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为何重读孟子
导论:为何重读孟子
二〇二四年夏天的一个工作日上午,某地中学的语文课上,老师正在讲《孟子·告子上》"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那一段。讲到一半,一个学生举手问:"如果一个人从小没有被好好教过,他长大还会有恻隐之心吗?" 老师当时没能给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回答。
这个问题孟子在两千多年前已经回答过,而且回答得相当硬:恻隐之心不是被教出来的,是先于教化而存在的;它只是会被遮蔽,所以要"求其放心"。学生凭直觉摸到了孟子整座思想大厦的地基,也隐约摸到了两千年来人们反复回到这四个字背后的关切。
这个地基就是性善。
围绕性善论,孟子展开了两套互相咬合的论述。一套是心性论,回答"人何以为人"——为什么人有道德能力,道德判断如何可能,圣人和君子的人格如何养成。另一套是治道论,回答"国何以为国"——权力的合法性来自何处,统治者应当如何对待百姓,乱世中士人该如何自处。两套论述在孟子的文本里从来不是分开的:讲心性必落到治道,讲治道必回到心性。本书用双螺旋这个比喻来描述这种结构:两条线索并行、缠绕、互相支撑,共同构成孟子对人的完整理解。
这是本书的总体框架。但在进入正文之前,本章要先回答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为什么还要重读《孟子》?
两个转向:孟子学在二十世纪的位移
要回答"为什么读",绕不开另一个问题。过去一百年里人们是怎么读的,直接决定了今天的我们能从哪里出发。任何当代解读都不是从零开始的,它继承了某些解释传统,也遮蔽了另一些解释传统。意识到这种继承和遮蔽,我们才能看清本书的解读处在什么位置。
二十世纪以来,《孟子》的解读经历了两次重要的范式转换。
第一次转换发生在大致从清末到二十世纪上半叶。新文化运动前后,传统经学的解释框架逐渐瓦解。所谓经学,就是把《孟子》当作圣人经典,以训诂、义疏、章句的方式层层注解,目标是把"圣人之意"还原出来。朱熹的《孟子集注》、焦循的《孟子正义》是这一传统的巅峰。这种解读方式自有其精微,但有一个根本假设:《孟子》的权威来自它是圣人之言,所以读懂它的关键是回到圣人的本意。
新文化运动之后,这一假设动摇了。胡适写《中国哲学史大纲》,把孟子从圣人拉回到"哲学家"的位置;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进一步把《孟子》拆解为"性善论""仁政""王霸之辨"等若干哲学命题。后来牟宗三、唐君毅等人从新儒家立场继续这一工作,把《孟子》放在与康德、柏拉图对话的位置上。
这次转换的意义在于,《孟子》第一次被作为哲学文本而非神圣经典来对待。它的价值不再来自"圣人之言"的权威,而来自其命题本身的合理性。这是二十世纪孟子学的第一次大解放:孟子从被注解的对象变成了被讨论的对象。
解放不是没有代价的。哲学化的解读让《孟子》成为某种思想体系,可以拆解、可以比较、可以重构;与此同时,《孟子》原来那种直面权力、介入政治、承担乱世的张力被部分消解了。在经学传统里,《孟子》首先是"亚圣"对君主和士人说的政治话语;在哲学化解读里,它变成了一组关于人性、认识、价值的抽象命题。这种变化不是退化,而是视角的转换,但视角本身是有代价的。
第二次转换大致发生在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一批学者开始重新把《孟子》放回政治哲学的视野里。这一波转向的背景包括罗尔斯《正义论》以来政治哲学的全球复兴、社群主义对自由主义的反思、以及儒家政治哲学的重新发掘。在这一波解读里,《孟子》不再只是关于"性善"和"心"的哲学,而是关于权力来源、统治正当性、士人角色、礼制基础的政治哲学。民贵君轻被重新理解为关于政治合法性的命题,仁政与王道的区分被重新理解为关于治理伦理的命题,君臣关系被重新理解为关于权力伦理的命题。贝淡宁、安乐哲、艾文贺等中外学者在这一方向上做了大量工作,本书从中受益颇多。
需要承认的是,这两次转向对本书的写作都有影响。本书既不会假装回到经学传统去求"圣人之意",也不会满足于把《孟子》当成哲学命题集来拆解。它接受哲学化解读的成果,把孟子当作有完整论证的哲学家来对待;同时它更倾向于第二次转向的取向,把《孟子》读作对权力、政治、秩序有强烈介入意识的政治哲学文本。但本书还有自己更具体的关切。这一点要从当代生活中的几个具体困境说起。
三个困境:当代生活向孟子提出的真问题
