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匿名手稿的诞生
1554年的萨拉曼卡,消息往往比书走得更快。有人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写的是一个穷孩子的遭遇;书名页上没有作者的名字,消息便在大学、旅店、书商和教会机构之间来回流动。有人说它是一篇笑话,有人说它是一个孩子的自白,有人把它读成对神职人员的讽刺,也有人只关心它能不能让人笑上一路。
这本小册子后来被称为《小癞子》,通常被视为欧洲文学史上第一部流浪汉小说。它讲一个名叫拉撒路的孩子,为了活下去,先后依附于不同主人,在饥饿、羞辱和劳动之间辗转。按说,这样一部作品最需要一个响亮的名字,帮助作者进入文学史,替作品争取体面。可它偏偏以无名的方式出现,连最早的印刷本也没有把作者写出来。
严格说,最早留下的是印刷本,不是作者亲笔写下的手稿。萨拉曼卡街头的传闻,只是进入这段出版史的一条方便入口。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个事实:一部后来被视为开山之作的作品,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的创造者带到台前?
帝国盛期,底层没有共享黄金
1554年的西班牙,正处在帝国扩张的耀眼表面之下。查理五世的权力横跨欧洲,美洲白银不断流入,宫廷战争、领地纠纷和宗教改革带来的震荡,让整个欧洲都处在不安之中。西班牙的地图越来越大,军队越来越远,贵族和教会仍然掌握着大量机会,普通人却没有因此获得同样稳定的保护。
萨拉曼卡是一座大学城,也是一座被各种身份交汇塑造的城市。教授、学生、神职人员、商人、士兵、工匠、仆役、乞丐和流动劳工,都可能在这里找到短暂的栖身之所。印刷商需要纸张、作者、买者和运输者,旅店需要床铺和食物,大学需要教材,教会需要大量文书。城市的文化生活并不只属于学者,它也依靠一整套底层劳动维持。
对许多家庭来说,孩子并不是单纯的“未来成员”,而是很早就可以使用的劳动力。一个家庭无力抚养所有孩子时,孩子可能被送到某位主人家里做学徒、帮佣或小厮,换取食物、住处和一点点教诲。主人提供的不只是工资,也提供一顿饭、一张床、一个身份。主人随时可以把孩子赶走,孩子却没有多少地方可去。
《小癞子》中的“流浪”,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旅行,也不是一个年轻人带着浪漫想象去认识世界。拉撒路的每一次移动,首先都和吃饭有关。他从一个家庭转到另一个家庭,从一个主人身边换到另一个主人身边,表面上是在经历不同的主人,实质上是在不同主人那里领取不同的生存条件。
这样的社会里,财富并不只是账面上的金银。名字、姓氏、家族、体面、职业和主人的庇护,都是财富的一部分。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孩子,必须先让某个有地位的人承认自己有用,才能获得一点立足之地。穷人的问题从来不只是缺少钱,还缺少可以替自己说话的关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癞子》的讽刺具有强烈的现实触感。作品里的教堂、神职人员和慈善关系,不只是背景装饰,而是主人公必须面对的生活资源。食物从谁手里领取,恩惠由谁分配,劳动由谁决定,羞辱又由谁施加,这些细节构成了社会的真实结构。
帝国越耀眼,裂缝就越容易被忽略。宫廷里的财富和地图上的疆土,不能自动变成普通人的餐食。一个孩子被迫离开家庭,去服侍一个可能残酷、吝啬、虚伪或根本无力供养他的主人,这种处境并不需要夸张成传奇。小说只要把一扇门打开,把门后的饥饿和羞辱写出来,社会的秩序就会显出另一副样子。
《小癞子》的匿名,正是在这样的裂缝里出现的。一个底层孩子的声音进入了印刷本,一个没有家族姓氏的人开始讲述自己的生活。谁允许他说话,谁愿意替他出版,谁又可能因为这些话受到追究,这些问题都和帝国盛期形成了隐秘的对照。
一本书从作者手里滑到街头
