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山海框死的城市:从渔村到国际都市的空间基因
筲箕湾的海风里,总还飘着点旧时的咸腥味,阿福坐在海滨公园的长椅上,眯着眼看远处鳞次栉比的楼群,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上那道十几厘米长的疤——那是1962年跟着渔船出海时被缆绳划的,那时候他刚满二十,船就停在现在地铁筲箕湾站出口的位置,一低头就能踩到带着海盐味的木甲板。旁边茶餐厅飘来的丝袜奶茶香混着海水的味道,让他恍惚了一瞬,好像又回到了几十年前,耳边是渔船的马达声、渔民用粤语叫卖鱼获的声音,而不是现在马路上巴士的喇叭声和远处工地的施工声。
他今年七十三岁,出生在筲箕湾的一艘木船上,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片海。在他童年的记忆里,筲箕湾是个被山海圈起来的小渔港:北面是九龙半岛的群山,黛青色的山脊线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只有清晨的云雾会顺着山沟漏到岸边;南面是维多利亚港的出口,再往外就是无边的南海,退潮的时候能在滩涂上
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去中环卖鱼,要翻过两个覆盖着芒草的山头,走三个小时的山路,那时候的中环只有几条被磨得发亮的石板路,最高的建筑是两层的英式洋行,灰白色的砖墙上爬着常春藤,海边的码头停着几艘英国军舰,巨大的船身比渔船大好几倍,爷爷总攥着他的手往远处躲,说那些大船会吃小孩。那时候整个港岛的人口还不到一万人,山海之间的空隙大得能跑马,谁也没想到后来这些空隙会被一点点填满,连海拔552米的太平山顶都盖了密密麻麻的豪宅。
那时候筲箕湾的滩涂从现在的爱秩序湾一直延伸到柴湾,退潮的时候露出来的泥滩上有密密麻麻的花蛤洞,他拎着个磨得发亮的竹篮,光着脚踩在带着海盐味的泥里,一挖一个准,一个上午能挖半篮子,回家用清水煮了,蘸点酱油就是一顿菜。岸边搭着几十间渔民寮屋,都是用竹竿扎框架,盖锌铁皮顶,墙是用旧渔网和泥巴糊的,潮水涨的时候能淹到寮屋的底部,渔民们早就习惯了,用红砖把床脚垫得老高,潮退了再把湿乎乎的地拖干。那时候寮屋之间的空隙很大,孩子们能在里面躲猫猫,跑起来都不用拐弯,阿福记得自己七岁那年躲猫猫,躲进了旁边一家人的寮屋,里面堆着刚晒的渔网,咸腥的味道把他熏得打了个喷嚏,那家的疍家阿婆还给了他一块咸得发苦的咸鱼干吃。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空间禀赋”,只知道山那边过不去,海那边是外海,整个能住人的地方就是山脚下那点平地,还有海边搭寮屋的地方。直到他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才在黑板上画了一张香港的地形图,告诉他们:北面的九龙半岛有连绵的群山,最高的山峰是大帽山,海拔957米,比三十层楼还高,山的岩石都是坚硬的花岗岩,根本没法挖开修路,更别说建房子了;南面是南海,维多利亚港是天然的深水港,风浪小,适合停船,但是海总不能住人,只能往海里要地。老师还给他们算了一笔账:整个香港能用来建房子的平地,还不到全部土地的三成,剩下的七成都是陡得连牛都爬不上去的山。
【📌 侧边栏:香港土地结构数据】 根据香港地政总署2023年发布的《香港土地供应统计》,香港特别行政区陆地总面积1106.66平方公里,其中坡度低于15度的可开发平地仅约280平方公里,占比25.3%;坡度在15-30度的缓坡地约150平方公里,占比13.6%;坡度超过30度的陡坡地约676平方公里,占比61.1%,基本不具备城市建设条件。此外,维多利亚港水域面积约60平方公里,占香港总面积的5.1%,是香港最重要的航运资源。
1841年英军正式占领香港岛的时候,整个港岛的人口才7450人,大部分都是像阿福爷爷这样的渔民,还有少数在山上种番薯、水稻的农民,聚居的地方只有几个:中环的维多利亚城、筲箕湾、香港仔、赤柱,都是靠着海边有平地的地方。那时候的英国人也没把香港当回事,只是想在远东找个贸易据点,所以1844年搞的《香港城市规划》只画了中环到半山那点地方,甚至连填海的计划都没提——在他们看来,香港太小了,根本发展不起来,最多就是个补给站。
