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批判者
古典经济学的异见者
经济学史上有一种奇特的现象:某些思想家明明提出了开创性的洞见,却在学术谱系中长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们既不属于主流阵营,也不被反对阵营接纳——他们站在思想版图的边缘,既被遗忘,又被误解。让·沙尔·莱昂纳尔·德·西斯蒙第(Jean-Charles Léonard de Sismondi)就是这样一位人物。
你很可能在经济学教科书里见过这个名字,通常出现在“古典经济学的批评者”或“李嘉图的论敌”这样的标签下,然后就翻页了。这种待遇对于一位在1800年前后对政治经济学做出系统性反思的思想家来说,未免有些草率。西斯蒙第既是最早系统质疑自由放任主义的经济学家之一,也是最早关注经济危机与工人贫困化的学者之一。他关于消费与生产平衡、关于经济发展应以人类福祉为目的而非为增长而增长的观点,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依然闪烁着惊人的洞察力。
问题在于,我们为什么要在意一个19世纪初的瑞士经济学家的想法?毕竟,经济学早已成为一门高度数学化的社会科学,西斯蒙第时代的政治经济学与今天的宏观经济学、微观计量之间,隔着边际革命、凯恩斯革命、理性预期革命等一系列范式断裂。他的思想还能给我们提供什么?
这本书的赌注是:太多了。但不是以教科书的方式——不是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历史注脚,而是把他当作一个活的对话者。当我们面对当代资本主义的结构性矛盾——贫富分化加剧、债务驱动的增长模式、环境危机与增长极限的争论——西斯蒙第早在一百多年前就用他自己的方式触及了这些问题。他的局限是真实的,他的洞见也是真实的,而我们对他的忽视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思想史谜题。
理解这个问题,是进入西斯蒙第世界的入口。
评价史的三次转折
思想史上很少有哪位人物像西斯蒙第这样,在不到两个世纪的时间里经历了如此戏剧性的学术命运沉浮。他的被接受与被拒绝,既不是简单的学术竞争问题,也不是纯粹的政治立场之争,而是折射出经济学作为一门学科在自我认同上的深层张力。
第一次转折发生在19世纪中叶,这是西斯蒙第被边缘化的关键时期。他于1842年去世,在此之前已经与英国古典经济学的主流阵营形成对峙。这场对峙的核心是他的两卷本《政治经济学新原理》(1819年)。在这部著作中,西斯蒙第对斯密和李嘉图的自由放任主义提出了系统质疑,尤其批判了那种认为个人追求私利必然导致社会整体福祉最大化的乐观假设。他的核心论点是:经济学不能只关注财富的积累,还必须关注财富的分配;单纯追求生产效率而忽视分配公平的社会,将面临周期性的危机与广泛的不幸。
这个立场让西斯蒙第陷入了尴尬的处境。他太保守了——因为他不相信市场能够自动实现最优配置,所以被古典经济学的信徒视为进步事业的阻碍。他又太激进了——因为他明确指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生了分配不公和危机倾向,所以被既得利益的维护者视为危险分子。在政治光谱的两端,西斯蒙第都找不到稳固的听众。
真正给他学术命运致命一击的,是李嘉图经济学在英国的崛起。大卫·李嘉图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1817年)建立起了一套精密的抽象演绎体系,将斯密开创的政治经济学推向了一个逻辑自洽但高度理想化的方向。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级差地租理论、工资—利润—地租的分配框架,都以数学般的清晰度吸引了当时最聪明的头脑。而西斯蒙第的经验主义风格、他对具体历史情境的强调、他对抽象理论的怀疑,在这种氛围下显得笨拙而缺乏穿透力。