把《小癞子》的全名写出来,会发现这个书名本身就带着一种社会身份的不稳定。它的西班牙文书名是 *La vida de Lazarillo de Tormes y de sus fortunas y adversidades*,通常译作《托尔梅斯河的小拉撒路的生活、幸运与苦难》。书名没有把主人公放进一个家族姓氏里,而是把他和一条河联系起来。
“Lazarillo”来自“Lázaro”的小称,意思是“小拉撒路”。这个称呼不是因为主人公有一个完整的家谱,而是因为他年纪小、身体弱、身份低微。托尔梅斯河也不是贵族领地上的封号,它只是一个地理标记。拉撒路不是以“某某之子”的方式进入世界,他是以一个孩子的身体、一处地名和一段艰难经历进入世界。
1554年,至少三种西班牙城市版本已经出现,涉及布尔戈斯、阿尔卡拉·德·埃纳雷斯和梅迪纳·德尔坎波等地。这里的城市名很重要,因为它们不只是出版地点,也说明这本书从一开始就不是只在一个封闭书斋里流传。它很快进入了由大学、书商、集市和教会组成的印刷网络。
一部作品在同一年里出现多个版本,说明读者已经对它产生了需求。早期现代的书籍不像今天这样被统一编号,版本之间可能存在纸张、字体、拼写、段落和标题上的差异。印刷商面对的是一批可以被重排、删改、复制和出售的纸张。谁拥有原稿,谁决定怎样排版,谁愿意把它放进市场,都会影响作品最终的样子。
《小癞子》还是一部带框的故事。书中的叙述者不是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单纯回忆童年,而是把自己的经历写给一位身份高于自己的听者。这个听者没有说出姓名,文本只使用一个带有敬意的称呼“Vuestra Merced”,大意是“您的尊驾”或“您这位贵人”。读者从头到尾知道有人在听,有人可能在评判,也有人决定是否相信这个解释。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叙事安排。拉撒路不是在追求文学不朽,也不是一开始就想把自己的故事写给全世界。他更像是在面对一个具体的麻烦,需要说明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为什么会拥有现在的妻子、职业和生活。正因为如此,他讲述过去时,始终带着现实中的目的。
他的故事因此不是自然流淌的童年回忆,而是一场有选择的自我辩护。他承认自己曾经偷窃、欺骗和忍耐,也不断寻找理由解释自己的行为。他想让听者看到,自己不是天生的无赖,也不是凭空变成一个可笑的人。他经历了什么,才成为今天的样子。
书里有几层身份都被有意隐去。作者没有在书名页上署名,收信的贵人没有名字,拉撒路也没有一个足以固定他的家族姓氏。这样一来,文本的核心不再是一个著名人物的家谱,而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被社会不断重新命名。
这也是它后来被称为流浪汉小说的原因。文学史上的“流浪汉小说”是一个后来的分类,这个词本身也带有回顾性质。最早的《小癞子》并没有在书名上宣布自己是一部“流浪汉小说”。它只是让读者跟随着一个没有稳定身份的人,走过一段由不同主人构成的生活。
主人公每换一位主人,身份就换一种说法。他可能是仆役、孩子、帮工、受骗者,也可能是别人眼中的无赖。身份不是从内心深处长出来的,而是从一段关系中暂时借来的。作者把这种不稳定写进结构,匿名也就不仅是封面上的空白,而成为作品内部的一种安排。
印刷不是自由市场
在今天谈论匿名出版,容易把它理解成作者害怕被追捕。16世纪西班牙的出版环境确实存在严格限制,但真实情况比“审查”二字更复杂。王室特权、地方许可、教会审查和宗教裁判制度共同参与了对印刷文字的管理。公开流通的书籍,往往要面对不同机构的检查、删改和责任追踪。
审查并不等于所有非宗教作品都被禁止,也不是每一个版本都经历了完全相同的程序。不同城市的印刷商、不同类型的书籍和不同的时间,执行尺度并不一致。一个小册子可以先在市场上流通,后来才被列入禁书;也可以在出版时被允许流传,却因为某段文字在读者中引起争议而遭到追查。
《小癞子》出版于1554年,1559年却被列入由巴尔德斯主导的禁书目录。这个时间差必须被认真看待。它说明作品出版在前,禁令出现在后;它也说明审查者后来认为这本书具有不能继续公开传播的内容。
