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意义
重读的意义
史料的丰沛与解释的贫困,构成当代《资治通鉴》研究最真实的张力。数字化技术已将《通鉴》本身转化为可全文检索的数据库,断代史、专题史、人物年表的累积使得任何一个历史节点都能调取数十种文献进行交叉比对。当我们打开检索系统输入"安史之乱",返回的是上千条按时间排列的纪事,其数量远超司马光所能接触者,但我们对这些事件的整体把握,往往并未超出中唐史家已经确立的框架。问题由此变得清晰:阻碍我们深入理解《通鉴》的不是史料的匮乏,而是解释路径的单一。重读《通鉴》的合法性,必须从这种解释的贫困中论证。
一、史料丰沛与解释贫困
中国近四十年的史学发展呈现出一种值得反思的格局:一方面是史料的爆炸式增长,墓志铭、契约文书、方志、家谱、日记、笔记的整理出版使各断代史的研究材料成倍增加;另一方面是解释范式的相对停滞,宏观叙事被解构之后,分门别类的专题研究虽精致却彼此隔阂,缺乏贯通性的史学综合。在这种格局中,《资治通鉴》作为一部贯通性的史学巨制,反而成为我们时代的一种稀缺品。它的稀缺不在于史料价值,而在于它所体现的那种贯通性的史学视野。这种视野不是数据库的简单扩展,而是司马光在十九年编纂过程中所展现的史学综合能力。
重读《通鉴》并非复古。史学专业化、思想史研究范式频繁更迭的当代,《资治通鉴》的当代价值不在于它能提供多少未被发掘的史料,而在它本身作为一种史学实践的范本意义。司马光以十九年之力编纂这部编年巨制,其处理史料的方式、剪裁事件的标准、安排叙述的节奏,本身就是一份关于"如何写历史"的方法论遗产。今天的读者面临的真正问题不是"通鉴说了什么",而是"通鉴如何说"以及"为何这样说"。前者是史料问题,后者是史学问题。这一区分是本书全部讨论的前提。
由此需要一种分层阅读的自觉:把《资治通鉴》同时视为史料、史著、史学方法的复合文本。史料层面,它汇集了从战国至五代一千三百余年的编年记录;史著层面,它是司马光在特定政治语境中完成的、有明确写作意图的著作;史学方法层面,它所体现的编纂原则、史料取舍、叙述策略构成可被独立分析的方法论对象。三个层面彼此交织,但分析时需要分别处理。本书所谓"重读",即是在此三层之间建立循环:先进入文本肌理,再回到历史语境,最终回到当代问题。这种循环不是简单的回到原点的封闭运动,而是螺旋式的深入。
二、编年与纪传:体裁作为认识框架
体裁不是中性的容器。编年体与纪传体作为中国史学两大主流体裁,各自预设了不同的史学认知结构。编年体以时间为经,以事件为纬,强调事件在时间序列中的位置及其前后因果;纪传体以人物为中心,以制度为背景,强调人物作为历史主体的能动性及其与制度环境的互动。两种体裁塑造的不仅是文本形式,更是历史记忆的基本结构。
以玄武门之变为例。《旧唐书》《新唐书》以本纪、列传分述,本纪侧重事件的政治结果,列传侧重李世民个人事迹及各方反应,读者获得的是以人物为中心的事件图景;《资治通鉴》则将此事系于武德九年六月,按日排比秦王集团与太子集团的动作,从常何被收买、尉迟敬德被召、王世勳被疑等细节逐步推演至四日清晨的伏兵。编年体的优势在于呈现事件展开的过程性,使读者能跟随事件的时间节律感受其内在张力;其代价则是人物形象的相对模糊,李世民在此叙述中不是孤立的主角,而是与其僚属、对手、旁观者构成的关系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mermaid flowchart TD A[重读资治通鉴] --> B[体裁张力] A --> C[功能张力] A --> D[方法张力] B --> B1[编年体: 时间与事件的连续性] B --> B2[纪传体: 人物与制度的结构性] C --> C1[资治: 史学致用] C --> C2[求是: 史学求真] D --> D1[注疏传统: 释义取向] D --> D2[现代文本学/叙事学/政治哲学] A --> E[回到文本肌理] E --> F[解释循环] ```
