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爷爷的书斋
第 1 章 蒲爷爷的书斋
淄川县城东边有一条石板巷，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牌子上写了三个字：聊斋。这地方，常有小孩子探头往里张望，却从没几个敢真的走进去。
这一天的傍晚，一个叫小栓子的小男孩，路过这条巷子，口袋里揣着偷吃的半块芝麻饼。他看见那扇门没关严，便蹑手蹑脚地推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杏树，杏叶落了一地，没人扫。穿过院子，正屋的门是敞开的，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小栓子屏住呼吸往里看——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发黄的线装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旧册子，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穿着灰布长衫，正坐在一把老藤椅里，端着一只粗陶茶碗，慢慢地喝茶。
老爷爷抬眼看见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招手说："进来坐。外头冷。"
小栓子怯生生地挪进去。老爷爷把茶碗递给他："喝一口，暖暖肚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栓子。"男孩子接过碗，手指被烫了一下，又舍不得放下。
"小栓子啊，你怕鬼吗？"
小栓子愣了一下，使劲摇头："不怕。我娘说，没做亏心事，鬼就不来找。"
老爷爷笑了，露出一嘴不太整齐的牙齿。"好，那你就坐下来，听我讲个故事。"
那个傍晚，老爷爷讲了一个狐狸精变成漂亮姑娘嫁人的故事。小栓子听得入了迷，连芝麻饼掉在地上都没注意。故事讲完，老爷爷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说："我叫蒲松龄，号柳泉居士。你今天听到的故事，已经被我写进这本书里了。"他拍了拍桌上的册子，"它叫《聊斋志异》。"
小栓子后来再也没有偷偷闯进过聊斋。但他把那个傍晚、那盏油灯、那个老爷爷，永远记在了心里。
蒲松龄是谁
蒲松龄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其实他离我们很近，近到只要把时间往回拨三百多年，就能在山东淄川县的一座小院里找到他。
他出生在明末崇祯五年，也就是公元 1640 年。那一年，李自成的军队还在黄土高坡上跑，崇祯皇帝还坐在紫禁城里发愁，整个中国乱成一锅粥。他的家说不上穷，也说不上富，祖上有人做过官，到他父亲那一代已经败落下来，只剩几亩薄田和满墙的线装书。
蒲松龄从小就显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地方。四岁认字，七岁能背整本的《论语》，九岁开始写文章，村里人都说这是神童。父亲蒲槃是个老秀才，教书一辈子，盼着儿子能替家里挣一回脸面。光阴在这个小山村里慢慢流过，蒲松龄一天天长大，等他长到十九岁那一年，家里替他报名去考秀才。
考秀才那天，他写得很快，笔尖刷刷地在纸上跑。考完出来，父亲问他写得怎么样，他只说了句："还行。"
那一场考试，他是淄川县第一名。消息传回村里，老蒲家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十九岁的神童，前途无量，全村人都这样说。蒲松龄自己大概也这样想过。
可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按你想象的样子走。
从十九岁中秀才那年起，蒲松龄又去考了很多很多次举人。每一次都是信心满满地进城，每一次都是垂头丧气地回家。这件事，他一直考到六十三岁。你知道六十三岁是什么年纪吗？放在今天，那是快要退休抱孙子的年纪。放在三百多年前，那就是一个白头发白胡须、腰也弯了、眼睛也花了的老头子。他用了一辈子，也没跨过秀才和举人之间那道坎。
这中间的滋味，蒲松龄自己写在一首诗里：