谁知道后来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1851年,殖民政府第一次启动填海工程,就是把中环的海边用人工挑土填起来。那时候没有现代化的挖泥船,所有土都是工人用竹筐一筐一筐挑上船,运到海里倒下去,遇到风浪天还会翻船,死了不少人,整整填了三年,才把海岸线往维多利亚港推了大概400米,建成了现在的德辅道中。那时候的德辅道中还是紧挨着海的,阿福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还在德辅道中旁边的海里洗过衣服,那时候的海水还很清,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偶尔还能摸到小海螺。
填海出来的地很快就卖了个好价钱,殖民政府尝到了甜头,开始把目光投向其他地方。那时候的香港开始成为太平天国运动的难民落脚点,还有鸦片贸易、转口贸易的快速发展,人口一下子涨了起来,到1860年《北京条约》把九龙半岛南部割给英国的时候,香港人口已经涨到了12万,比开埠的时候涨了16倍。中环那点平地根本不够用,殖民政府随即启动了九龙半岛的填海工程,先是尖沙咀的梳士巴利道一带,然后是油麻地、旺角,都是把海边的平地填出来建码头、建货仓、建居民楼。但九龙半岛的平地比港岛还少,整个九龙半岛的可开发平地还不到港岛的一半,很快就又不够用了。
阿福记得他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去九龙卖鱼,那时候的旺角还是一片种水稻的田,只有几条被马车压得坑坑洼洼的泥路,路两边种着甘蔗,汽车都很少,大部分人去九龙都要坐渡轮,船票要两毛钱,他们家一天卖鱼的钱还不够买两张票。那时候的九龙在港岛人眼里是“乡下”,只有穷人才愿意去住,因为地便宜,很多在港岛住不起寮屋的人,都搬去九龙的山脚下搭寮屋。
1898年,英国又强行租了新界99年,新界的平地比港岛和九龙加起来还多,有元朗、屯门、上水、沙田这些小平原,但是殖民政府一开始根本没打算开发新界——在他们看来,新界都是种地的农民,没什么经济价值,所以直到20世纪50年代之前,新界都还是以农业为主,人口不到20万,大部分地方都是荒山和农田。
真正让香港的空间矛盾彻底爆发的,是二战之后。1945年二战结束的时候,香港人口只有60万,但是接下来的十年,大批从内地涌来的难民,加上婴儿潮的影响,人口一下子涨到了200多万,1961年更是突破了300万。那时候的港岛和九龙已经挤得不像样了,寮屋到处都是,石硖尾、大坑东、深水埗这些地方,密密麻麻的寮屋连成一片,一刮台风就倒一片,一着火就烧一片。1953年12月的石硖尾大火,烧掉了上万间寮屋,5万多难民无家可归,才逼得殖民政府第一次大规模启动公共房屋建设,也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公屋。
那时候的公屋都是五六层的徙置大厦,因为地太贵,所以建得非常密,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只有两米多,夏天的时候连太阳都照不进去,一个二三十平方米的单位要住三四户人家,共用厨房和厕所。阿福的一个远房亲戚那时候就住在石硖尾邨,他说夏天的时候,整栋楼的味道都很难闻,做饭的时候油烟飘得满楼道都是,小孩子只能在楼下的空地上玩,连跑的地方都没有。那时候的石硖尾邨是香港高密度居住的起点,后来所有的公屋、私人住宅,都沿用了这种高密度开发的模式。
除了填海,殖民政府也开始把目光投向山边,就是把山坡铲平建房子。港岛的柴湾、筲箕湾、小西湾,九龙的钻石山、斧山、乐富,都是那时候开始大规模开发的。那时候的开发技术很落后,铲平山坡全靠人工和炸药,经常出事故,阿福的一个朋友就是在柴湾铲山坡的时候被炸药炸伤的,瞎了一只眼睛,政府赔了几百块钱就打发了。那时候的山边开发的房子也都是高密度的,因为地已经被铲平了,能建多少就建多少,所以楼都是挨得很近,很多都是没有电梯的五六层唐楼,一个三四十平方米的单位能住五六口人。