这种叙述差异并非简单的详略之分。编年体的连续性使事件呈现为不可分割的过程,而纪传体的结构性使事件呈现为可分析的对象。当我们需要理解一场政变的政治逻辑时,《通鉴》的时间序列提供了因果链条的直观呈现;当我们需要理解李世民作为政治家的成长轨迹时,《旧唐书》《新唐书》的传记提供了更具分析性的框架。两种体裁各有其不可替代的认识功能,也各有其认识盲区。重读《通鉴》,首要的任务就是意识到体裁本身的认识论意义。
司马光选择编年体并非偶然。他在《进书表》中明确说,《通鉴》"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其目标在于呈现治乱兴衰的因果链条,而非塑造人物群像。编年体最契合这一目标:它使事件的因果链条得以在时间维度上连续展开,使读者能直接把握"何以至此"与"何以不致此"。纪传体则因人物传记的分散结构,难以呈现跨年度、跨人物的复杂因果。这也是司马光批评《史记》"因人以传事"而"未能尽天下之变"的方法论根源。
值得注意的是,编年体在司马光手中并非单纯的年代记录。他对《左传》以来的编年传统进行了重大改造。《左传》以春秋为骨架,附以大量解释性文字、占卜预言、礼仪考辨;《通鉴》则追求事件本身的清晰呈现,注释与考异独立成书,使正文保持叙述的纯粹性。这种"正文、考异、释例"的三层结构,本身是编年体发展史上的重要创造。重读《通鉴》,首先需要意识到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单一的文本,而是一个由正文、胡注、考异、释例构成的文本集群。每一层都有其独立的认识价值,分析时需要分别对待,又需要综合把握。
三、资治与求是:司马光的有边界选择
《资治通鉴》的命名已暗示其功能定位:"资治"二字明确指向政治实践,"通鉴"强调贯通的时间视野。但"资治"与"求是",即史学的致用功能与求真诉求之间的张力,是中国史学传统中一个长期未解的内在矛盾。司马光自己是否意识到这一矛盾?他的《通鉴释例》与《进书表》提供了重要线索。
《进书表》有一段值得反复咀嚼的话:"每患迁、固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遍,况于人主,日有万机,何暇周览?臣常不自揆,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这段话中,"删削冗长,举撮机要"是手段,"专取……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是标准。值得注意的是,司马光并未声称《通鉴》记录了所有可知的史实,而是承认了一种基于"取"的史料取舍。"取"的标准不是"真",而是与国家盛衰、生民休戚的相关性,是善恶可法可戒的道德可借鉴性。这种以价值判断为前提的史料取舍,与后世史学追求的客观实录标准存在张力。
司马光在《通鉴释例》中进一步说明了他的取舍原则。其核心可概括为两条:其一,"宁失于繁,勿失于略",在叙事完整性上宁可详尽也不省略关键环节;其二,"取其事而弃其人",重视事件本身的逻辑而非人物个性的展开。这两条原则看似平常,实则蕴含深刻的史学方法论选择:详尽意味着叙事时间的延长和史料密度的增加;事件逻辑优先意味着人物心理、动机等难以从外部观察的内容被排除在外。司马光的求是是有边界的,他追求的是事件链条的可还原性,而非人物内心的可进入性。