> 落拓名场四十秋，未能一事说封侯。 > 黉宫久困愁无策，乡荐频遭戏沐猴。 > 三径归依唯杜甫，百年漂泊等萍流。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我在考场里摔打了四十年，连一个像样的官都没弄到。学校的门我都进不去，每次去考举人都被耍得团团转。最后只能学杜甫那样躲回乡里，过得像随水漂流的浮萍。
这首诗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可是你想，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一辈子都没考上举人，他心里能真的不苦吗？他只是不愿意把苦摆在脸上给别人看。
```mermaid flowchart TD A[1640 出生于淄川] --> B[1644 明亡清兴] B --> C[1659 十九岁中秀才] C --> D[多次乡试落第] D --> E[1670 三十岁开始写聊斋] E --> F[1679 四十岁南游做幕宾] F --> G[1681 回乡当私塾先生] G --> H[1679至1707 持续写作聊斋] H --> I[1707 七十一岁编订成书] I --> J[1715 七十六岁去世] ```
上面这张图，是蒲松龄一辈子的时间轴。看清楚了吗？他在三十岁那一年就开始动手写《聊斋志异》，一直写到七十一岁，整整写了四十多年。这本书不是他闲得没事随手编出来的，是他用半辈子的苦日子换出来的。
一个穷教书匠的真实生活
科举这条路走不通，蒲松龄得吃饭。读书人不会种地，也不会做生意，怎么办？只能靠一支笔、一张嘴，去给人家教孩子。
从三十岁前后开始，蒲松龄就在本县一个叫毕际有的财主家里坐馆。这一坐，就是三十多年。毕家的宅子在淄川县城西边，是个有花园有书房的大家族。蒲松龄白天教他们的孩子念《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章；晚上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铺开稿纸，开始写他的狐鬼故事。
毕家的小孩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位老师晚上在偷偷写什么。直到有一天夜里，他们听见老师的小屋里传出嘿嘿的笑声，推门进去一看，老师正坐在油灯底下，对着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稿纸发呆。他们把稿纸拿过来一看，是一篇叫《狐嫁女》的故事。
孩子们这下才明白过来：原来白天板着脸教他们读书的蒲老师，晚上是写故事的。
教书匠的日子并不好过。一年的报酬多少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有时是六两银子，有时是四两，有时干脆拿不到现银，只能拿几袋米、几捆柴抵账。蒲松龄自己算过一笔账：教书一年所得，勉强够一家老小吃上粗茶淡饭，想给孩子们添一件新衣服，得攒好几个月。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的小女儿棉袄破了，棉花从袖口钻出来，他自己都没舍得做件新的，只是把孩子那只破了口的袖子攥紧，说："等开了春，再想办法。"这件事他后来写进了《聊斋志异》里一篇叫《细侯》的小说，讲的是一个穷书生和一个卖豆腐的姑娘互相扶持、熬过苦日子的故事。
他在毕家除了教书，还做过很多杂活。替东家写契约、写祭文、写对联、修族谱；陪东家出门应酬，给东家的朋友作诗题字；甚至连东家的红白喜事都要他来张罗。东家对他客客气气，但也只是客客气气。他心里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外人。
有一个词叫"幕宾"，意思是给有钱人家做参谋、做文书。这层身份给蒲松龄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是见识，他跟着毕家的人走过山东，到过江南，看过官场的排场，也看过田间的哭声；二是心酸，他每给别人写完一份文书，心里就觉得自己也快变成一件工具了。
生活把他压得很低，可他没弯下去。他把那些压在心头的苦，全都化成墨，写进了一本叫《聊斋志异》的书里。
路边听来的故事
蒲松龄为什么会写鬼故事？这事儿要从他年轻时的一件小事说起。
有一年夏天，他在自己家附近的柳泉边上摆了个茶摊，给过路的行人免费倒茶。柳泉这个地方，离他家不远，泉水从地里冒出来，咕嘟咕嘟像烧开水一样响。当地人都说，夜里路过柳泉，常常能听见奇怪的声音。蒲松龄倒不是想听鬼叫，他是真心想和过路人聊天。