但1559年的禁令不能被简单倒推成作者在1554年出版时已经做出的全部决定。出版者可能没有预料到这本书会引起如此反应,作者也可能只是把它当作一部笑话、虚构自白或短篇故事来写。更重要的是,书籍一旦进入印刷网络,责任就不再只属于作者。印刷商、书商、审阅者、持有者和转述者,都可能影响它能否继续存在。
审查者在这本书里看到的危险,首先和神职人员有关。小说中的教会人物并非以神圣、超然的面貌出现,而是和食物、金钱、工作、住房以及社会关系纠缠在一起。宗教职位本来应该代表精神秩序,在故事里却也可能变成一种维持生计、支配他人和分配恩惠的世俗资源。
这种描写不等于作者反对基督教本身。作品针对的并非抽象信仰,而是信仰机构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表现。一个神职人员可以贪婪、吝啬、虚伪,也可以同时拥有社会身份和道德要求。拉撒路的饥饿让这种矛盾变得无法回避。主人要求孩子接受教诲,却不给他足够的食物;教会谈论慈善,现实中的孩子却必须靠机智偷取生存所需。
审查者还会注意到作品对贫困的处理。拉撒路不是传统道德故事里那种没有欲望、只等着被拯救的穷人。他会抱怨,会计算,会偷窃,会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他的贫困不是一条通向谦卑的道路,而是一种迫使他不断做出选择的处境。
这种写法会模糊罪责的边界。孩子偷了食物,行为当然可以被判定为不道德;可是如果食物被吝啬的主人控制,偷窃又是怎样被逼出来的?作品没有给出廉价的答案。它让读者看见一个穷人为了不饿死,不得不在道德和生存之间周旋。审查者看到的,可能是对道德秩序的冒犯,普通读者看到的,却可能是自己熟悉的生活经验。
作品中的谚语、笑话、身体细节和低层口语,也会让精英读者感到不安。高贵文字往往要求姿态庄严,民间语言却会带着戏谑、讽刺和不合礼法的联想。当一个底层孩子用机智的语言反过来评论主人,语言的上下关系就被打乱了。谁在说话,谁有资格说话,突然变成了问题。
匿名出版在这里提供了一层缓冲。没有作者姓名,作品就更容易被当作一种流传的故事、一份虚构的自白、一个从街头听来的笑话,而不是某个人公开发表的立场。作者可以被隐藏在叙述者后面,叙述者又可以被隐藏在“贵人”面前。这样的结构让责任变得不那么直接。
可匿名绝不是一件隐身衣。书名、情节、笑话和讽刺风格都可以被识别,审查机构也能从作品的社会关系中寻找线索。真正严密的审查还会直接针对文本本身,删去、改写或软化某些表达。到1573年前后,经过删改和修订的版本在审查制度下出现,这说明禁令与放行之间可以存在中间地带。
一个很实用的版本阅读方法,是把早期版本和经过审查的版本放在一起看。读者可以先看序文、书名页、对神职人员的段落、谚语和笑话,再记录哪些地方出现删节、语气变化或文字规范化。这样的差异不能全部归给作者,因为其中也可能有印刷商和编辑的介入。真正重要的是,审查留下的痕迹,常常比一纸禁书目录更具体。
把这一点说到底,匿名出版并不是作者让自己消失,而是让审查者更难迅速找到一个可以归责的人。它不能让作品免于审查,却可以拖延审查,可以让作者与文本之间保留一段不确定的距离。对一本讲述贫困和服从的作品来说,这段距离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匿名不是单一动机
把匿名只解释成害怕,通常会把复杂的历史压扁。早期现代出版中的无名之作很多,有些是作者身份已经遗失,有些是作者有意不署名,有些是印刷商省略了名字,还有一些是后世读者根据风格和传闻重新猜出作者。《小癞子》恰好处在几种力量的交叉处。
避祸:名字会变成责任的入口
在印刷世界里,署名不只是荣誉,也是责任开始计算的地方。书籍出了问题,读者会寻找作者,宗教机构会寻找发表者,印刷商可能被追查,书商也可能承担商业风险。一个作者如果拥有教会职位、家族声望或官职,公开讽刺神职体系、嘲笑慈善秩序或描写社会不公,带来的后果可能不仅是名誉受损。
这类风险不一定意味着牢狱或酷刑。很多时候,它表现为职位受到怀疑,作品被禁止,社会关系被切断,或者家族不愿承认作者与某种粗俗、危险、带有讽刺意味的文本有关。早期现代社会的名誉并非抽象评价,它会影响一个人能否被雇佣、被保护、被邀请进入重要的社交圈。
