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菲尔德其人
巴特菲尔德其人
为何要在二十一世纪重读一位二十世纪英国史学家?这个看似迂阔的问题承载着本书最朴素的写作动机。彼得·巴特菲尔德(Herbert Butterfield, 1900—1979)的名字,对今天的大多数读者而言是陌生的——他既不像汤因比那样以宏大的文明史叙事闻名于世,也不像柯林武德那样以哲学化的史学反思成为思想史中的常驻角色。然而,这位长期任职于剑桥的史学教授,在他三十一岁那年(1931年)出版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历史的辉格解释》(*The Whig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这本仅一百余页的小书,在英语世界的史学方法论传统里被反复研习,至今仍是历史系研究生培养中绕不开的经典文本。它之所以持久,部分原因在于:巴特菲尔德所指出的那个问题——历史学家如何不自觉地把当下当作评判过去的法庭——并未随着时代更迭而消失,反而在新的历史书写形式里不断变形、重新出现。
本书的第一项任务,是把这个问题的提出者请到读者面前。一位思想家的持久影响力,往往不来自他说了什么新结论,而来自他发现了什么老问题。巴特菲尔德属于后者:他发现了一个古老而顽固的方法论病灶,并以冷静的学术语言把它命名了出来。这一命名本身就是一种贡献。
一、剑桥的回声:从文法学校到彼得豪斯
理解巴特菲尔德的思想,要先理解他生长的土壤。1900年,巴特菲尔德出生于英格兰东部的一个普通家庭。家庭的宗教背景——英国国教会(圣公会)——对他后来的世界观产生了持续影响,但更具塑造力的是他早年所接受的古典教育。在彼得borough文法学校(Peterborough Grammar School),他接受了十九世纪英国公学传统中典型的古典训练:希腊语、拉丁语、古代史、英国文学是必修科目,学生被要求严肃地对待文本本身,而不是把文本当作当下立场的注解。这种训练给了巴特菲尔德两样终生受用的东西:一是对"古代世界"作为独立时空的尊重,二是在面对宏大叙事时保持冷静距离的智识习惯。
中学毕业后,巴特菲尔德进入剑桥大学彼得豪斯学院(Peterhouse)深造。彼得豪斯是剑桥最古老的学院,建立于1284年,规模不大,但学术声誉卓著——它以人文学科的扎实训练闻名,尤其重视对原典的精读。巴特菲尔德在本科阶段专注于历史学,1923年,即他获得学士学位的同年,便当选为彼得豪斯学院的研究员(Fellow),这一殊荣意味着他在二十三岁时已被视为同辈中最具学术潜力的历史学者之一。年轻的巴特菲尔德把精力投入到都铎王朝与早期近代英国政治史的研究中,这为他后来承担《剑桥近代史》相关章节的写作奠定了材料基础。
1920年代的剑桥,是当时英语世界历史学的重镇之一。在这座大学里,对历史的研究正处于一个微妙的转折点:一方面,兰克学派所代表的科学化历史学方法——强调对档案的细致比对、追求"如实直书"的客观性——仍具有强大的学术正统性;另一方面,以阿克顿勋爵(Lord Acton)为代表的天主教辉格传统,则主张历史学家应当承担道德评判的职能,把历史书写视为通往自由与进步价值的圣徒传记。阿克顿那句常被引用的名言"权力倾向于腐败,绝对权力绝对倾向于腐败",正是这一传统的标志性表达。从更深的层面看,剑桥当时的史学氛围是双重的:一方面是实证主义的史料学训练,另一方面是道德化、目的论化的历史哲学。年轻的巴特菲尔德正是在这种学术氛围中浸润成长的——他后来写作《历史的辉格解释》,其问题意识正脱胎于对这两种倾向的双重反思。
为了直观呈现巴特菲尔德的生平与时代语境的关系,下面的时间轴把个人生命的关键节点与影响其写作的外部历史事件并列展示:
```mermaid flowchart LR A[1900 出生于普通家庭] --> B[彼得borough文法学校] B --> C[入剑桥彼得豪斯学院] C --> D[1923 当选彼得豪斯院士] D --> E[1931 出版《历史的辉格解释》] E --> F[1949 《现代科学的起源》] F --> G[1955 出任彼得豪斯院长] G --> H[1963 任剑桥现代史钦定讲座教授] P[1914-1918 第一次世界大战] --> Q[1919 凡尔赛体系] Q --> R[1929 经济危机] R --> S[1930s 法西斯主义兴起] E -.呼应.-> S ```
