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前的沉思
第 1 章:圣火前的沉思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拜火堂的天窗,洒在永不熄灭的圣火之上,整个祭坛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铜盆中的火焰跳跃着、闪烁着,将墙壁上古老的铭文照得忽明忽暗。那是一位年轻祭司每日清晨的功课——他跪在圣火前,低声吟诵着祖先传下来的祈祷词,心中却翻涌着一个他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是火?”
这个疑问像一粒种子,在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触碰圣火时就已埋下。那时,族中的老祭司握住他的手,让他感受火的温暖,同时在他耳边低语:“记住,孩子,火是神圣的。它是阿胡拉·马兹达在地上的第一个造物,是光明对抗黑暗的永恒旗帜。”他记住了,却也在心中种下了困惑。
火焰在铜盆中燃烧,三千年前如此,三千后是否依然如此?
如果把这个问题放大,它其实是每一个试图阅读《阿维斯塔》的人都会遇到的根本困惑:为什么一部三千年前的宗教文本,在今天依然值得深入研读?它对我们这些不信仰祆教、不了解波斯历史、甚至分不清居鲁士和大流士的现代读者,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本书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但要回答它,我们首先需要理解这部文本是如何诞生的——它诞生于怎样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承担着怎样的功能,以及它为何能够穿越如此漫长的时光流传至今。
圣火前的世界:古代波斯的宗教语境
要理解《阿维斯塔》,必须首先理解它诞生的世界。
公元前1500年左右,一支名为雅利安人的游牧部落从中亚草原向伊朗高原迁徙。他们带来了自己的神祇、仪式和史诗传统,这些传统与印度次大陆的吠陀文明有着遥远的亲缘关系。祆教的雏形,正是在雅利安人传统与伊朗本土文化交融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关于祆教的创始人查拉图斯特拉(又译琐罗亚斯德),历史学家所知甚少。我们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真实存在过。关于他的出生地、生卒年代,学界争论了数十年,至今仍无定论。较为保守的估计将他置于公元前1200年至前600年之间的某个时段,地点则在伊朗东部——可能是今阿富汗或呼罗珊地区。
但有一点学界基本达成共识:查拉图斯特拉是一位宗教改革者,而非全新宗教的创造者。他的贡献在于对传统雅利安多神教的彻底改造——将数以百计的神祇削减为一个至高神阿胡拉·马兹达(意为“智慧之主”),同时引入了一套以善恶对抗为核心的宇宙观。
《阿维斯塔》这部圣典的名称,源自古波斯语中的"Avesta",其词根含义是“根本教义”或“立法”。与现代意义上的《圣经》不同,《阿维斯塔》并非一人一时之作,而是在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历史中逐步编纂而成。最古老的部分据称直接来自查拉图斯特拉的灵感——即《伽萨》赞美诗——而大部分内容则是后代祭司在漫长岁月中累积的仪式规程、宇宙神话和伦理训诫。
这部文本的命运与波斯帝国的兴衰紧密交织。公元前330年,亚历山大大帝的铁蹄踏平了波斯波利斯,希腊史料记载宫中文物被洗劫一空,包括珍贵的宗教典籍。尽管我们无法确知有多少《阿维斯塔》文本在此次浩劫中毁于一旦,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部圣典的完整形态在希腊化时期遭受了第一次重大损失。
随后的几个世纪里,《阿维斯塔》的命运起伏不定。帕提亚王朝(公元前247年—公元224年)的统治者们对祆教采取相对宽容的态度,允许其继续存在,但大规模的经典编纂工作并未展开。直到萨珊王朝建立后,祆教才迎来了它的复兴时代。
