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之前:丹麦王宫的深夜
独白之前:丹麦王宫的深夜
戏剧开场是一场赌博。幕布拉起的那一刻,编剧押上的是观众的注意力与信任,而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一场所做的,远比制造悬念更为深远——他在丹麦城堡的露台上,用守夜人的寒暄与一阵诡异的风声,悄然构建起整部悲剧赖以成立的存在论地基。当鬼魂最终显现,观众尚未来得及喘息,莎士比亚已经完成了他最精妙的戏剧工程:在日常与超自然之间、理性与迷信之间、怀疑与确信之间,植入了一颗必将生根发芽的焦虑之种。本章将追问的核心问题是:莎士比亚如何在看似平凡的开场场景中,为一部注定要在“生存还是毁灭”的叩问中踯躅的悲剧,奠定其存在焦虑的基调?
这一问题的答案并非显而易见。《哈姆雷特》的开篇场景——守夜士兵与朋友霍拉旭在寒冷午夜的一段对话——表面上看不过是常规的戏剧铺垫:介绍背景、交代人物、制造悬念。然而,若我们细读文本,会发现莎士比亚在此处埋下的伏笔远比表面所见更为深沉。第一幕第一场不仅仅是一扇通往剧情的门,它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存在论剧场——在这个剧场中,理性与超自然、可见与不可见、生者与死者之间的边界,在角色的困惑与恐惧中悄然松动。当霍拉旭说出“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事实”时,他不仅是在说服马塞卢斯相信眼前所见,更是在邀请观众一同进入一个世界的裂缝——在那里,逝者可能归来,而生者的确定性将随之动摇。
要理解这一开场何以如此有效,我们必须从三个层面加以审视:首先是伊丽莎白时代剧场惯例与观众期待的背景;其次是鬼魂戏剧传统在英国本土的演化与莎士比亚的继承;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是莎士比亚如何将这些传统元素熔铸为一种全新的戏剧语法,使开场场景成为整部作品存在焦虑的微型缩影。通过对这三个层面的分析,我们将看到,莎士比亚的开场策略绝非仅仅服务于叙事功能,而是一种深刻的戏剧哲学宣言——它告诉观众,接下来的故事将在理性与疯狂、行动与思考的刀锋上展开,而选择站在哪一边,将决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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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场景的戏剧功能:从日常对话到超自然事件的心理铺垫
日常作为恐惧的培养基
第一幕第一场的戏剧时间设定在午夜,地点是埃尔西诺城堡的露台,值夜的士兵在此遭遇老哈姆雷特鬼魂的显现。这一设定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戏剧逻辑。午夜,作为昼夜交替的临界时刻,在伊丽莎白时代的文化语境中承载着特殊的象征意义——它是一天中太阳最不可见、黑暗最浓重的时刻,也是超自然力量最为活跃的时段。莎士比亚选择这一时刻开场,并非仅仅为了营造恐怖氛围,而是要在存在论的层面制造一种“可见性”的悬置:当白昼的理性之光消退,夜的帷幕为不可知之物提供了现身的舞台。
开场的第一句话出自值夜士兵伯纳多之口:“那边是谁?”(Who's there?)这句看似简单的问话,实则是莎士比亚精心设计的戏剧杠杆。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舞台上,演员出场后的第一句话往往具有特殊的分量——它决定了观众如何进入剧情、如何与舞台上的人物建立最初的关系。伯纳多的问话表面上是对另一个守夜人弗朗西斯科的盘问,但当我们将这句话放在整部戏剧的语境中审视,它便获得了远超字面意义的回响。“那边是谁?”——这一追问贯穿全剧,从守夜人的例行询问,演变为对鬼魂身份的探究,最终上升为哈姆雷特对存在本质的形而上质疑。莎士比亚以一句日常的问候语作为开篇,实际上是在观众心中植入了一个关于身份与认同的母题,而这个母题将在后续剧情中不断裂变、增殖。
