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的源头
神话的源头
想象一个场景。1593年的伦敦,书籍商人约翰·哈里森正在他的书铺里摆放一批新印好的小开本书册。这种方形十二开本的小册子被当时的出版商称为"副歌本"(quarto),专供新兴的中产阶级读者在闲暇时快速阅读。它们价格低廉,便于携带,与那个时代动辄数百页的对开本拉丁文巨著截然不同。这一次,哈里森收到的不是神学论辩或探险游记,而是一首关于爱与死亡的长诗——作者是当时年仅二十九岁、尚未在戏剧界确立地位的威廉·莎士比亚。书名页上醒目地印着:*Venus and Adonis*。
这首诗的命运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它在出版后迅速成为伊丽莎白时代最畅销的文学作品之一,多次再版,以至于后来的传记作者们几乎众口一词地提到,正是这笔版税收入支撑莎士比亚度过了伦敦戏剧界最初几年的艰难时光。然而,真正让这首诗在文学史上占据不朽地位的,并非它的商业成功,而是它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长的文学行动: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诗人,将古罗马诗人奥维德两千年前写下的神话故事,重新讲述了一遍。
这不是简单的翻译,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改编。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多尼》与奥维德《变形记》第十卷中的同名叙事之间,横亘着某种更深层的文化转换——它涉及叙事视角的根本转移、情感重心的重新分配,以及一个神话故事在异质文明中的再创造。要理解这一切从何而来,我们必须首先回到那个最初讲述这个故事的源头:奥维德的《变形记》。
奥维德的文学传统与《变形记》的文化地位
公元8年左右,奥维德在罗马完成了《变形记》——一部由246个独立故事串联而成的鸿篇巨制,全诗共计约12000行,从宇宙创世一直写到凯撒升天和奥古斯都的统治。这部作品在罗马文学传统中的地位,经历了一个颇为曲折的接受历程。奥维德写作此书时,奥古斯都的道德改革运动正进入严苛阶段,元首本人对诗歌的容忍度已经显著下降。《变形记》公开出版后不久,奥维德就因为某些至今仍有争议的原因被奥古斯都流放,最终客死于黑海之滨的托米斯城。《变形记》在罗马的接受史因此蒙上了一层阴影:它在文坛上赢得了惊叹,却也招来了道德层面的质疑。
然而,《变形记》的真正命运要等到中世纪才会完全展开。在那个基督教知识体系试图整合古典遗产的时代,奥维德笔下那些充满神祇私欲、变形与乱伦的故事构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中世纪的神学家和寓言解读者发展出了一套精妙的阐释策略:将奥维德的神话故事还原为道德寓言或自然哲学的隐喻。维纳斯代表"肉欲",阿多尼代表"节制",两人之间的爱情故事则被解读为灵魂与肉体之间永恒的道德角力。这种寓言化的阅读方式为《变形记》在修道院图书馆的存在提供了合法性——尽管它从未被列入任何正统的教廷禁书目录,但在实践层面,教会对它的传播始终保持着审慎的态度。
真正让奥维德进入文艺复兴主流文化圈的,是意大利人文主义者的重新发现。彼特拉克在14世纪就已经展现出对奥维德的深刻兴趣,但丁在《神曲》中频繁援引奥维德的典故,而薄伽丘则干脆写出了《异教神谱》和《但丁传》,系统性地将奥维德纳入人文主义学术体系。到16世纪,奥维德已经成为欧洲教育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伦敦的文法学校普遍以奥维德《变形记》作为拉丁文教学的教科书——伊丽莎白时代的青年学徒每天清晨要在拉丁语教师的监督下背诵、翻译奥维德的诗句,从中学习拉丁文的语法、韵律和修辞技巧,同时吸收古典神话知识。这意味着莎士比亚在创作《维纳斯与阿多尼》时,他与奥维德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一个作者与一个文本之间的关系——他是在重新处理自己少年时代就已烂熟于心的教育素材。