二、1931年:一本小册子的诞生语境
任何一部具有持久生命力的著作,都不是凭空诞生的。它必须回应它所处时代的具体问题,否则就会沦为某个学术沙龙里的小众游戏。巴特菲尔德写作这本小册子的1931年前后,欧洲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政治与文化危机。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不过十余年,但凡尔赛体系所确立的欧洲秩序已经在迅速瓦解。战败的德国背负着巨额战争赔款与领土割让的耻辱,魏玛共和国在政治上摇摇欲坠;意大利在墨索里尼的法西斯统治下走向独裁;苏联正以另一种激进方式重塑国家与社会;经济危机的阴云正在从美国向欧洲蔓延。这些宏观的政治-经济变动,构成了历史学家书桌之外的"时代压力"。真正让巴特菲尔德感到不安的,是历史书写本身在这些压力下的变形。
具体而言,1931年前后的历史书写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扭曲:在德国,一批历史学家正在为德意志帝国乃至纳粹的崛起提供"学术合法性"——他们将历史描绘成日耳曼民族精神的线性展开,把俾斯麦、威廉二世乃至希特勒塑造为这条历史链条上的必然环节;在意大利,历史被改写为罗马精神复兴的史诗,墨索里尼被视为新时代恺撒的应许者;在法国、英国乃至美国,历史教科书与通俗史学作品里,到处充斥着对本国宪政民主制度之优越性的歌颂——历史变成了各国争夺当下合法性的武器。
巴特菲尔德对此深感忧虑。在他看来,历史学家本应是冷静的研究者,他们的职责是理解过去本身,而非站在当下为某种政治主张背书。可他观察到一种普遍倾向正在侵蚀史学的严肃性:历史学家们不自觉地把当下的价值观、视角、利益当作评判过去功过得失的标尺,把历史进程描绘成某种目的论的展开——某种"必然"的进步线。这种倾向被他命名为"辉格解释"(Whig interpretation)。这个词的具体来历将在后文详细考辨,本章只需理解:所谓"辉格解释",就是"以今度古",就是站在今天的角度倒回去剪裁历史,让过去看上去像是在为今天铺路。
巴特菲尔德做出这一观察并非偶然。他深研英国自身的历史书写传统,对辉格派史学的代表人物——如麦考莱(T. B. Macaulay)、阿克顿——的著作了然于胸。他意识到,辉格派的史学传统在英国有着光荣的过去:他们反对专制、推崇宪政、批判教权,从政治立场上看是启蒙与进步的力量;可正是这种政治上的"进步性",使他们在史学方法上养成了目的论的恶习——他们倾向于只看到通往议会民主的"正确道路",对失败者、不入流的思想、复杂性的可能性视而不见。换句话说,辉格史学的问题,不在于它的政治立场,而在于它的史学方法论:它以单一的目的论视角剪裁了过去的丰富性。
正是在这种双重观察下,巴特菲尔德写出了那本小册子。它的核心任务是冷静地告诉同行(也包括未来的读者):历史学家不是法官,也不是先知;历史学家的首要职责,是理解过去为何是它曾经的样子,而不是去证明今天何以是今天。
三、全书的核心命题:对"以今度古"的解剖
《历史的辉格解释》全书篇幅不长,论述却异常紧凑。巴特菲尔德的写作目标明确:解剖一种特定的史学病态——"以今度古"(present-mindedness)。这个看似简单的词组,实际上承载着他对整个现代史学传统的根本质疑。
所谓"以今度古",是指历史学家在研究过去的事件、思想、制度时,不是从过去本身的语境出发去理解它们,而是把它们置于当下的坐标系中,根据它们与今天的距离远近、对今天的贡献大小来判断其"价值"。例如,在辉格派的笔下,马丁·路德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是"宗教改革的代表",而宗教改革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为后来的宗教自由、思想自由开辟了道路——也就是说,路德之所以值得研究,是因为他是"我们"通向当下自由的人。路德作为一个十六世纪的具体的人,他的具体挣扎、思想的具体语境、他的具体失误与具体成就,反而在这种叙事中被边缘化了。