弗朗西斯科的回答“徐克返来,祝福吾王”(Give you good night)看似是标准的问候语程式,但其中已经暗含了时间与空间的坐标——“返来”这一动作暗示着弗朗西斯科正在结束自己的值夜任务,伯纳多则是来接替他的人。这一简单的交接动作,将舞台设定为一种日常的、周而复始的循环:值夜、换岗、巡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莎士比亚通过这一细节,实际上是在为观众勾勒丹麦王宫生活的底色——一种看似稳定、重复、可预测的秩序。而鬼魂的出现,正是对这一秩序的根本性威胁。
霍拉旭的登场:从怀疑到见证
当伯纳多在连续两夜的守夜中目睹了鬼魂的显形之后,他召来了自己的朋友霍拉旭,希望借助后者的理性来验证自己的所见。霍拉旭的登场是莎士比亚开场策略中的关键一步:他代表着一种不同于士兵的视角——受过教育、崇尚理性、习惯于以怀疑精神审视一切的知识分子立场。
霍拉旭的三段论式发言是理解这位人物的重要文本:
> 鬼魂这种东西我见过。在凯撒遇刺的那个夜晚, > 亡者的幽影曾出现在罗马的街道上, > 带着我们至今难以言说的恐惧。
这段话表明霍拉旭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件——他在罗马亲眼见证过凯撒鬼魂的显现。这一细节的设置具有多重功能。首先,它赋予霍拉旭以权威性:作为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他的见证比普通士兵的证词更具可信度。其次,它将《哈姆雷特》与更大的历史语境相连接——凯撒之死是莎士比亚另一部戏剧《尤利乌斯·凯撒》的主题,而两部戏剧中鬼魂的出现形成了一种互文关系,暗示着谋杀与复仇这一母题在不同历史时刻的反复上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霍拉旭的“理性主义”在此处遭遇了挑战——他虽然相信鬼魂的存在,却无法解释它们的出现;他的理性只能确认事实,却无法提供意义。
更为关键的是霍拉旭对鬼魂来历的分析。当鬼魂最终出现时,霍拉旭试图以理性的方式解释这一现象:
> 不要动它!让它显形—— > 如果它有自己的意愿, > 它会向我们说话。 > 但那尖锐的北风在吹—— > 当它在云隙中显现的时候, > 我觉得它的形貌⋯⋯
霍拉旭的理性在此处达到了它的边界。他试图以“北风”和“云隙”来解释鬼魂的若隐若现,但这种解释很快就被证明是不充分的——当鬼魂最终完整显现,以国王的装束和面容出现在守夜人面前时,霍拉旭的言语变得支吾:
> 它就在那儿!我看见它,伯纳多! > 它的形貌是这样的—— > 就好像先王亲自向你显现。
这段描述的支吾本身就是一个戏剧性的反讽:一个以理性著称的人,在面对超自然之物时,竟然无法完成一段连贯的描述。这说明,存在某种东西是语言无法把握的,是理性无法穿透的。莎士比亚通过这一细节,实际上是在为全剧的“言说困境”埋下伏笔——哈姆雷特在整部戏剧中将不断遭遇类似的情形:他的语言在命运面前变得无力,他的思考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
马塞卢斯:作为沉默多数的见证者
在守夜三人组中,马塞卢斯或许是戏份最少的一个,但他的存在却至关重要。伯纳多负责发现鬼魂,霍拉旭负责解释鬼魂,而马塞卢斯则负责提出那个在整部戏剧中反复回响的问题:“有什么事?”(What's the matter?)