萨珊王朝的诸位皇帝——从阿尔达希尔一世到沙普尔二世——不遗余力地搜集、重建和编纂《阿维斯塔》。据史料记载,当时召集了全波斯最博学的祭司,在皇家图书馆中进行了系统性的文本恢复工作。编纂者将最终成果划分为二十一个部分,名为“纳斯克”(Nosk,意为“分支”),涵盖从宇宙创造神话到日常祭祀规程的方方面面。
然而,伊斯兰征服(651年后)给祆教带来了致命的打击。阿拉伯哈里发们对异教典籍的销毁政策,使得大量《阿维斯塔》文本再次散佚。当穆斯林史家伊本·纳迪姆于987年编纂《书目》时,他已感叹完整版《阿维斯塔》的难以寻觅。
今天我们拥有的《阿维斯塔》,仅是萨珊版本的残篇。学者们估计,现存文本约占原作的不到三分之一,其中最完整的部分是用于日常祭祀仪式的《亚斯纳》部分(包括十七首《伽萨》赞美诗),以及献给各神祇的《亚什特》赞歌集。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贾利尔·杜斯特哈赫的选编工作具有了特殊的价值——他试图从残篇断简中,为我们勾勒出这部古老圣典的完整思想图景。
一位学者的选择:杜斯特哈赫与他的选编原则
贾利尔·杜斯特哈赫(Jalal Khadem Looye)是伊朗裔美国学者,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获得宗教学博士学位后,长期从事祆教研究。他的学术背景使他在两个世界之间游刃有余——既接受过严格的西方学术训练,又因母语优势能够直接阅读《阿维斯塔》的古波斯语文本。
杜斯特哈赫选编《阿维斯塔》的初衷,源于一次田野调查中的触动。
那是1980年代后期,他在伊朗亚兹德地区进行实地研究期间,曾多次观摩当地祆教徒的日常祭祀仪式。他发现,尽管许多信众已不太理解祈祷词的具体含义,但他们依然一丝不苟地重复着这些古老的语句。这种仪式与信仰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引发了他的思考:对于当代读者——无论是否信仰祆教——《阿维斯塔》究竟能提供什么?
带着这个问题,他开始着手编辑一部面向普通读者的英文选本。这项工作历时十余年,最终成果便是我们今天使用的这个版本。
杜斯特哈赫的选编原则,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首先是主题优先原则。他没有按照传统《亚斯纳》的仪式顺序编排内容,而是根据主题重新组织文本。这一选择基于他对当代读者阅读习惯的洞察:如果按照仪式顺序,读者将不得不在各种复杂的祭祀规程之间来回跳跃,难以把握核心思想。按主题编排则能让读者直接从“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人与神的关系是什么”这些根本问题入手。
其次是完整段落原则。他倾向于呈现完整的段落而非孤立的警句。这一原则源于他对现代读者碎片化阅读习惯的警觉——摘录式的呈现虽然便于引用,却容易扭曲原意。祆教的许多教义需要在上下文中才能准确理解,断章取义往往导致误解。
第三是语境交代原则。每个主题板块前,都附有简明的背景介绍,帮助读者理解相关文本在祆教体系中的位置。但这些介绍刻意保持克制,不做过度诠释。杜斯特哈赫的意图是提供必要的理解工具,而非代替读者思考。
第四是多元性呈现原则。祆教传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祭司对同一问题往往有不同的诠释。杜斯特哈赫在选编时有意识地呈现了这种内部多样性,让读者看到活生生的传统,而非僵化的教条。
本书采用杜斯特哈赫的选编本,正是基于以上考量。这不是唯一可用的英文译本——迈克尔·莫勒的权威校勘本和E.F.施密特的学术版都有各自的价值——但杜斯特哈赫的版本最适合作为入门向导,它既保持了学术严谨性,又不失可读性,尤其适合那些希望从思想层面而非仪式层面接近《阿维斯塔》的读者。
善与恶的永恒战争:二元论的内在张力
在进一步讨论之前,我们需要正视《阿维斯塔》思想体系中最核心、也最引人争议的部分——善恶二元论。