关于《变形记》的文本版本,有一点在学术研究中常被提及但容易被低估:奥维德的这部长诗并没有一个完全统一的"原始版本"。不同的手抄本传统在校勘细节上存在差异,个别段落的归属问题至今仍有争论。这种文本上的不确定性,在莎士比亚时代更加突出——16世纪流通的各种拉丁文版本之间本身就存在大量差异,而莎士比亚所依据的究竟是哪个版本,一直是版本学讨论中的难题。1593年首版的《维纳斯与阿多尼》以亚瑟·戈尔丁的英译本(1567年)作为旁注参考,但戈尔丁的翻译本身已经对奥维德的原文做了不少意译处理。这意味着我们今天讨论"莎士比亚对奥维德的改编"时,必须意识到中间还存在一层戈尔丁式的过滤。
现在,让我们直接面对这个神话故事的核心情节。
原版神话的核心:爱、拒绝与死亡
奥维德在《变形记》第十卷中讲述的故事,相对而言并不复杂。女神维纳斯爱上了凡间最美的少年阿多尼斯。诗中明确提到,这种爱不是无缘无故的——阿多尼斯诞生于乱伦(父亲忒伊亚斯与女儿密拉私通所生),而维纳斯之所以爱他,部分原因在于她此前与战神马尔斯的不伦恋情遭到了谣言的嘲笑,她需要一段新的感情来转移众神的注意。
奥维德对维纳斯求爱过程的描写相当直白,几乎可以称为一种带有紧迫感的追逐。她主动靠近阿多尼斯,对他倾诉爱意,许诺他可以随意在山林中狩猎最危险的野兽——但有一件事不能做:不要去招惹野猪。维纳斯似乎预见到了什么。故事在这里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阿多尼斯对维纳斯的热情并不买账。他更喜欢狩猎本身,更喜欢猎犬和猎枪,而不是一个女神的拥抱。他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维纳斯的求爱。奥维德使用了"contemptaque dona"——被轻视的礼物——这个表达来形容阿多尼斯的拒绝。这种拒绝在维纳斯那里激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不安。她向阿多尼斯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但年轻的猎人没有放在心上。
故事在阿多尼斯死于野猪之口后走向终点。维纳斯赶到现场,发现爱人已经气绝身亡。她在他流出的血泊中洒下葡萄酒,用泪水浇灌土地,从血泊中长出了一朵玫瑰(或一朵秋水仙花,取决于不同版本的说法)。她向上天哭诉,而众神——按照某些版本的叙述——将阿多尼斯变成了一株随风而逝的花。故事在悲伤中结束。奥维德用了大约四十行诗句来讲述这个神话,其笔调始终保持了一种冷静的叙事距离:他描写维纳斯的悲伤,但并不沉浸其中;他讲述阿多尼斯的美丽,但并不渲染情欲。
莎士比亚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简短、精炼、道德意味暧昧的古典叙事。在它被写出的那一刻,它属于古罗马;在此后的一千六百年间,它在不同的文化中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而当它落入伊丽莎白时代的伦敦,落入一位以写戏为生的年轻诗人手中,它即将经历一次脱胎换骨的转变。
莎士比亚的三个关键转变
如果我们仔细比对奥维德的原版与莎士比亚的改编文本,会发现后者并非前者忠实的"翻译"或"扩展",而是一种根本性的重写。这种重写集中体现在三个层面的转变上——每一层都值得我们仔细审视,因为正是这些转变赋予了莎士比亚的版本以独特的文学品格。
转变之一:叙事视角的颠覆
在奥维德的版本中,叙述者是全知视角的上帝声音——冷静、克制、旁观。读者透过这层叙事玻璃看到维纳斯的爱与悲伤,但诗人本身并不参与其中。他讲述阿多尼斯的美丽,但他本人不对这份美丽做出情感回应;他描写维纳斯的追逐,但他的笔调始终带着古典史诗的距离感。
莎士比亚几乎彻底翻转了这套叙事机制。他的策略是极端的视角集中——将叙述者几乎完全隐没在维纳斯的情感体验之后,让读者直接进入维纳斯的内心世界。这不是简单的"第一人称叙述",而是一种更为精妙的心理现实主义技术。莎士比亚让读者跟随着维纳斯的思绪流动:从最初看见阿多尼斯时的狂喜,到被他拒绝后的困惑与受伤,到用尽各种修辞手段试图说服他的热切,到最终的恐惧与哀求。