这句话表面上是一个简单的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它可以被读解为一种更为深沉的追问。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语中,“matter”一词承载着比“事情”更为丰富的含义:它既是物质世界的构成要素,也是形而上学意义上的“本质”或“要旨”。当马塞卢斯在鬼魂消失后再次问出“有什么事”时,他已经不是在询问一个具体的事件,而是在追问这一切的意义。他的困惑代表了普通观众面对超自然显现时的典型反应:看到了,却无法理解;经历着,却无法命名。
更为重要的是马塞卢斯的那句著名台词:“Something is rotten in the state of Denmark.”(丹麦有些事情不对劲。)这句话的戏剧功能是多层次的。首先,它是剧情的转折点——从对鬼魂的描述转向对政治局势的担忧。其次,它是主题的预告——整部《哈姆雷特》可以被读解为对这句话的展开:是什么样的腐烂在腐蚀着丹麦?是以不正当手段夺取王位的克劳狄斯?是背叛了兄长与妻子的格特鲁德?还是更根本的——是生存本身所固有的荒谬与虚无?第三,马塞卢斯的这句话是一种集体性的诊断——它标志着守夜人从个体的恐惧转向了对公共世界的关注,从而使第一幕第一场从一幕“恐怖剧”升华为一部“政治剧”与“哲学剧”的序曲。
莎士比亚在开场场景中对守夜人的设置,可以被概括为“三重奏”的配置:伯纳多是目击者,霍拉旭是阐释者,马塞卢斯是提问者。这三重角色的交织,使得开场场景成为一个微型的认识论剧场——在这里,感知、理性与困惑共同运作,而最终的结论却是开放性的:鬼魂确实存在,但它的意义尚未被揭示。这一开放性,正是莎士比亚整部戏剧赖以成立的张力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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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时代鬼魂戏剧的传统:但丁、塞涅卡与本土迷信的交汇
鬼魂作为戏剧装置的历史谱系
要理解《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一场中鬼魂的戏剧功能,必须将其置于一个更广阔的传统之中。鬼魂在西方戏剧中的出现,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悲剧。在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中,先王阿伽门农的鬼魂并未直接出场,但他的死亡及其不洁的归来却如同阴影般笼罩着整部戏剧。更为典型的例子是欧里庇得斯的《阿尔克提斯》,在这部剧中,死去的阿尔克提特短暂地返回人间,与丈夫告别。索福克勒斯的《埃莱克特拉》则以另一种方式处理亡者归来——通过假扮成鬼魂的信使来骗取真相。这些古典先例为后来的鬼魂戏剧提供了基本的戏剧语法:鬼魂的出现总是与未竟之事相关联,它打破生死的界限,是为了催促生者完成某种义务。
罗马戏剧对鬼魂的处理则更为戏剧化。塞涅卡作为罗马悲剧的代表作家,对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戏剧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他的《提厄斯忒斯》中,亡者的鬼魂直接出现在舞台上,宣告复仇的预言。塞涅卡的鬼魂往往是复仇的使者或预言的承载者,它们的出现不是为了安慰生者,而是为了提醒他们:死亡并非终结,罪行的代价终将到来。
《哈姆雷特》中的鬼魂显然继承了塞涅卡的传统。老哈姆雷特的鬼魂以全副武装的姿态出现,要求哈姆雷特为他复仇。这一设定与塞涅卡戏剧中的鬼魂形象高度吻合。然而,莎士比亚所做的远不止于继承——他将塞涅卡式的复仇鬼魂植入了一个更为复杂的文化语境中,从而产生了全新的戏剧效果。
但丁的阴影:鬼魂作为凝视的客体
如果说塞涅卡提供的是鬼魂的戏剧功能,那么但丁提供的则是鬼魂的存在论位置。在《神曲·地狱篇》中,但丁让他的叙述者穿越地狱,亲眼目睹各式各样的亡者。这些鬼魂在但丁的笔下并非仅仅是“复仇的使者”或“预言的承载者”,它们是凝视的对象、沉思的客体。但丁在地狱中的游历,某种意义上是一次存在论的探险——通过与亡者的相遇,他被迫面对死亡这一人类生存的根本处境。
