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的黄金时代
公元1103年,北宋崇宁二年。汴京城内,州桥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卖小吃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楼茶肆宾客满座。在这些喧嚣之中,有一处更为热闹的场所——瓦子。瓦子内有数个勾栏,说书人正站在台上,用抑扬顿挫的声调讲述着某个英雄的传奇故事。台下座无虚席,茶水点心供应不断。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耐人寻味的时刻。就在这些简陋的勾栏里,一种全新的叙事形式正在诞生——话本。这个词如今听起来有些陌生,但它对中国文学的影响深远至极。从这里起步,中国文学开始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叙事的主角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变成了市井百姓;故事的场所从宫廷府邸、书斋庙堂搬到了瓦肆勾栏;服务的对象从精英阶层扩展到了普通市民。
话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兴起?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答案却远非显而易见。要真正理解话本勃兴的原因,必须回到历史现场,看看那些塑造了话本诞生的社会条件:一座城市如何从田野中崛起,一个阶层如何在街巷间形成,一种技术如何改变了知识的传播方式,一个空间如何聚集了创作者与受众。这些看似与“文学”无关的因素,恰恰是理解话本诞生机制的关键所在。
从变文到说话:叙事传统的断裂与重构
话本的故事要从唐代的变文说起。
变文是佛教寺院中用于宣讲佛经的一种叙事文体。说唱者——通常是寺庙中的僧人——登上讲台,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佛菩萨的故事,让普通信众理解深奥的佛教义理。这种表演形式在唐代达到鼎盛,寺庙的俗讲活动吸引了大批听众。《资治通鉴》记载,唐代宗大历年间,长安某寺一次俗讲,听众多达数千人。
变文的内容后来逐渐突破纯粹的宗教题材,开始吸收中国本土的故事传说。到了晚唐五代,变文与本土的说话艺术开始融合,形成了一种新的叙事传统。说话的“话”,在当时的语境中就是故事的意思。从变文到说话,不仅是名称的改变,更是叙事主体、叙事内容、叙事场域的根本性转变。
这种转变可以从四个维度来理解。
首先是叙事主体的转移。变文的表演者是寺庙僧人,他们的身份首先是宗教人士,然后才是叙事者。说话的表演者则是民间艺人,他们没有宗教身份的限制,叙事完全是世俗化的职业行为。其次是叙事内容的转变。变文主要讲述佛菩萨的故事,目的在于弘法传教;说话的内容则五花八门,有历史传说、有民间故事、有时事新闻、有身边琐事,完全以娱乐为目的。第三是叙事场域的变化。变文发生在寺庙道场,听众是前来礼佛的信众;说话则发生在城市的公共场所,听众是各行各业的普通百姓。最后是叙事功能的转换。变文承担着教化民众、传播信仰的功能;说话的功能则更加多元,有单纯的娱乐,有道德的劝诫,也有社会交往的意味。
这种转变的深层原因在于唐代社会的深刻变革。佛教经过数百年的传播,已经深深扎根于中国社会。到了晚唐五代,佛教不再是需要大力推广的新兴宗教,而是已经成为主流文化的一部分。在这种情况下,专门服务于佛教传播的变文,其重要性自然下降了。与此同时,随着城市经济的发展,一个新的社会群体正在形成——市民阶层。他们有自己的文化需求,而变文所代表的高雅宗教叙事,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需要。
北宋时期,说话艺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根据《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等史料的记载,北宋中期以后,“说话”已经成为城市中最常见的娱乐形式之一。更重要的是,说话已经形成了明确的行业分工,出现了“小说”“讲史”“说经”“合生”等不同门类。每一门类都有专门的艺人,他们各有擅长,各有固定听众。
这种专业化的分工,本身就是话本诞生的重要标志。专业化意味着稳定的职业群体,意味着相对固定的内容套路,也意味着对表演脚本的需求。当说话艺人需要反复表演同一类型的故事时,他们就需要一个相对固定的文本作为基础。这个文本,就是话本。