印刷商和书商也必须考虑成本。印一部书需要纸张、工人、店铺、运输和许可证。政治或宗教风险越高,商人越可能倾向于采用不带署名的文本。这里必须保留一个判断上的谨慎:没有证据表明某个具体印刷商作出了一个完全相同的决定,但制度环境确实使这种决定变得可以理解。
借一张低等的面孔
匿名的另一个动机,是让作者借用一个社会身份,而不是公开承担自己的身份。作品的叙述者是一个穷孩子,来自社会底层。他没有家族谱系,没有固定职业,也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出身。作者把自己的声音交给这样一个人物,便可以通过一个低等叙述者来观察上层生活。
这种方式尤其适合讽刺。拉撒路可以出入不同主人的家庭,进入教会、贵族和市民的生活内部。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宏大的国家,而是门槛、饭桌、衣柜、食物分配和主人脾气。作者不需要站在高处发表议论,只要让孩子把自己经历的事情说出来,阶层之间的差异就会自己显形。
如果把这部作品归于一位受过良好教育、拥有较高社会地位的人,那么匿名又有了另一层意味。一个熟悉古典文学和宫廷政治的人,可能不愿意公开承认自己写了一个小无赖的自白。让拉撒路承担叙述责任,既能增加故事的直接感,也能让作者躲在低等人物的声音后面。
当然,不能因为叙述者贫穷,就断定作者也贫穷。文学中的声音可以借用,身份也可以被虚构。作者究竟是谁,和叙述者在故事里是谁,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匿名让这两个层面彼此分离,也给作品留下了多种解释方向。
市场的选择
一本书能否出版,和作者是否愿意署名的关系,并不总是同等直接。印刷商关心的是市场是否接受,读者关心的是故事是否有趣,出版机构关心的是风险是否可控。对于一部篇幅不长、适合随身携带和传阅的作品,作者名未必是首要卖点。
没有作者名,有时反而能减少宣传上的负担。读者不必先了解一位作家,便可以直接进入一个关于饥饿、机智和受骗的故事。作品在书商之间、在旅店和集市之间传播时,标题和人物比作者更容易被记住。
但把匿名完全解释为市场策略,同样会过度。出版商也可能只是依照当时某些通俗文本的惯例,没有把作者写进书名页;作者也可能认为这是一部不值得署名的戏谑之作。商业逻辑和个人谨慎经常同时存在,不能从结果中倒推出唯一动机。
让文本像一份真实的自白
作品的框结构也提供了另一种解释。拉撒路把故事写给一位贵人,是为了说明自己的处境。作者如果把作品伪装成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一段从社会底层传来的自白,读者可能会更容易相信它。
匿名在这里不是把虚构伪装成现实,而是故意模糊“个人辩解”和“公共故事”的边界。读者既可以把拉撒路看成真实的人,也可以把他看成文学创造的角色。没有作者名,故事便少了一层权威说明,多了一层未经修饰的直接感。
这是一种很现代的叙事效果,却在16世纪的文本中已经出现。作者让一个普通人的声音占据纸面,让读者直接面对一个社会位置很低的人。文本的真实性不依赖名望,而依赖细节。拉撒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挨饿,什么时候受罚,怎样骗过盲人,怎样从主人身边逃走。正是这些具体经验使他的声音具有说服力。
作者被历史遗失
最后还有一种可能,匿名不是主动选择,而是历史没有保存下来。早期印刷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版权登记,作者手稿可能没有流传,印刷商可能没有记录作者,书名页也可能只保留书名。几百年后,读者只能根据后来的版本和文学圈里的传闻猜测作者。
《小癞子》后来最常见的归名对象是迭戈·德·乌尔塔多·德·门多萨,也有人提出胡安·德·奥尔特加、塞瓦斯蒂安·德·奥罗斯科等人。每一种说法都试图把这部作品放回一个具体的人、一个确定的阶层和一套熟悉的文学关系中。但这些归名都不能单独构成决定性证据。
因此,匿名出版至少有几种可能的意义:它可能保护作者免于风险,可能保护作者的社会名声,可能服务于作品的传播,也可能只是作品在流传中失去了署名。比较稳妥的判断,不是从中挑出一个唯一原因,而是承认这些力量在1554年的西班牙同时存在。