"为什么读孟子"这个问题如果只在学术史内部回答,是没有力量的。一种解读传统是否还有生命力,要看它能否对今天的真实经验说话。在我看来,今天的普通读者重新拿起《孟子》,背后往往压着三类真实困境。这些困境不是抽象命题,而是每天都在新闻里、在微信群里、在家庭饭桌上发生的具体经验。
道德滑坡的焦虑。
最典型的场景发生在2006年的南京。一位老人在公交站台摔倒,一位叫彭宇的青年下车扶起她,结果反被老人指认为撞人者。法院后来判决彭宇赔偿部分费用。这件事在民间引发了一场持续多年的讨论,焦点不是法律的细节,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一个人出于本能的善意去帮助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彭宇案并不是孤立的。在它之前有"见义勇为反被诬告"的零星案例,在它之后有更广泛的"扶老人风险"的社会讨论。2010年代以后,地沟油、毒奶粉、问题疫苗、学术造假、企业排放等事件反复曝光,每一次都在不同程度上加深一种社会情绪——做人有底线的成本越来越高,而违背底线的收益往往来得更直接。
这种情绪里包含着一个真实的判断: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做一个有道德的人确实是更困难的。孟子讲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但他也承认"求其放心"的必要性,放出去的心是要找回来的。问题是,在一个善意经常被反噬的环境里,找回放心的成本会不会高到让一些人放弃寻找?孟子对这个问题有回应,但他的回应需要被严肃地读出来,而不是当成安慰式的鸡汤。
政治信任的缺失。
第二个困境是政治信任的流失。这里的"政治"不限于党派政治,它包括人们对公共机构、专家系统、正式规则的信心。
2020年新冠疫情初期,某地红十字会在物资调配上的混乱引发广泛质疑;同期关于"双黄连可预防新冠"的传言在社交媒体大规模传播,背后是公众对专家系统信任的流失。地方治理中的一些具体事件,强拆、邻避冲突、烂尾楼、罚款式执法,往往并不必然造成信任危机,但当它们以密集的频率发生时,公众会形成一种整体性的判断:制度并不真的站在我这一边。
这种判断背后有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原因:当人们感到规则制定的过程没有自己的声音,或者规则执行的结果明显偏向某些群体,信任就会流失。孟子的民本思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听起来像是夸张的反讽,但它其实是对一个政治哲学问题的直接回应:政治权力的最终合法性来自何处?两千多年前的回答是否还能为今天提供资源?这是本书要处理的第二个真问题。
人际关系的疏离。
第三个困境是日常人际关系的疏离。这种疏离不是我们不爱身边人,而是我们越来越不知道如何和他们相处。
一个直观的指标是独居人口的快速增长。2020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中国独居人口已经超过九千万人,预测在2030年前后将接近一点五亿。表面上看,数字的增长只能说明个人选择的增加,但背后的机制远比表面复杂:城乡迁移推迟了结婚年龄,城市高房价推迟了生育,社交媒体的算法逻辑让人们更容易与相似观点的人抱团而更难与异见者共处。
"原子化"这三个字已经成了描述当代社会的一个常用词,但它描述的经验其实相当具体:你可能有一千个微信好友但找不到一个人在深夜可以说话;你和同事每天共处八小时但对彼此的家庭一无所知;你和父母每周通一次电话但谈话内容越来越像工作汇报。
孟子讲"仁者爱人",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些命题听起来熟悉得近乎陈腐。但陈腐不等于空洞,它意味着这些命题已经被太多次重复以至于我们不再认真对待它们。本书要做的,恰恰是把这些命题从熟悉里重新拿出来,看看它们在"原子化"的今天还能不能说出新东西。
三层阅读:本书的方法论自觉
带着这三类困境去读《孟子》,不是简单地把孟子的话搬运到当下。文本与现实之间需要方法论的桥梁。本书采用三层递进的解读方式,每一层都对应一种特定的读者与文本的关系,三者层层相扣,共同构成阅读的姿态。
文本细读。
细读不是逐字逐句的注释,而是对关键命题的反复研磨。《孟子》文本里有一些字句承担着异常重的哲学重量。比如"乍见孺子将入于井"里的"乍"字,这个字决定了见义勇为是不是经过思考的道德行为;比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里的"皆"字,这个字决定了孟子的性善论是经验命题还是形上学命题;比如"民为贵"里的"贵"字,这个字决定了民本到底是一种道德诉求还是一种政治主张。