这一选择直接影响了他对争议史料的处理态度。《通鉴考异》是他处理史料异说的记录,其中大量条目显示他如何在多种相互矛盾的记载中作出选择。司马光的基本标准是"证据充分者优先",但他对"证据"的理解又受制于资治的功能定位。当一种记载更有助于读者理解治乱之理时,即使证据稍弱,也可能被采用。例如关于某些政治阴谋的记载,司马光往往倾向于采信更具戏剧性、更能提供教训的版本,因为这类版本更契合善可为法、恶可为戒的资治目的。这种选择使得《通鉴》在求是层面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理解这一点,对于当代读者至关重要。如果我们以现代史学的求真标准衡量《通鉴》,就会发现它在多处偏离了实证要求;但如果我们理解司马光的求是有功能边界的,那么这种偏离就不再是缺陷,而是他史学实践的内在组成部分。重读《通鉴》,意味着我们既要尊重司马光的取舍逻辑,又要在必要时越过这一逻辑,回到被通鉴删削的史料中,检视被遮蔽的历史面相。这一双向运动,构成了通鉴研究的基本张力,也是后续各章将反复回到的方法论起点。
四、注疏与诠释:传统阅读史的边界
传统的《通鉴》阅读史,本质上是注疏史。从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到清代以降的各种校勘、考据,《通鉴》的注疏传统已延续近千年。这一传统有其内在合理性:胡三省的注释解决了大量史实、文字、地理、典章问题,使《通鉴》成为可读、可信、可用的文本。胡三省在宋元之际的动乱中完成这一巨制,其学术功底与坚韧精神都堪称典范。但当我们今天谈论"重读"时,注疏传统已经不足以覆盖我们的阅读需求。
注疏传统的核心是释义,即解释字句、考订事实、补充背景。胡三省的工作是这一传统的典范,在文字训诂、地理沿革、典章制度等方面达到了当时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但注疏的基本姿态是面向文本的作者意图:它预设文本有确定的含义,注疏者的任务是揭示这一含义。这一姿态与现代文本学、叙事学、政治哲学的解释路径有根本差异。
现代文本学关注的不是作者意图,而是文本的物质形态,包括抄本传承、异文、衍文、误植。它把文本视为一个具有历史深度的物质对象,每一处文字差异都可能蕴含版本流传的信息。德国Überlieferungsgeschichte传统对中国学界的实际影响虽有限,但其问题意识——文本的物质性是理解其历史性的重要维度——对重读《通鉴》具有方法论启发。《通鉴》传世版本众多,中华书局点校本以胡克家刻本为底本,参校多种版本,但读者往往忽略版本差异本身蕴含的文本历史。
叙事学则将历史文本视为一种叙事构建,关注的是"如何说"而非"说了什么"。海登·怀特在《元史学》中提出的"叙事结构作为意识形态载体"的问题意识,启发了我们对历史文本深层结构的关注。《通鉴》如何组织事件、如何安排节奏、如何处理高潮与低谷,这些形式特征本身具有认识论意义。编年体的连续性叙事并非中性的时间记录,而是有节奏、有取舍、有重点的建构。司马光的叙事节奏本身就是一个史学问题。
政治哲学的解读路径则把《通鉴》视为政治思想史的文本。包弼德、艾朗诺等学者对中国古典文本的政治哲学解读提示我们,《通鉴》中蕴含的政治判断——关于治乱、君臣、君子小人之辨——构成一个可被独立分析的思想体系。这一维度的解读不是把《通鉴》还原为政治哲学著作,而是揭示其在编年叙事中嵌入的政治思想结构。司马光通过事件的选取和叙述的安排所传达的政治观念,远比任何直接陈述更为深刻。
本书提出的"回到文本肌理",正是要在这几种解释路径之间建立综合。它的核心姿态不是回到作者意图,也不是单纯回到文本物质性,而是回到文本的具体展开过程,包括字句的选择、段落的安排、史料的取舍、叙述的节奏。"肌理"一词强调的是文本作为一个有机体的内在纹路,它既非作者的单一意图,也非文本的物理形态,而是文本在具体生成中所展现的内在逻辑。把握这种逻辑,需要我们同时具备文字敏感性、史学判断力和哲学反思能力,三者缺一不可。
五、批评史脉络:刘知幾与章学诚的两面镜子
重读《通鉴》,不能脱离中国史学批评史的脉络。刘知幾《史通》与章学诚《文史通义》是我们必须反复走过的两面镜子。它们的作用不是提供现成结论,而是提供反思的视角。
