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迈其人
为什么理解《夷坚志》的编者洪迈,是进入这部书的第一道门?这不是简单的"知人论世"问题。洪迈不是被动收集了几千条志怪故事的容器,他本身就是故事的筛子、放大镜和滤镜。他身处何处、几岁年纪、心境如何,决定了他记录什么、忽略什么、以什么口吻记录。要读懂《夷坚志》中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鬼神狐妖,必须先看清编者的轮廓。
这一章从洪迈的家世讲起,进入他的多重身份与流寓经验,最后落脚于《夷坚志》近六十年编纂所折射出的精神史意味。
一、鄱阳洪氏:从北宋旧族到南宋显宦
洪迈出身的鄱阳洪氏,并不是那种"诗书传家数百年"的老牌望族,但在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的政治动荡中,这家人完成了一次令人瞩目的阶层跃升。要理解这个跃升,关键人物是洪迈的父亲洪皓。
洪皓(1088—1155),字光弼,北宋政和五年(1115)登进士第,是鄱阳洪氏在北宋政权中站稳脚跟的第一人。但他的政治生涯几乎完全被另一件事主导。建炎三年(1129),他作为南宋朝廷的使者北上金国议和,被金人扣留。这一扣就是十五年。
洪迈生于1123年。也就是说,父亲被扣押那年,他只有六岁。六岁到二十一岁,这是洪迈的整个少年时代。在这十五年里,鄱阳洪氏实际上处于一种"父亲缺席"的状态。长子洪适(1097—1166)已经成年并开始科举之路,次子洪遵(1120—1174)和幼子洪迈在家中由母亲和兄长教养。后来三兄弟加上父亲洪皓,在南宋文坛和政坛并称"鄱阳洪氏四洪",一门四进士的盛况在整个宋代文学史上都不多见。
洪皓被扣期间,金人曾多次劝降,许以高官厚禄,他始终拒绝。绍兴年间,宋金关系出现松动,洪皓终于获释归国。这一段经历在洪迈心里留下了什么?我们无法直接知道,但可以从两件事推测。第一,洪迈后来对"忠义"与"沦陷"的题材有异常的敏感度。《夷坚志》中有不少故事是关于使者被扣、忠臣不屈、节义之士在乱世中的选择。第二,洪迈成年后对北方地理、民族关系有强烈的求知欲,这与他父亲在金国扣押期间的经历直接相关。地理学对他而言不是抽象的学问,是父亲还活着的那片土地。
建炎南渡之后,洪家随之辗转迁徙,先后经过歙州、饶州、信州等地。洪迈的童年和少年是在不断的迁徙中度过的。这段颠沛流离的岁月,后来在《夷坚志》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书中有大量关于流亡、离散、骨肉重逢的故事,很多明显带有自传色彩。
洪皓归宋的时间大致在绍兴十五年至二十一年之间(1145—1151),而洪迈正式开始编纂《夷坚志》大约在同一时期。一个没有父亲的青年,在父亲归来前后的几年里开始记述鬼神故事,这之间是否有某种心理上的对应,我们无法确证,但时间上的重合值得玩味。
洪皓归国后任职不久即去世。洪迈为他撰写行状,并在日后多次回忆父亲在金国的经历。可以想见,洪迈的政治立场和对"沦陷区"的情感态度,与这段家族史密切相关。这种家族背景赋予《夷坚志》一种特殊的底色:它不是书斋里的虚构,而是有真实的政治创伤作为底层的。
三、洪迈的学术生涯:多重身份的叠加
洪迈不是一个单一的"文学家"。在《夷坚志》编者的身份之前,他首先是官员、史官、学者和地理爱好者。每一个身份都参与了《夷坚志》的写作。
洪迈字景卢,号容斋,又号野处。他于绍兴十五年(1145)中进士,这一科人才极盛,他与兄长洪遵同科登第。考中进士后,洪迈的仕途并不算特别顺畅,他长期担任地方官,在州县之间辗转。绍兴年间,他先后任知州、知县等职,后来入朝为秘书省正字、起居舍人等。
