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原始分类
分类的起点
你今天早上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也许你伸手摸到了手机,也许你翻身看了眼闹钟,也许你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那件熟悉的睡衣——无论是哪一种,你都已经在不到十秒钟之内完成了一连串复杂的分类动作:你把手机从床头柜上那堆杂物中识别出来,把"今天"和"昨天"区分开来,把"困倦的半睡状态"和"完全清醒的状态"分开。这些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我们很少意识到,分类——这种将世界分割成不同组别、给事物贴上"这个"和"那个"的标签的能力——构成了人类思维最底层的操作系统。
本书要探讨的,正是这种看似简单、实则深不见底的能力。我们将跟随两位古典社会学大师——埃米尔·涂尔干和马塞尔·莫斯——的脚步,回到一百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思想现场,看看他们如何从"原始人"的分类系统中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分类,这件事关人类认知根基的大事,它的根源竟然不在你的大脑里,而在我们的社会中。
一、从混沌到秩序:人类为什么要分类
要理解分类,首先需要理解人类面对的世界有多么混乱。试想这样一个场景:你走进一间从未去过的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物品——旧报纸、几件衣服、一些不知道用途的小零件、一把生锈的钥匙、几本落满灰尘的书。如果没有任何事先的认知框架,你将如何行动?
你会发现,即使是最平常的房间,对一个完全没有分类概念的人来说,也是彻底的混沌。那里有一堆东西,但"一堆"不是一种认知,它只是一种感官的直接反馈。真正的认知发生在你开始提问的那一刻: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种东西能用来做什么?它们之间有什么相似或不同?
分类正是人类对这些问题给出的系统化回答。通过分类,我们将无序的感官刺激组织成有意义的结构。我们把"能吃的东西"归为一类,把"不能吃的东西"归为另一类;把"贵重物品"和"日常杂物"分开;把"属于我的"和"属于别人的"区分开来。每一次分类,都是一次从混沌向秩序的跃进。
这种跃进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认知科学家们长期争论的一个核心问题是:人类的大脑为什么如此擅长模式识别?一个流行的解释是,大脑的容量是有限的,而世界上的事物是无限的,如果不对信息进行压缩和组织,我们的大脑早就被淹没在感官数据的海洋中了。分类正是这种压缩机制的核心。通过将无数具体事物归入有限的类别,我们得以用少量的概念把握大量的具体事物。
但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分类仅仅是一种认知的便利工具,那它的形式应该是任意的——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可以发展出完全不同的分类体系,而且这些体系之间没有高下之分。然而,现实中的情况远比这复杂。当不同文化、不同历史时期的人类相遇时,他们发现彼此的分类系统既有差异,也有惊人的共鸣。这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涂尔干和莫斯在十九世纪末开始追问的问题。
二、十九世纪的困惑:欧洲学者遇见了"原始人"
十九世纪中后期,欧洲殖民势力将触角延伸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传教士、商人、军官、探险家——各种身份的人带着欧洲的偏见和好奇心,深入非洲、美洲、大洋洲和东南亚的内陆。他们带回来的故事里充满了奇异的习俗、陌生的信仰、以及令欧洲人困惑不已的生活方式。
对于当时的欧洲知识界来说,这些关于"原始人"的报道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智识挑战。在此之前,欧洲人普遍相信自己代表着人类文明的最高阶段,而其他民族——如果他们还能被称为"民族"的话——不过是停留在更低发展阶段的前辈。19世纪流行的社会进化论正好提供了这样一种叙事框架:人类从蒙昧走向野蛮,从野蛮走向文明,欧洲恰好站在这条进化链的顶端。
在这种叙事下,"原始人"被描绘成思维简单、理性不足的物种。他们的分类方式——比如把动物按照"可食用"和"神圣不可侵犯"分类,把空间按照"我们部落的领域"和"危险的外部世界"划分——被解释为思维尚未充分发展的表现。按照这种观点,分类能力本身是一种逐渐进化的产物:原始人的分类是粗糙的、情绪化的、充满禁忌色彩的,而现代人的分类——科学的、客观的、逻辑自洽的——代表了思维的最高阶段。
然而,当欧洲学者开始更仔细地研究这些"原始分类"时,情况变得微妙起来。人类学家们发现,原始社会的分类系统远比最初设想的复杂。一个澳大利亚原住民部落可能将当地的所有动物按照严格的图腾体系分类,每个氏族与某些特定的动物物种存在神秘的关联。一个非洲部落可能根据雨水的多寡、土壤的颜色、植被的类型,将自己的领地划分为十几个功能各异的区域。更令人困惑的是,这些分类系统往往包含着欧洲人所不熟悉的逻辑:有些分类的依据不是事物的物理属性,而是它们在神话中的位置,或者它们与某个祖先灵魂的关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原始人的思维真的如此落后,他们怎么可能发展出如此复杂、如此系统化的分类体系?如果他们真的缺乏逻辑推理能力,他们又如何维持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秩序?
