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灵初现
双灵初现
1747年夏天,一个法国人带着满身疲惫走进了孟买的一座琐罗亚斯德教火庙。他叫安托万·伊夫林·德·萨利尼亚克(Anquetil-Duperron),三十出头,学过梵文和波斯语,从巴黎出发绕过大半个地球只为追寻一条传闻——据说在印度西海岸的帕西(Parsis)社群中,仍然保存着一部已经"消失"两千多年的波斯古经。他不知道的是,他即将打开的这卷手稿,会让整整一代欧洲人重新认识人类精神史上一个被长期遮蔽的源头。
本章要回答一个听起来简单、实则沉重的问题:一部"消失"了两千年的经典,如何穿越重重劫难来到我们手中?我们将从萨利尼亚克在孟买的发现讲起,弄清楚《阿维斯塔》究竟是什么东西,再回看它在历史中经历了怎样的存亡关隘,最后落脚到当代最权威的编注者杜斯特哈赫(Dastur Darab Peshotan Sanjana)身上。在本章末尾,我们将第一次与读者一起直面一个更让人心跳加速的悬念:在被译成各种语言之前,这部经典究竟在"说"什么?
一间火庙、一卷手稿、一个执念
要理解《阿维斯塔》是怎么"幸存"的,必须先把镜头放到十八世纪中叶的孟买。当时的孟买还不是今天的金融中心,只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一块租地,码头上堆满了香料和棉布。城市深处散落着一些古老的帕西社区,他们是公元八世纪前后从波斯本土辗转迁来的琐罗亚斯德教徒的后裔。这些人在异乡扎根,保留了火庙、保留了对逝者施行"天葬"(即把遗体安放在寂静塔上让秃鹫啄食)的习俗,也保留了据说是从波斯带出来的圣书抄本。
萨利尼亚克并非第一个注意到帕西社区的欧洲人。在他之前已有传教士、商人、东印度公司的文员留下过观察记录,但大多是猎奇式的描述:火不灭、葬礼奇异、僧侣神秘。萨利尼亚克不同,他带着一个明确的学术问题——那些帕西祭司念诵的"圣言",与古波斯人有什么关系?它们是否就是希腊—罗马作家笔下那个"波斯先知琐罗亚斯德"的遗教?
为了找到答案,他必须先掌握波斯语和中古波斯语(巴列维语)。这两门语言当时在欧洲几乎无人通晓。萨利尼亚克在巴黎的皇家图书馆里啃了几年手稿,又跑到荷兰跟一位来自印度西海岸的莫卧儿宫廷译员学了数月,最终凑出一本粗陋的波斯语—法语词汇本,然后登上了开往印度的船。
抵达孟买后,他先后拜访了多位帕西祭司,请求进入他们的火庙,并希望能"借阅"他们的圣书抄本。这件事在当时并不容易。火庙对非信徒通常关闭,宗教文献更是社区的精神命脉,绝不轻易示人。萨利尼亚克辗转数月,靠着几位开明祭司家族的引荐,才最终走进了一间堆满棕榈叶和纸草卷的屋子。
他后来在《东方游记》(*Zend-Avesta*,1771年出版)里写下了那一刻的印象:昏暗的屋内只有一盏油灯,祭司从一口木箱里取出一卷用中古波斯文字书写的纸草抄本,封面已经磨损,墨迹在岁月的反复触摸下变得晦暗,但他一打开就能感到那是一本被一代又一代人郑重翻阅过的书。
萨利尼亚克花费数年时间,借阅、抄录、转译了大约一百八十份手稿,涵盖了后来被统称为帕扎文德(Pazend)的文本。帕扎文德是帕西祭司为保存和讲解《阿维斯塔》而用阿维斯陀文字(一种由阿拉米文字改造而来的书写系统)记录下来的文本,既包括经文本身,也包含大量中古波斯语的注释和翻译。在萨利尼亚克之前,欧洲人从未系统接触过这种文字。
1771年,他把全部抄本和研究笔记整理出版,这就是著名的《东方游记》。这部三卷本巨著第一次把一部"活的"琐罗亚斯德教圣典带到了欧洲学界的案头。它点燃的学术冲击波延续了将近一个世纪,从十九世纪初开始,欧洲的东方学家围绕"Zend"和"Avesta"到底哪个是原文哪个是译本,展开了被激烈争辩的对辩。这场被戏称为"Zend-Avesta战争"的学术论战,反过来又把这部古经推向了更广泛的公众视野。