洪迈在史官任上有两件重要的事。他参与了《钦宗实录》的编修,这部史书的编撰让他接触到大量的官方档案和前朝文献,对北宋末年的政治史、军事史有了系统性的了解。他后来独立撰写了《容斋随笔》,这部书虽是笔记体,但其中考证精审、议论切实,与《夷坚志》形成鲜明对比。《容斋随笔》体现的是洪迈作为"史家"的一面,注重事实的考辨与制度的沿革;《夷坚志》则释放了他作为"叙事者"的另一面。一个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冷静地考辨史料,另一个洪迈在《夷坚志》中兴奋地讲述鬼神。
地理学是洪迈的另一个重要身份。他撰写了《四裔编年表》《五代史补》等与周边民族和地理相关的著作。在《夷坚志》中,我们能发现他对异域、海外、奇风异俗的浓厚兴趣。这种兴趣显然与他对"父亲所在的金国"的关注有关。洪迈不是一个纯粹的中原中心主义者,他对周边世界抱有真实的知识好奇心。这种好奇心延伸到了志怪故事之中,让《夷坚志》的空间感远远超过一般志怪笔记。
洪迈还是一个藏书家,与当时的许多文人交往密切,包括陆游、范成大、杨万里等。他的朋友圈子决定了他能听到什么样的故事、记录什么样的故事。在南宋的士人网络中,志怪故事是一种特殊的社交货币:大家围坐时讲一则奇闻,既是消遣,也是见识的展示。洪迈之所以能持续近六十年从亲友处采集故事,与他在这张网络中的位置密切相关。
把多重身份叠加起来看洪迈,他是一个典型的"中间位置"的士人:有政治经验但不以政治家著称,有学术训练但不以某一专门领域专家闻名,有文学才能但不以诗文名世。这种"中间位置"让他有时间、有能力、也有精力投入到志怪笔记的写作之中。
```mermaid flowchart TD A[1123 洪迈生于钱塘] --> B[1129 父亲洪皓出使金国被扣] B --> C[1129-1145 鄱阳洪氏南迁流寓] C --> D[1145 洪迈中进士] D --> E[1148前后 开始编纂夷坚志] E --> F[1151前后 洪皓归宋后去世] F --> G[1150-1170 地方任职与辗转] G --> H[1170-1180 参与钦宗实录编修] H --> I[1170-1190 容斋随笔撰写] I --> J[1190-1202 晚年继续编纂补遗] J --> K[1202 洪迈去世夷坚志未完成] ```
这张时间轴呈现的是洪迈一生中几个关键节点与《夷坚志》编纂节奏之间的关系。可以看到,从他科举入仕的次年起,这部书的编纂就同步启动;中晚年回到中央任史官时,编纂工作从未中断;直到他去世时,《夷坚志》仍未完成——补遗部分是后人整理的。一个士人的整个成年生涯,与一部笔记的成书过程完全重合。
三、流寓、地方经验与"乱世如何被讲述"
洪迈一生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地方任职和流寓中度过的。他先后在江西、两浙、福建等多个地方担任中下级官员,每到一处,他都成为当地故事的接收者。
地方经验对《夷坚志》的影响体现在几个层面。
首先是空间感。洪迈笔下的故事并不局限在京城或中原,而是遍布南宋疆域内的各个州县,乃至传闻中的海外、北方。这种空间感与一个长期辗转地方的人的经验直接相关。他不需要完全依赖转述,他自己在许多地方停留过,对当地的口音、风俗、宗教信仰有第一手的体验。一个只在京城任职的士人,无法写出《夷坚志》中那种多层次、多地域的叙事。
其次是阶层感。洪迈并不只是一个与士大夫打交道的人。他在地方任职时接触了大量的下层民众,包括商人、手工业者、农民、僧道、巫祝、底层文人。这些人既是他的信息来源,也是他故事的主角。在《夷坚志》中,有大量关于市井小民的故事,这与同期一些更"雅"的笔记形成对照。洪迈笔下的僧道往往是市井的僧道,他笔下的狐鬼往往与底层生活密切相关,这种"低重心"的志怪,与他长期接触地方社会的经验分不开。
再次是时间感。洪迈跨越了南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活到将近八十岁。他的中年到晚年正是南宋"相对安定"的时期,但这个"安定"背后是北方半壁江山沦陷、和战不定、党争不断的现实。洪迈本人对当时的政治有诸多不满,他晚年编纂《夷坚志》时,往往借鬼神之说来曲折表达自己的政治立场和道德判断。