这些问题在十九世纪末的欧洲知识界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心理学家、哲学家、人类学家各执一词,却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直到1903年,涂尔干和莫斯出版了《原始分类》——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却彻底改变了这个问题的讨论方向。
三、《原始分类》的诞生:一次思想探险的起点
要理解《原始分类》的意义,首先需要了解它的两位作者。埃米尔·涂尔干是法国社会学无可争议的奠基人,他在1887年成为法国大学系统中第一个社会学教授,此后一生都在致力于将社会学建设成一门独立的学科。涂尔干的核心关切可以用一个问题来概括:社会是如何可能的?在他看来,个人是社会的产物,正是社会这个"实体"赋予了个人以意义、身份和约束力。涂尔干研究宗教、研究教育、研究犯罪、研究自杀,都是为了揭示这个隐藏在个人行为背后的社会实在。
马塞尔·莫斯是涂尔干的外甥,也是他最杰出的学生之一。莫斯后来以《礼物》这部经典之作闻名于世,但在1903年与涂尔干合著《原始分类》时,他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学者。莫斯在社会学、人类学和宗教学方面都有深厚的造诣,他的文字清晰锐利,善于捕捉最复杂的理论问题背后的要害。
1903年的法国正处于一个知识氛围极为活跃的时期。第三共和国已经稳固下来,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进程带来了巨大的社会变迁,与此同时,法国殖民帝国在非洲和东南亚持续扩张。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法国知识界对"他者"——那些不同于欧洲人的异民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这种兴趣既是学术的,也是政治的:理解"原始人"既是理解人类自身的一种方式,也是论证西方文明优越性的一种手段。
《原始分类》就是在这种语境下诞生的。在这本书中,涂尔干和莫斯没有重复当时流行的那些泛泛而谈的进化论叙事,而是做了一件更具雄心的事情:他们对澳大利亚原住民、北美印第安人、中国古代思想等多个"原始"社会的分类系统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比较分析。通过这些分析,他们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分类的逻辑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的答案是惊人的。
按照当时流行的看法,分类是一种纯粹的心理行为。当我们看到一只狗和一头牛,我们会将它们分别归入"狗"和"牛"这两个类别,因为它们在我们的脑海中唤起了不同的观念。这种心理主义的解释看似合理,但它无法回答一个关键的问题:为什么不同的人类群体会发展出大致相似的分类体系?比如,几乎所有已知的人类社会都会区分"植物"和"动物",都会区分"自己人"和"外人",都会区分"干净的东西"和"肮脏的东西"。如果分类仅仅是一种心理行为,这些跨文化的规律性又该如何解释?
