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与他的史记

司马迁与他的史记

当你翻开这本书的时候，首先想知道的一定是：写这本书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写这本书？这本书跟我们平时读的故事书有什么不一样？

让我们从一个问题开始。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王朝，有一个年轻人，他的父亲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说：“咱们家世代都是史官，可周朝以来几百年，天下史书散佚殆尽。我这辈子恐怕完不成修史的心愿了。你一定要记住，把历史写完！”这个年轻人含泪点头。他的名字叫司马迁，他用毕生心血完成的这部书，就是后来被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

司马迁为什么要写《史记》？这本书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够流传两千多年还被人们传颂？让我们一起走近这位伟大的历史学家和他的不朽著作。

史官世家：一个与历史结缘的家族

司马迁出生在一个世代史官的家族里。在古代中国，史官可不是普通的官职。他们负责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国家发生的大事，保管皇家图书文献。可以说，一个国家的记忆，很大程度上就掌握在史官手中。

司马迁的祖先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的重黎氏。重黎氏是颛顼帝时期的史官，后来被周宣王派去守卫天地的记录。从那时起，这个家族就与历史记录结下了不解之缘。司马迁的八世祖司马错是秦国著名将领，曾率军占领蜀地；七世祖司马靳跟随白起作战；曾祖司马昌做过秦始皇的铁官。可以看出，这个家族既有武将的传统，也有文官的传承。

到了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这一代，家族重新回到了史官的传统。司马谈在汉朝担任太史令，这是专门负责管理皇家图书和记录历史的官职。太史令虽然品级不高，但责任重大。司马谈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他广泛研究先秦诸子百家的学说，对道家思想尤其精通。

司马谈留给后世的，除了官职，还有三篇重要的学术论文——《论六家要旨》。在这篇文章里，他把春秋战国以来的思想流派分为六家：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并逐一分析它们的长处和短处。这种分类方法在当时是开创性的，显示了司马谈卓越的学术眼光。更重要的是，他把“道德家”放在最后，却认为这是最值得推崇的学派，反映了他独特的思想倾向。

司马迁就是在这样一个充满学术氛围的家庭里长大的。他从小就接触到大量的典籍和史料，听父亲讲述历史上的故事和人物。这些早期的熏陶，在他心中种下了对历史的热爱，也为他日后撰写《史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父亲的嘱托：一场跨越生死的约定

司马谈在公元前110年去世。去世之前，他正在洛阳参加汉武帝封禅大典的筹备工作。封禅是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隆重仪式，司马谈作为太史令本应参与记录，却因为某些原因被排斥在外。这件事让他忧愤成疾，最终一病不起。

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司马谈把儿子司马迁叫到床前。病床上的父亲已经非常虚弱，但他还是挣扎着说出了自己的心愿。他说，我们家世代担任史官，却眼看着周朝以来的历史记载断断续续，许多重要的史实湮没无闻。我一直想要撰写一部贯通古今的史书，把上起黄帝、下至当世的历史完整记录下来。可惜我的身体不行了，这个愿望恐怕难以实现。

司马谈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期待和嘱托。他对司马迁说：“我做太史令这么多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完成一部通史。现在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继续我的事业，撰写一部完整的史书。”

司马迁跪在父亲床前，泪水夺眶而出。他对父亲说：“儿子虽然不成器，但一定会完成您的心愿，把史书撰写的任务担当起来，请父亲放心。”

这是一个庄重的承诺，也是一场跨越生死的约定。司马谈听到儿子的回答，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随后便与世长辞。

司马迁把父亲的遗愿刻在了心里。在此后的岁月里，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和挫折，他都没有忘记这个承诺。正是这份对父亲的承诺，成为他在最艰难的时刻坚持下去的力量源泉。

壮游天下：脚步丈量出的历史

要写好历史，光读书是不够的。司马迁深知这个道理。他在二十岁那年，开始了为期数年的大游历。这次游历不仅让他亲眼看到了书上记载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更重要的是，他接触到了许多活生生的历史传说和民间故事，这些都是在皇宫图书馆里不可能找到的。