你想，一个教书匠，天天困在别人家的屋子里，给一群不爱读书的少爷当老师，心里有话没地方说。他摆个茶摊，是为了找人说话。过路的农夫、卖货的商贩、赶车的把式、串村的老太太，谁来了他都请坐下，喝一碗茶，慢慢聊。
聊什么呢？
聊前村那棵老槐树上的喜鹊窝，到底是喜鹊住，还是狐仙住。聊东庄那户人家的小媳妇，为什么生了一场怪病之后，会讲别人心里想的话。聊山脚下那个老和尚，半夜里看见过一只穿红肚兜的猴子，猴子会作揖。聊城西那个当铺，半夜里有人敲门，敲门的不见人，只听见声音说"我当东西"。聊县衙里新来的师爷，怎么用一纸公文逼走了村里老实人。
每个路过的人身上，都带着几个这样的故事。蒲松龄把茶碗递过去，听他们讲完，再把故事记在心里。等茶摊散了，他回家摊开本子，一条一条写下来。
他在《聊斋志异》的序里，写过一段实话：
> 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 > 寄托如此，亦足悲矣！
翻译过来：把一点点小故事搜集起来，像攒鸭毛做裘皮大衣；端着一杯酒、一支笔，凑成了一本发牢骚的书。我只能把想说的话都放在故事里，这实在是太可悲了。
这段话里藏着一个秘密：书里的故事一半是听来的，一半是他自己编的。他是个写故事的人，更是一个把真话藏在假故事里的人。这件事，咱们后面章节会慢慢聊。
"聊斋"和"志异"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聊斋志异，这四个字拆开来看，每个都有讲究。
先说"聊斋"。
聊，是"聊以"的意思，就是姑且、暂且。斋，是书房。古时候读书人把自己的书房叫作斋，给书房起名字时喜欢用"聊"字开头，像"聊适""聊寄""聊以"，意思是说我这间小屋子啊，只是暂时用来读书、暂时用来打发日子的。蒲松龄给自己的书房起名"聊斋"，意思就是这间屋子只是暂且待一待的地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地方。
可你再看他这间"暂且待一待"的小屋子——里面摆满了几百本笔记，几千张写满字的稿纸，桌上有磨得发亮的砚台，墙角堆着用废的毛笔。从十七八岁开始写，到七十一岁编订成书，他在这间小屋里待了五十多年。把一辈子的心血都留在这里，哪里还能叫"暂且"二字？
可是蒲松龄偏偏叫它聊斋。这是一种自嘲，也是一种口气。意思是说我这穷书生有自知之明，不会去和那些大官府上金碧辉煌的书房比。这种自嘲里头，有骨气。
再说"志异"。
志，是"记""记录"的意思。异，是"奇异""奇怪"。两个字放在一起，就是"记录下奇异的故事"。蒲松龄觉得人世间有太多无法理解的事——好人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坏人怎么就一直有好运？这些事没法解释，他就用故事去解释。所以他写鬼，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让那些没法解释的事情有个交代。
把这两个词拼起来，整本书的意思就是：在聊斋这间暂且待着的小屋里，记下那些奇怪的故事。
明白了吗？这就是《聊斋志异》这个名字的全部意思。
蒲松龄想通过这些故事说什么
有一个问题你可能会想问：他写这么多狐仙鬼怪的故事，到底想说什么？
表面上，他写了一个又一个离奇的故事。狐狸变成漂亮姑娘嫁给穷书生，冤死的人在阴间告状伸冤，花妖变成小孩跑来跑去，刺猬精变成老爷爷教学生念书。这些故事听上去都是胡说八道，其实每一篇里头都藏着他的心里话。
他想说什么呢？一共三层意思。
第一层，他同情最底层的人。古代中国的读书人，瞧不起农民、樵夫、渔翁、卖菜的、跑腿的。可蒲松龄自己就是这些人中间走出来的一个。他父亲种过地，他自己也种过地，他知道普通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所以他笔下的鬼神，大多数都愿意帮穷人的忙，惩罚那些欺负人的有钱人。
举个例子，他写过一个《考城隍》的故事。说是有个姓宋的老头儿，平时最爱的事情是替街坊邻居调解纠纷，谁家兄弟吵架、谁家婆媳不和，都来找他评理。他死了之后，到了阴曹地府，那个阴间管事的人告诉他：你活着时候做的那些好事，够你当城隍爷了。城隍爷就是阴间管一个城的官，跟阳间的县太爷差不多大。一个一辈子替人调解矛盾的普通老头儿，居然能当这么大的官。蒲松龄通过这个故事，告诉那些穿官服的大人们：真正能为老百姓做事的人，比你们这些当官的强一百倍。