涂尔干和莫斯认为,答案不在个体的心灵中,而在社会本身。他们提出,分类从来就不是一件纯粹认知的事情。分类的原型——分类赖以建立的那个最基本的框架——来源于社会。社会的结构、社会的群体划分、社会的空间和时间组织,为人们提供了最基本的分类图式。然后,人们才将这种社会性的分类图式投射到自然界,投射到动物和植物的世界,投射到时间和空间的全部分布之中。
这个论点在当时是革命性的。它意味着,分类不是人类理性自然发展的结果,而是社会生活的产物;分类的逻辑不是先验的、普遍的和永恒的,而是历史的、社会的和可变的。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对分类的研究就是对社会的研究——我们如何划分这个世界,揭示的正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最深层的结构。
为了说明这个观点,涂尔干和莫斯对原始分类做了详尽的分析。让我们来看看他们给出的几个具体案例。
四、原始分类的图景:社会如何塑造心灵的镜子
澳大利亚部落的分类图式
在十九世纪末的澳大利亚,人类学家们发现了当时世界上也许最为复杂的社会分类系统之一。以著名的卡米拉罗伊人为例,他们的社会被划分为若干个"胞族",每个胞族又包含若干个"子嗣群",而每个子嗣群又与特定的图腾物种相关联。
卡米拉罗伊人将整个宇宙中的存在——无论是人、动物、植物,还是星辰、风雷——都纳入了一个庞大的分类图式中。这个图式不是按照物理属性(如大小、颜色、形状)来划分的,而是按照社会群体的归属来划分的。比如,一个属于袋鼠胞族的人,她会将袋鼠视为自己的"亲属",将与之对立的蜥蜴胞族的"图腾"视为可以食用但需要特殊对待的对象,而将某些神圣的物种视为绝对禁忌。
这种分类系统让当时的欧洲观察者感到困惑不已。一个原住民怎么可能把袋鼠当作自己的"兄弟",同时又在第二天猎杀另一只袋鼠作为食物?这种在现代人看来自相矛盾的行为,在原始分类的逻辑中是完全合理的:关键不在于物理上的同一或差异,而在于社会关系上的亲疏远近。
涂尔干和莫斯敏锐地注意到,这种分类系统的复杂性远远超出了单纯的"图腾信仰"。它是一种真正的知识体系——一种对世界的系统化理解和组织方式。通过这种分类系统,澳大利亚原住民能够对当地生态有精确的把握(哪些动物在什么季节出现,哪些植物可以药用,哪些地方适合聚集),能够维持复杂的社会合作(通过图腾关系调节婚姻和交换),能够传承关于自然环境的集体知识。
这种知识体系不是原始的、落后的,恰恰相反,它是高度适应性的、充满生存智慧的。问题在于,它与欧洲科学的分类体系遵循着完全不同的逻辑。欧洲科学按照事物的内在属性来分类——按照分子结构、化学成分、物理特性;而原始分类按照社会关系来分类——按照事物在人类集体生活中的位置和意义。
涂尔干和莫斯由此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哪种分类更"原始"?或者,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
中国古代的分类思想
在《原始分类》中,涂尔干和莫斯还考察了中国古代的分类体系,这是在当时的欧洲学者中极为罕见的做法。他们注意到,中国古代思想中的"五行"——金、木、水、火、土——构成了一个包罗万象的分类框架。这个框架不仅用于解释自然现象(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还被系统地应用于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方位(东、南、西、北、中)、季节(春、夏、秋、冬、长夏)、颜色(青、赤、黄、白、黑)、声音(宫、商、角、徵、羽)、内脏(肝、心、脾、肺、肾),以及政治等级(君、臣、父、子、夫)。