司马迁的第一站是东南地区。他从都城长安出发，向东南行进，一路经过浙江、江苏、安徽等地。他登上会稽山，相传这里是大禹安葬的地方；他去探访了春秋时期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遗址；他在吴县参观了春申君的故城；他还远渡浙江，登上钱塘江畔的会稽山巅，远眺波涛汹涌的大海。

会稽山在古代中国有着特殊的意义。传说大禹当年治水成功后，就是在这里大会诸侯，计算贡赋。大禹死后葬在会稽山，他生前使用的祭祀器具和生前活动的遗迹，在司马迁生活的时代仍然依稀可辨。司马迁站在山顶，脑海中浮现出大禹治水的传说，那种与历史直接对话的感受，让他激动不已。

离开东南，司马迁向北行进，来到山东曲阜。曲阜是孔子的故乡，司马迁来到这里，专程拜祭了孔子的墓地。孔子是儒家学派的创始人，他的思想和学说对中国历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司马迁在孔子墓前徘徊良久，他后来在《史记》中为孔子专门写了《孔子世家》，这是司马迁给予一位学者最高的礼遇。

在曲阜，司马迁还听说了一个感人的故事。孔子的后代孔安国是当时著名的学者，他家中保存着失传已久的《古文尚书》。孔安国把这部珍贵的典籍献给朝廷，又加以整理注释。司马迁听说后，专门去拜访了孔安国，向他请教古文经典的释义。这段经历让司马迁的古文功底更加扎实，也为他后来撰写《史记》提供了重要的学术支持。

离开山东，司马迁继续西行，来到河南。他去荥阳凭吊了楚汉争霸的古战场。鸿沟是当年刘邦和项羽对峙的分界线，也是双方最终约定以鸿沟为界、平分天下的地方。司马迁站在鸿沟边上，脑海中浮现出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刘邦的谋士张良如何运筹帷幄，项羽的勇将如何纵横驰骋，最终又是如何被刘邦一步步削弱直至覆灭。这些具体的历史场景，比任何书本描述都更加生动鲜活。

司马迁还去了河南孟津。相传当年周武王就是在这里渡河伐纣的。他站在黄河岸边，想象着三千多年前那支伐纣大军乘船渡河的壮观场面。司马迁后来在《史记》中详细描写了武王伐纣的过程，文字气势磅礴，很可能就是受到了这次实地考察的感染。

游历的最后一段行程是西南地区。公元前111年，汉朝平定西南夷，司马迁奉命以郎中身份出使西南。他从蜀地出发，向西向南，经过今天的四川、云南、贵州等地，历时一年多才完成任务。这次出使让司马迁的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也让他亲眼见证了汉朝开拓西南边疆的壮举。

在西南地区，司马迁深入各个少数民族聚居地，了解他们的语言、风俗和社会制度。他在《史记》中专门写了《西南夷列传》，详细记载了西南各民族的历史和现状。这篇列传是研究西南地区古代民族史的重要资料，至今仍被学者们引用。

司马迁的青年壮游，前后历时数年，行程数万里。他登过的山、渡过的河、走访的古城、拜祭的名人陵墓，都成为他日后写作《史记》的珍贵素材。这些实地考察让他对历史有了更加真切的理解，也让他的文字具有了一般史书所缺乏的现场感和生命力。

纪传体：一种全新的史书体例

司马迁最重要的创举，是他在《史记》中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史书体例——纪传体。在《史记》之前，历史书写的体例主要有两种：编年体和国别体。

编年体是按照年份顺序记事，《春秋》和《左传》就是这种体例的代表。这种写法的好处是时间线索清晰，但缺点也很明显：同一时间发生的不同事件被分散在不同年份，读者很难对一个人物或一个国家形成完整的印象。

国别体是以国家为单位分别记事，《国语》和《战国策》属于这一类。这种体例能够把一个国家的事情讲清楚，但问题是各诸侯国之间的事件被割裂开来，读者需要同时关注好几个国家的历史，才能了解同一时期发生了什么。

司马迁在《史记》中创造性地综合了这两种体例的优点，同时吸收了其他史书的优点，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体例——纪传体。这种体例由五种不同的组成部分构成，分别是本纪、表、书、世家、列传。

本纪是全书的核心，按帝王世系编年记事。从传说中的黄帝开始，一直到当朝皇帝汉武帝，十二位帝王的生平事迹和统治时期的大事都收录在本纪中。本纪相当于整部书的提纲，让读者能够快速把握历史发展的主线。