刘知幾与司马光相隔约三百年,但两人对史学方法论的关切高度相通。刘知幾在《史通》中系统讨论了史书的体裁、编纂、叙事、史料等问题,对《春秋》《史记》《汉书》均有尖锐批评。《史通·二体》篇对编年、纪传二体的优劣进行了详细对比,认为"考兹胜负,互有得失",这一判断至今仍是讨论中国史学体裁时不可绕过的基点。刘知幾对《通鉴》的影响是双重的:一方面,司马光在《通鉴释例》中多次引用刘知幾的观点,可见他对《史通》有深入研究;另一方面,司马光在编纂实践中对刘知幾的某些批评作出了回应。刘知幾批评《左传》叙事枝蔓、预言繁复,司马光在《通鉴》中则有意识地简化预言、删除无关细节,使编年叙事更为纯粹。
但刘知幾的史学观与司马光存在一个根本差异:前者追求的是史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史家之法",后者则始终把史学置于政治实践的延长线上。刘知幾在《史通》中反复强调"史才"、"史学"、"史识"三长,强调史家应具备独立的判断能力和叙事技巧;司马光则在《进书表》中明确把史学功能定位于"资治",把史家工作定位于为政治实践提供镜鉴。这一差异决定了刘知幾对《通鉴》的潜在批评:在他看来,《通鉴》可能过于强调致用而忽视了史学的独立价值。
章学诚对《通鉴》的态度更为复杂。他一方面承认《通鉴》的史学贡献,称其"为史学之宗",另一方面又在《文史通义》中提出"六经皆史"、"史学所以经世"等命题,对宋明以来的史学实践进行了反思。章学诚的批评核心是:司马光把史学完全工具化了,使史学沦为政治的婢女。他主张"史意",即历史著作背后隐含的史学思想,应成为史学研究的对象。这一主张为后世的史学元批评开辟了道路,也为现代的《通鉴》研究提供了方法论资源。
从刘知幾到章学诚,中国史学批评史经历了一个从"史法"到"史意"的转向。史法关注的是如何写历史的技术性问题,史意关注的是为什么这样写的思想性问题。这一转向对今天的《通鉴》研究具有方法论意义:当我们重读《通鉴》时,我们既要继承刘知幾的史法传统,细致分析《通鉴》的体裁选择、史料处理、叙述技巧,也要继承章学诚的史意传统,深入追问《通鉴》编纂背后的史学思想、政治观念、时代关切。
两面镜子的价值在于它们照出的是不同的盲区。刘知幾的批评使我们警惕《通鉴》在体裁上的局限:编年体的连续性叙事是否牺牲了对结构性问题的把握?章学诚的批评使我们警惕《通鉴》在功能上的局限:致用导向是否遮蔽了对历史复杂性的认识?当代的《通鉴》研究,需要在这两面镜子之间来回校准自己的位置,避免任何一方面的盲视。
六、回到文本肌理:方法论原则的确立
本书提出的研究方法可概括为"回到文本肌理"。这一提法需要细致的界定,否则容易流于口号。
文本肌理包含三个相互关联的层次。第一个层次是文字层,具体到字句的选择、词汇的运用、句式的安排。《通鉴》在叙述同一事件时为何使用"弑"而非"杀",使用"废"而非"黜",使用"诛"而非"戮",这些用语差异背后有精确的政治判断和道德评价。司马光的用词不是随意的,而是经过仔细推敲的。第二个层次是结构层,涉及段落的组织、事件的衔接、章节的安排。《通鉴》如何从一事件过渡到另一事件,如何在长时段中维持叙述的张力,这些结构特征具有独立于具体内容的方法论意义。第三个层次是判断层,即在叙述的字里行间隐含的史学判断——哪些事件被认为重要、哪些人物被认为关键、哪些因果链条被强调、哪些被淡化。
三个层次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嵌套的。文字层的精确性影响结构层的整体效果,结构层的安排影响判断层的呈现方式,判断层的倾向又反过来制约文字层和结构层。把握这种嵌套关系,需要一种细读与通观相结合的能力:既能在具体段落中精读字句,又能在长时段中把握结构。这种能力的培养,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通过反复的精读训练。
具体到操作层面,回到文本肌理意味着以下几个研究步骤的循环。
