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实甫的时代
第 1 章:王实甫的时代
公元十三世纪末的一个夜晚,大都城平则门内的某处院落里,烛火摇曳。一个中年男子正伏案疾书,窗外传来勾栏瓦肆隐约的丝竹声。元曲的旋律在这座草原雄主的都城里回荡,而这个男人正在创作的,是一出注定要流传千年的戏曲。
这个男人叫王实甫。他写的戏叫《西厢记》。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能在图书馆里找到《西厢记》的各种注本,在剧场里看到各种改编的《西厢记》演出。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却常常被忽略:这个名叫王实甫的人,究竟生活在一个怎样的时代?他为什么要写一个关于崔莺莺和张生的爱情故事?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先回到十三世纪的中国——回到那个马蹄声碎、变徵之声遍天下的时代。
科举废除:汉族文人的集体坠落
一切都要从一场改变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变革说起。
公元1234年,蒙古军队攻破蔡州,金哀宗自缢,金朝覆亡。金国的灭亡不仅是改朝换代那么简单,它带来了一场持续数十年的社会震荡。在蒙古人主导的新秩序里,一个庞大的群体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基——汉族文人,或者说,读书人。
要理解这场震荡的规模,必须先明白科举制度对于中国传统社会的意义。自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正式设立进士科以来,科举成为中国社会阶层流动的核心通道。一个出生于田埂之间的农家子弟,可以通过苦读诗书、应试中举,获得从九品芝麻官到一品宰辅的一切可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是夸张,而是无数人亲眼见证过的现实。
更重要的是,科举不仅仅是一种选官制度,它是一整套社会秩序的基石。读书人通过科举获得了"士"的身份,这种身份赋予了他们话语权和社会尊重。在"士农工商"的四民结构中,士居首位,不是因为他们有钱,而是因为他们有"道"。他们通过熟读经典、传承圣人之学,承担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使命。
然而,1234年之后,这一切突然中断了。
蒙古人入主中原后,并未立即恢复科举。这并非偶然疏忽,而是深思熟虑的政策选择。蒙古统治者需要安置大量的蒙古和色目贵族,让他们担任各级官职。如果恢复科举,以汉族文人的文化优势,必然会在考试中占据优势地位,这会挤占蒙古贵族的权力空间。更重要的是,科举所选拔的官员往往是儒学背景,他们倾向于用儒家伦理来约束皇权,这与蒙古统治者追求的绝对权威相冲突。
于是,科举在元朝统一中国后依然处于废除状态,直到仁宗皇庆二年(1313年)才正式恢复,中间空白了近八十年。
这八十年对于汉族文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历史记载为我们留下了明确的答案。
关汉卿在散曲中自称"浪子班头",表面上是放浪形骸的自嘲,实则是无路可走之下的自我安慰。马致远在《金字经》中写道"困煞中原一布衣",这个"困"字道尽了彼时文人的普遍处境——他们并非无才,而是无处施展。金朝状元杨奂在宋元之际发出感慨:"咫尺青鸾咫尺人,十年窗下费精神。"十年寒窗,换来的却是连参加考试的机会都没有。
社会对此的反应是讽刺而残酷的。元代民间流传一句话:"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读书人——这个在宋代备受尊崇的群体——滑落到了第九位,仅比乞丐高一级,仅次于被官方认可为合法职业的娼妓。"儒"字右边那个"需"字,甚至被解读为"儒"者,"需人养也"——需要别人养活的人。
这种社会地位的断崖式下跌,造成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大量有文化有才华的人被迫流入市井民间。他们中有的人开设私塾教授蒙童,有的人给人算命看相,有的人投身商贾,还有些人——那些最具艺术天分的人——走进了勾栏瓦肆,拿起笔来写戏。
王实甫就是其中之一。
书会才人:元杂剧繁荣背后的创作者群体
要理解王实甫的创作选择,必须先理解一个独特的文化现象:书会才人。