涂尔干和莫斯指出,这种分类系统的关键特征在于它的社会起源。阴阳五行的分类图式最初来源于对人类社会关系的观察——男人与女人的对立、父子之间的代际延续、君臣之间的等级秩序——然后被投射到整个自然世界。在这个过程中,自然界的事物被"社会化了",它们获得了在人类社会秩序中的位置和角色。
这种解释方式与当时欧洲主流的进化论解释形成了鲜明对比。按照进化论的观点,中国古代的五行思想是一种尚未分化的"原始综合",是人类思维发展的早期阶段;只有现代科学对自然进行的客观分析,才代表着真正的知识进步。但涂尔干和莫斯拒绝接受这种简单的等级叙事。他们认为,中国古代的分类体系是一种高度复杂的知识系统,它成功地整合了对自然界的系统观察和一套独特的社会伦理理想。这种分类方式与现代科学分类不同,但并不比现代科学"低级"——它们是不同类型的知识,服务于不同类型的社会需求。
北美印第安人的空间分类
涂尔干和莫斯还分析了北美印第安人的空间分类体系,揭示了社会结构如何深刻地塑造了人们对空间的感知。
许多北美部落将自己的居住区域划分为若干个"区",每个区对应一个特定的社会群体——比如战士区、祭司区、猎人区等等。在这种分类体系中,空间不是中性的、均质的几何区域,而是充满了社会意义的"场所"。哪里是"安全的",哪里是"危险的",哪里是"神圣的",哪里是"日常的"——这些区分都不是基于物理属性(如距离、气候、地形),而是基于该空间在部落社会生活中的功能定位。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这种社会化的空间分类还扩展到了整个宇宙。许多印第安部落将宇宙划分为多个层次或区域,每个层次对应着不同的社会群体和神话体系。天空不是一片物理上的虚空,而是祖先灵魂的居所;大地不是均质的地理平面,而是不同氏族领地按照神话法则排列的场域。
涂尔干和莫斯由此得出结论:原始分类中的空间和时间都不是"自然的"——它们是"社会的"。人们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社会结构决定的。这种洞察在今天看来依然振聋发聩:我们以为自己在客观地感知"东"和"西"、"早晨"和"晚上",但实际上,这些感知都渗透着社会生活赋予它们的意义。
五、分类的真正根源:社会,还是心灵?
《原始分类》最核心的论点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分类的根源不在个人的心灵中,而在社会本身。
这个论点的颠覆性在于,它彻底拒绝了当时流行的心理主义解释。心理主义者认为,分类是一种个体心灵的活动。当我们面对一只狗和一头牛时,我们的心灵会自动地将它们归入不同的类别,因为它们唤起了不同的观念。这种解释看似直观,却无法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分类完全是私人性的心理行为,那么不同的人、不同的社会怎么可能发展出大致相似的分类系统?
涂尔干和莫斯指出,分类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当一个孩子学会分类——学会说"这是狗"、"那是猫"、"红色和蓝色不一样"——她习得的不只是一些词语和概念,而是一整套社会已经为她准备好的分类图式。这个图式不是她自己发明的,而是她所出生的社会已经存在的。她从父母、老师、周围的人那里继承了它,就像她继承了语言一样自然。分类能力本身或许是先天的——人类大脑确实具有区分不同事物的能力——但具体的分类方式、分类所依据的标准、分类背后的逻辑结构,都是社会的产物。
为了更清晰地说明这一点,我们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假设有两个完全隔绝的人类群体:一个生活在海岸边,以捕鱼为生;另一个生活在内陆,以狩猎为生。这两个群体在面对同样的自然世界时,会发展出相同的分类系统吗?