流寓不只是地理位置的移动,更是"被讲的故事的流动"。洪迈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听到新的故事,这些故事在他脑中沉淀、变形、与其他故事交叉,最终以《夷坚志》的形式出现。要理解《夷坚志》为何有如此丰富的故事来源,必须想象洪迈作为一个流动的采集者在士人网络和地方社会之间的位置。
四、案例:兄弟三人的笔记取向与《夷坚乙志》中的"自述"
现在我们看一个具体的对比案例。
洪迈的两个兄长洪适与洪遵,在南宋文坛各占有一席之地,但他们的笔记写作取向与洪迈截然不同。
洪适的《盘洲文集》中,记述个人经历的部分明显较少,即便有,也是与朝廷典章、金石考据相关的内容。洪适的笔记性文字虽然也涉及怪异之事,但语气更接近史官,他倾向于解释或考证,而非叙述。洪适的主要成就在金石学,他著有《隶释》《隶续》等考释汉魏碑刻的专著,是南宋金石学的奠基人之一。他写笔记时,骨子里仍是金石学家。
洪遵的著作更为专门。《翰苑群书》是关于翰林院制度的考证,《谱双》则是关于骰子游戏的谱录。洪遵的笔记里几乎没有志怪成分,他对"游戏规则"和"典章制度"的兴趣远大于对"灵异故事"的兴趣。他代表的也是"专门之学"的取向。
把洪适、洪遵、洪迈三兄弟的笔记写作放在一起看,能清楚地看到南宋士人在面对笔记这种文体时的不同选择。洪适走的是"金石学"的路子,洪遵走的是"谱录学"的路子,洪迈则开辟了"志怪笔记"的全新规模。这三种选择背后,是三种不同的士人定位。
洪迈之所以能在志怪领域做出这么大的成绩,与他特殊的"中间位置"有关。他有金石学和谱录学的训练(来自家庭和兄长),但他没有像兄长那样在某一专门领域成为顶尖专家。他有史官的训练,但他的史官工作没有产生大部头的史著(《钦宗实录》是集体项目)。于是,他的精力和好奇心被引导到了笔记这个领域。
再看一个更具体的例子。《夷坚乙志》卷一的开头部分,有数则明显带有自传色彩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洪迈直接以第一人称出现,记述自己某次祈雨、某次听某位长辈讲述奇闻、某次在地方任职时遇到的怪事。叙述中他不隐瞒自己的在场,反而刻意交代时间、地点、在场人物等细节。
这种写法在当时的笔记中并不罕见,但洪迈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在同一部书里既写"自己的故事",又写"别人的故事",而且两者之间的边界是模糊的。一个故事开始时是甲讲的,传到洪迈耳中再写出时,已经混合了洪迈的评论和补充;下一个故事则是洪迈自己亲历的。读者阅读时,常常分不清某一则到底是洪迈的"自述",还是他对"转述"的加工。
《容斋随笔》中,洪迈的"我"是考辨主体,是冷静的学者;《夷坚志》中的"我"是故事参与者,是会遇见怪事、见到异象、被鬼神影响的人。这两个"我"的并存与切换,构成洪迈精神世界的两个面向。在史官身份中,他需要保持距离;在志怪叙事中,他允许自己进入。
《夷坚志》在某种意义上是南宋士人"中间地带"的产物:一个有学术训练但没有学术定位的士人,把他的全部闲余精力投入到了志怪笔记之中。这部书因此具有一种独特的"非专业"气质:它的规模超过了任何专业志怪作家的作品,但它的写作又带着业余爱好者特有的那种随性与自由。
五、《夷坚志》编纂的近六十年:一部"晚年之书"的精神史
洪迈编纂《夷坚志》的时间跨度,是这部书最不寻常的特征之一。
学界一般认为,洪迈大约从绍兴中期(约1148年前后)开始编纂《夷坚志》,一直到他去世前后的庆元、嘉泰年间(1200—1202),前后接近六十年。六十年编一本书,意味着洪迈一生中的每个重要阶段,都与这部书同步。这种同步赋予《夷坚志》一种罕见的"编年史"性质。
青年时期的《夷坚甲志》《乙志》《丙志》,记录的多是青年士人圈子里的故事,笔调明快,故事简短,对科举、仕途、婚姻、神异的兴趣浓厚。这个时期的洪迈还没经历太多官场沉浮,他记录的故事带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猎奇心态。