让我们回到开篇的祭司视角。在那位年轻祭司的世界里,整个宇宙被划分为两个对立的阵营:一侧是光明、智慧、创造、生命、秩序的化身阿胡拉·马兹达;另一侧是黑暗、愚昧、毁灭、死亡、混乱的化身阿赫里曼。两者的战争贯穿过去、现在和未来,而人类——尤其是祆教徒——在这场宇宙战争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这是一个简洁而有力的宇宙图景。但当我们仔细审视它时,会发现其中隐藏着深刻的张力。
张力首先体现在二元论本身的逻辑困境上。如果善与恶是两个独立存在、各自永恒的力量,那么善从何而来?它如何能够声称自己是“真正的”善,而非仅仅是力量较量的胜者?这个问题在后来的诺斯替派和摩尼教那里被推向极致,但在早期祆教文本中已隐约可见。
《伽萨》赞美诗中,查拉图斯特拉对这一问题给出了一个独特的回答:阿胡拉·马兹达并非通过武力战胜阿赫里曼,而是通过“选择”。在著名的《选择之歌》中,阿胡拉·马兹达向查拉图斯特拉展示了善恶两条道路——一条导向光明与生命,一条导向黑暗与死亡——而查拉图斯特拉选择了善。关键是,这个选择不是阿胡拉·马兹达单方面的选择,而是需要每一个人的回应才能最终实现。
这意味着,在祆教的宇宙观中,善的胜利并非预定论的、自动到来的结局,而是一种需要通过人类行动不断争取的目标。这个洞见对理解祆教的伦理实践至关重要。
第二种张力出现在理论与实践的关系上。纯粹的二元论可能导向冷漠的旁观主义——既然善与恶已经注定要对抗到底,我个人的行为又有何意义?祆教伦理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对这种惰性的抵抗。通过将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纳入善恶对抗的框架——正确的思想、正确的言辞、正确的行为——祆教使信徒成为宇宙战争的积极参与者而非被动观众。
种植一棵树是善举,因为树木创造生命、对抗死亡的力量;照料水源是善举,因为洁净的水是光明力量的体现;生育后代是善举,因为更多的人类意味着更多的善的力量。甚至日常饮食也有善恶之分——某些食物被认为能够增强善的力量,某些则与黑暗势力有关联。
这种伦理体系的危险在于它可能导致道德洁癖和排他主义。当一切都必须归入善或恶的二元范畴时,复杂性被抹杀,灰色地带被取消。在祆教历史上,这种倾向确实存在过——与其他宗教和文化的对话往往因此变得困难。
但这也是它的力量所在。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二元论提供了清晰的方向感和行动指南。对于普通信众来说,复杂的宗教哲学可能难以把握,但“种植树木是对的选择”这样的具体指引却清晰可执行。
杜斯特哈赫在其导言中指出,善恶二元论在《阿维斯塔》中的呈现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它既是一种宇宙论——解释世界为何如此运作;也是一种伦理学——指引人类应当如何行动;还是一种末世论——预言世界将走向何方。这三个维度相互交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观体系。
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我们把握善恶二元论在人类思想史上的特殊地位。它不是孤立存在的宗教信条,而是对人类存在的基本问题——世界从何而来?我们应当如何生活?世界将走向何方?——的独特回应。
普遍的二元思维还是特殊的宗教信条?
那么,善恶二元论究竟是一种特殊的宗教信条,还是人类理解世界的普遍方式?
这个问题值得深入探讨,因为它关系到我们阅读《阿维斯塔》的根本姿态。如果我们仅将二元论视为特定文化的产物,那么它对我们今天的生活就缺乏直接意义。但如果我们承认二元思维在某种程度上是人类认知的普遍特征,那么《阿维斯塔》就提供了一个审视自身思维习惯的独特窗口。
让我们先承认第一种看法的合理性。善恶二元论确实深深植根于古代波斯的文化土壤。祆教形成之前,雅利安人的吠陀传统中已有善恶对立的观念萌芽。祆教的贡献在于将这种萌芽发展为系统的宇宙论,并赋予它独特的伊朗特征。我们无法将祆教的二元论从其历史语境中抽离出来,用它来解释所有文化中的善恶观念。