阿福这辈子最难受的,就是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香港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的香港仔是香港最大的渔港,有几千艘渔船,避风塘里停得密密麻麻的,船头上挂着渔网,船尾飘着做饭的油烟,岸边的大排档卖着刚捞的石斑、花蟹,便宜又新鲜,很多香港人周末专门开车去香港仔吃海鲜。他记得那时候香港仔的海边还有很多疍家的木船,疍家人一辈子都住在船上,不上岸,男的捕鱼,女的补网,孩子就在船上跑,连鞋都不用穿。
后来政府开始填香港仔的海,先是填了避风塘的一角,建了现在的香港仔中心,后来又填了更大的一片,建了海怡半岛,那几栋几十层的住宅楼,直接把原来的海景挡得严严实实。那些疍家人有的拿了政府的补偿上了岸,有的搬去了其他区的公共屋邨,有的干脆转行不做渔民了。现在香港仔剩下的渔船不到一百艘,原来的大排档也早就变成了连锁的海鲜酒家,原来的海已经变成了马路和住宅楼,
阿福每次去香港仔都觉得像走错了地方。他记得小时候跟着爷爷去那边吃海鲜,塑料桌就摆在滩涂边上,脚边是退潮后露出来的泥滩,老板刚从海里捞的石斑放在竹筐里还在蹦,清蒸了只放姜葱,鲜得他连鱼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现在再过去,大排档都搬进了商场,海鲜是从渔港运过来的冻货,价格比几十年前贵了几十倍,中间隔着六车道的马路和三栋三十层的住宅楼,站在海边根本望不见海,只能看到对面楼住户晾着的衣服,和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砸在路边的围栏上“嗒嗒”响。
他后来才知道,香港仔的海是被一点点填掉的。1960年代政府先填了避风塘的一角建香港仔中心,1980年代又填了更大的一片建海怡半岛,那几栋四十几层的住宅楼像一堵墙,把原来的海景挡得严严实实。那些世代住在船上的疍家人,要么拿了政府的补偿搬去了公共屋邨,要么转行做了地盘工或者茶餐厅伙计,剩下的不到一百艘渔船,现在也只能在避风塘里转悠,再也看不到当年几千艘渔船挤满港口的景象。
香港的填海史,本质上就是一部被山海逼出来的城市扩张史。整个香港能用的平地本来就不多,根据香港地政总署2023年的统计数据,香港陆地总面积1106.66平方公里,坡度低于15度的可开发平地仅约280平方公里,占比25.3%;坡度超过30度的陡坡地占61.1%,基本没法用来城市建设[^1]。山海之间本来就没多少空隙,人越来越多,只能把海填掉,把山铲平,一点一点抠出生存的空间。
最典型的就是九龙湾的启德机场。1925年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滩涂,只有零星的渔民寮屋,殖民政府觉得香港需要个机场,就把九龙湾填了起来,整整填了十年,挖出来的海泥堆成了120公顷的土地,建成了启德机场。那时候的机场只有一个跑道,飞机起飞的时候要擦着九龙城的楼顶飞,噪音大得能把人吵醒,但是没办法,香港没有别的地方建机场,只能凑合用。启德机场用了72年,到1998年才搬到赤鱲角的新机场,原来的跑道用地现在成了香港最贵的住宅区之一,开发商打广告说“启德是维港最后的黄金地段”,一套100平方米的海景房能卖到4000多万港币,阿福每次看到这种广告都笑——这片海当年就是人工填出来的,现在居然成了卖点。
比填海更早出现的城市扩张,是殖民政府早期对港岛和九龙的开发。1841年英军占领香港岛的时候,全岛人口才7450人,大部分是像阿福爷爷那样的渔民,还有少数在山脚下种番薯的农民,聚居的地方只有中环、筲箕湾、香港仔、赤柱几个靠海有平地的小渔村。那时候的英国殖民者根本没把香港当回事,只是想在远东找个贸易据点,1844年搞的第一版《香港城市规划》只画了中环到半山那点地方,连填海的计划都没提——在他们看来,香港太小了,最多就是个补给站,根本发展不起来。