莎士比亚对但丁的继承是微妙的、间接的。在《哈姆雷特》中,鬼魂的出场同样具有存在论的维度。当哈姆雷特在第三幕与鬼魂相遇时,他的独白——“生存还是毁灭”——正是这种存在论叩问的直接表达。鬼魂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推动剧情的装置,它更是哈姆雷特面对自身必死性的一个镜像。在父亲的鬼魂面前,哈姆雷特被迫思考:如果连死去的人都要回来,那么“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死亡不是终结,那么我们现在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这种但丁式的凝视,在第一幕第一场中已经初现端倪。当霍拉旭试图解释鬼魂时,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死亡在人们心中沉睡时,它说了些什么?”(What art thou that usurp'st this time of night together with a warrior's form?)这句问话实际上是在质疑鬼魂的合法性——它的出现是对自然秩序的僭越。然而,当鬼魂最终显形时,霍拉旭的理性解释彻底失效,他只能承认:“这是我亲眼所见,而非我的想象。”(It总appears to our senses, not our imagination.)这一承认标志着理性在超自然面前的溃败,同时也为哈姆雷特后续的“疯狂”与“思考”埋下了伏笔。
本土迷信与剧场禁忌
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是一个充满迷信的社会。鬼魂被普遍认为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可能是善意的警告者,也可能是危险的诱惑者。在莎士比亚时代的伦敦,关于鬼魂的传闻层出不穷。1596年,剧作家托马斯·纳什曾记录了一则关于鬼魂的目击报告,其中鬼魂警告村民们不要继续在特定地点挖掘。1598年,一份小册子详细描述了一个鬼魂如何在某个家庭中游荡,直到家人为它做了安息祈祷。这些关于鬼魂的故事在当时并不被视为荒诞不经的迷信,而是被当作值得严肃对待的“事实”。
在这种文化语境中,剧场中出现的鬼魂具有特殊的冲击力。伊丽莎白时代的观众走进环球剧院时,并不带着现代观众所习惯的“ suspending disbelief”(悬置怀疑)的观看姿态。相反,他们很可能已经带着一套关于鬼魂的信念体系——无论他们相信还是不相信,这些信念都会影响他们对舞台上鬼魂的反应。莎士比亚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利用观众的这种心理状态,在第一幕第一场中制造了一种“可信度的叠加效应”:当伯纳多声称自己看到了鬼魂时,观众并不觉得这是虚构;当霍拉旭以理性姿态试图解释时,观众被邀请同时以怀疑和好奇的眼光审视;当鬼魂最终显现时,舞台上的“目击者”与剧场中的“目击者”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谋——他们都见证了某种不可思议之事,而他们都面临着如何理解这一见证的困境。
同时,莎士比亚也必须小心处理剧场中的鬼魂禁忌。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天主教关于炼狱的教义仍然在民间有着广泛的影响,而鬼魂的出现往往与炼狱中亡魂需要生者祈祷的信仰相关联。新教改革后,英格兰官方逐渐否认炼狱的存在,这使得舞台上的鬼魂变得更为暧昧:它们究竟是什么?它们为何而来?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对鬼魂身份的暧昧处理——它究竟是一个受苦的亡魂,还是一个诱惑者,还是哈姆雷特疯狂的投射——正是这种宗教与文化张力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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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麦是一座监狱」:劳纽斯初遇王子时的隐忧与全剧主题的关联
从鬼魂到囚笼:意象的转移
在第一幕第二场中,莎士比亚将场景从城堡露台转移到宫殿大厅,引入了劳纽斯这一关键人物。劳纽斯是波洛尼厄斯的忠实仆从,一个习惯于用格言和忠告来应对一切的老臣。当他遇见年轻的哈姆雷特王子时,他的第一句话是:“殿下最近可好?”(How does my good lord Hamlet?)哈姆雷特的回答却出人意料:“Nay, better than my purse can purchase, for these太阳穴 of wax no medicines can restore me to my former hue; but I am bound to a more dull and tedious world than I was wont.”(不,比我的钱袋所能购买的更好。这些蜡制的太阳穴,任何药物都无法恢复我原来的气色;但我被束缚在一个比我习惯的更为沉闷和乏味的世界。)
这段话表面上是对哈姆雷特忧郁情绪的描述,但实际上它包含了一个关键意象——“束缚”。哈姆雷特说自己“被束缚”(bound to)于一个沉闷的世界。在随后的对话中,当劳纽斯试图与哈姆雷特分享一些消息时,哈姆雷特打断了他:
> 劳纽斯啊,劳纽斯,留心那悬崖: > 不要让你的孩子们玩在它上面; > 深水对于他们是安全的衣裳—— > 但这不适合所有的身体。
这段话中“悬崖”与“深水”的意象,与后来著名的“丹麦是一座监狱”形成呼应。当波洛尼厄斯问哈姆雷特“在书上看到了什么”时,哈姆雷特的回答是:
> 在那书页上,无事可记, > 只有疯狂与痛苦。 > 我曾经爱过奥菲莉亚,一个兄弟会无法从我这得到的兄长—— > 但这不重要。