表是用表格的形式呈现历史。司马迁设置了十张表格，分别记录帝王世系、诸侯兴亡、汉初异姓王、刘邦功臣、王子侯、外戚、宰相、诸侯疆域等不同主题。用表格来呈现复杂的历史关系，既节省篇幅，又便于比较和查阅，是司马迁的一大创举。

书是专门记载各种制度沿革的篇章。司马迁写了八书，分别是礼书、乐书、律书、历书、天官书、封禅书、河渠书、平准书。这些篇章系统地介绍了古代中国的礼乐制度、历法改革、天文观测、祭祀礼仪、地理水利、经济政策等方面的内容，让我们今天能够了解到两千多年前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

世家是记载诸侯贵族和重要历史人物家族兴衰的篇章。三十篇世家讲述了从西周到汉初各个重要封国的历史，以及一些显赫家族的故事。世家之“世”，本身就包含世代传承的意思，司马迁通过世家的书写，展现了贵族阶层在中国历史中的特殊地位。

列传是《史记》中数量最多的部分，共有七十篇。列传分为三种类型：单传、合传和类传。单传是单独记述一个人物，合传是把两个或多个有某种关联的人物放在一起写，类传则是把同一类人物归并为一篇。列传的人物上至将相公卿，下至游侠刺客、商贾医者、卜祝俳优，覆盖了社会各个阶层。

五种体例相互配合，共同构成了一部完整的纪传体通史。这种体例的优势在于：它既能按照时间顺序展现历史的宏观进程，又能以人物为中心展现历史的丰富细节；它既关注帝王将相等大人物，也注意到社会底层的芸芸众生；它既记录政治军事的大事，也保存了文化经济的珍贵资料。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精妙的体例设计，《史记》才能够成为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伟大著作。

一百三十篇：一部跨越三千年的通史

《史记》全书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这个篇幅在古代中国是非常惊人的要知道，《史记》之前的史书，《春秋》只有一万八千字，《左传》也只有十八万字左右。司马迁一个人完成的这部巨著，篇幅是此前所有史书加起来的好几倍。

从时间跨度来看，《史记》记载了从黄帝到汉武帝太初年间大约三千多年的历史。黄帝是传说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虽然关于黄帝的许多记载带有神话色彩，但司马迁在《五帝本纪》中进行了严谨的考证和筛选，力求呈现一个可信的历史开端。书的下限是汉武帝太初四年，即公元前101年，这正是司马迁生活的时代。

三千年的时光，跨越了无数朝代的更替兴衰。夏朝、商朝、周朝、春秋、战国、秦朝、西汉，这些不同的历史时期，在司马迁笔下被有机地串联起来。他不是孤立地写每一个朝代，而是把它们放在整个历史发展的长河中，考察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和演变规律。

《史记》的史料来源非常广泛。司马迁充分利用了太史令官署收藏的皇家图书和档案资料，这些资料包括先秦各国的史书、汉朝的起居注、诏令奏议、律令公文等等。同时，他通过实地考察和采访，收集了大量的口述史料和民间传说。此外，他还参考了诸子百家的著作、地理书、占卜书等各种典籍。

司马迁对史料的态度是审慎而严谨的。他在《伯夷列传》中曾感叹：“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这说明他虽然涉猎广泛，但判断史料真伪的标准仍然是儒家经典。他对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保持警惕，尽量采用有据可查的史料。不过，对于某些无法完全证实的记载，他也会如实地记录下来，让读者自己判断。

在写作方法上，司马迁表现出高超的文学技巧。他善于抓住人物性格的核心特征，通过具体的事件和细节来展现人物形象。他写的历史人物，无论是帝王还是平民，都栩栩如生，跃然纸上。比如他在《项羽本纪》中描写的鸿门宴，通过人物的对话、动作、神态，把刘邦的机智圆滑、项羽的优柔寡断、张良的老练稳重、樊哙的勇猛忠诚，都刻画得入木三分。