巴特菲尔德认为,这种做法从根本上违背了历史学的学科纪律。历史学之所以成为一门独立的学问,是因为它承诺了一种特殊的研究态度——研究者必须悬置自己的当下立场,尽可能进入研究对象所处的具体时空,理解其行为的内在逻辑。这并不要求历史学家放弃自己的价值观,而是要求他在进入研究时让自己的当下立场暂时"靠边站",先看清楚研究对象本身的复杂性。巴特菲尔德用一个比喻说明这一点:医生看病需要设身处地理解病人的具体病状,才能做出准确判断;一个始终在告诉病人"你应该怎样"的医生,不会是好医生。同理,一个始终在告诉过去"你应该通向哪里"的历史学家,也不会是好的历史学家。
巴特菲尔德在书中给出了一个具有穿透力的批评性论断:在辉格派史学家笔下,过去的事情之所以重要,仅仅是因为它们是"今天的起源"。换言之,过去在辉格史学里是被工具化的,它没有自己的存在权,只有作为今天之准备的价值。这种历史观看似尊崇"进步",实则把过去贬低为今天的垫脚石。它没有尊重过去作为一个独立时空的尊严——而这种尊严,正是历史学作为一门学科的伦理基础。
更进一步,巴特菲尔德指出,"以今度古"的危险不仅是学术性的,也是政治性的。当历史学家把过去叙述为通往当下的直线跑道时,他实际上就在暗示:当下是历史的目的,过去是当下的工具。这种叙事结构很容易被挪用为各种政治神话——例如,某民族今天的强大是因为它历来如此;某国家今天的优越是历史必然的结果。把当下诠释为历史的目的,也就等于把当下诠释为历史证明的价值顶点,从而让对当下的任何质疑都显得是对历史的亵渎。巴特菲尔德由此完成了一个跨越具体时代的警示——"以今度古"为各种当下中心主义提供了学理上的温床,而1930年代欧洲各国竞相利用历史书写进行政治动员的现实,恰恰印证了这一警告的现实意义。
四、进步叙事与现代社会的隐秘关联
巴特菲尔德所批判的"辉格解释",其实并不是英国独有的现象;它是整个现代性叙事的一个缩影。理解这一点,是理解巴特菲尔德思想之"超越英国"的重要性的关键。
现代性叙事的一个核心特征,是相信历史在总体上是朝着更自由、更平等、更富裕的方向前进的。这一信念有其深刻的现实基础:自十八世纪以来,人类在科技、医疗、教育、政治权利等多个维度上确实取得了显著的进步。然而,当这种进步的事实被升格为一种历史哲学——即"历史本身就朝着进步的方向前进"——它就变成了一种目的论。目的论的进步史观认为:人类历史有方向、有意义、有终点,而这个终点大致就是"我们今天所在的现代社会"。过去的诸多挣扎、思想、失败,都被纳入这一宏大叙事,成为朝向今天之阶梯上的台阶。
这种叙事在现代社会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因为它为现代生活的诸多代价提供了"意义":为了今天的舒适,过去的人付出了代价;为了今天的自由,过去的人承受了痛苦。进步叙事将所有这些代价转化为意义,让现代人得以在自我满足中安然入睡——因为"反正历史已经成功了"。然而,正如巴特菲尔德敏锐地指出的,这种叙事结构本身就包含着深刻的危险:它要求人们相信某种"历史的方向感",而这种"方向感"几乎必然由当下掌权者来定义,由他们把自己打扮成"历史方向的体现者"。
这里可以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十九世纪英国的辉格史学家在描述1688年"光荣革命"时,往往把它描绘成"通往现代议会民主的关键一步"。可是,如果我们从当时的具体语境去看,1688年的事件其实充满了偶然性、不完整性与妥协性:它既包含了对专制权力的限制,也包含了对王权的保留;它既确立了议会的若干特权,也维持了贵族与教会的多重影响。把它直接叙述为"议会民主的胜利",是站在今天的选择前才看清楚的方向——但历史本身并不预先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当时的许多观察者甚至把这视为一次宫廷政变而非革命;把它认定为"革命",要等到十九世纪辉格史学成熟之后。
巴特菲尔德的警示因此具有跨越具体时代的普遍意义。每当我们用"这是历史的进步"来合理化某个当下制度时,我们就需要警惕:我们是不是正在重复辉格派史学家所犯的方法论错误?每当我们用"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来解释当下的某个事件时,我们都需要追问:这一"必然"是由谁、在何时、出于何种目的定义的?