试看诗中的一个段落。维纳斯试图阻止阿多尼斯去狩猎:
> 看那只怀孕的母鹿, > 她的眼睛闪烁着温柔的渴望, > 她的身体因新生命而沉重—— > 你忍心用猎枪穿透她吗? > 就这样,静静地,安静地, > 在那幽暗的林间小径上。
这段描写中,莎士比亚使用了大量的感官细节和情感修辞(修辞手法在文艺复兴诗歌中被视为核心技艺)来放大维纳斯的劝阻力度。这种劝阻与其说是理性的警告,不如说是一个沉浸在爱中的女人在面对失去时的本能反应。奥维德版本的维纳斯是一位有能力预见未来的女神,她的警告带有神谕式的庄严;而莎士比亚版本的维纳斯则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恋人,她的恳求中混合着爱欲、恐惧和脆弱。
转变之二:阿多尼斯地位的重新定义
在奥维德那里,阿多尼斯是一个相对被动的角色。他英俊、年轻、热爱狩猎,但他在故事中的功能主要是"被爱的对象"。他拒绝维纳斯并非出于道德上的贞洁,而更多是一种性格上的冷淡——他还没有准备好被任何事情分心,他对维纳斯的爱并不比对一头小鹿的爱更多。
莎士比亚对阿多尼斯的改造是全诗最具争议性的部分之一。他笔下的阿多尼斯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冷漠少年,而被赋予了某种复杂的道德色彩。在诗的开篇,阿多尼斯被描述为一个"白皙的少年,额头上燃烧着贞洁的火焰",他骑在一匹没有马鞍的马上,在田野间追逐一头怀孕的母猪——这个场景本身就充满了性的隐喻张力。一个骑在马上追逐猎物的少年,他自身的形象却燃烧着"贞洁的火焰",这种矛盾构成了莎士比亚对阿多尼斯理解的核心。
而当维纳斯向他求爱时,莎士比亚让阿多尼斯说出了远比奥维德版本中更为坚定的拒绝言辞。在奥维德那里,阿多尼斯的拒绝更接近一种心不在焉的"我现在没空";在莎士比亚那里,这些言辞被赋予了道德论辩的色彩:
> 我的耳朵还没有被甜蜜的谎言腐蚀, > 我的心还没有被淫欲的病毒感染。 > 我还年轻,让我像年轻人一样死去。
这些诗句的修辞风格是典型的文艺复兴新柏拉图主义——将肉体之爱视为精神的堕落,将贞洁视为灵魂的高贵。问题在于,这套话语从阿多尼斯口中说出,与从维纳斯的行为中我们实际看到的现实之间,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讽张力。维纳斯并非一个邪恶的诱惑者——在莎士比亚的描写中,她是一个真实的、深陷爱河的女人,她的每一个恳求都充满了令人同情的人性弱点。恰恰是阿多尼斯那种近乎说教式的道德洁癖,显得生硬而不近人情。
这种反讽是莎士比亚有意为之,还是反映了伊丽莎白时代对古典神话改编中常见的"道德净化"需求,学术界至今仍有讨论。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莎士比亚笔下的阿多尼斯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自然存在,而是一个被赋予了文艺复兴道德话语的复杂形象。
转变之三:死亡场景的深化与情感的极端化
在奥维德那里,阿多尼斯的死亡是简洁的——野猪突然出现,扑向少年,杀死了他。维纳斯赶到,哭泣,玫瑰从血泊中生长出来。叙事在这里几乎是匆匆收尾的,留给读者的更多是一种命运无常的感叹。
莎士比亚用超过两百行的诗句来描写这个死亡场景,并将维纳斯的情感推向了极致。她不仅悲伤——她愤怒,她自责,她诅咒命运,她对阿多尼斯的尸体发出近乎疯狂的独白。这种情感强度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的古典改编传统中极为罕见,因为传统的审美规范要求在描写痛苦和激情时保持"得体"(decorum),避免过度情绪化。莎士比亚显然不打算遵守这条规则。
他的维纳斯是一个被撕裂的女人。她向阿多尼斯的尸体哭诉:
> 为什么,为什么不死的是你, > 留下我一个人在这荒凉的世界? > 我要把我自己撕成碎片, > 把我的美从我的脸上剥去, > 因为它夺走了你。
这些诗句读起来已经不像古典神话的改编,而更接近于一部文艺复兴时期的情感悲剧。莎士比亚在维纳斯身上灌注了那种在他后来的戏剧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特质:对情感的绝对真诚,对痛苦的不加掩饰的拥抱,以及某种悲剧性的、不可救药的爱。