但对帕西社区而言,《东方游记》更像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礼物。一个外乡人把他们的圣书翻译出版了,而他们自己直到很久以后才有相应的英语或古吉拉特语译本。这件事本身就是《阿维斯塔》"幸存"故事的一个缩影:它能流传下来,常常依靠的并非信徒的主动推广,而是某种外部的偶然与执念。
口诵、抄本,以及"书"的局限
要真正理解萨利尼亚克借阅到的那种"书",必须先打破一个现代人的成见。《阿维斯塔》从来不是某位先知在某年某月一次性写成的作品。它的形成跨越了至少一千多年,最早的部分(也就是那些被学者归于"伽萨"或"古阿维斯塔"的部分)可能追溯到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左右的雅利安祭仪传统,最晚的部分(特别是《万迪达德》的一部分)则可能成文于萨珊王朝末期,即公元七世纪左右。
它在结构上由若干"纳斯克"(nask)组成,"纳斯克"的意思是"捆"或"卷",相当于现代人所说的"卷册"。根据公元九世纪帕兹德(Diqur)的《丁卡尔德》(*Dēnkard*)记载,原本共有二十一卷,对应着琐罗亚斯德教传统中"二十一"这个神圣数字。但经过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阿拉伯人的入侵以及内部教派斗争,绝大多数纳斯克已经散佚,其中十五卷只剩残篇或名称,仅有一卷(《万迪达德》)保存得相对完整。
那么幸存下来的这些内容以什么形式存在?答案是:口诵传统与抄本并行。摩贝德(mobad),也就是专职的祭司,被要求把核心经文从头到尾背诵下来。一个合格的摩贝德需要经过长达数年的口诵训练,靠师徒之间的耳提面命把经文刻入记忆。这种制度并非琐罗亚斯德教独有,古印度的《吠陀》、犹太教的《托拉》早期都有类似的"口传法典"传统。但它对《阿维斯塔》来说格外重要,因为大部分内容在很长时间里没有可靠的文本记录。
抄本的出现相对较晚,大约在萨珊王朝时期(公元三到七世纪)才逐渐成形。这要归功于两个推动力:一是萨珊王朝把琐罗亚斯德教定为国教,建立起一整套以教团为核心的行政和学术体系;二是当时出现了一批"达斯图尔"(dastur,即教法大师),他们开始系统整理口诵传统,并把它们用阿维斯陀字母书写下来。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流传到今天的《阿维斯塔》主要由以下几部分组成:
《耶斯纳》(*Yasna*,意为"祭祀、礼拜"),共七十二章,是仪式中使用最频繁的核心文本,包含对神祇、火神、圣水的赞颂,最古老的"伽萨"(*Gathas*)就嵌在其中。"伽萨"被普遍认为是最接近琐罗亚斯德本人教导的部分,由极不规则韵律的诗节组成。
《维斯帕拉德》(*Visparad*,意为"诸主宰之礼"),共二十四章,是对《耶斯纳》的补充,主要用于加长仪式中的赞诵。
《万迪达德》(*Vendidad*,意为"驱邪之律"),共二十二章,是现存最完整的纳斯克,内容涵盖洁净法、医病驱邪、社会伦理、契约誓言等等。它本身就是一部相对独立的"律法书"。
《霍斯泰姆》(*Khordeh Avesta*,意为"小阿维斯塔"),相当于日常祈祷用的"袖珍本",收录了各种仪式片段、护身祈祷词、时辰祈祷文,是帕西家庭中最常翻阅的部分。
《亚什特》(*Yasht*,意为"赞美"),共二十一篇,是对各个神祇的赞歌合集,每一篇都对应一位伊姆(Yazata,即"可敬者")。
把它们理解为"一本书"是方便的速记,但严格地说,《阿维斯塔》更像是一个不断被增补、被修正、被重新抄写的"圣言集合"。一个帕西家庭可能一辈子只翻《霍斯泰姆》,一个高级祭司则需要背诵整部《耶斯纳》,而学者则需要通读整个文本群。他们各自说的"《阿维斯塔》"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剖面。
两次大劫:亚历山大与阿拉伯人
了解了《阿维斯塔》的物质形态之后,再来看它在历史中如何"幸存"就更有实感了。它在两千多年里至少经历了两次接近毁灭的打击。