这一追问并不否定人类在过去几个世纪取得的真实进步,而是否定把进步当作历史目的论来使用的做法。承认进步是事实,与把进步升格为历史的方向,是两种不同的认知姿态。巴特菲尔德反对的是后者,因为它会侵蚀我们对历史复杂性的敏感,会让我们在面对当下的复杂性时失去判断力。
五、致青少年读者:为什么历史思维是公民素养
这一节的标题已经提示了本书的一个写作立场:本书不仅面向人文学科的研究生与学者,也面向更年轻的读者——尤其是正在形成独立判断力的青少年。这并非本书的高姿态,而是基于一个朴素的判断:辉格式的进步叙事,对青少年的世界观养成尤其具有侵蚀性。
青少年正处于一个特殊的人生阶段:他们正在从家庭与学校所提供的"既定答案"中走出来,开始尝试独立地形成对世界、对历史、对自我的判断。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最容易被两种看似对立的潮流所裹挟。一种是"历史必然进步"的乐观叙事,它告诉他们今天的一切都比过去更好,今天的社会是历史的顶点;另一种是"历史就是强者书写的胜利"的犬儒叙事,它告诉他们历史的真相就是血腥,没有任何真诚可言。两种叙事看似对立,实际上共享一个方法论前提:它们都预设了"历史具有一个单一的方向或意义"。
巴特菲尔德提供给青少年的,是第三种选择:历史具有多种可能性,过去的人面对多种可能性做出了具体的选择,而这些选择的后果并不必然是今天这个样子;理解历史,首先要悬置"我们必然会走到今天"这个预设,严肃地对待过去的多种可能性。这种思维训练,对民主社会的公民而言尤其重要。民主社会的前提是公民具有独立判断的能力,而独立判断的前提是对"理所当然"保持质疑的能力——包括对"历史必然如此"的质疑。
具体而言,一个具有历史批判思维的青少年,应该能识别出"进步叙事"中暗藏的目的论——他们应该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当教科书说"1688年光荣革命确立了英国的议会民主"时,他们应该追问:1688年的具体过程是什么?当时的多种可能性如何?当时的人如何看待?把1688年等同于"议会民主的胜利",是不是简化了复杂的历史过程?这些追问本身,就是历史批判思维的体现。它不是要求青少年否定历史,而是要求他们严肃地对待历史。
更进一步,历史批判思维并不只是学术训练,它是一种生活态度。当我们被告知"某种制度是历史的必然"时,我们应该追问"必然由谁定义";当我们被告知"某种发展是历史的进步"时,我们应该追问"进步由谁衡量"。这些追问能够帮助我们摆脱各种神话——包括关于自身民族的神话、关于自身时代的神话、关于自身身份的神话。一个能够对自己的时代保持距离感的青少年,更有可能成为一个具有独立判断力的成年人。在一个信息过载、叙事泛滥的时代,这种距离感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智识资源。
本章小结
巴特菲尔德的《历史的辉格解释》出版至今已近百年。这本小书之所以仍然具有生命力,根源在于它提出了一种持续有效的批判:对"以今度古"的批判。
所谓"以今度古",就是把当下的价值观、视角、利益当作评判过去的标尺,把历史进程描绘成某种目的论的展开。这种做法表面上是尊崇当下,实际上贬低了过去的独立尊严;表面上是尊重方法,实际上预设了历史的方向。它是各种历史神话的共同温床——民族神话、时代神话、身份神话,皆可在此找到滋生的土壤。
二十一世纪的读者重读巴特菲尔德,需要从中提取的不是某种新的历史叙事,而是一种方法论的警觉:警惕各种"历史必然"的叙事,警惕各种"今天比过去好"的简化判断。在判断当前世界之前,先悬置当下立场,严肃地进入研究对象的具体时空——这一历史学的纪律,正是巴特菲尔德留给我们的最大遗产。它的有效性不依赖于任何特定的政治立场,因此可以服务于任何想要严肃思考过去的人。
承接这一方法论警觉,下一章将进入一个具体的语义学考辨:"辉格"一词的来历、语义变形与方法论含义。这一考辨将帮助读者更精确地把握巴特菲尔德所批判的那种历史思维——它具体是如何形成的,它在英语世界的史学传统中占据什么样的位置,巴特菲尔德对它的批判为什么能够成立,又在哪些方面超出了英国经验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