部作品奠定了莎士比亚与南安普顿伯爵之间的赞助关系,也让他在伦敦文学圈站稳了脚跟。
当1594年春天剧场重新开放时,莎士比亚已经不再是一个跑龙套的演员了。他已经成为一位有作品、有赞助人、有名气的剧作家。瘟疫本来可能毁掉他的事业,却阴差阳错地成就了他的转型。这大概就是命运最神奇的地方,它在关上门的同时,也悄悄打开了一扇窗。
细读三件套:打开文学宝库的钥匙
讲了莎士比亚为什么写《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背景故事之后,要真正理解这部作品,还需要一套分析文本的工具。
在我们这本书接下来的十四章里,会反复遇到一个基本工具,我把它称为"细读三件套"。这个工具由三个维度组成:文本(text)、语境(context)、技法(technique)。
文本指的是作品本身的文字。当我们分析文本的时候,我们关心的是:这首诗写了什么?用了哪些词?句子是怎么组织的?人物说了什么话?动作是怎么发生的?这是最基础也最直接的分析层面。
语境指的是作品诞生和存在的环境。它包括历史语境(作品诞生于什么样的时代)、文化语境(当时流行的思想和价值观)、作者语境(作者当时的生活和心理状态)、以及读者语境(读者是如何接受这部作品的)。语境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作品会是这个样子。
技法指的是作者使用的具体写作技巧。它包括修辞手法(比喻、夸张、反讽等)、结构技巧(开头、中段、结尾如何布局)、语言策略(用词选择、节奏控制、韵律设计)以及叙事手法(视角选择、时间安排、场景切换等)。技法是作者用来传达意义的工具。
为什么要把这三个维度放在一起?因为一部好的作品,往往是这三者的完美结合。一个伟大的作家,不仅要知道写什么(语境),还要知道怎么写(技法),更要知道用什么具体文字来写(文本)。
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细读三件套"的用法。
假设我们读到《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开篇几句,讲的是爱神维纳斯如何用尽甜言蜜语去引诱一位年轻的英俊男子。如果只用文本维度来分析,可以注意到几个细节:开篇使用了"爱神"这样的神祇名字,直接点出故事的古典神话背景;"用尽世间所有"是一个夸张的表达,说明维纳斯追求的执着;"引诱"这个词带有轻微的负面色彩,暗示追求带有强迫性。
加上语境维度,可以联系到当时的文学传统:这种开篇方式类似于古罗马诗人奥维德(Ovid)的《变形记》,1593年的英国受过古典教育的贵族读者对这种风格非常熟悉。同时,瘟疫期间剧场关闭,这种可以在私下阅读的神话叙事诗正好填补了市场的空缺。
再加上技法维度,就可以看到莎士比亚在短短几句话里运用了至少两种修辞手法:夸张(用尽世间所有)和伏笔(英俊男子的描述为后面阿多尼斯的形象做铺垫)。两个维度合在一起,我们对这一段文字的理解就立体了起来。这正是"细读三件套"的威力。
在后面的章节里,每当我分析一段文本的时候,我都会提醒大家现在用的是哪个维度。这样就能逐渐学会像莎士比亚研究者一样思考文学作品。
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在结束本章之前,我想留给你一个问题。
《维纳斯与阿多尼斯》讲的是爱神维纳斯爱上了年轻英俊的阿多尼斯,但阿多尼斯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维纳斯的求爱。最终,阿多尼斯在打猎时被野猪杀死,维纳斯悲痛欲绝。
这个故事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它明明是一首关于爱的诗,但诗中的两个人物最终并没有走到一起。维纳斯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爱情,阿多尼斯也没有接受这份感情。整首诗的结局是死亡和悲伤,而不是圆满和幸福。
为什么莎士比亚要在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张名片里,讲述一个关于"得不到的爱"的故事?如果他想讨好南安普顿伯爵,为什么不讲一个"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圆满故事呢?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在接下来的章节里,会一层一层地剥开这个谜题。我们会追溯到古希腊罗马的神话源头,会分析伊丽莎白时代贵族的情感表达方式,会考察莎士比亚的写作策略与南安普顿伯爵之间的微妙关系,还会探讨这首诗的文学技法如何强化了"失去"的主题。
先请你思考一个小问题:如果你要向一位你非常想认识的陌生人介绍自己,你会选择讲一个"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故事,还是讲一个"我爱你但你不爱我"的故事?你的选择背后,可能就藏着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钥匙。
本章小结
1593年的伦敦,瘟疫封城让年轻的莎士比亚陷入困境。剧场关闭,失去收入,他需要找到新的谋生方式。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做出了一个精明的策略性选择:写一首叙事诗,献给贵族赞助人南安普顿伯爵,以此打开文学市场的大门。
《维纳斯与阿多尼斯》就是这张精心设计的名片。它诞生于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瘟疫封城)、针对一个特定的读者群体(受过古典教育的贵族)、采用了当时流行的体裁(叙事诗),反映了作者特定的处境和需求(莎士比亚急需通过这部作品获得名声和经济支持)。
本章建立了两套贯穿全书的思考工具:"写作动机四要素"(作者、读者、时代、体裁)和"细读三件套"(文本、语境、技法)。这两套工具会帮助我们在接下来的十四章里,一层一层地深入理解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斯》。
最后我们留下了一个悬念:为什么这首关于爱的诗,最终没有让两个人走到一起?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我们回到古希腊罗马的神话源头去寻找。
在下一章里,我们将穿越两千多年的时间,回到《维纳斯与阿多尼斯》这个故事的最初版本。莎士比亚是从哪里读到或者听到这个故事的?在他之前,有哪些诗人讲过类似的故事?这些古老的神话,如何在莎士比亚的笔下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带着这些问题,继续我们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