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凡赫的诞生
艾凡赫的诞生
1819年6月,一个闷热的午后,苏格兰边境地区的艾博特斯福德别墅里,沃尔特·司各特正伏案审读《艾凡赫》的校样。他没有像往常写作那样从容——这部小说是匆忙赶制的,出版商罗伯特·卡德尔从爱丁堡发来的催促信还压在镇纸下面。司各特心里清楚,他正在做一件冒险的事:放弃苏格兰题材,转而书写十二世纪的英格兰;放弃诗歌体,转而采用散文叙事;放弃匿名写作的保守策略,转而以真名示人。对于一个凭借诗歌在文坛赢得声望、凭借苏格兰历史小说积累起巨额财富的作家来说,这三重的“放弃”几乎算得上是一种自我否定。
然而,正是这种否定,造就了英语文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历史小说之一。
问题在于:为什么是1819年?这个时间节点并非偶然。它既不属于拿破仑战争的战时动员期(1805—1815),也不属于1820年代政治动荡的余波期(彼得卢惨案与改革法案之间的漫长对峙)。1819年是一个短暂的、几乎难以命名的中间地带——战争已经结束,但和平带来的不是繁荣而是幻灭;民族自豪感高涨,但社会矛盾正在以惊人速度积累;阅读市场急剧扩张,但新的阅读群体尚未形成稳定的文化趣味。正是在这个充满张力的历史缝隙中,司各特的《艾凡赫》找到了它的位置。本章将依次考察1819年前后的社会语境、司各特的个人创作轨迹、当时苏格兰乃至整个英语文学界的历史小说潮流,最终揭示这部作品的诞生如何既是时代的需求,也是作家自身的主动选择。
拿破仑战争后的英国社会与民族认同危机
理解1819年的文化氛围,必须从拿破仑战争的终结说起。1815年6月的滑铁卢战役结束了长达十二年的欧洲战争,英国以“战胜国”的姿态出现在国际舞台上。然而,这个胜利的代价是惊人的——国债从1800年的两亿四千万英镑飙升至1815年的八亿六千万英镑,税收压力转嫁到社会中下层,而战争期间膨胀的军火工业和纺织业在和平降临时骤然萎缩,大规模失业随之而来。与此同时,废除《谷物法》的呼声与维持保护性关税的诉求之间的撕裂,使得农业资产阶级与工业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浮出水面。1819年的英国,实际上是一个表面胜利、内里虚弱的机体。
在这种宏观背景下,英国社会的民族认同陷入了深刻的焦虑。这种焦虑并非单一来源,而是多重矛盾的叠加。其一,是“战争英雄”与“和平困顿”之间的心理落差。威灵顿公爵作为民族偶像被广泛崇拜,但这种崇拜掩盖不了一个事实:和平并未带来承诺中的富足。对于普通民众而言,战争的意义在和平时代迅速消散,民族自豪感找不到新的承载物。其二,是“自由之捍卫者”与“国内压迫者”之间的身份悖论。英国在海外与拿破仑的法兰西作战,宣称是为了捍卫欧洲的自由与秩序;但在国内,政府对激进运动的镇压手段之严厉,在英国历史上前所未有。1817年议会通过《人身保护法中止令》,1819年的《六项法案》大幅限制了言论、集会和出版自由。激进派刊物《黑矮人报》的主编亨利·亨特在彼得卢惨案后写道:英国人在海外是自由的战士,在国内却是囚徒。这种道义上的撕裂,构成了1819年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焦虑。
其三,也是对《艾凡赫》的创作影响最为深远的,是“谁是真正的英国人”这一根本性追问。拿破仑战争时期,“英国性”(Englishness)的定义相对清晰——新教信仰、自由宪政、对法作战的共同敌人。但随着战争结束,这种以“他者”为参照的身份认同失去了支点。同时,工业革命加速了社会流动,旧贵族阶层的特权地位不断受到新兴工业资本家的挑战,土地贵族与城市中产阶级之间的文化角力日益激烈。在这个意义上,“何为英国”成了一个需要重新回答的问题。