谁也没想到后来的发展会彻底失控。1851年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大量难民涌入香港,加上鸦片贸易和转口贸易的快速发展,到1860年《北京条约》把九龙半岛南部割给英国的时候,香港人口已经涨到了12万,比开埠的时候涨了16倍。中环那点平地根本不够用,殖民政府只能启动填海工程,那时候没有现代化的挖泥船,所有土都是工人用竹筐一筐一筐挑上船,运到海里倒下去,遇到风浪天经常翻船,死了不少人,整整填了三年,才把中环的海岸线往维多利亚港推了400米,建成了现在的德辅道中。阿福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还在德辅道中旁边的海里洗过衣服,那时候的海水还清,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偶尔还能摸到小海螺。
九龙半岛的填海比港岛更急迫。整个九龙半岛的可开发平地还不到港岛的一半,人口却涨得更快,到1941年二战爆发的时候,香港人口已经涨到了160万,九龙的油麻地、旺角、尖沙咀的海边全被填完了,剩下的平地只能建密密麻麻的唐楼,很多都是没有电梯的五六层楼,一个三四十平方米的单位住五六口人是常事。阿福记得他十几岁去九龙卖鱼,旺角还是一片种水稻的田,只有几条被马车压得坑坑洼洼的泥路,路两边种着甘蔗,汽车都很少,大部分人去九龙都要坐渡轮,船票两毛钱,他们家一天卖鱼的钱还不够买两张票。那时候的九龙在港岛人眼里是“乡下”,只有穷人才愿意去住,因为地便宜,很多在港岛住不起寮屋的人,都搬去九龙的山脚下搭寮屋。
真正让香港的空间矛盾彻底爆发的,是二战之后。1945年二战结束的时候,香港人口只有60万,但是接下来的十年,大批从内地涌来的难民,加上婴儿潮的影响,人口一下子涨到了200多万,1961年更是突破了300万[^2]。那时候的港岛和九龙已经挤得不像样了,寮屋到处都是,石硖尾、大坑东、深水埗这些地方,密密麻麻的寮屋连成一片,一刮台风就倒一片,一着火就烧一片。1953年12月的石硖尾大火,烧掉了上万间寮屋,5万多难民无家可归,才逼得殖民政府第一次大规模启动公共房屋建设,也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公屋。
石硖尾大火是香港高密度居住的起点。那时候政府没钱,建的徙置大厦都是五六层的廉租屋,能住多少人住多少人,一个30平方米的单位住三四户是常事,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一层楼十几户人家,早上刷牙要排队,上厕所也要排队。阿福的一个远房亲戚阿美,就是1954年第一批搬进石硖尾邨的,她那时候刚结婚,分到一个18平方米的单位,生了一儿一女,儿子睡客厅的折叠床,女儿睡阳台的沙发床,夏天的时候整栋楼的味道都很难闻,做饭的油烟飘得满楼道都是,小孩子只能在楼下的空地上玩,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的公屋越建越高,因为地越来越贵,五六层的楼太占地方,必须往高里建才能多住人。1960年代建的公屋一般是10到16层,1970年代建的是20到30层,1980年代之后的新市镇公屋,很多都建到了40层以上。阿福现在住的筲箕湾公屋就是1975年建的,20层高,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只有25米,他住在8楼,每天只有中午11点到下午2点能见到太阳,冬天的时候冷得发抖,夏天的时候晒得发烫。他的邻居陈伯,以前也是渔民,现在和老伴住一个20平方米的单位,两个儿子都搬去了新界的新市镇,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陈伯总说,以前虽然穷,但是一家人挤在一艘船上,热热闹闹的,现在住的房子大了,但是空荡荡的,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果说公屋是高密度居住的“官方版本”,那九龙城寨就是高密度的“野生极端”。九龙城寨原来是个清朝的古城,1842年《南京条约》割香港岛给英国的时候,九龙城寨还是中国的领土,1860年《北京条约》割九龙半岛南部给英国的时候,因为九龙城寨是大清官员的驻地,所以没割,就成了中英之间的“三不管”地带。1949年之后,新中国不承认不平等条约,所以也不管九龙城寨,殖民政府也没权管,就成了法律的真空地带。