从变文到说话的历史进程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叙事传统断裂与重构的轨迹。旧的传统——服务于宗教传播的变文——走向衰落;新的传统——服务于市民娱乐的说话——正在兴起。这个过程不是简单的替代,而是复杂的文化重构。变文中的某些元素被保留下来,成为话本的一部分;与此同时,大量新的元素被引入,使得话本成为一种全新的叙事形式。
理解这个转型的意义在于:话本的诞生不是偶然的文学现象,而是社会变迁的产物。只有当社会条件发生变化——城市兴起、市民阶层形成、宗教影响力相对下降——的时候,话本才有可能诞生。这正是“文学-社会”互动框架的核心要义:文学形式的变化,往往根源于社会结构的变化。
汴京与临安:两座城市的文化实验
话本的兴起与两座城市密切相关:北宋的汴京和南宋的临安。
汴京即今天的开封,在北宋时期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据学者估计,崇宁年间汴京的人口超过一百万,加上周边的卫星城镇,都市圈人口可达数百万。这个数字在当时的世界范围内是绝无仅有的。同一时期,伦敦的人口不过区区数万,整个欧洲最大的城市巴黎也只有二十多万人。
如此庞大的人口,首先为话本提供了潜在的受众群体。但更重要的是,汴京城内活跃着一支规模可观的工商业人口。汴京城内的居民不再以务农为主,而是从事商业、手工业、服务业等各种职业。他们有稳定的收入,有闲暇的时间,有消费的需求。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详细描述了汴京的繁华景象:夜市通宵达旦,酒楼茶肆林立,娱乐活动丰富多彩。在这样的城市环境中,文化消费自然成为一种重要的生活方式。
南宋的临安(今杭州)则延续并发展了这种城市文化。虽然临安的城市规模可能不如汴京,但文化消费的繁荣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北方士民的南渡带来了中原的文化传统,江南地区的富庶为文化消费提供了物质基础,再加上临安本身就是鱼米之乡、丝绸之府,商业的繁荣催生了大量的茶楼酒肆、娱乐场所。《武林旧事》记载,临安城内光是官办的酒楼就有七十多家,加上各类茶坊、食店,数量更多。
两座城市的共同特点,为话本的兴起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但仅仅有人口和消费需求还不够,话本的诞生还需要更具体的条件——那就是公共空间的出现。
瓦肆勾栏:公共空间的诞生
公共空间是话本诞生的物理载体。没有瓦肆勾栏,话本可能仍然停留在文人的书斋里,而不是走进千家万户。
所谓“瓦肆”,又叫“瓦子”“瓦市”,是宋代城市中专门用于娱乐的商业区。“瓦”字的含义,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这里像瓦片一样鳞次栉比,有人说是因为这里的娱乐项目像瓦一样杂碎。无论哪种解释,都说明瓦肆是一个综合性的娱乐场所,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表演和经营活动。
所谓“勾栏”,则是瓦肆中的演出场地。每个勾栏用栏杆围起来,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表演空间,观众在栏杆外围观或席地而坐。这种简单的空间划分,虽然比不上后来的正规剧场,却已经具备了公共表演场所的基本要素。
瓦肆的出现,在中国城市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在此之前,城市中的娱乐活动大多是私人性质的——贵族府邸的宴饮、文人雅士的雅集、寺庙道场的法会。普通百姓参与文化活动的机会非常有限。瓦肆则不同,它是一个完全开放的公共空间,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只要你付得起门票钱。
这种公共性带来了深刻的社会变革。不同阶层、不同职业、不同背景的人聚集在同一个空间里,分享同一种娱乐,体验同一种情感。瓦肆不仅是一个娱乐场所,更是一个社会交往的空间,一个身份认同的空间,一个文化生产的空间。
在瓦肆的各类表演中,说话是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说话艺人不需要复杂的道具和布景,一个人、一张嘴、几把扇子,就可以开讲。观众也不需要付出太多代价,凑够几个人就能开场。这种低门槛的特性,使得说话成为瓦肆中最具大众性的表演形式。
说话艺人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瓦肆内有多个勾栏同时开讲,观众可以自由选择。为了吸引和留住观众,艺人必须不断提高表演水平,反复打磨故事内容。这种竞争机制,客观上促进了话本艺术的发展。艺人们不仅要练好嘴上功夫,还要精心选择和加工故事内容,使之更加引人入胜。