马克思后来用“庸俗经济学家”这个标签一网打尽了几乎所有与李嘉图路线不合的经济学家,西斯蒙第虽然因为对资本主义的批判立场而没有被完全归入“庸俗”之列,但他提出的那些问题——分配不公、消费不足、发展的社会成本——在19世纪后半叶的学术市场上找不到需求。英国工业资本主义的高歌猛进,似乎在用事实嘲笑着所有对增长的质疑。
第二次转折发生在20世纪上半叶,这一次是缓慢而有限的重新发现。触发这次重新发现的是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经济动荡。1929年的大萧条打破了经济学主流对市场自我纠错能力的信心,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1936年)标志着宏观经济学作为独立分支的诞生。有趣的是,凯恩斯本人对西斯蒙第评价甚高。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末尾,凯恩斯列举了在他看来对宏观经济学做出“先驱性贡献”的思想家名单,西斯蒙第赫然在列,与配第、斯密、马尔萨斯、马克思、孟格尔(卡尔·门格尔)并列。
凯恩斯对西斯蒙第的兴趣不是偶然的。西斯蒙第是19世纪最早系统论证“普遍生产过剩危机可能性”的经济学家之一。他明确指出,在一个贫富分化的社会中,生产的扩张可能超出有支付能力的需求,从而导致危机。这个逻辑——后来被表述为“消费不足”的危机理论——在一百多年后成为凯恩斯批判储蓄—投资失衡的理论起点。凯恩斯在西斯蒙第那里看到了一种对“供给自动创造需求”信念的早期质疑,尽管西斯蒙第的分析在理论精确度上远不及凯恩斯的后来建构。
然而,凯恩斯的认可并没有让西斯蒙第真正进入经济学的主流叙事。原因是双重的。一方面,凯恩斯革命本身在20世纪50—60年代经历了“第一次文艺复兴”式的技术化——萨缪尔森、希克斯等人的IS-LM框架将凯恩斯思想翻译成了数学模型,宏观经济学变成了技术性的专业领域,西斯蒙第在其中的位置越来越边缘化。另一方面,社会主义经济学传统对西斯蒙第的接纳同样有限。虽然他的批判立场让他在东欧经济学教材中偶尔被提及,但马克思作为这一传统的理论偶像,掩盖了几乎所有其他19世纪批判经济学家的光芒。而马克思对西斯蒙第的复杂评价——既承认他是“了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第一批经济学家之一”,又批评他缺乏科学的理论深度——给后来的解读留下了模棱两可的遗产。
第三次转折发生在21世纪,这一次是重新被遗忘。这次遗忘发生在一种新的学术语境中:新古典经济学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重新占据了主流地位,而对这一主流的反思则分散在多个边缘化的学术运动中——制度经济学、发展经济学批判、经济思想史的后殖民转向、环境与生态经济学。西斯蒙第的幽灵散落在这些分散的角落里,但没有任何一个运动将他视为核心人物。
更有意思的是,即使在对主流经济学进行系统性反思的学者群体中,西斯蒙第也很少被认真对待。一方面,当代经济学思想史研究越来越专业化,研究者被鼓励在自己的小领域内深耕——研究李嘉图的只读李嘉图,研究凯恩斯的只读凯恩斯,研究马克思的只读马克思,而像西斯蒙第这样跨越多个传统的“通才”型学者,反而找不到对应的学术社群。另一方面,在经济学日益数学化的背景下,历史主义的、哲学式的、强调伦理维度的政治经济学传统越来越难以进入主流学术期刊的评价体系。
结果就是,西斯蒙第在21世纪的存在感,还不如他在19世纪或20世纪。他是经济学思想史上一个若隐若现的名字,一个偶尔在脚注中出现的“先驱者”,一个在课堂上被一笔带过的“批评者”。但没有人真的去读他的书,没有人试图从他的思想中提取可以用于分析当代问题的分析框架。这种状态,用学术社会学的术语来说,是一种“被体制性遗忘”。
但“被遗忘”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值得追问:为什么是西斯蒙第?为什么这样一个提出过重要洞见的经济学家,会反复经历被边缘化、被重新发现、然后再次被遗忘的命运循环?