通过这三个层面的转变,莎士比亚将一个关于神祇命运与道德教训的古典寓言,转变为一个关于人类情感的、心理深度上极为复杂的文艺复兴文本。他保留了神话的框架——维纳斯、阿多尼斯、狩猎、死亡——但填充其中的已经是完全不同的精神内核。
让我们用一张流程图来更清晰地展示两部作品在叙事结构上的核心差异。
```mermaid flowchart LR subgraph Ovid["奥维德《变形记》第十卷"] direction TB A1[维纳斯看见阿多尼斯<br/>产生爱意] --> A2[向阿多尼斯求爱<br/>讲述狩猎野猪的危险] A2 --> A3[阿多尼斯礼貌拒绝<br/>继续狩猎] A3 --> A4[野猪杀死阿多尼斯] A4 --> A5[维纳斯赶到<br/>发现爱人已死] A5 --> A6[血泊中长出玫瑰<br/>神话寓意收尾] end
subgraph Shakespeare["莎士比亚《维纳斯与阿多尼》"] direction TB B1[维纳斯在花园中初见阿多尼斯<br/>一见钟情] --> B2[展开炽热追求<br/>用修辞与情感层层劝诱] B2 --> B3[阿多尼斯以贞洁之名<br/>坚决拒绝] B3 --> B4[维纳斯的不安预感<br/>反复警告] B4 --> B5[阿多尼斯死于野猪<br/>维纳斯目睹并悲痛欲绝] B5 --> B6[极端情感宣泄<br/>血泊中玫瑰生长] end
style A1 fill:#f9f,stroke:#333,stroke-width:2px style B1 fill:#bbf,stroke:#333,stroke-width:2px style A5 fill:#f9f,stroke:#333,stroke-width:2px style B5 fill:#bbf,stroke:#333,stroke-width:2px ```
这张图展示了两部作品在叙事发展上的根本分歧。在奥维德那里,故事的核心动力在于维纳斯作为神的"预知"能力——她知道危险在哪里,并提前发出警告,悲剧因此具有了宿命的不可抗拒性。而在莎士比亚那里,核心动力完全转移到了情感层面——维纳斯的爱与阿多尼斯的拒绝之间的张力构成叙事的引擎,悲剧的驱动力不再是命运,而是一个女人在爱中失去理智后必然走向的深渊。
伊丽莎白时代的文化语境:为什么是1593年
1593年对于莎士比亚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伦敦的剧院因为瘟疫疫情而关闭了将近两年,没有演出意味着没有收入。对于一个刚刚在戏剧界崭露头角、但尚未确立稳固地位的年轻剧作家而言,这段时间构成了一个实际的创作窗口期。
正是在这个被迫的"失业"期间,莎士比亚转向了诗歌创作。《维纳斯与阿多尼》和另一首长诗《鲁克丽丝失贞记》都在这个时期完成并出版。这两部作品都Dedicated给了南安普顿伯爵亨利·里奥谢思利——一位年轻、富有、文化修养极高的贵族廷臣。献词中的措辞谦卑而恭顺,莎士比亚称自己为"初学者",将作品献给"文学的庇护者",这在当时是一种标准的诗人求职策略。但值得注意的是,莎士比亚选择将《维纳斯与阿多尼》而非更具道德严肃性的《鲁克丽丝失贞记》献给南安普顿,这一选择本身可能已经透露了某种创作取向。
南安普顿本人的文化趣味为我们理解莎士比亚的改编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这位伯爵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文化的狂热爱好者,尤其沉迷于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和柏拉图式爱情的理念。在他的社交圈子里,将古典神话以寓意化的、哲学化的方式重新诠释是一种流行的文化时尚。当莎士比亚在诗中让阿多尼斯说出那番关于贞洁与肉体的高调道德言辞时,他可能并不仅仅是在呈现一个神话人物——他可能也在回应当时上层社交圈中对"精神之爱"与"肉体之爱"进行辨析的流行话题。