正是在这一语境下,十二世纪英格兰的诺曼-撒克逊冲突进入了司各特的视野。这段历史几乎是一个现成的隐喻:两个族群——征服者诺曼人与被征服的撒克逊人——之间关于土地、权力与身份的对峙,与1819年英国社会中“谁属于这个国家、谁有权定义英国性”的争论形成了微妙的共振。当然,共振不等于直接映射。司各特并不是在写一部政治寓言。但历史小说的魔力恰恰在于:它所提供的历史距离,使得现实中过于敏感、过于危险的话题,可以在另一个时空中被安全地审视和辩论。读者在阅读1194年的英格兰时,可以不知不觉地思考1819年的英国所面临的问题——只是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这样做,或者他们意识到了,但仍然被这种阅读体验所吸引。
这里需要指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1819年8月,就在《艾凡赫》即将出版的前几个月,彼得卢惨案发生。曼彻斯特圣彼得广场上,六万多人集会要求议会改革,骑兵冲入人群,造成十一到十五人死亡、数百人受伤。这一事件对英国社会心理的冲击是巨大的——它将潜藏的社会矛盾以最暴力的方式公开展示了出来。《艾凡赫》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后不久出版(1819年12月),恰好赶上了公众对社会结构问题的高度敏感期。小说中塞德里克家族对“撒克逊血统”的执念、艾凡赫作为混血者所承受的身份撕裂感——这些主题在彼得卢惨案的阴影下获得了远超文学范畴的现实共鸣。这或许不是司各特在下笔时所预设的,但历史小说的命运之一就是:它一旦诞生,就会被它的时代所阅读,而时代的伤痛会赋予文本新的意义层次。
司各特从诗人到小说家的转型轨迹
要理解《艾凡赫》的创作选择,还需要追溯司各特在此之前的创作轨迹。这条轨迹并非一条平滑的上升曲线,而是一条经历了剧变的路径——从诗歌的辉煌顶点,跌入转型的焦虑,最终在小说领域找到了新的可能。
司各特在文坛的最初声誉建立于诗歌。他的创作生涯始于对德国浪漫主义文学的译介。1802年至1803年间,他在爱丁堡杂志《幽默者》上发表了从德文翻译的哥特式短篇小说和戏剧片段,这是英语世界最早系统接触德国浪漫主义的窗口之一。紧随其后的是他自己的诗歌创作。1805年出版的《最后一位行吟诗人之歌》已经展示了他处理苏格兰历史题材的才能,但真正将他推向文坛顶峰的是1810年的《湖上夫人》。这首以十三世纪苏格兰为背景的叙事长诗在出版后迅速成为畅销书,据说在出版后的数周内就售出了数千册——对于当时英国图书市场而言,这是一个近乎惊人的数字。司各特一度在诗歌市场上占据的份额,足以与拜伦早期的声望相媲美。
然而,1810年代中期,诗歌市场的风向开始转变。拜伦于1812年发表《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第一、二章,其强烈的个人抒情风格和对欧洲政治的即时回应,立即在年轻读者中引发了狂热的“拜伦崇拜”。拜伦诗歌中的自我意识、个人反叛和欧陆游历主题,恰好契合了战后欧洲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一种对宏大叙事的疲惫、对个体情感的崇拜、以及对旅行与漂泊的浪漫化想象。司各特的叙事诗虽然技巧精湛、叙事宏大,但在这种新的审美潮流面前,它的优势——丰富的情节铺陈、客观的历史感、冷静的叙事距离——反而变成了劣势。他的诗歌被认为过于“古典”、过于依赖外在的故事框架,缺乏拜伦式诗歌中那种与读者直接对话的亲密感和情感强度。
1814年《韦弗利》的匿名出版,标志着司各特转型的开始。这部小说最初没有引起太大关注,首版印数有限,市场反应平淡。但随着口碑逐渐发酵,《韦弗利》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重印了多个版本,到1815年已经成为读书界的热门话题。小说讲述了一位年轻英格兰绅士爱德华·韦弗利在1745年詹姆斯党人起义中的经历,表面上是一个成长故事和爱情故事,实际上是通过一个“外来者”的视角来审视苏格兰高地的文化与政治。司各特刻意采用了“半苏格兰化”的叙事策略——小说中的苏格兰人物说着带有口音的英语,小说叙事也偶尔借用了苏格兰民谣的节奏和语调,这种语言策略使得小说在英格兰和苏格兰读者中都获得了共鸣。