第一步是正文与考异的对照阅读。《通鉴》正文与《通鉴考异》共同构成司马光的史学实践。考异记录了司马光在多种异说之间作出选择的依据,对照阅读可以揭示被正文省略的史料面相,理解司马光的取舍逻辑。读者可先以中华书局点校本为底本,逐段对照正文与考异,标注关键取舍点。这一步看似繁琐,实则是进入司马光史学思维的最直接路径。
第二步是正文与释例的互证。《通鉴释例》集中表达了司马光的编纂原则,正文中具体处理与释例原则之间的对应关系,是理解司马光史学方法论的关键。例如《释例》中关于"取其事而弃其人"的原则,需要在正文中找到具体案例加以印证;关于"宁失于繁,勿失于略"的原则,则需要考察司马光在叙述密度上的实际处理。释例是抽象原则,正文是具体实践,两者之间的张力与契合都值得分析。
第三步是跨体裁比较。把《通鉴》的某一记事与同时期其他史书的相应记载进行比较,可以揭示编年体的特殊认识效果。例如将《通鉴》中关于永嘉之乱的叙述与《晋书》相关纪传进行比较,可以看出编年体在呈现动乱过程方面的优势与劣势。这种比较不是要判定高下,而是要揭示不同体裁的认识论差异。
第四步是长程与短程的交替。一方面在具体段落中精读字句,把握司马光在细节处理上的精微之处;另一方面在长时段中把握司马光的整体史观,理解他如何理解治乱循环,如何评判人物功过,如何把握历史趋势。短程的精读提供材料,长程的通观提供框架,两者交替进行才能形成完整的理解。
这四个步骤不是线性的,而是循环往复的。任何一次具体的《通鉴》阅读,都可能在这四个步骤之间反复跳转。正是这种循环,构成了本书所说的"解释循环"——在文本细读与历史语境之间、在具体段落与整体结构之间、在司马光的意图与现代读者的解读之间,建立不断往复的运动。这种循环不是相对主义的无标准运动,而是有方法论自觉的批评运动。
最后必须指出,回到文本肌理并不排斥现代解释路径。现代文本学、叙事学、政治哲学的方法可以而且应该被吸收进这一原则。但吸收的方式不是替代,而是融合。当我们用叙事学分析《通鉴》的叙述结构时,我们仍然要尊重文本的字句;当我们用政治哲学解读《通鉴》的政治思想时,我们仍然要回到具体的编年语境。这一融合的可能性,是本书后续章节将持续探索的问题。任何方法论的独尊都会损害《通鉴》研究的多维性,而多维性恰恰是司马光这部著作本身所具备的特质。
本章小结
本章从三重张力出发,论证了重读《资治通鉴》的合法性依据。编年体与纪传体的体裁张力,使我们意识到体裁本身是塑造历史记忆的认识框架,而非中性的容器;资治与求是之间的功能张力,使我们看到司马光在史学实践中所作的有边界的选择;古典文本与现代解释之间的方法张力,使我们既不能简单回归经学注疏传统,也不能盲目套用西方解释路径。三重张力并非彼此独立,而是相互嵌套,共同构成了重读《通鉴》的问题场域。
这一论证的结论是:重读《通鉴》的合法性不在于它能提供多少未被发掘的史料,这一期待本身已经偏离了司马光的写作意图,而在于它本身作为一种史学实践的范本价值。我们重读《通鉴》,是为了理解一种史学方法,理解一种处理史料的方式,理解一种在特定政治语境中完成的史学写作。这种理解本身就是当代史学所稀缺的东西。
本章末尾确立的方法论原则,回到文本肌理,将在后续章节中被具体展开。第2章将进入编年体的方法论层面,分析司马光如何在编年传统中作出独特的选择,编年体在他的手中发生了哪些重要的改造;第3章将进一步讨论《通鉴》与《左传》《史记》《汉书》等前代史著的对话关系,揭示司马光如何在继承中创新,如何在对话中确立自己的史学位置;此后各章将从义理、笔法、影响等层面对《通鉴》进行分层剖析。所有这些讨论的起点,都是本章所确立的回到文本肌理原则:既回到文本的字句,也回到文本的结构,更回到文本背后的史学判断。这一原则不提供现成答案,但提供进入文本的路径。后续章节将循此路径,逐层展开对《通鉴》的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