这部作品没有署名的原因,很可能不是单一的“怕被查”。更准确的说法是,审查压力、社会等级、商业流通和文本自身的叙事需要,共同把作者推到了书名页之外。匿名让它能够以一个没有确定主人的声音,穿过那些对身份极其敏感的社会门槛。
1554年的版本现场
研究《小癞子》的出版,不能只问“谁写的”,还要问“我们手里最早的版本究竟是什么”。因为作者身份的不确定,和文本版本的不确定是连在一起的。两者都提醒读者,印刷本不是作者原稿的透明复制品。
1554年,作品已经在多个西班牙城市出现。布尔戈斯本常被书目学家视为最早的见证本,阿尔卡拉·德·埃纳雷斯本和梅迪纳·德尔坎波本也很快进入流通。有关印数、版本先后和文本关系的判断,至今仍需要依靠纸张、字体、页码、题名页、版权页和共同错误等材料。
“某本书写着1554年”,并不等于它就是作者在某一天清晨交出的原稿。印刷日期是出版史上的一个节点,不是文学创作的出生证明。印刷商可能先得到一份手稿,也可能根据另一本已经排好的书重新制版。一个版本在另一个版本的基础上删去某些段落,也可能在排版过程中改变拼写和标点。
版本学的意义,正在于把“第一版”拆成一组可以观察的问题。哪些版本有相同的段落顺序,哪些版本删去了某些笑话,哪些版本在宗教措辞上更谨慎,哪些版本增加了序文或题名,这些差异都可能指向作者、印刷商、编辑或审查者。
如果没有作者手稿,研究者就很难把所有差异重新排列成一条从原稿到定本的直线。早期印刷本身是一种集体劳动,纸张来自纸商,字体属于印刷工,文字由排字工重新安排,书商决定市场,读者又会在阅读中改变作品的传播方式。我们今天读到的《小癞子》,是一个历史过程的结果,而不是一台时间机器把原稿原封不动地送回今天。
梅迪纳·德尔坎波的集市和商业网络,阿尔卡拉的大学印刷业,以及布尔戈斯等城市的书籍贸易,说明作品很快找到了适合传播的环境。大学城有学生和学者,集市有商人,旅店有旅人,教会机构有大量需要阅读、抄写和传递文本的人。一本小书可以先在萨拉曼卡被人读到,再被带到另一座城市,由另一个印刷商重新排版。
海外的印刷中心也很快加入了这场传播。安特卫普等城市的出版商拥有跨地区贸易网络,能够把西班牙文本重新包装后送往更远的读者。作品的传播并不只依靠正式书店,也可能依靠旅人的行李、书商的包裹、旅店里的朗读和熟人之间的转述。
禁书和畅销书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对立关系。1559年的禁令恰好证明《小癞子》已经获得了足够的社会注意。一个完全没有读者的文本,通常不值得被列入禁书。审查会压缩公开流通,却也可能让作品进入更隐蔽的交换网络。书籍被禁止后,仍然可以被人藏起来、借出去、抄下来,或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印刷。
这也是1554年版本史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作品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安静的孤本,而是一个不断被复制、删改和重新命名的对象。匿名与这种流动性相互配合。没有一个突出的作者名,每一座城市的印刷商都更容易把它当作一项可以继续加工的文本资源。作者不在书名页上,文本反而获得了更多传播机会。
作者问题:没有名字,还是没有作者
在普通读者心里,文学作品的作者通常是一个需要补全的资料栏。出版社、书店和教科书都希望知道作者是谁、出生在哪里、属于什么流派。一个名字能够给作品增加权威,也能让它更容易被放进文学史。
《小癞子》偏偏拒绝完成这个动作。
把作品归于迭戈·德·乌尔塔多·德·门多萨,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答案。门多萨拥有政治、军事、外交和文学方面的声望,他的名字能够把这部底层题材的作品接入西班牙黄金时代的文化网络。可是声望不能代替证据。作品的词汇、笑话、社会观察和人物结构,是否足以证明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