对这类字句的处理,本书遵循一个原则:先回到孟子的具体语境,看他为什么在这里用这个字;再回到孟子的整体框架,看这个字在他的体系里承担什么功能;最后才进入现代汉语的语境,看它能被合理地翻译成什么。这一层是后续所有讨论的地基。如果对文本的理解有偏,后续的引申都会走样。
互文对照。
《孟子》不是孤立的文本,它在先秦诸子的对话网络里被塑造。把《孟子》与同时代或相近时代的文本对照读,才能看清它自己的轮廓。
本书主要做三类互文:与《论语》的对照,看孔孟之间哪些命题是继承、哪些是发展;与《荀子》的对照,看性善与性恶两种人性论的差异在哪里、差异背后的政治哲学后果是什么;与《庄子》《韩非子》《墨子》的对照,看儒家与道家、法家、墨家关于权力、人性、秩序的不同想象。
互文对照不是比高低,而是显差异。孟子说"性善",荀子说"性恶",这一字之差,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哲学:孟子相信可以通过唤醒人心的善端来建设好的秩序,荀子相信必须通过外在的礼法来约束人性的趋利。两千年来中国政治思想里的很多争论,其源头都可以追溯到这一分歧。把孟子的命题放进这个对照网络里,它的位置和分量才能被准确把握。
问题导向。
这一层是本书最具有当代性的部分。每读到一个孟子命题,本书都会问一个问题:它在今天能回应什么?
这种问法不是把《孟子》工具化,它不能为今天的问题提供现成答案,而是把孟子的命题放到今天的问题情境里去检验它的解释力。比如读到"民为贵",就问:在选举民主、代议制、协商民主等多种政治形式下,民本的命题如何被重新表述?它的内涵是否依赖于特定的政治形式?比如读到"浩然之气",就问:在心理学、神经科学已经深刻影响我们对人格理解的今天,"养气"这种修养方式还能不能被严肃地讨论?
三层不是分离的,而是递进的。文本细读保证理解是对的,互文对照保证位置是清的,问题导向保证相关性是强的。三者合在一起,构成本书解读《孟子》的基本姿态。
一条双螺旋:贯穿全书的总体框架
孟子文本有一条内在结构:他所有的政治主张都以他的人性论为前提,所有的人性论讨论又都指向某种政治秩序。这种结构不是孟子的发明,孔子已经讲过"修己以安人",但孟子把它推到了极致。
本书用双螺旋这个比喻来描述这种结构。
DNA的双螺旋由两条链组成,两条链彼此缠绕,每一节都有对应的碱基对,结构稳定且能不断复制。孟子的思想也可以被理解为两条链:一条是心性论链,从性善出发,经过四端、心官、思、义利、性命、养气等环节,最终抵达圣人人格的讨论;另一条是治道论链,从民本出发,经过仁政、王道、君臣、井田、正名、出处等环节,最终抵达士人在乱世中的姿态。两条链在每一章里都互相缠绕,讲心性必落到治道,讲治道必回到心性,形成一个既稳定又能不断展开的结构。
这个双螺旋结构是本书的总体框架,也是阅读地图的核心。下面这张图展示了全部十五章在两条线索上的分布。
```mermaid flowchart LR C1[第1章<br/>导论] --> C2[第2章<br/>时代与孟子<br/>共同起点] C2 --> C3[第3章<br/>四端之心] C3 --> C4[第4章<br/>心之官则思] C4 --> C5[第5章<br/>义利之辨] C5 --> C6[第6章<br/>性善与命运] C6 --> C7[第7章<br/>浩然之气] C7 --> C8[第8章<br/>大人与圣人] C2 --> C9[第9章<br/>民为贵] C9 --> C10[第10章<br/>仁政与王道] C10 --> C11[第11章<br/>君臣之义] C11 --> C12[第12章<br/>井田与学校] C12 --> C13[第13章<br/>正名与距杨墨] C13 --> C14[第14章<br/>出处与去就] C8 --> C15[第15章<br/>回响与重构] C14 --> C15 ```
需要说明的是,这种划分不是绝对的。第3章讲四端,已经在结尾处引出"扩充四端即可为仁"的治道暗示;第9章讲民本,已经在论证里预设了"民心可向"的性善假设。任何一章都不可能只属于一条链。本书的处理方式是:每一章都有一个明确的重点线索,但在论证过程中必然会触及另一条链上的命题。这种处理不是折中,而是对孟子思想本身结构的忠实。
阅读这张地图的时候有几点要特别留意。第2章"时代与孟子"是两条链共同的起点。不进入战国中期的具体语境,孟子的性善论和民本思想都会显得突兀。第8章和第9章之间是从心性论链过渡到治道论链的关键节点,第8章讨论的"大人"和"圣人"是人格的两个高度,它们的政治含义需要等到第9章才能充分展开。第15章"回响与重构"是双螺旋的合流,它要回答的问题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和世界,孟子的两条线索能否重新缠绕成一个新的整体?