更重要的是,艺人与观众之间形成了密切的互动关系。表演是即兴的,艺人会根据观众的反应调整节奏、增删内容。观众的反应是直接的,笑声、掌声、起哄声,都会影响艺人的表演。话本就是在这种互动中不断成熟完善的。
一个故事从最初的口头讲述到最后成为定型的文本,中间经历了无数次现场表演的打磨。艺人们在反复表演中发现,哪些情节最能吸引观众,哪些细节最能打动人心,哪些悬念最能吊人胃口。这些来自实践的真知,最后凝结成了话本的文本。
这种创作模式对话本的文学特征产生了深远影响。话本能流传至今,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高度契合普通观众的理解能力和审美偏好。话本的语言通俗生动,情节曲折离奇,人物性格鲜明,价值判断清晰——这些特点不是某个文人的精心设计,而是无数艺人与无数观众共同选择的结果。
印刷术普及:话本传播的物质基础
话本从口头表演到书面文本的转变,离不开印刷术的普及。
印刷术是中国古代的伟大发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大大提高了书籍印刷的效率。虽然活字印刷在宋代并没有完全取代雕版印刷,但整个宋代印刷业的发达程度已经远超之前任何一个时代。
印刷术的普及对文化传播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在此之前,书籍的复制主要依靠手抄,效率低、成本高、数量有限。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接触到书籍,知识和文化基本上被上层社会垄断。印刷术普及之后,书籍的复制变得快速、便宜、批量化的可能。书籍开始从士大夫的书斋走进普通人家,文化传播的边界大大拓展。
话本是印刷术普及的受益者之一。当说话艺人发现自己的表演脚本可以印成书籍出售时,一种新的商业模式就诞生了。瓦肆附近的坊肆开始刊印话本,说书人表演的内容变成了可以阅读的文字。听众在勾栏里听完了故事,如果意犹未尽,可以买一本书回家继续看。这种“听”“读”结合的消费模式,是话本独特的传播方式。
更重要的是,印刷术使得话本的保存和流传成为可能。口头表演转瞬即逝,艺人的表演随着他们的去世而消失。印刷术让话本得以脱离表演者独立存在,成为一种可以跨越时空的文本。即使某个艺人已经不在了,他的话本仍然可以被后人阅读、改编、演出。正是因为印刷术,话本才从“一时的表演”变成了“持久的文学”。
南宋时期,话本的刊印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规模。根据现存文献和出土文物的考证,南宋时期的话本数量已经相当可观,内容涵盖了小说、讲史、说经等多个门类。这些话本不仅是研究宋代说话艺术的第一手资料,也是中国白话小说发展史上的重要环节。
话本的刊印还促成了一个重要的变化:口头叙事与书面文学的融合。传统上,民间说话与文人文学是两个相对独立的系统,前者存在于瓦肆勾栏,后者存在于书斋学府。话本的出现打破了这种界限。文人开始关注和借鉴民间说话的艺术,普通读者也可以通过阅读话本接触到原本属于民间的东西。这种雅俗交融的趋势,为后来白话小说的繁荣奠定了基础。
市民阶层的文化需求:话本勃兴的内在动力
所有的外部条件——城市的发展、公共空间的出现、印刷术的普及——都是话本兴起的必要条件,但还不是充分条件。话本能在一个时代勃兴,归根结底是因为它满足了特定社会群体的特定需求。
这个社会群体,就是市民阶层。
市民阶层是指生活在城市中、从事工商业或其他非农职业的人群。他们既不是传统的士大夫阶层,也不是普通的农民,而是一个新兴的社会群体。这个群体在宋代城市中迅速壮大,成为社会结构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市民阶层有自己的文化需求,这种需求与士大夫阶层有着显著的不同。士大夫阶层追求的是雅的趣味,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是他们文化生活的主要内容。市民阶层则追求俗的快乐,他们喜欢听故事、看热闹、赶时髦、讲八卦。这种文化趣味的差异,本质上是社会地位的差异。市民阶层在经济上已经崭露头角,但在政治上和社会上还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他们的文化需求,是对自身存在的一种确认和表达。
话本正好满足了这种需求。首先,话本讲述的是市井百姓的故事。帝王将相固然也会出现在话本里,但他们往往被赋予了普通人的情感和性格。更常见的是商人、小贩、工匠、书生、僧道、妓女等市井人物,他们的生活经历与市民听众高度重合,很容易引发共鸣。其次,话本使用的是通俗易懂的白话。士大夫阶层用文言文写作,文绉绉的,普通百姓听起来有障碍。话本则完全使用白话,甚至夹杂大量的俚语俗谚,听起来亲切自然。第三,话本的情节曲折动人。市民阶层进瓦肆听书,主要是为了消遣娱乐,如果故事不精彩,他们随时可能换到别的勾栏去听别的艺人。这种消费压力迫使艺人们不断打磨故事,让情节更加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但话本的功能远不止于消遣。市民阶层通过话本获得的东西,比单纯的娱乐更加深刻。