司马迁还特别擅长在叙事中穿插议论。他往往在叙述完一段史实之后，发表一段评论，表达自己对这段历史的看法和评价。这些评论有时是对历史人物功过的评判，有时是对历史经验教训的总结，有时是对某种现象的深入分析。这些评论让《史记》不仅仅是一部史书，更是一部充满智慧和洞见的史学著作。

司马迁写作《史记》的理想，概括在他给朋友任安的一封信中：“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句话包含了三层含义：“究天人之际”是说要探讨天道与人事之间的关系，思考命运与人为的关系；“通古今之变”是说要贯通历史发展的规律和变化，理解从古到今的演变过程；“成一家之言”是说要形成自己独特的史学体系和思想观点，不人云亦云，不墨守成规。

这个写作理想贯穿了整部《史记》。司马迁不是简单地罗列历史事件，而是要透过事件分析原因，通过现象揭示本质，为读者提供理解历史、认识世界的独特视角。

司马迁的人生节点

司马迁的一生充满了坎坷和磨难，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撰写《史记》的理想。让我们用一条时间线，来梳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节点。

公元前145年，司马迁出生在龙门。龙门在今天山西省河津市，相传是大禹治水时开凿的地方。这个充满历史传说的地方，似乎从一开始就预示了司马迁与历史的缘分。

司马迁在少年时期就表现出了非凡的才华。他十岁开始学习古文，二十岁时开始壮游天下。这段游历经历我们前面已经讲过，它为司马迁积累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和感性认识。

公元前108年，二十七岁的司马迁正式继任太史令，开始了他的史官生涯。他利用职务之便，大量阅读皇家藏书，为撰写《史记》做最后的准备。

公元前104年，四十一岁的司马迁正式开始撰写《史记》。这一写，就是十四年。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公元前99年，司马迁因为替李陵辩护而触怒汉武帝，被处以宫刑。这是对一个男人最残酷的刑罚，也是对司马迁精神的一次毁灭性打击。他在《报任安书》中描述了自己当时的绝望心情，说“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但是，司马迁没有选择一死了之。他想到父亲的嘱托还没有完成，想到《史记》的撰写才刚开始，他咬牙忍辱活了下来。他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决心用毕生心血完成《史记》，让这部书成为他生命的永恒纪念。

公元前96年，司马迁遇赦出狱，出任中书令。虽然这个官职比太史令更高，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继续秘密撰写《史记》。

公元前91年，司马迁完成了《史记》的全部撰写工作。这一年，他五十五岁。从正式开始撰写到完成，用了整整十四年；如果从他立下志愿那天算起，则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年。

司马迁去世的确切时间史料没有明确记载。一般认为，他在《史记》完成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享年大约六十岁左右。他没有看到《史记》公开流传，但他知道这部书一定会流传下去，一定会被人阅读和传颂。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司马迁人生时间线 公元前145年 : 出生于龙门 公元前135年 : 十岁开始学习古文 约公元前126年 : 二十岁开始壮游天下 公元前108年 : 继任太史令 公元前104年 : 正式开始撰写《史记》 公元前99年 : 因李陵案被处宫刑 公元前96年 : 遇赦出狱, 任中书令 公元前91年 : 完成《史记》全部撰写 ```

本章小结

司马迁为什么写《史记》？因为这是父亲的遗愿，更是他自己的人生使命。一个史官世家的孩子，从小浸润在历史的氛围中，亲眼见证了无数历史遗迹，亲耳听到了无数历史传说，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历史如果不被人记录，就会消逝在时间的长河中，永远无法挽回。

《史记》有什么特别之处？它的特别，在于它是一部真正的“通史”，跨越了三千年的时光；在于它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纪传体”体例，让历史既有宏观的脉络，又有微观的细节；在于它的作者司马迁，不是一个冷漠的记录者，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他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倾注到了这部书中。

司马迁的写作理想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三句话不仅是他对《史记》的期许，更是他对历史这门学问的理解。他告诉我们：读历史不是为了背诵年代和人物，而是要思考天道与人事的关系，理解古今变化的规律，形成自己的独立判断。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司马迁是谁、《史记》是什么。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去认识《史记》中记载的第一位帝王——黄帝。传说中的黄帝究竟是人是神？他为什么能被司马迁放在《史记》的开篇？黄帝时代发生了哪些影响深远的大事？让我们带着这些问题，走进下一章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