《韦弗利》的成功证实了一个重要判断:司各特在小说领域拥有与他在诗歌领域同等甚至更强的创造力。更重要的是,这部小说建立了一种新的叙事模式——“置身于历史的普通人”视角,即让读者跟随一个在历史事件边缘的普通人物(而非帝王将相),来体验和理解重大历史变革。这种模式在司各特随后的小说中不断被重复使用和精炼:《古伯·马伯特》(1816)描写了十七世纪苏格兰的宗教冲突;《罗布·罗伊》(1817)则将十八世纪初苏格兰高地与低地之间的经济和文化张力融入了冒险叙事。
到1819年写作《艾凡赫》时,司各特已经在小说创作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清楚地知道什么策略有效:匿名的出版方式(直到《艾凡赫》,他才开始以真名出版小说)、多条情节线索的交织、真实历史事件与虚构人物的互动、历史场景的氛围营造、以及在叙事中灵活运用方言和民歌素材。但《艾凡赫》仍然是一个大胆的实验,因为它将这一整套成熟的小说技术从苏格兰语境移植到了一个全新的文化土壤——十二世纪的英格兰中部地区。这不仅是地理空间的转移,更是文化语境的全面转换。在处理苏格兰历史时,司各特可以依赖苏格兰读者对本土历史的天然亲切感,也可以利用他作为苏格兰人的双重身份(对苏格兰文化的内部理解与对英格兰文化的外部视角)来制造叙事张力。但在处理诺曼-撒克逊英格兰时,他失去了这种本土视角的优势,必须完全依靠历史研究和文学想象来重建一个他已经没有直接文化联系的过去。
1819年苏格兰文学场域与历史小说的兴起
司各特的转型并非发生在真空之中。它是在1810年代苏格兰乃至整个英国文学场域的特定结构中展开的。要理解《艾凡赫》的诞生,就必须理解这场正在进行的文学革命——历史小说作为新兴文类,如何在1810年代迅速崛起并改变了英国文学的格局。
“文学场域”是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提出的概念,指的是文学创作、出版、评论和消费所构成的社会空间。在1810年代的苏格兰文学场域中,存在几种相互竞争的力量。第一种是以爱丁堡出版商和书商为核心的商业力量。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图书市场正在发生的变化:阅读人口在扩大,新的社会阶层(城市中产阶级、小店主、技术工匠)正在成为图书的消费者,而这些新读者的阅读偏好与传统的精英读者截然不同。他们不追求拉丁文经典或神学论著,而是对故事性强、通俗易懂的叙事作品有着强烈需求。历史小说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它既有“严肃”的外衣(涉及历史、涉及知识性的内容),又有“娱乐”的内核(冒险、爱情、冲突)。
第二种力量是苏格兰知识界的民族意识。苏格兰在1707年与英格兰合并后经历了深刻的社会变迁。高地清除运动(Highland Clearances)正在加速改变苏格兰的社会结构,数以万计的高地农民被从土地上驱逐,流向工业城市或海外移民。与此同时,苏格兰的启蒙传统——大卫·休谟的哲学、亚当·斯密的经济学、苏格兰地质学和博物学——仍在知识界占据重要地位,但这种启蒙遗产与正在消失的高地传统文化之间存在着难以弥合的张力。在这种语境下,对苏格兰历史的文学书写具有了超越文学的意义:它是一种文化记忆的保存行为,一种对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的哀悼,也是一种在“大不列颠”框架内维护苏格兰文化独特性的努力。司各特的早期小说正是在这种文化需求的驱动下获得了广泛的苏格兰读者群。
第三种力量是新兴的历史小说流派本身。1814年的《韦弗利》被视为现代历史小说的开创之作,但实际上1810年代的文坛已经出现了多部尝试将历史背景与虚构叙事相结合的作品。约翰·威廉·邓肯的《苏格兰事务》(1810)和詹姆斯·辛克勒的《爱尔兰的古代与现代》都在不同程度上进行了类似的实验。但这些作品都缺乏司各特所拥有的东西——一种能够将宏大历史叙事与引人入胜的个人故事相融合的叙事技术,以及一种能够在不同历史时期之间灵活切换的题材拓展能力。