当波洛尼厄斯坚持要哈姆雷特回答时,哈姆雷特终于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台词:
> 丹麦是一座监狱。
这句话的戏剧冲击力是巨大的。在此之前,观众已经在第一幕第一场中见证了鬼魂的出现,感受到了某种不祥的氛围。而现在,哈姆雷特亲口将这种不祥感命名——丹麦不再是一个王国,而是一座监狱。这句话不仅是对丹麦政治状况的隐喻性描述,更是对人类生存处境的根本性判断:我们都是被囚禁的存在者,被困在一个我们无法逃脱的世界里。
监狱意象的多重意涵
要理解“丹麦是一座监狱”这一隐喻的深度,我们必须追问:哈姆雷特所说的“监狱”究竟是什么?它可以是字面上的丹麦王国——一个被阴谋与谋杀所腐蚀的政治实体。克劳狄斯的篡位虽然成功了,但它并没有带来正义与安宁,而是建立了一种基于谎言的权力结构。在这种权力结构中,每一个人都成了潜在的囚徒——不是被关在物理意义上的牢笼里,而是被束缚在一种无法言说真相的困境中。
然而,“监狱”也可以被理解为更为抽象的存在论隐喻。人类的存在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囚禁吗?我们被抛入这个世界,被赋予一个身体,被安置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中,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无法逃避自己的死亡。在这种解读下,哈姆雷特的忧郁就不再仅仅是对父亲之死的哀悼,而是对整个人类生存处境的觉知。鬼魂的出现之所以对他打击如此之大,不仅因为父亲被谋杀,更因为死亡本身被证明是不可靠的——它并不能带来安宁,而是会将亡者送回人间,重新纠缠生者。
第三种可能的解读则指向语言与表达的囚笼。在整部《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反复遭遇言说的困境:他想要复仇,却无法找到合适的方式;他想要说出真相,却害怕真相会毁掉一切。当他说“丹麦是一座监狱”时,他实际上是在宣告一种语言的失败——言语已经无法表达他的处境,他只能借助隐喻和反讽来迂回地传达自己的意思。这种语言的囚笼,正是现代存在主义文学反复探索的主题,而莎士比亚在400年前就已经触碰到了它的边缘。
从隐忧到主题:意象作为预言
莎士比亚在第一幕中埋下的“监狱”意象,在后续剧情中得到了不断的呼应和变奏。在第三幕第一场中,哈姆雷特的著名独白“生存还是毁灭”可以被视为“监狱”意象的哲学展开——如果丹麦是一座监狱,那么死亡就是逃离这座监狱的出路吗?但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死亡之后是什么,正是这种不确定性使得我们无法果断地选择死亡。
在第四幕第二场中,当哈姆雷特被送往英国时,“监狱”的意象再次出现——船舱成为了一个移动的牢笼,哈姆雷特在密闭的空间里设计了对克劳狄斯的反叛。在第五幕中,墓地场景则将“监狱”的意象推向了终极——坟墓才是真正的监狱,那里才是所有生者的最终归宿。当哈姆雷特看着掘墓人的工作,他终于获得了一种奇怪的释然:既然所有人最终都要进入这座最后的监狱,那么活着的焦虑还有什么意义?
莎士比亚通过“丹麦是一座监狱”这一隐忧,在第一幕中就预告了全剧的存在论主题。这一隐忧不是孤立的,而是与鬼魂的出现、哈姆雷特的忧郁、波洛尼厄斯的阴谋等元素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当观众在第一幕中听到这句话时,他们可能只是将其理解为王子一时的沮丧;但当他们看完全剧再回过头来品味这句话,就会发现它实际上是整部悲剧的核心洞见。莎士比亚通过这一方式,实现了他在开场场景中的主题植入:他不需要哈姆雷特在第一幕中长篇大论地阐述自己的哲学立场,他只需要一句看似随意的隐喻,就足以在观众心中种下一颗必将发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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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显现的戏剧节奏:从敬畏到恐惧的情感递进
三重显现的戏剧设计
在第一幕第一场中,鬼魂并非一次性完整地显现,而是经历了三次渐次增强的显现过程。这一戏剧设计绝非偶然,而是莎士比亚精心计算的结果。通过三次显现的递进,莎士比亚实现了从日常世界到超自然世界的渐进式过渡,使观众在心理上有一个适应和准备的过程。
第一次显现是“声音的显现”。当伯纳多第一次邀请霍拉旭和马塞卢斯来守夜时,他描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就在这个时辰,就在这同样的地方,/ 一个形状出现在我面前——拿着权杖,像已故的国王一般。”这里的关键词是“声音”——伯纳多说他听到了鬼魂发出的“悲伤的气息”(an emission of sorrow)。这一描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