中年时期的《夷坚丁志》《戊志》《己志》《庚志》,风格开始变化。故事更长,情节更复杂,对政治、社会、道德议题的探讨加深。这个时期洪迈经历了仕途的起伏,对官场的认识加深,反映在故事中是对"官场怪谈"和"道德困境"的特别关注。这一阶段也是他参与《钦宗实录》编修、撰写《容斋随笔》的阶段,多种写作同步进行。
晚年时期的《夷坚辛志》《壬志》《癸志》以及补遗,篇幅最长,但故事性反而减弱,有些更接近"片段式"的记录,带有明显的随感性质。这一时期的洪迈更像是在与自己的过去对话——回忆青年时听过的故事,重新讲述,赋予新的诠释。
这种"编纂与生命同步"的特征,使《夷坚志》远远超出了一般"故事集"的意义。它是一部未完成的、流动的精神史——一个南宋士大夫从青年到老年的世界观变化史,被封存在数千个鬼神叙事里。
要理解这个意义,我们必须放弃"《夷坚志》是洪迈的'另一部书'"这种想法。它就是洪迈一生中最重要的书,是他的《容斋随笔》的镜像,是他的史官工作的延伸,是他的地理学兴趣的载体,是他作为士人的全部身份的总和。换句话说,一个士人可以用很多方式来度过一生,洪迈选择了"持续地记述鬼神故事"这种方式,这件事本身比《夷坚志》中的任何一则故事都更值得解读。
本章小结
回到章首提出的问题:一个编者的生平如何预先决定了一部笔记的面貌?
洪迈不是一个孤立的"故事收集者",他是南宋士大夫中一个特殊类型的代表:他兼具政治家、史官、地理学者和文学家的训练,但没有任何一种训练占据绝对主导。这种"中间位置"让他有能力、也有闲暇投入到志怪笔记的写作中,并把这件事坚持了近六十年。
鄱阳洪氏的家族史,特别是父亲洪皓被金国扣留十五年的创伤,是洪迈精神气质的底色,影响了他对忠义、离散、沦陷等主题的持续兴趣。他长期在地方任职的经历,使他的故事来源超越了士大夫圈子,深入到市井社会。他跨越近八十年的生命长度,使《夷坚志》成为一个流动的精神史文本。
洪适、洪遵、洪迈三兄弟的笔记取向差异,揭示了南宋士人面对笔记这种文体时的多种选择。洪迈之所以能成为志怪笔记的高峰,与他没有在其他专门领域投入全部精力有关。这种"未专精"的偶然,反过来成就了一部卷帙浩繁、贯穿一生的笔记巨制。
下一章,我们将进入《夷坚志》在中国志怪传统中的位置。在《搜神记》《幽明录》《玄怪录》之后,《夷坚志》提供了什么新东西?它的位置是过渡性的、终结性的,还是开创性的?这是下一章要回答的问题。
六、政治家与文学家:双重身份在文本中的具体显现
洪迈的《夷坚志》在中国志怪史上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特征:它收录了数量惊人的与官场、吏治、科举、考绩、刑狱、赋役等政治生活密切相关的故事。这种密度,在之前的志怪作品中几乎没有出现过。
把《搜神记》《幽明录》《玄怪录》与《夷坚志》并置比较,可以看出一条清晰的演化曲线。干宝的《搜神记》主要取材于民间传说与史传异闻,记录的是"老百姓眼里的鬼神"——墓中复生、城头送客、孤女化蛇,这些故事几乎与官场无关。牛僧孺的《玄怪录》开始带有明显的文人创作色彩,叙事更戏剧化,但主角多为书生、商贾、僧道、女子,与官场的交集有限。到了《夷坚志》,情形发生了根本变化:相当一批故事的主角是官员,场景是衙门、公堂、考场、驿舍,"事件"本身往往是政治性的——科举是否得中、考绩是否升降、案件是否昭雪、官运是否逆转。鬼神不再是游离于世的异事,而成了洪迈观察政治秩序的透镜。
这个特征直接源自洪迈的"政治家"身份。他不是以旁观者、布衣身份记录志怪的人,而是身在体制之中、对体制有切肤感受的人。三十余年的仕宦生涯,让他见过太多官场沉浮:科举落第者的愤懑、新官上任的窘迫、考绩连年不达的焦虑、被贬谪者的失意、退休赋闲后的空虚。这些经验不会因为洪迈去写志怪故事就消失,它们渗透在他对故事的取舍和叙述之中。
但《夷坚志》之所以不仅仅是"官场志怪",恰恰在于洪迈的另一个身份——文学家。在他的笔下,那些官场故事并未变成干巴巴的政论或道德训诫,而是保持着极高的叙事密度和情感张力。