1819年的特殊性在于:历史小说这个文类已经足够成熟,以至于读者对它的期待开始变得具体和严格。《韦弗利》《古伯·马伯特》《罗布·罗伊》等作品已经建立了一套不成文的“司各特式历史小说”的叙事规范——多线索情节、开放式的章节结尾(cliffhanger)、历史人物与虚构人物的穿插、历史场景的氛围描写、方言和民间传说的运用等等。读者开始期待这些元素在新的作品中得到延续和更新。但同时,市场也出现了对新题材的饥渴。司各特已经处理过詹姆斯党人起义(1745)、宗教战争(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初的高地-低地冲突,苏格兰历史的各个重要时期几乎都被他覆盖了。在这种背景下,转向英格兰历史不仅是题材上的自然拓展,更是对读者期待的主动回应——他们想知道司各特的方法论在处理另一个国家的历史时是否同样有效。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1819年《艾凡赫》出版时的出版策略。这部小说与司各特此前作品的显著区别之一,是它第一次以真名出版。在此之前,司各特一直匿名发表小说,将作者身份的神秘感作为营销策略的一部分。关于这一策略的动机,史学界有不同的解释:有人认为他担心小说创作会损害他作为诗人的地位;有人认为他利用匿名来测试不同题材的市场反应;也有人认为这反映了当时文坛对小说体裁的偏见——在当时,小说(尤其是通俗历史小说)被视为不如诗歌“高雅”的文类,有教养的作者往往不愿意公开承认自己写小说。《艾凡赫》的真名出版标志着一个重要的转变:司各特公开宣告自己不仅是一位诗人,也是一位小说家,而且他并不以这种双重身份为耻。这一决定对他的文学生涯产生了深远影响——它帮助确立了历史小说在英国文学中的合法地位,也为其他受过良好教育的作家(如简·奥斯汀、威廉·梅克皮斯·萨克雷)日后公开从事小说创作铺平了道路。
《艾凡赫》的创作动机与出版背景
追溯到《艾凡赫》写作的直接起因,一个常被提及的细节是小说标题中“艾凡赫”这个名字的来源。司各特在创作札记中提到,这个名字来自十八世纪古物研究者约瑟夫·斯特鲁特(Joseph Strutt)1801年出版的《体育与过时消遣的编年史》。在该书关于中世纪英格兰运动会历史的章节中,斯特鲁特提及了一个名叫艾文·艾亚斯(Ivan Ayas)的弓箭手——据说他曾在狮心王理查参加十字军东征期间效力于英格兰军队。这个名字在司各特的笔记本中出现了至少两次:一次是他计划为这个人物撰写传记性故事的大纲,另一次是更详细的场景构想,涉及这个弓箭手的背景故事。这个名字被保留下来的具体原因已不可考,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司各特并没有打算写一部以“艾凡赫”本人为主角的历史传记——他是在这个古老名字的激发下,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虚构主人公威尔弗雷德·艾凡赫。
这一细节揭示了《艾凡赫》创作过程中的一个关键机制:历史知识与文学想象的互动。司各特首先是一个狂热的史料收集者。他拥有当时最丰富的苏格兰和英格兰历史文献收藏之一,在艾博特斯福德别墅的书房里,从编年史到地契、从民歌集到纹章学论著,无所不包。然而,史料本身不会变成小说。将一个名字、一段编年史中的简短记载转化为一整部小说,需要的是一种特殊的想象力——历史学家称之为“反事实推理”的文学版本:不是问“发生了什么”,而是问“如果……会怎样”。斯特鲁特书中关于中世纪体育活动的记载——马上长枪比武、射箭比赛——在司各特的想象中变成了小说中的比武大会;撒克逊和诺曼贵族之间的紧张关系,在历史研究中只是一个社会史的注脚,但在小说中成为了贯穿全书的叙事主线。
关于《艾凡赫》的创作动机,司各特本人在不同场合有过不同的表述。在1820年代他为《艾博特斯福德版司各特作品集》撰写的前言中,他将《艾凡赫》描述为一次“浪漫主义实验”——旨在证明即使在题材陌生的情况下,历史小说的方法论仍然有效。这当然是事后追述,带有自我辩护的色彩。更可信的证据来自他与友人之间的通信。在1818年末至1819年初的通信中,司各特多次提到他正在研究十二世纪的英格兰,并且表达了对这一时期社会结构的浓厚兴趣。他特别关注的是封建制度、庄园经济与文化融合的问题——这些恰恰是1819年英国社会讨论中的核心议题。司各特不是一个政治讽刺作家(讽刺不是他的长项),但他是一个敏锐的社会观察者。他知道他的读者在为什么问题焦虑,他也有能力用历史小说的形式来回应这些焦虑——不是直接回答,而是通过叙事的迂回让读者自己找到思考的路径。