但这并不意味着二元思维是波斯人独有的发明。回头审视人类思想史,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普遍存在。柏拉图在理念世界与现象世界之间划出鸿沟;中国哲学中的阴阳二元论将宇宙理解为对立力量的动态平衡;非洲传统宗教中普遍存在善灵与恶灵的对抗;甚至在现代世俗思想中,理性与感性、自由与决定论、个人与集体等二元范畴依然塑造着我们的思维。
心理学家让·皮亚杰的研究表明,二元分类是人类认知发展的早期阶段。儿童最早学会的区分之一就是“好”与“坏”,这种倾向伴随我们一生,尽管成人后的思维变得更加复杂和微妙。
这是否意味着一切二元论都同质等价的呢?绝非如此。不同文化中的二元对立有不同的内涵和后果。祆教二元论的一个独特之处在于它的历史维度——善恶之战有一个结局,光明终将战胜黑暗。这种末世论倾向赋予了祆教信徒特殊的紧迫感和使命感。相比之下,中国传统的阴阳二元论更强调动态平衡而非一方对另一方的最终胜利。
另一个独特之处在于祆教二元论的伦理实践性。它不满足于思辨层面的善恶区分,而是将这种区分贯彻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从饮食到穿着,从职业选择到社交范围,祆教徒被要求时刻在善与恶之间做出选择。这种全面渗透式的伦理体系在历史上相当罕见。
杜斯特哈赫在讨论这一话题时提醒我们,既要避免文化相对主义——认为二元论只是波斯人的奇特信仰,与我们无关;也要避免普世主义——将祆教的二元论直接等同于人类普遍的二元思维模式。正确的态度应该是:祆教的二元论是一个具体的、历史形成的体系,但它所回应的那些基本问题——世界是善恶对立的吗?人类应当如何行动?——在某种程度上是人类共有的问题意识。
本书结构:理解善恶二元论的四条路径
在结束本章之前,我们需要为读者提供一张阅读地图。本书的四大部分,正是进入《阿维斯塔》世界的四条路径。
第一部分“起源”,将带领读者追溯善恶二元论的思想渊源。我们将从雅利安人的远古神话开始,追踪查拉图斯特拉的宗教改革,分析《伽萨》赞美诗中的核心教义。这一部分的目的是建立对祆教思想形成过程的整全理解,避免将它当作凭空出现的教条。
第二部分“哲学体系”,将深入《阿维斯塔》的思想内核。我们将探讨阿胡拉·马兹达与阿赫里曼这对对立力量的本质,分析祆教的宇宙创世论和时间观,讨论善行与净化的伦理实践。这一部分的目的是揭示善恶二元论背后的深层逻辑,理解它如何成为一个自洽的世界观体系。
第三部分“历史传播”,将讲述善恶二元论穿越时空的旅程。从波斯帝国到萨珊王朝,从伊斯兰征服到印度帕西社群的流散,从启蒙时代欧洲学者的好奇到20世纪诺斯替复兴的浪潮——我们将追踪这部古老文本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接受与转化。这一部分的目的是展示思想的力量不在于它被原封不动地保存,而在于它不断被重新诠释以回应新的时代问题。
第四部分“当代回响”,将把目光拉回当下。我们将探讨善恶二元论在现代政治哲学、伦理学、心理学和文化批评中的回响,分析它如何影响当代人对善恶问题的思考。这一部分的目的是回答本书开篇提出的问题——为什么三千年前的文本在今天依然值得读。
这四个部分构成一个完整的圆环:从起源到当代,从历史到哲学,从文本到现实。我们希望读者在完成这段旅程后,不仅对《阿维斯塔》这部古老文本有了深入了解,更重要的是,对善恶二元论这一人类思想的基本母题有了更为自觉和批判的认识。
让我们回到那位年轻祭司。他的问题——“为什么是火”——看似简单,背后却藏着整部《阿维斯塔》的秘密。火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它是光明对抗黑暗的象征;光明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善的化身;善之所以值得追求,是因为宇宙本身就是善与恶的战场,而每一个人都站在这个战场之上。
这是一位祭司在圣火前的沉思,也是三千年来无数信徒在同样的火焰前思考过的问题。而今天,我们以读者的身份加入这个漫长的对话,追问同一个问题在当代的意义。
圣火在铜盆中燃烧。它等待着你的思考。
为何重读:在21世纪追问善与恶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是火?