所谓"书会",是元代城市中一种特殊的民间社团组织。最早可以追溯到宋代临安的书会,当时主要是文人雅士吟诗作词、切磋文艺的场所。到了元代,随着科举废除和大量文人涌入市井,书会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它成为落魄文人的一种互助组织,一个谋生与创作并存的场所。
书会才人,就是在这些社团中活动的戏曲和话本作者。他们大多接受过良好的儒学教育,具备相当的文学素养,却因为时代原因无法通过正常途径入仕。他们的创作,既是个人情感的表达,也是一种职业选择——因为元代戏曲市场的繁荣,为这些落魄文人开辟了一条新的谋生之路。
让我们来看看这个群体活动的生态环境。
元代的大都、杭州、平阳等大城市里,遍布着勾栏和瓦舍。勾栏是固定的演出场所,类似后世的剧院;瓦舍是综合性的娱乐区,集演出、饮食、博彩于一体。在这些地方,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戏曲和曲艺节目。观众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对娱乐内容的需求极为旺盛。
支撑这种繁荣演出的是一套完整的产业链:有人负责创作剧本,有人负责排练指导,有人负责舞台演出,有人负责乐工伴奏,还有人负责市场营销和票务推广。书会才人处于这条产业链的最上游——他们的剧本是一切的基础。
这带来了一种有趣的双重性。一方面,书会才人的创作必然要考虑市场需求,要写观众爱看的内容;另一方面,他们的教育背景和文人气质又让他们不甘于只做"码字工",而是要在剧本中注入更深层的思考和更精致的艺术追求。
这种张力塑造了元杂剧独特的艺术品格:既有通俗易懂的故事框架和戏剧冲突,又有雅致蕴藉的语言和深邃的思想内涵。王实甫的《西厢记》,就是这种双重性的完美体现。
现存文献中保存了不少书会才人的活动记录。关汉卿是最知名的例子,他与同时代的戏曲家杨显之合作关系密切,两人经常在"粉黛"瓦舍中切磋剧本技法。《录鬼簿》还记载了另一位书会才人费君祥,他是著名杂剧《杀狗劝夫》的作者。另一位活跃于大都的书会才人梁进之,曾与关汉卿是"里老乡",两人互相品评对方作品,关系十分密切。
值得注意的是,书会才人并非孤立的个体,而是一个有凝聚力的社群。他们之间互相援引、互相评点,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但又充满生气的创作圈子。这种社群关系对于理解王实甫的创作背景至关重要——他不是一个人在写作,而是在与同时代人的交流和竞争中不断精进技艺。
当然,由于史料的匮乏,我们无法确知王实甫在书会中的具体活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创作活动必然发生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之中,受益于这种独特的文人社群,同时也受到市场需求的制约和引导。
《录鬼簿》与王实甫其人
那么,王实甫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坦白说,这个问题的答案远不如我们希望的那样清晰。与关汉卿、马致远等元代戏曲家相比,王实甫的生平资料少得可怜。唯一可靠的早期文献记载,来自一本叫《录鬼簿》的著作。
《录鬼簿》的作者是钟嗣成,约生活于1279年至1360年之间。他本人也是一位戏曲家,曾创作过七部杂剧,但大多散佚。钟嗣成编写《录鬼簿》的动机十分明确:在元代社会,戏曲作家的地位极低,官方史书不录其人,私家传记不记其事,钟嗣成对此深感不平。他写道:"人之生也,与物俱化。其见于一时之著述,与著述之可以垂后者,得不表而显之?"带着这种使命感,他系统地记录了元代一百五十余位戏曲和散曲作家的生平事迹和作品目录。
在《录鬼簿》"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条目下,钟嗣成记载了王实甫的信息:
> 王实甫,大都人。钟嗣成在《录鬼簿》中将他列为"前辈已死名公才人",说明他生活的年代略早于钟嗣成,大约在十三世纪中后期至十四世纪初。
除此之外,《录鬼簿》还记载了王实甫创作的杂剧作品十三种:
- 《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即今本《西厢记》,但元代原版为多本连演结构)
- 《吕蒙正风雪酷寒亭》
- 《韩彩云丝竹芙蓉亭》
- 《张君瑞害相思》
- 《梅雪芳心事》
- 《孝顺鱼朝奉》
- 《卢庸冤上秦楼》
- 《苏小卿月夜贩茶船》
- 《汉元帝抱子哭泣》
- 《崔牙牙渊泉》
- 《赵光普进梅栋》
- 《赵氏孤儿牙记》
- 《刘盼盼闹衡州》
这十三种作品中,今仅存《西厢记》全本和《贩茶船》《酷寒亭》的部分残曲,其余皆已散佚。这是一个巨大的遗憾——如果这些作品能够完整保存,我们对王实甫的认识将大大丰富。