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海岸边的群体可能对鱼类的分类极为精细,能够区分几十种不同的鱼,而对陆生哺乳动物的分类则相对粗糙。内陆的群体则可能对兽类的分类极为精细,而对鱼类的区分则相对笼统。这不是因为这两个群体的人类大脑有本质差异,而是因为他们的社会生活提出了不同的分类需求,社会实践塑造了他们不同的分类方式。
涂尔干和莫斯进一步论证,原始分类最核心的特征不是"粗糙"或"简单",而是"集体表象"的存在。所谓集体表象,是指那些在社会群体中共同存在的、超越任何个体心灵但又存在于每个个体意识中的观念和形象。分类就是这种集体表象的最典型形式。当一个原始社会的成员将动物划分为"可食用的"和"禁忌的",他们共享的不是一种个人意见,而是一种集体的信仰——这种信仰渗透在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每天的饮食禁忌到神圣的宗教仪式。
这种集体表象的力量远超个体意识。一个孩子可能天生对蛇有恐惧感,但在原始社会中,她对蛇的分类方式——它属于哪个图腾群体?它是神圣的还是危险的?触碰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都完全是社会教给她的。即使她从未亲眼见过某种蛇,她也知道应该如何对待它,因为她的社会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答案。
因此,涂尔干和莫斯得出结论:分类的社会起源意味着,分类不是一种纯粹认知的活动,而是一种社会性的活动。分类满足了社会的需求——协调行动、传递知识、维持秩序、强化认同——而这些需求塑造了分类的具体形式。
六、挑战进化论:从思维进化到社会进化
《原始分类》的出版,在当时的知识界掀起了一场波澜。这本书直接挑战了十九世纪末欧洲学术圈最流行的社会进化论。
社会进化论的核心主张是,人类社会沿着一条单一的路径向前发展,从"蒙昧"到"野蛮"再到"文明"。按照这种叙事,不同社会的差异只是发展程度上的差异,而不是类型上的差异。所有社会最终都会沿着同一条道路走向现代西方文明的形态。在社会进化论的框架下,"原始"一词带有明确的贬义:它意味着思维简单、理性不足、道德低下、技术落后。
在分类的问题上,社会进化论给出了这样一个图景:原始人的分类是粗糙的、情绪化的、充满禁忌色彩的;现代人的分类——以科学分类为代表——是精确的、客观的、逻辑自洽的。原始分类与现代分类之间的差异,被解释为思维进化的不同阶段。
涂尔干和莫斯拒绝了这种解释。他们指出,"原始"这个词本身就带有误导性。当我们称一个社会的分类系统为"原始的",我们往往是在暗示它缺乏复杂性、缺乏逻辑。但对澳大利亚原住民、非洲部落、北美印第安人的分类体系的深入研究表明,这些分类系统在复杂性、逻辑性和系统性方面,一点也不亚于现代科学分类。
差异确实存在,但这种差异不是进化的不同阶段造成的,而是分类所服务的功能不同造成的。原始分类服务于社会整合的目的——它帮助人们理解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理解自己与他人的关系,理解神圣与世俗的界限。现代科学分类服务于认识自然的目的——它帮助人们预测自然现象、发展技术、改造世界。这两种分类系统追求的目标不同,评价它们的标准也应该不同。
更重要的是,涂尔干和莫斯认为,社会进化论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分类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人类个体发明的。分类是在社会生活中产生的,是社会生活的需要催生了分类。理解分类的关键,不在于比较不同社会的"思维水平",而在于理解每个社会的特定需求和特定结构如何塑造了它的分类方式。
这种立场在当时的法国学术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涂尔干和莫斯的学生和追随者沿着这条思路继续探索,最终形成了一整套以社会学的视角理解人类认知的理论传统。这条传统后来被称为"社会决定论"或"社会学主义",它深刻地影响了二十世纪的人文社会科学。
七、从原始分类看今天:我们的分类从何而来
今天,当我们重新阅读《原始分类》时,最震撼的感受可能不是它的学术结论,而是它提出的问题在今天依然如此切中要害。
我们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理性的时代。现代教育教会我们科学分类:动物界门纲目科属种,化学元素周期表,物理学的各种定律和公式。这些分类看起来如此"客观",如此"自然",以至于我们很少追问它们的来源。
但如果我们接受涂尔干和莫斯的分析框架,就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分类,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大地依赖于社会。
让我们思考几个问题。为什么我们默认将职业划分为"白领"和"蓝领"?为什么我们把国家划分为"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为什么我们把性别划分为"男"和"女"两种?这些问题看似客观,答案却往往是社会建构的产物。"白领"和"蓝领"的划分反映了工业社会的劳动分工;"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划分反映了殖民时代以来的全球经济格局;"男"和"女"的划分在许多传统社会中有更复杂的变体,不只是简单的两性区分。
即使是被认为最"自然"的分类,也可能包含着意想不到的社会意涵。以我们今天使用的"哺乳动物"这个概念为例。表面上,"哺乳动物"是按照生理特征——胎生、哺乳、恒温——来定义的,似乎与社会无关。但仔细考察这个概念的历史,我们会发现,哺乳动物作为一个分类范畴,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