第二层，他讨厌贪官污吏。古时候的官，十个里头有八个都坏。不是收钱，就是陷害忠良，要么就是欺负老百姓。蒲松龄在县衙里见过听过太多的脏事，自己也考了一辈子举人、被主考官耍过无数次。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写进了故事里。
他写过一个叫《梦狼》的故事。说是有个当官的，外表看着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可是有人做了一个梦，梦见这个官的衙门里头，坐着的不是官员，全是一只一只的白骨狼。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这个官看起来人模人样，其实心里全是吃人的狼。你看，骂得多狠。
第三层，他相信世上还有公道。中国古代的故事，最后常常是这么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蒲松龄写的故事也是这样：凡是欺负人的，最后都没好下场；凡是善良的，最后都能修成正果。哪怕这世道再黑，他还是要让笔下的好人赢得漂亮。
这三层意思放在一起，我们就能看出，蒲松龄写的不只是故事，他写的是他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他不是个只会写鬼怪的人，他是个有良心、有判断、有脾气的人。
一盏油灯，一个老爷爷
讲到这里，你应该明白蒲松龄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不是那种坐在高楼里、写出几句漂亮话就完事的作家。他是在一个苦日子里泡了大半辈子，把牙咬碎了也要写字的读书人。年轻时他曾被人捧成神童，可神童也要吃饭，神童也会老，神童也会被考场耍。他的本事，不是天生的聪慧，是扛了无数次失败，还愿意坐下来写。
咱们总结一下蒲松龄留给后人的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他的勤奋。他三十年教书，三十年写作。两件事同时做，每一件都做到底。教书他教出了二十多个学生；写作他写下了五百多篇短篇，加起来四百多万字。那本《聊斋志异》能留下来，几乎全靠他从三十岁到七十一岁，每天夜里点灯写出来。这种写法，现在叫"业余作家"，可在那个年代，这比很多全职作家还要扎实。
第二样，是他对普通人的感情。他愿意蹲在路边听一个农夫讲话，愿意把村头老太太讲的故事记下来。他知道这些人讲的话里头有金子。他一辈子没当过大官，可他写出来的官，全都比真官有意思。
第三样，是他对故事的尊重。他没把《聊斋志异》当成发牢骚的工具，也没当成发财的工具。他是把这些故事当成正事来写。当成什么呢？当成给自己这代人、给后代子孙留下来的东西。他在书的序里写得很清楚：希望后来人看到这本书，会心一笑，知道我们那个时候的人在想什么。
这个意思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蒲松龄希望这本书能懂的人懂得，不能懂的人也能拿来看看热闹。
```mermaid flowchart LR A[蒲松龄一辈子的三件大事] --> B[教书三十多年] A --> C[写聊斋四十多年] A --> D[考科举考到六十三岁] B --> E[同时做笔记] C --> E D --> E E --> F[写成 聊斋志异 一本书] ```
这是蒲松龄一辈子的主线。教书、写书、考科举，三件事同时进行，最后汇成了一本书。
本章小结
蒲松龄，字留仙，号柳泉居士，山东淄川人。他 1640 年出生，1715 年过世，整整活了七十六岁。这七十六年里，他当过私塾老师，种过地，给有钱人家当过幕僚，就是没当过一天官。
他 19 岁中秀才，可此后考了一辈子举人都没考上。少年时代的得意换成了中年的挫折，再加上中年家境的困苦，让他对世道和人心有了比一般读书人更深的认识。
他白天教书，晚上写故事。他路过柳泉摆茶摊，请过路人喝茶，听他们讲鬼故事。这些故事他记了一辈子，慢慢写成了《聊斋志异》。"聊斋"是他书房的自嘲名字，"志异"是"记录奇异的故事"两个意思的合在一起。
他写的故事，表面是狐仙鬼怪，里子是同情穷人、讽刺贪官、相信世间还有公道。一本薄薄的《聊斋志异》，藏着的是他一肚子的孤愤、和对人心最深的一份理解。
下一章，咱们要聊的是第一个出场的人物——一个爱笑的狐仙姑娘。她叫婴宁，是《聊斋志异》里最有名、最奇怪、最可爱的姑娘之一。
她住在湖南一个叫罗村的小山村里，从头到脚都在笑，笑得桃花都开了。她和蒲松龄爷爷之间，会有什么样的故事？请接着往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