通过这些残存的曲目名称,我们可以推断王实甫创作题材的广泛性。《西厢记》之外,他的作品涉及历史故事(《汉元帝抱子哭泣》)、公案题材(《卢庸冤上秦楼》)、市井生活(《孝顺鱼朝奉》)、男女爱情(《韩彩云丝竹芙蓉亭》)等多种类型。这说明王实甫并非只会写才子佳人戏,而是一个题材广泛的成熟剧作家。
关于王实甫的生平,还有一些零散的后世记载。明初贾仲明在增补《录鬼簿》时,为王实甫补写了一首挽词:
> 风月营密匝匝列旌旗,莺花寨明颩颩排剑戟,翠红乡雌赸赸施谋智。作词章,风韵美。士林中等辈伏低。新杂剧,旧传奇,《西厢记》天下夺魁。
这首挽词虽然艺术价值有限,却透露了重要信息。"风月营""莺花寨""翠红乡"这些词,显然不是地名,而是元代戏曲界对某个特定创作群体的隐喻性称呼。研究者一般认为,这些词汇指的是大都城中戏曲活动最为集中的娱乐区——王实甫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完成了他的创作。
至于王实甫的生活年代,学界根据《录鬼簿》的编排体例和元代戏曲发展的阶段特征,推测他大约生活于十三世纪后半期,最活跃的创作时期大约在1260年至1300年之间。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他与关汉卿大约是同时代人,两人可能有过交集。
从董解元到王实甫:《西厢记诸宫调》的再创作
确定了王实甫其人,接下来要问的是:他为什么要写《西厢记》?这个故事从何而来?
《西厢记》的故事并非王实甫原创。在他之前,这个题材已经经历了数百年的演变,最重要的前驱作品是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
董解元是金代戏曲家,具体生平不详,大约生活于十二世纪末至十三世纪初。"解元"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对读书人的一种敬称,类似后世称人为"相公"。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是现存最早也是最完整的讲唱文学作品,它奠定了《西厢记》故事的基本框架。
让我们来看看董解元讲述了怎样的故事。
根据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张生与崔莺莺相遇于蒲州普救寺,两人私定终身。然而张生后来赴长安应试,却抛弃了莺莺,另娶高门之女。元稹笔下的《莺莺传》对张生的薄幸几乎没有任何道德谴责,反而以"女人是祸水"的逻辑为张生开脱,称他"善补过者"。
董解元对此进行了彻底的改造。在他的《西厢记诸宫调》中,故事有了全新的走向:崔莺莺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而是一个有情感有主见的女性形象;张生也不再是始乱终弃的负心汉,而是一个痴情种子,为了爱情可以放弃功名;更重要的是,孙飞虎兵围普救寺的情节被放大,郑恒(莺莺的表兄,试图强娶莺莺)被设置为反派代表旧势力的阻挠,而普救寺的和尚法聪则成为帮助张生和莺莺的重要配角。
董解元还加入了大量诗词曲赋的描写,极大地丰富了作品的艺术表现力。《西厢记诸宫调》的语言典雅华丽,叙事结构宏大,全文长达五万多字,是《莺莺传》的数十倍。
王实甫正是在董解元的基础上进行了再次创作。他保留董解元设定的基本情节框架——张生与莺莺相遇、普救寺之围、红娘传书、老夫人赖婚、张生赴考、最后团圆——但在人物塑造、语言风格和主题表达上进行了大幅度的深化和升华。
这种再创作的工作量是巨大的。董解元的作品是讲唱文学,讲究的是铺陈叙述;王实甫的《西厢记》是纯正的戏曲剧本,必须考虑舞台演出的可能性。他需要将董解元的长篇叙事拆解为适合舞台表现的场次,需要为每一个角色设计符合其身份和性格的唱词和对白,需要在有限的篇幅内完成人物的情感表达和情节的推进。
这解释了《西厢记》何以成为中国戏曲史上的巅峰之作——它不仅是一个爱情故事,更是一次艺术形式的革命性创新。王实甫将董解元粗粝的玉石打磨成了精致的工艺品,赋予了《西厢记》经久不衰的艺术生命力。
写作动机:礼教重压下的柔情反抗
那么,王实甫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心血来改写这个故事?他想通过《西厢记》表达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回到元代的社会环境中去理解。
如前所述,元代是一个汉族文人地位急剧下降的时代。科举废除不仅意味着失去了入仕的通道,更意味着失去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整套价值体系的支撑。当一个男人无法通过正常途径实现其社会价值时,他的人生意义何在?