被马克思批判,却被凯恩斯致敬的矛盾命运
要解开这个谜题,我们需要仔细审视西斯蒙第在经济学思想史上最令人困惑的关系:与马克思和凯恩斯的复杂关联。这两段关系为我们理解西斯蒙第为何难以被归类提供了一个窗口。
先说马克思。马克思对西斯蒙第的评价是经济学思想史上最微妙的评价之一。马克思在《剩余价值理论》中用了相当篇幅讨论西斯蒙第,既有严厉的批判,也有真诚的赞赏。
赞赏的部分来自西斯蒙第对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的理解。马克思承认,西斯蒙第是“了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第一批经济学家之一”。在西斯蒙第的分析中,资本主义不是一种和谐的自发秩序,而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制度:生产的无限扩张倾向与有效需求相对不足之间的张力;追逐利润的动机与工人福利之间的张力;个人利益的最大化追求与整体经济稳定的可能性之间的张力。这些张力不是偶然的失调,而是资本主义运行方式的必然产物。
但马克思批评西斯蒙第缺乏科学的分析深度。在马克思看来,西斯蒙第虽然看到了问题的存在,却没能提供正确的理论解释。西斯蒙第把危机归因于消费不足和分配不公,这当然没错,但这种分析停留在现象层面,没有深入到价值理论和剩余价值的层面。更重要的是,西斯蒙第对危机的诊断隐含着一个改良主义的结论——只要改善分配,只要让工人获得更多的消费份额,危机就可以避免或缓解。而马克思认为,危机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必然产物,不是在分配层面打补丁就能解决的。
这个批评有一定的道理,但也有点不公平。西斯蒙第并不像马克思描述的那样天真。仔细阅读《政治经济学新原理》会发现,西斯蒙第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远比“分配问题”更根本。他质疑了私有财产制度的基础,质疑了追求无限增长的合理性,质疑了将人类幸福等同于物质财富积累的主流假设。这些质疑的深度,未必低于马克思后来的系统批判。
问题在于,马克思的批评框架在20世纪成为社会主义经济学传统的正统叙事,而西斯蒙第在这个叙事中被定型为一个“资产阶级批判者”——他的批判立场被认可,但他的理论深度被低估。这种定型让西斯蒙第在后世的形象变得模糊:他既不是革命的理论家,也不是改良的设计师,而是一个“看到了问题但没能解决问题”的思想先驱。
与马克思的关系形成对比的是西斯蒙第与凯恩斯的温和关联。凯恩斯在《通论》最后一章中提到西斯蒙第,是作为“先驱者”名单中的一员。凯恩斯关注的不是西斯蒙第对资本主义的整体批判,而是他对“消费不足”问题的具体分析。
西斯蒙第早在1819年就提出,在一个贫富分化的社会中,生产的扩张可能超过有支付能力的需求。当财富集中于少数人,而大多数人只有有限的购买力时,资本的积累就无法找到足够的消费出路,导致生产过剩和失业。这个逻辑虽然粗糙,却是凯恩斯“有效需求不足”思想的近现代先声。
凯恩斯对西斯蒙第的兴趣表明,西斯蒙第的思想可以在不同的理论框架中被重新激活。在凯恩斯的框架中,西斯蒙第可以被解读为一个“直觉型的宏观经济学先驱”——他看到了宏观经济均衡的条件,却没能用严格的形式化语言表达出来。而在马克思的框架中,西斯蒙第是一个“半成品”的批判者,他触及了资本主义的深层矛盾,但未能完成理论建构。
这两种解读都不是完全错误的,但它们都低估了西斯蒙第的独特性。他既不是凯恩斯主义的先驱,也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未完成版本。他是西斯蒙第——一个用自己的方式思考经济学基本问题的思想家,他的问题意识、他的分析框架、他的价值关怀,都无法被简单地归并到任何一个后来的传统中。
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思想难以被持续接受。经济学作为一个学科,倾向于建立清晰的思想谱系——先驱、奠基者、发展者、修正者、反对者——每个人都可以在谱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而西斯蒙第不属于任何清晰的谱系。他在斯密和李嘉图之后出现,但既不是两人的直接继承者,也不是简单的反对者;他对资本主义的批判预示了后来的许多讨论,但他的批判方式与后来的任何主流传统都不完全兼容。他站在思想版图的边缘,既无法被纳入主流,也无法被归入反对派的主流。