我们已经看到,圣火在祆教语境中承载着丰富的象征意义——光明、智慧、创造、秩序。但如果我们只是将这个问题理解为“为什么祆教徒崇拜火”,那么答案只是文化史的注脚,对现代读者缺乏直接意义。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种以火为核心的善恶二元论,能够在三千年的时光中持续激发人类的想象力和信念?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藏在我们与那位年轻祭司的共同困境之中。
我们生活在一个标榜多元主义的时代。然而吊诡的是,当我们对一切都保持开放态度时,反而可能丧失判断善恶的能力。相对主义的伦理学告诉我们,所有的道德判断都是文化偏见,没有客观标准可言。在这种语境下,善恶二元论提供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提醒:也许道德判断并非纯粹的偏见,而是对某种真实——尽管可能无法完全言说——的把握。
祆教徒的信念并非盲目的乐观主义。他们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邪恶是真实存在的——它不是幻觉,不是投射,不是社会建构,而是实实在在的毁灭力量。疾病、死亡、谎言、暴力、腐败——这些不是“善的缺席”,而是“恶的在场”。承认这一点,并与之对抗,是祆教伦理的根本出发点。
这种观点在20世纪遭遇了巨大的挑战。在大屠杀和古拉格之后,许多思想家开始质疑二元论的道德正当性。汉娜·阿伦特关于“平庸之恶”的分析揭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邪恶往往不是来自明确的恶人,而是来自普通人在道德冷漠中的参与。这个分析动摇了善恶二元论的一个核心预设:恶人知道自己作恶,并且故意选择作恶。
如果我们接受阿伦特的分析,那么祆教的二元论框架是否已经过时?
答案可能是否定的。原因在于,祆教框架的核心并非对恶人的道德谴责,而是对善恶选择的持续召唤。它承认在善与恶之间存在灰色地带,承认人类常常在无知和软弱中做出错误选择,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放弃选择的理由。祆教的伦理实践——每天三次祈祷、每周参加 communal祈祷、遵守饮食禁忌、保持身体和精神纯洁——不是为了塑造完美的圣徒,而是为了维持一种持续对抗恶的警觉状态。
这种警觉状态在今天依然有意义。当我们面对全球性的道德挑战——气候变迁、贫富分化、人工智能的伦理困境——时,简单的功利主义计算往往不够用。我们需要一种更深层的信念:某些事情本身就是错误的,而非仅仅因为它们带来糟糕的后果。善恶二元论,无论其具体的宗教形式如何,正是这种信念最古老的哲学表达之一。
杜斯特哈赫在一次访谈中曾被问到:作为一个无神论学者,为何要投入如此多的精力编辑一部有神论的宗教文本?他的回答出人意料:我研究《阿维斯塔》,不是因为我相信它的神学,而是因为它提出了一些我不相信就无法生活的根本问题。
这个问题清单包括:世界是善恶中立的吗?如果不是,我应当如何选择?我的日常行为是否具有超越个人的意义?我是否有责任不仅为自己追求善,而且为整个宇宙的最终命运做出贡献?
这些问题不需要祆教的框架才能提出。但《阿维斯塔》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来审视它们——通过三千年前一群人的眼睛,他们曾认真地、毫不羞耻地追问这些问题,并试图以最彻底的方式给出回答。
我们不必接受祆教的神学来承认它提出了一种值得认真对待的伦理视角。更重要的是,我们不必成为伊朗人或帕西人的后裔才能从这部文本中获益——它的智慧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渗透到人类文明的主流之中。
善与恶的区分,是祆教最持久的遗产。在它被吸收、转化、扭曲、复兴的过程中,这个基本框架始终保持着惊人的生命力。柏拉图在《理想国》中通过色拉叙马霍斯之口提出的挑战——正义是否只是强者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呼应了祆教的善恶之争。基督教将祆教的二元论纳入自己的神学体系,通过末世论和天使学的形式延续了善恶对抗的宇宙图景。启蒙时代的自然神论者虽然拒绝了祆教的超自然主义,却保留了其道德目的论的核心——历史有一个方向,道德进步是可能的。
即使在今天,善恶二元论的影响也远比我们意识到的更加深远。当我们在新闻中听到“邪恶的政权”或“不义的战争”时,当我们在法庭上听到检察官将被告的行为定性为“恶意”或“蓄意”时,当我们用“好人”和“坏人”来组织对一部电影的解读时,我们都在使用一种语言,这种语言在很大程度上是祆教留给我们的遗产。
当然,语言是语言,信仰是信仰。我们使用“邪恶”这样的词汇,并不意味着我们接受祆教的宇宙论。但这种语言的存在提醒我们,二元论的思维方式已经深深嵌入我们的文化基因。我们很难不用善恶的框架来思考道德问题——不是因为这个框架在逻辑上必然为真,而是因为它是我们继承的最强大的道德语言形式。
理解它的起源、结构和历史传播,不仅是一种学术练习,更是一种自我审视——审视我们思考道德问题时的默认假设,审视我们可能从未质疑过的那些范畴。
这就是为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