对于许多汉族文人来说,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们或者沉沦于酒色,或者寄情于山水,或者干脆遁入佛道寻求精神解脱。但也有一部分人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他们在市井民间找到了新的表达空间,通过创作来确认自我的存在价值。
戏曲创作尤其适合这种表达。戏曲是综合艺术,需要文学、音乐、表演等多种才能的结合,这对于受教育程度较高的文人来说是一种智力上的挑战和满足。更重要的是,戏曲面向的是最广泛的普通民众,剧本中的故事可以触及人们的情感深处,产生强烈的社会共鸣。在这种创作中,文人可以找到一种替代性的成就感——虽然无法在朝堂上辅佐君王,但可以在剧场里赢得观众的掌声。
王实甫选择《西厢记》这个题材,首先是基于其题材本身的吸引力。爱情是戏剧永恒的主题,而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已经有了相当的文化积淀,从唐代传奇到金代诸宫调,这个故事已经被多次讲述。王实甫所要做的,是在已有的基础上精益求精,创造出一部超越前人的杰作。
但这还不足以解释《西厢记》的深层动机。我们还需要追问:王实甫在改写这个故事时,究竟想传达什么样的价值观念?
最核心的答案,藏在《西厢记》对崔莺莺形象的塑造中。
在董解元的笔下,崔莺莺已经是一个有反抗精神的女性,但她的形象仍然带有金代女性的某些特征。王实甫则将崔莺莺塑造成为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立体的人物。她出身名门,自幼接受礼教熏陶,深知男女私情于礼不合。然而,当她真正遇到张生之后,内心的情感却无法被礼教所压制。
《西厢记》第一本第一折中,崔莺莺出场时唱道:
> [元和令]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销绡玉笋长。 > [上马娇]想着文章士,旖旎人。他脸儿清秀身儿俊, > [胜葫芦]则著人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半天了。
这段唱词写出了莺莺初见张生时的心理波动——她被张生的俊秀所吸引,内心的平静被打破,但她又必须维持大家闺秀的矜持。这种矛盾心理的描写极具心理深度,将一个少女初恋时的慌乱与甜蜜表现得栩栩如生。
更重要的是,《西厢记》对红娘形象的塑造具有革命性意义。红娘是一个丫鬟,在传统礼教框架下,她只是一个伺候主人的下人。但王实甫笔下的红娘却机智过人、敢说敢做,是推动剧情发展的关键人物。当老夫人赖婚之后,是红娘主动为张生和莺莺牵线搭桥;当张生和莺莺的感情遇到阻碍时,是红娘想方设法帮助他们克服困难。
红娘这个形象的社会意义在于:她证明了即便是地位卑微的人,也可以成为正义和爱情的守护者。在一个等级森严、礼教严酷的社会里,红娘的行为是对等级秩序的一种温和的挑战。她代表了普通人对于美好生活的追求,以及这种追求对于既定权威的突破。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王实甫通过《西厢记》想要表达的是,尽管现实中的汉族文人被剥夺了上升通道,被迫跌落凡尘,但他们内心的情感世界并没有因此枯萎。相反,在礼教的重压之下,他们依然保持着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对真诚情感的歌颂。
《西厢记》不是一部消极逃避的作品,而是一部充满生命力的反抗之作。它反抗的是礼教对情感的压制,反抗的是门第对爱情的阻挠,反抗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整套包办婚姻制度。张生和莺莺最终能够走到一起,靠的是他们自己的勇气和坚持,而不是任何外在权威的恩赐。
在元代这个汉族文人集体失意的时代,《西厢记》如同一声温柔的叹息,又如同一束穿透阴霾的光。它告诉读者:即便外在世界充满压抑,即便上升通道被彻底堵死,人的内心依然可以保留一方净土,在那里,情感可以自由地生长。