在话本的世界里,有一套完整的道德秩序。这套秩序的核心是善恶报应——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奸臣最终会被忠臣扳倒,负心汉最终会遭到报应,善良的人即使历经苦难最终也会苦尽甘来。这种叙事逻辑为市民阶层提供了一种精神上的安慰和补偿。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可能遭受各种不公和委屈,但在故事的世界里,正义终将得到伸张。这种信念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通过具体的人物命运呈现出来的,让听众在情感上得到满足。
话本还为市民阶层提供了关于理想生活的想象。话本中经常出现这样的情节:贫穷的书生通过科举考试金榜题名,勤劳的商人通过正当经营发家致富,善良的女子嫁给如意郎君过上幸福生活。这些故事满足了市民阶层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为他们提供了可以效仿的榜样。虽然这些故事的套路往往是模式化的,但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上升渠道有限的普通百姓来说,这种想象本身就是一种精神力量。
更重要的是,话本让市民阶层看到了自己。在士大夫阶层主导的文化传统中,普通百姓很少成为叙事的主角,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很少被关注。话本改变了这种状况。在话本的世界里,市井百姓成了主角,他们的声音被听到,他们的情感被表达,他们的生活被记录。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对于长期处于社会边缘的市民阶层来说,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本章小结
话本在宋明时期的勃兴,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从历史演进看,从变文到说话的转变标志着叙事传统的一次断裂与重构。变文所代表的宗教叙事走向衰落,说话所代表的世俗叙事开始兴起,这一过程与佛教中国化、城市经济发展、社会阶层分化等宏观趋势密切相关。
从城市发展看,北宋汴京和南宋临安的繁荣为话本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百万人口的城市规模、活跃的商品经济、庞大的工商业从业者群体,这些条件为话本的创作和消费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市场。
从公共空间看,瓦肆勾栏的出现改变了文化活动的社会性质。娱乐从私人领域进入公共领域,文化消费从上层社会扩展到普通市民,说书人与听众之间形成了密切的互动关系。话本正是在这种互动中不断成熟完善的。
从技术条件看,印刷术的普及为话本的保存和传播提供了物质支撑。口头表演转化为书面文本,使得话本能够跨越时空流传,也使得口头叙事与书面文学开始融合。
从社会需求看,市民阶层的崛起及其文化需求是话本勃兴的内在动力。话本满足了市民阶层娱乐消遣、精神安慰、身份认同等多层次的需求,这种需求的普遍性和持续性保证了话本的生命力。
这四个维度的因素缺一不可。缺少任何一个,话本的勃兴都是不可想象的。正是这些因素的汇聚,才使得宋明时期成为“说书人的黄金时代”。
话本的兴起不仅仅是一种文学形式的诞生,更是一个时代社会变迁的缩影。它见证了城市如何从田野中崛起,见证了一个新的社会阶层如何形成,见证了技术进步如何改变了知识的传播方式,见证了普通百姓如何开始在文化舞台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理解了话本诞生的社会机制,下一个问题自然浮现:话本究竟讲述了什么?市民阶层通过话本表达的那些道德观念、人生理想、社会想象,在具体作品中是如何呈现的?那些流传至今的经典话本,它们讲的是什么故事,用的是什么叙事策略,为何能够打动一代又一代的读者?
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在接下来的章节中逐一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