与此同时,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正处于一个对古典神话进行大规模文化挪用的阶段。翻译运动推动了古希腊罗马文学向英语世界的系统传播,戈尔丁1567年翻译的《变形记》只是这场翻译热潮中的一个代表性成果。在教育领域,拉丁文古典作品被视为绅士教养的核心组成部分;在宫廷文化中,古典神话的意象被广泛用于装饰、戏剧和诗歌。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恰好出现在这个文化节点的中心——它既是这种文化潮流的产物,也是对它的积极参与。
但还有一个更为隐秘的文化动力值得注意。1590年代的伊丽莎白时代在情感表达方面经历着一种微妙的转变。宗教改革将英国从天主教世界中剥离出来,而新教伦理对情感和身体的态度是矛盾的——它既反对天主教的仪式化情感表达,又无法完全抑制人类情感的自然流露。在这种文化张力中,一首像《维纳斯与阿多尼》这样的作品——它公然颂扬身体之美,毫不掩饰地描写情欲的燃烧,同时又通过阿多尼斯的道德立场为这种颂扬设置了一个反讽的屏障——恰好击中了一个时代最敏感的文化神经。
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
在结束本章之前,我们需要面对一个在比较文学研究中始终挥之不去的方法论问题:我们在讨论"莎士比亚对奥维德的改编"时,是否预设了一种过于简单化的"原作与改编"的二元关系?
事实远比这种预设复杂。1593年版本的莎士比亚《维纳斯与阿多尼》在首版时就附有旁注,引用了戈尔丁的英译而非拉丁原文;莎士比亚的拉丁文水平虽然在文法学校受过训练,但具体他对奥维德的拉丁文文本掌握到何种程度,学者们至今仍有争议。更重要的是,莎士比亚版本的许多特征——例如维纳斯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情感表达——在中世纪的法语寓言诗传统中已经有所出现,而不仅仅是莎士比亚的天才独创。换言之,莎士比亚面对的并非一个单一的"奥维德原文",而是一个多层叠压的文本传统:拉丁原典、中世纪寓言传统、文艺复兴时期的修辞学训练、伊丽莎白时代的道德话语,以及他自己的诗歌想象力。
这并不意味着"影响研究"的方法失效了。恰恰相反,当我们意识到莎士比亚是在一个如此复杂的文本传统中工作时,我们反而能更精确地定位他在哪里偏离了传统,在哪里引入了新元素,在哪里制造了奥维德或中世纪传统中不曾有过的反讽和张力。因为这些偏离、引入和制造,才是文学传统真正的活力所在。
本章小结
本章追溯了莎士比亚《维纳斯与阿多尼》的神话源头,从奥维德《变形记》中的原始叙事出发,系统分析了莎士比亚改编过程中的三个关键转变:叙事视角从冷静的全知叙述转向沉浸式的情感体验,阿多尼斯的形象从一个被动的冷漠少年被重新定义为具有文艺复兴道德色彩的复杂人物,死亡场景从简洁的命运叙事被拓展为极度情绪化的情感宣泄。莎士比亚的改编因此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翻译"或"扩展",而是一次深刻的文化重写——它将一个古罗马的道德寓言,转化为一部文艺复兴时期的爱情心理学文本。
这种转化的发生,并非纯粹的文学天才所能解释。它是伊丽莎白时代文化语境的产物:瘟疫导致的剧场关闭、古典教育的普及、南安普顿伯爵的文化圈子、新教文化的情感张力,以及一个正在形成中的英语文学市场。1593年,莎士比亚在《维纳斯与阿多尼》的献词中自称"初学者",但这首诗展现出的改编策略——在忠实与自由之间寻找平衡,在传统与创新之间制造张力——已经预示了一个伟大剧作家的文学自觉。
下一章我们将把目光从文本的比较转向文本的内部,深入分析莎士比亚在这首诗中展现的诗歌技巧与修辞策略:他的韵律选择如何服务于情感的表达?文艺复兴诗歌传统中的"修辞手法"(conceits)在这首诗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如何在长诗的篇幅中维持叙事的推进力?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帮助我们理解这首诗作为一首诗歌而非神话改编的独特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