这十五章彼此不是孤立的,它们构成一个完整的解读工程。读者可以按顺序读,也可以按线索读。如果更关心心性问题,可以重点读第3章到第8章;如果更关心政治哲学,可以重点读第9章到第14章。两条线索在中间几章会有交叉,建议在读完之后回头对照。
三条原则:阅读先秦典籍的姿态
最后要交代本书的基本姿态,也就是读者读这本书时应当如何进入先秦典籍。读《孟子》和读现代哲学著作不一样,和读当代散文更不一样。它需要一种特定的阅读姿态,本书尝试遵循以下三个原则。
语境优先。
不要把孟子的话从它的具体语境里抽出来当成普遍命题。《孟子》里的话几乎每一句都是在和某个具体的人、某个具体的事件、某个具体的辩论对手说话。读"民为贵"一定要回到孟子说这句话的具体场景:他是在和齐宣王辩论时说的;读"人皆可以为尧舜",一定要回到孟子鼓励某个弟子时说的具体语境。语境里的孟子才是活的孟子,把他的话抽出来当作命题对待,命题虽然还在,但它的锋芒和温度都会损失大半。
论辩意识。
《孟子》不是论文集,是对辩集。孟子的话很多时候是在反驳别人的过程中形成的,告子说"性无善无不善",他反驳;杨朱"为我",墨子"兼爱",都被他称为"无父无君"加以排斥;就连他自己门人里的一些主张,他也不放过。把《孟子》当成论辩来读,能看到很多命题的真正锋芒:它们不是抽象命题,而是针对具体反对意见的回应。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孟子为什么在很多场合用激进的语言。那不是情绪,而是论辩的必要修辞。
距离感。
两千多年的时间距离不是装饰,而是实质。孟子的很多具体主张,比如井田制、比如具体的官制设想,在他自己的时代就未必完全可行,更不可能被直接搬到今天。但距离感不等于隔阂,孟子对人性、权力、秩序的思考方式,他的论证策略,他的修辞力量,今天依然有解释力。阅读时既不能假装古代和今天没有距离,也不能因为有距离就放弃对话。本书要做的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可以对话的位置,既不让古代吃掉今天,也不让今天吞没古代。
这三个原则不是读《孟子》的唯一方式,也不是所有孟子学专家都会同意的方式。但它们是本书自觉遵循的姿态,读者在阅读时可以作为参考。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那个学生的问题:如果一个人从小没有被好好教过,他长大还会有恻隐之心吗?这个问题的真实性恰恰说明,孟子式的提问方式切入了人类经验的某种深层结构,而不是某个特定时代的局部病症。无论古今,每个人都在某些具体时刻面临过类似的问题。看到一个陌生人受苦,我要不要上前?面对一个明显不义的规则,我要不要服从?在一个充满算计的环境里,我要不要保持自己的善意?
本书要做的工作,是把这些时刻重新放进孟子的语境里,看他的回答能给我们提供什么资源。我们会沿着心性论与治道论两条线索展开讨论,从孟子的时代背景一直走到二十一世纪的回响。两千年的时间距离既是挑战也是礼物,它让我们有机会在孟子的命题与今天的困境之间反复穿梭,而每一次穿梭都可能让双方的意义都显得更清楚一些。
下一章,我们会进入孟子的时代背景。一个人的思想不可能脱离他的时代,理解了战国中期的具体语境,才能理解孟子为什么必须把心性论和治道论捆在一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