这就是王实甫的写作动机,也是《西厢记》能够流传千年的根本原因。
走进普救寺的月光
行文至此,我们已经大致勾勒出了王实甫生活的时代背景和创作《西厢记》的心路历程。元代社会的动荡、科举废除带来的文人困境、书会才人的创作生态、董解元在前打下的基础——这一切共同构成了《西厢记》诞生的土壤。
但真正的故事,还要从那个月夜说起。
公元某年的一个春日,崔相国家的小姐莺莺随母亲扶柩回乡,暂住于蒲州普救寺。西厢房里,月光如水。一个年轻书生张珙偶然经过,在花園中瞥见了莺莺的身影。四目相对的瞬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这个场景,在中国文学史上被复述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重读,人们都会发现新的细节,新的意味。因为《西厢记》不仅仅是讲一个爱情故事,它是在讲人如何在困境中寻找光明,在压抑中追求自由,在绝望中保持希望。
公元1300年前后,王实甫在大都的某个书会里完成了《西厢记》的最终定稿。这部作品很快传播开来,成为元杂剧的代表作之一。七百多年后的今天,它依然被改编、被演绎、被研究、被争论。这本身就是对王实甫最好的纪念——他用一支笔,在历史的星空下刻下了不灭的光华。
接下来的章节,我们将进入《西厢记》的文本世界,详细分析这部作品的艺术结构和思想内涵。但在此之前,请记住王实甫写作时的处境——那是一个才华横溢却无处施展的文人,在礼教重压之下,用最温柔的方式发出的反抗之声。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西厢记》中每一句唱词、每一个人物、每一个情节的深意。
现在,让我们翻开剧本,走进普救寺的月光之下。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元代戏曲史与《西厢记》的诞生
1206年 : 成吉思汗统一蒙古 1215年 : 蒙古攻陷金中都 1234年 : 蒙古灭金 1237年 : 窝阔台下诏废除科举 1260年 : 忽必烈即位 1271年 : 忽必烈定国号“大元” 1279年 : 元灭南宋,统一中国 1190-1200年 : 董解元创作《西厢记诸宫调》 1300年前后 : 王实甫创作《西厢记》 1313年 : 元仁宗恢复科举 1368年 : 朱元璋建立明朝 ```
本章小结
本章从“谁写了《西厢记》”这一根本问题出发,追溯了王实甫生活的时代背景和创作动机的深层逻辑。
首先,我们考察了元代科举废除对汉族文人群体造成的巨大冲击。长达七八十年的科举中断,使得大量有才华的文人被迫流入市井民间,这一历史背景是理解整个元代戏曲繁荣的关键前提。其次,我们探讨了书会才人这一独特文化现象——他们是一群接受过良好教育却无法入仕的文人,在勾栏瓦肆中找到了新的表达空间和谋生方式。再次,我们梳理了《录鬼簿》中关于王实甫的有限记载,确认了他作为元代戏曲家的身份和活跃时期。最后,我们追溯了从唐代《莺莺传》到金代《西厢记诸宫调》再到王实甫《西厢记》的题材演变轨迹,并深入分析了王实甫的创作动机:他在礼教重压之下,通过《西厢记》表达了一种温柔的反抗——对真挚情感的歌颂,对门第观念的挑战,对个人幸福追求的肯定。
理解王实甫的时代,是进入《西厢记》世界的必要准备。当我们下一次读到崔莺莺"闲愁万种,无心诉"的叹息,或是张生"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祈愿时,请记住,这些文字诞生于一个汉族文人集体失落的年代。它们不仅仅是优美的文学表达,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坚持和反抗。
下一章,我们将正式进入《西厢记》的文本,分析这部作品的结构特征和艺术成就,理解它何以能在众多元杂剧中脱颖而出,成为"天下夺魁"的经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