第一次是公元前330年前后亚历山大大帝的东征。亚历山大攻陷波斯首都波斯波利斯之后,一场起因至今仍有争议的大火烧毁了王宫与大量档案。波斯波利斯不仅是行政中心,也是琐罗亚斯德教的重要祭祀中心,火神庙的典籍在这一时期被严重损毁。希腊—罗马作家普鲁塔克和斯特拉波都记载过波斯圣火被扑灭、神庙被亵渎的事件。
这场劫难对《阿维斯塔》的打击是结构性的:原本用古波斯楔形文字书写的典籍几乎全部失传,因为这种文字在亚历山大之后的希腊化时代迅速被边缘化,到萨珊王朝时期已经无人能解。换句话说,今天我们读到的所有《阿维斯塔》文本,都不是当年亚历山大可能看到过的那个版本,而是经过记忆、口传、再转写之后的"重建本"。
第二次是公元七世纪中叶阿拉伯人的征服。637年的卡迪西亚战役之后,萨珊王朝的军队被彻底击溃,首都泰西封被洗劫,大量贵族和祭司流亡。琐罗亚斯德教在波斯本土由国教骤降为受歧视的少数派宗教,宗教税(jizya)沉重,火神庙被关闭或改建为清真寺,宗教教育几近瘫痪。
比物质破坏更深重的,是文化传承的断裂。原本由国家支持、由专门的祭司学院培养的口诵传承人,被迫以家族或社区为单位"私传"。许多纳斯克在这一时期彻底失传,到公元九世纪帕兹德撰写《丁卡尔德》时,他只能在书中哀叹二十一个纳斯克中的大部分只剩下名字和简短的概要。
但故事没有在这里结束。一批琐罗亚斯德教徒在阿拉伯征服前后的数百年里陆续离开波斯,向东南方向迁徙。他们中的一部分最终落脚在印度西海岸的古吉拉特地区,逐渐形成了今天的帕西社群。这批人把所能随身携带的圣典抄本、口诵传统、仪式习俗原样带到了印度,并在异乡把它们原样保留下来。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帕西社区"本身就是《阿维斯塔》继续存在的关键容器。在波斯本土,由于人口锐减和政治压力,到十九世纪时几乎已经没有完整的祭司学院能够传承《耶斯纳》的全部七十二章;而在孟买和古吉拉特的帕西火庙里,七十二章《耶斯纳》的口诵传统一直延续到了二十世纪。今天我们能够读到《阿维斯塔》的全文,首先应当感谢的就是这条从波斯到印度的迁徙线。
杜斯特哈赫与一份"权威文本"
萨利尼亚克带回欧洲的抄本并不是一个整齐划一的文本。一方面,不同帕西祭司家族传下来的抄本之间存在大量差异,段落顺序不同、用字不同、注释详略不同;另一方面,萨利尼亚克的拉丁转写本身也有不少识别错误,因为当时还没有成熟的阿维斯陀文字研究。这些问题在十九世纪引发了西方学界长期争论"Zend"和"Avesta"谁是谁的难题。
真正奠定现代《阿维斯塔》文本基础的,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一位名叫达斯图尔·达拉布·佩肖坦·桑贾纳(Dastur Darab Peshotan Sanjana)的孟买祭司。他出身于世代祭司的家庭,本人精通阿维斯陀语、巴列维语、古波斯语、梵语和英语。1880年起,他开始了一项规模庞大的工程:把所有能找到的帕西社区抄本汇集起来,加以校勘、注释、编订,于1907年完成了第一部真正具有"现代学术编注"意义的《阿维斯塔》文本,连同他的古吉拉特语译注一起出版。这套书后来在西方学界被简称为"杜斯特哈赫文本"。
杜斯特哈赫文本之所以重要,原因有三。其一,他第一次为《阿维斯塔》建立了一套相对稳定的章节顺序和段落编号,使后续所有的学术研究都能在同一个文本坐标系上展开。其二,他在每章之后附上了完整的巴列维语注疏,为读者打开了一扇理解经文的"第二窗口"。巴列维语注释本身就是萨珊时代祭司解释经文的产物,距离原文的形成时间最近。其三,他的编注体例为后来的西方学者如卡尔森、安斯沃斯、潘纳尔提供了工作底本。今天任何严肃的《阿维斯塔》研究者,都绕不开杜斯特哈赫这个名字。
但杜斯特哈赫的文本也有局限。它主要基于帕西抄本,对伊朗本土残存的琐罗亚斯德文献利用不足;对经文的文学性、历史性解读也较少,更偏重仪式使用的可靠性。换句话说,它是一份可靠的"仪式文本",但还不是一份完美的"研究文本"。这正是后来二十世纪中后期的学者们继续工作的出发点。