这种难以归类的状态,是西斯蒙第被持续边缘化的深层原因。
古典经济学联盟与异见者的思想版图
要理解西斯蒙第的独特处境,我们需要把视野拉远,看一看19世纪初期政治经济学的整体格局。
“古典经济学”这个标签在经济学思想史上有特定含义。它指的是从斯密《国富论》(1776年)开始,经过李嘉图系统化,在19世纪前半叶占据主导地位的经济学传统。这个传统有几个核心特征:强调市场自发秩序的优越性;相信个人追求私利会在“看不见的手”的引导下促进社会福利;将财富的增长视为经济活动的核心目标;倾向于用抽象演绎的方法建构理论体系。
在这个意义上,西斯蒙第从来不属于古典经济学的核心阵营。他在《政治经济学新原理》中对斯密的批评,让当时的英国经济学界视他为异见者。但更有意思的是,西斯蒙第的异见并不是孤立的。在19世纪初期,有一群思想家都对古典经济学的乐观主义提出了不同程度的质疑,他们共同构成了古典经济学主流之外的“异见者谱系”。
马尔萨斯是其中最早也最有影响力的一位。这位以人口论闻名的经济学家,在1820年发表了《政治经济学原理》,系统地质疑了李嘉图经济学的抽象演绎方法,以及自由放任政策在实践中的可行性。马尔萨斯关注的“普遍过剩”问题——即生产可能超过有效需求导致危机——与西斯蒙第的分析惊人地相似。事实上,西斯蒙第和马尔萨斯在1819—1820年间有过直接的书信交流,两人都在独立地得出类似的结论。
欧兰德尔·库辛(Pierre-Joseph Proudhon)是另一个重要的名字。这位法国思想家以其“财产即盗窃”的著名论断闻名,对私有财产制度的批判比西斯蒙第更为激进。库辛的影响主要在法国和社会主义运动中,与西斯蒙第的瑞士—意大利背景形成对照,但两人的共同点是对市场自发秩序的怀疑和对分配正义的关注。
德国历史学派是另一个重要的异见阵营。以罗歇尔和克尼斯为代表的德国经济学家反对古典经济学的抽象演绎方法,主张经济学必须关注具体的、历史的规定性条件。德国历史学派的兴起部分源于对英国经济学霸权的文化抵抗——德国知识分子不愿意简单接受来自伦敦的学说,但他们对古典经济学的批评也有实质性的理论分歧。
在这个“异见者谱系”中,西斯蒙第有其独特的位置。他的独特性不在于他批判市场失灵——马尔萨斯也做了同样的事;不在于他批判私有财产——库辛比他更激进;不在于他强调历史和制度——德国历史学派在这方面更系统。他的独特性在于他分析问题的基本框架。
西斯蒙第从不把经济活动视为目的本身。在他的政治经济学中,财富只是手段,而人类的幸福和全面发展才是目的。这个看似简单的论点,却从根本上动摇了很多古典经济学的基本假设。如果经济活动的目的不是财富的积累,而是人类的福祉,那么“增长”就不再是评判经济政策成败的唯一标准;如果财富的分配与财富的创造同样重要,那么市场自由放任的优越性就值得重新审视;如果发展的代价是普通人的苦难和社会的撕裂,那么这种发展本身就值得质疑。
这个框架让西斯蒙第成为现代“发展经济学批判”和“福利经济学”先驱式的人物。20世纪后半叶兴起的“以人为本”的发展观——阿玛蒂亚·森所强调的“能力方法”(capability approach)是其当代代表——与西斯蒙第的基本关怀有明显的亲缘关系。在森的框架中,衡量经济发展的标准不是GDP总量,而是人们实际拥有的能力和机会,是他们可以过自己认为有价值的生活的自由。这个框架把人的福祉放在首位,把经济增长放在工具性的位置上,与西斯蒙第的政治经济学精神高度一致。
然而,古典经济学的“联盟”有一种内在的惯性。一旦某个分析框架成为主流,它就倾向于将不符合这个框架的思想边缘化或吸收。古典经济学的联盟也是如此——它通过大学教席、学术期刊、专业学会和教科书系统,建立起了一套自我强化的学术生态。在这个生态中,主流阵营的内部争论(比如李嘉图派与马尔萨斯派之间的争论)被允许存在,但挑战基本范式的问题(比如西斯蒙第提出的那些问题)则被系统性地边缘化。
这种边缘化的机制不是简单的“阴谋”——没有人在策划让西斯蒙第被遗忘。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一种学术体制运行的自然结果。主流范式决定了什么问题值得研究,什么方法论是合法的,什么样的答案可以发表在顶级期刊上。任何偏离这个框架的思想,即使有洞见,也难以进入主流学术的循环。