举一个常见的题材为例。《夷坚志》中多次出现"考官遇鬼"型故事——某位考官在阅卷、评卷、拆封过程中遇到不可思议的预兆或异象,由此提前知道某考生的命运。这类故事的"政治骨架"是科举,但它的"文学肌理"是悬念、巧合与命运的不可测。一个纯粹的政治家,会把这类故事改写成对科举弊端或考务失察的批评;一个纯粹的文学家,则可能把它改写成抽象的命运悲剧。洪迈的处理是:让科举的细节(考场规程、试卷格式、考官的焦虑、士子的奔波)成为故事的肌理,但不让它们压倒故事本身的悬念和命运感。读者读这类故事时,既能感受到科举制度的真实质感,又会被命运的偶然性所触动。这种"两者皆备"的处理方式,是双重身份在文本层面最具体的显现。
进一步看,这种双重身份还体现在《夷坚志》的"评论"层。洪迈在故事之后或故事之中插入的评论,常常带有两种声音。一种是"史官"的声音——冷静、考辨、追溯故事的来源、版本与传承;另一种是"士人"的声音——感慨、议论、对故事中人物的命运做出带有个人色彩的判断。这两种声音在《容斋随笔》中几乎只有前者;在《夷坚志》中,两者并存,互相打断,构成一种独特的复调。读者能在同一段文字中听到一个考据学家的审慎,又能听到一个文学家的喟叹。这种并存不是修辞技巧,而是身份的真实显现——洪迈本来就是同时承担着这两种身份的人。
一个具体的例子可以在《夷坚乙志》卷一中找到。洪迈在那里记述了自己某次与某位长辈的对话,对话内容涉及地方上流传的一则鬼神故事。在这则故事中,洪迈同时是三种角色:他是"在场者"——记述了对话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当时的天气和情境;他是"考辨者"——对故事中的细节提出疑问,对长辈的某些说法进行修正或补充;他还是"评议者"——在故事结尾写下自己的感慨或道德判断。三种角色同时登场,让一个原本简单的口述故事变得层次分明。这种处理方式,是他多重身份的实操,而非单纯的文学炫技。
七、回到《夷坚乙志》卷一:编者现身于文本的三种姿态
让我们把目光更具体地投向《夷坚乙志》卷一的几则自述类故事。
这一卷的编纂时间大致在绍兴三十年(1160)前后,洪迈三十七八岁,正处在地方任职与中央任职的间隙。这批故事有几个共同特征:第一,叙述者明确是洪迈本人(以"余"自称或被他人指名);第二,时间、地点、在场人物交代具体,往往有确切的年份、季节或地名;第三,故事来源多半是洪迈亲耳听某位长辈、同僚、地方士绅讲述,但讲述过程中洪迈本人会插入追问、评论或感想;第四,故事结尾常附一段议论,长短不一,风格介于笔记与书信之间。
这种"编者现身"在中国志怪史上不是孤例,但洪迈的现身方式有他自己的特点。在《搜神记》《幽明录》中,编者(干宝、刘义庆)的身影几乎完全隐没,读者面对的是一个去人格化的故事集合。在《玄怪录》中,作者痕迹开始出现,但常以署名形式处理。进入《夷坚志》,编者的"我"主动进入文本,与故事中的人物形成对话关系。这种"进入"不是修辞上的点缀,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安排——它改变了文本与读者的关系。
具体而言,洪迈的"我"在《夷坚乙志》卷一中呈现出三种典型姿态。
其一为考辨者的姿态。某则故事讲述某地流传的某种异象,洪迈听完之后并不直接相信,而是追问几个问题:此异象发生的确切年份?最初目击者是谁?当时在场的有谁?他得到的回答与原本的叙述往往有出入,于是他在书中将这种出入原原本本记下,并附上自己的判断。这种姿态让人想到《容斋随笔》中的洪迈——同一个冷静的考辨者,只是换了一个更宽松的文类。《容斋随笔》的考辨对象是经史子集中的词句、典故、名物,《夷坚志》的考辨对象则是流传在口头与书信中的鬼神故事。考辨的精神一以贯之,只是对象换了。
其二为参与者的姿态。在另一些故事中,洪迈的"我"明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