二战后大量从内地涌来的难民没地方住,就都跑去了九龙城寨,自己搭建木屋、铁皮屋,慢慢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鼎盛时期里面住了3万多难民,占地面积只有2.6公顷,也就是两个半足球场那么大,人口密度达到了每平方公里11.5万人,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3]。里面的楼都是自己乱搭的,最高的有十几层,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十厘米,光线根本照不进去,里面没有自来水,没有下水道,没有电力,全靠自己接的水管和电线,密密麻麻像迷宫一样,连警察都不敢随便进去。里面什么都有:诊所、学校、工厂、妓院、赌场、鸦片馆,甚至还有自己的居委会,完全是一个独立的小社会。
1985年香港政府终于和英国谈妥,收回了九龙城寨的管辖权,1993年彻底拆除了寨子,建成了现在的九龙城寨公园。但是九龙城寨留下的高密度居住的基因,一直影响到现在。很多学者说,现在的香港公屋和私人住宅的密集程度,就是九龙城寨的“正规版”:都是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多住人,尽可能多建面积。后来的公屋设计也吸收了九龙城寨的经验,在楼底下建商场、街市、诊所、学校,不用出门就能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这个就是九龙城寨留下的遗产。
除了填海,香港的另一个扩张方向是开发山边。港岛和九龙的平地都被占满之后,政府开始把山坡铲平建房子,港岛的柴湾、筲箕湾、小西湾,九龙的钻石山、斧山、黄大仙,都是那时候大规模开发的山边地区。铲平山坡的成本比填海还高,不仅要炸掉山体,还要建几米高的挡土墙防止山泥倾泻,还要修路通水电,所以早期的山边房子比市区的还贵,因为环境好、空气好,很多中产阶级愿意去买。
阿福的一个朋友阿明,就是1970年代第一批搬去柴湾的,那时候柴湾还是山坡,他买了一套唐楼的三楼,面积只有40平方米,花了8万港币,相当于他那时候十几年的工资。他说那时候柴湾晚上黑灯瞎火的,路上连路灯都没有,出门要打手电筒,夏天的时候经常有蛇爬到家里,但是他还是愿意住,因为比中环的寮屋舒服多了,有独立的厕所和厨房,不用和十几户人家共用。后来柴湾被铲平了,建成了太古城,阿明的唐楼被拆了,政府赔了他一套30平方米的公屋,就是现在阿福住的这栋楼的楼下。
太古城是香港早期高密度开发的标志性项目,建在柴湾的填海区上,1977年建成,有61栋30层左右的住宅楼,住了几万人,里面有商场、学校、诊所、游泳池、公园,相当于一个小城市。那时候的太古城是香港最先进的屋苑,很多有钱人都抢着买,一套100平方米的房子要卖到100多万港币,是普通人几十年的工资。但是太古城的楼间距非常小,只有20多米,30层的高楼,底层的住户常年见不到太阳,楼下的商场因为光线不足,白天都要开灯。
后来政府开发新界的新市镇,用的也是同样的模式:要么填海,要么铲平山坡,建高密度的住宅区。将军澳、天水围、青衣、马鞍山,都是1980年代之后开发的新市镇,每个都住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容积率普遍在5以上,也就是一块1000平方米的地,能建5000到8000平方米的房子,楼都是30到40层的高层,楼间距只有30米左右,底层的住户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太阳。
这里需要解释一个核心概念:容积率。它是城市规划里的核心指标,指一个地块上总建筑面积和用地面积的比值,比如一块1000平方米的地,容积率是5,就意味着上面可以建5000平方米的房子[^4]。香港的容积率是全球最高的城市之一,市区的商业用地容积率可以到15甚至20,住宅用地的容积率一般也在5到8之间。高容积率意味着要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多建面积,所以楼只能建得高,楼间距只能做得很小,这是香港高密度居住的根本原因。
阿福的儿子阿强,1990年出生,原来和阿福一起住公屋,2018年结婚,实在住不下,就凑钱在将军澳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