西斯蒙第的处境正是这种体制性边缘化的典型案例。他的问题意识——经济发展是为了什么?市场自发运行真的能实现社会最优吗?分配不公是否是增长的必然代价?——在古典经济学联盟的框架中没有合法位置,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会动摇联盟自身的基础。他因此被归入“异见者”的行列,但又无法像后来的凯恩斯那样成功地颠覆主流,因此只能在边缘徘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西斯蒙第的思想在后来的岁月中反复被重新发现,却始终无法在经济学主流中站稳脚跟。每当主流经济学遇到危机——比如大萧条,比如滞胀危机,比如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人们就会想起那些被边缘化的批评者,试图从他们那里寻找灵感。但危机过后,主流范式重新稳定下来,这些批评者又回到了被遗忘的角落。
西斯蒙第的学术命运,是经济学作为一个学科在身份认同上持续挣扎的缩影。经济学究竟是一门研究稀缺资源配置的技术性学科,还是一门关注人类福祉和社会正义的政治性学科?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明确的答案。而西斯蒙第的处境告诉我们,答案是后者的人,在经济学体制内始终难以获得稳固的位置。
理解当代:西斯蒙第的哪些洞见依然有效
前面的讨论可能会让读者产生一个疑问:既然西斯蒙第的思想在经济学史上一再被边缘化,我们为什么要花时间去阅读他?难道他的价值仅仅在于提供思想史上的好奇心,或者作为被遗忘者的象征性陪伴?
这个疑问合理,但答案是否定的。西斯蒙第的思想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可以用于分析当代问题的活的资源。他的很多洞见,在两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能够照亮我们习以为常的盲区。
第一组洞见关乎增长与发展的关系。 西斯蒙第是第一批系统质疑“增长即进步”信条的经济学家之一。在他的分析中,财富的积累和生产的扩张本身并不构成值得追求的目标,除非这些物质进步能够转化为普通人的实际福祉。他担忧的是,盲目追求增长可能会以牺牲社会稳定、劳动者福利和社区凝聚为代价。19世纪工业化带来的工厂制度、童工问题、城市贫民窟,在他看来不是发展的必然代价,而是需要被政策干预纠正的失调。
这个洞见在今天不是陈词滥调,而是需要被反复强调的提醒。当代经济学和政策讨论依然被GDP增长的主导逻辑所笼罩。政客们用GDP增速作为执政成绩的标尺;国际机构用GDP增长率来评估国家的“发展水平”;经济学家们热衷于讨论“潜在增长率”和“刺激政策”,仿佛只要增长率够高,其他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但西斯蒙第的追问始终有效:增长的收益是如何分配的?生产率的提高是否转化为劳动者的实际工资增长?GDP的数字背后,是否掩盖了社会撕裂、环境破坏和社区解体?如果增长不能改善大多数人的生活,它对谁有意义?
这些追问不是否定增长的重要性,而是要求我们在追求增长的同时,关注增长的分配和代价。在这个意义上,西斯蒙第与当代的“包容性增长”(inclusive growth)讨论和森的“能力方法”有直接的对话可能。他的框架可以帮助我们设计更好的增长评估指标——不是用GDP增长率,而是用普通人实际生活的改善程度来衡量经济政策是否成功。
第二组洞见关乎经济危机的结构性原因。 西斯蒙第早在19世纪初期就提出,资本主义经济面临普遍过剩危机的可能性。这个观点在当时被古典经济学主流视为危言耸听,却被后来的经济史所验证。1825年英国爆发了第一次全国性的经济危机,此后每隔十年左右,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就会经历一次系统性危机。1929年的大萧条更是几乎摧毁了整个世界经济。
西斯蒙第对危机的分析并不像凯恩斯那样精确,但他触及了危机的核心机制:在一个贫富分化的社会中,生产能力的扩张可能快于有支付能力的需求扩张。当资本积累的收益集中于少数人,而大多数人缺乏足够的购买力时,生产的扩张就会遇到市场的天花板。危机是对这种失衡的强制性纠正——通过破产、失业和资产贬值来恢复某种平衡。
这个分析框架在今天依然有效。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