1819年的出版环境为《艾凡赫》提供了理想的市场条件。彼时,伦敦和爱丁堡的主要书商已经建立起了覆盖英国大部分地区的发行网络。定期的图书目录、文学杂志(如《评论季刊》《布莱克伍德杂志》)上的书评、以及书店里的口碑传播,构成了一套完整的信息扩散机制。《艾凡赫》于1819年12月出版,首版印数约为五千册——这个印数在当时属于相当大的首版量。出版后几周内,首版即告售罄,第二版迅速跟上。这种市场反应的速度和规模,清楚地表明《艾凡赫》填补了一个巨大的阅读需求——而这个需求的根源,正是1819年英国社会对身份认同、历史根源和文化归属的集体焦虑。
一个常被忽视的出版细节是《艾凡赫》与同年末司各特出版的另一部作品《蒙塔古·诺顿》的关系。《蒙塔古·诺顿》是一部以十七世纪英国革命为背景的政治戏剧,采用的是与《艾凡赫》完全不同的体裁——戏剧。司各特同时尝试两种体裁,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叙事模式,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重要问题:他对历史与文学关系的探索是多元的、实验性的,而不是沿着一条预先设定好的路径前进。《艾凡赫》的巨大成功和《蒙塔古·诺顿》的相对失败(这部戏剧几乎没有获得任何关注)共同指向了一个结论:散文叙事的小说是司各特最擅长的形式,放弃诗歌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1819年的艾博特斯福德,司各特正在规划他人生中最大胆的一次冒险。他已经在苏格兰历史的领域里证明了自己的天才,现在他要在一个新的领域——英格兰历史的领域——再次证明这一点。窗外是苏格兰边境的荒原与石墙,书房里摊开的是十二世纪英格兰的编年史和纹章图录。这不是逃避现实的幻想,而是一种特殊形式的现实介入——通过重建另一个时代的真实感,让读者重新审视自己时代的真实处境。从这个意义上说,《艾凡赫》的诞生不仅仅是司各特个人创作生涯的转折点,它也标志着历史小说这一文类走向成熟和自我意识的关键时刻。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司各特创作历程与1819年《艾凡赫》的诞生 1802-1803 : 翻译德国浪漫主义文学作品 1805 : 《最后一位行吟诗人之歌》出版 1810 : 《湖上夫人》成为畅销书 1812 : 拜伦《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出版,诗歌风向转变 1814 : 《韦弗利》匿名出版 1815 : 《韦弗利》第二、三版发行;滑铁卢战役 1816 : 《古伯·马伯特》出版 1817 : 《罗布·罗伊》出版 1818 : 开始研究十二世纪英格兰历史资料 1819.06 : 写作《艾凡赫》 1819.08 : 彼得卢惨案 1819.12 : 《艾凡赫》以真名出版,首版售罄 ```
本章小结
本章追溯了《艾凡赫》诞生于1819年的多重根源。这部小说的出现并非单一因素驱动的结果,而是时代焦虑、作家个人转型与文学场域结构三者交汇的产物。
1819年的英国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历史节点上。拿破仑战争的胜利已经过去四年,但胜利带来的不是繁荣而是新的困局:国债高企、失业严重、社会矛盾激化。彼得卢惨案将潜藏的裂痕以最暴力的方式暴露在公众面前——“谁是真正的英国人”“英国性究竟意味着什么”成为上至知识界、下至街谈巷议都在追问的问题。司各特敏锐地将这一时代焦虑投射到了十二世纪诺曼-撒克逊英格兰的历史框架中,通过塞德里克代表的“纯血统撒克逊”执念、艾凡赫作为“混血者”的身份撕裂、以及狮心王理查作为“超越族群对立的力量”这一构想,为1819年的读者提供了一面关于民族认同的文学哈哈镜。
从作家转型的角度看,1819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