本书将以杜斯特哈赫文本为基本坐标,同时在必要处参照卡尔森的英译本和潘纳尔的注释体系,以便让读者既能看到经典的"原始面貌",又能感受到现代学术对它所提出的新问题。
一张传承的图谱
为了让读者对《阿维斯塔》从诞生到当代的传承脉络有一个直观的把握,下面用一张图把关键节点串起来:
```mermaid flowchart LR A[雅利安祭仪传统 约公元前1500年] --> B[口诵传统形成] B --> C[萨珊王朝整理成文 公元3-7世纪] C --> D[帕西社群迁徙印度 公元8-10世纪] D --> E[孟买火庙抄本传承] E --> F[萨利尼亚克借阅抄录 1747年] F --> G[东方游记出版 1771年] G --> H[欧洲东方学热潮 19世纪] E --> I[杜斯特哈赫编注本 1907年] I --> J[现代学术体系 20世纪] C --> K[亚历山大入侵 公元前330年] K --> L[古波斯楔形文字失传] C --> M[阿拉伯征服 公元7世纪] M --> N[大部分纳斯克散佚] ```
这张图最值得停一下的地方,是中间那条"主链":从口诵到书写、从波斯到印度、再回到欧洲和现代学术。任何一环断裂,《阿维斯塔》都会失传。事实上中间确实断过。亚历山大烧了一次、阿拉伯人又扫了一次,今天我们能读到的,是一个被抢救下来的"残本"。
它究竟在"说"什么?
到这里,我们已经回答了本章的核心问题:一部"消失"两千年的经典,是通过祭司的口诵记忆、迁徙者的随身抄本、欧洲学者的执念追逐和现代编辑的细致整理,才拼合成我们今天能拿在手里的样子。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关于"传承"的人类学报告。
但本章只是全书的引子,我们尚未触及这部经典真正想说的话。当萨利尼亚克在孟买昏暗的火庙里打开那卷手稿时,他面对的并不是一段陈述、一个故事、一条命令,而是一段段错落有致、节奏庄重的仪式用语,是诸神的名字、火与水的颂歌,是关于善与恶的古老对峙。
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细节是:在《耶斯纳》第三十章,也就是被简称为"斯彭塔·迈纽"(*Spenta Mainyu*)的著名诗章里,琐罗亚斯德本人似乎提出了一个宇宙级的提问:宇宙中究竟有两位原初的精灵,还是只有一位?这两位精灵是如何相遇、如何做出最初选择的?
这个问题贯穿了整部《阿维斯塔》,也是我们这本书标题"双灵之辩"的由来。在下一章,我们将把目光投向这部经典自身的历史:它是如何从公元前一千五百年的祭仪传统中逐步成形的?"伽萨"是否真为琐罗亚斯德本人所作?它的核心思想又是什么?让我们带着这些问题进入下一章。
本章小结
本章我们从1747年孟买的一间火庙出发,沿着萨利尼亚克的足迹,第一次直观地看到了《阿维斯塔》的物质形态:它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书",而是一部由口诵师代代相传、在萨珊王朝才被系统抄录成册的圣言集合。它在两千多年的时间里至少经历了亚历山大入侵和阿拉伯征服两次接近毁灭的劫难,所幸有帕西社群迁徙到印度西海岸,将残存的抄本与口诵传统保留下来,并在十八世纪被萨利尼亚克带回欧洲,最后由十九世纪末的杜斯特哈赫完成现代编注。这意味着我们今天所读到的《阿维斯塔》是一部"残本中的重建本",它的完整面貌永远不可复原,但它的核心精神与主要内容仍然清晰可辨。
下一章我们将进入经典自身的历史:《阿维斯塔》究竟是什么时候、如何成形的?它的核心文本"伽萨"是否真为琐罗亚斯德本人所作?这些问题将把我们带回到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前后的伊朗高原,开启我们与这部古老经典的真正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