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
第 1 章 渡边:一个自称普通的叙述者
《挪威的森林》的第一个场景不在东京,不在那片反复浮现的草地,而在一万米的高空。一九八七年前后,三十七岁的渡边坐在降向汉堡机场的波音747上,舷窗外是厚重的雨云,机内广播的背景音乐里流出一支管弦乐改编的披头士旧曲,恰好是《挪威的森林》。旋律响起的瞬间,他弯下腰,用手捂住脸,几乎在座位上坐不住。空中小姐走过来关切地询问,他答说不要紧,只是有点晕。这是全书被复述得最多的开场,村上春树全部作品里大概也数它最为人熟知。要理解这部小说,得先理解这个坐在机舱里捂着脸的中年人,因为整部书都是他的回忆,都是他试图按住却按不住的那阵晕眩的延长线。
一个作家把小说的开头放在飞机上,这个决定本身值得细看。飞机是六十年代几乎没有的交通工具,一九六九年的渡边坐的是国铁电车,是一夜行的巴士,是从东京开往京都的新干线,而一九八七年的渡边坐着波音747满世界飞。两种交通工具之间隔着十八年,隔着木月的死、直子的死、一次流浪和无数次搬家。村上让叙述者先以三十七岁的身体出场,再折回十九岁的东京,这个安排不是炫技,是立场的声明。他想告诉读者,你们即将读到的青春故事不是正在进行的青春,而是被中年追认过的青春,所有细节都经过了岁月的复利计算,被拔高,被磨圆,也被篡改。
机舱里的非自主记忆
那支曲子如何起作用,村上写得很讲究。不是回忆唤醒了音乐,是音乐绑架了回忆。渡边事先没有任何准备,旋律从广播里漫出来,他的身体先于头脑做出了反应。法国人普鲁斯特给这种现象起过一个名字,叫非自主记忆,一块玛德莱娜小饼干的滋味能掀开整座贡布雷。本雅明后来评论说,这种记忆不服从意志的调遣,它由气味、声音、触感这些感官的暗门放进来的东西触发。渡边的玛德莱娜是一支披头士,而且是管弦乐改编版,铜管代替了人声,熟悉又陌生,像隔着十八年的雨云听自己十九岁的心跳。用流行歌代替小饼干,这个置换本身就是宣言:这部小说的记忆属于二十世纪后半叶,属于唱片、电台和电吉他的时代。
这一幕里还有个极小但极准的细节值得停留。被击中的渡边对走近的空中小姐说,不要紧。三个字,说的时候他甚至挺直了背。人在溃败的一瞬间反而讲究体面,这是村上对成年人观察得最深的一刀。整部小说的叙述者都是这样一个人:内里翻江倒海,外壳滴水不漏。他后来写木月的死、直子的死、自己的流浪,笔调始终维持着对空姐说不要紧的那种镇定,读者隔着镇定感到的寒意,远比嚎啕来得重。还要注意汉堡这个地点的意味。不是东京,不是直子长眠的京都山间,不是他流浪过的日本海边,而是德国的一座异国城市。回忆被安放在彻底的异乡,说明故乡已经无处安放这些记忆。渡边飞往何处、为何飞行,小说始终不说,这份不说与那句不要紧同属一种语法,即把最重的东西全部交给省略。
十八年这个数字也值得掰开看。一九六九年到一九八七年,渡边从十九岁变成三十七岁,木月和直子若活着,也将是同样的年纪。十八年足够一个青年走完就职、结婚、还贷的全套流程,足够让一九六九年的街垒从集体记忆里褪成档案照片,足够让披头士从当红乐队变成怀旧电台的保留曲目。村上把叙述的落点选在记忆即将整体过期的时间点上,就像在潮水退到最低位时测量礁石。三十七岁的渡边看见的一九六九年,与一九六九年的渡边住过的一九六九年,已经不是同一年。全书所有分析到最终都会撞上这层时间的折射,任何把小说当作一九六九年实况记录的读法,都得先向这层折射交税。
紧接着机舱一幕,村上让渡边说出全书最重要的一个悖论。那片草地的风景,草的摇曳、风的走向、光的角度,他记得清清楚楚,历历如在目前;可是直子的脸,他反而需要越来越长的时间才能想起来。先是花几分钟,后来要花几天,他预感到有一天那张脸将彻底沉入水底。风景是容器,人是内容物,容器比内容物活得长。这个悖论将贯穿全书:渡边全部的讲述,本质上是在给一张即将消逝的脸制作备份。读者翻开这部书,参与的不是一场恋爱,而是一场与遗忘的赛跑。明白这一点,很多抱怨这部小说节奏缓慢、情节单薄的批评就可以放到一边了,它的速度本来就是记忆的速度,不是情节的速度。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渡边说,与其说他在思念直子,不如说那片草地本身在思念,风声、雨味、草叶的摩擦,都携带着直子。人退位了,物出场。这是村上式抒情的基本配方,不直接写感情,写感情的载体,让读者从风景的密度里倒推出感情的密度。日本古典文学的老手法,物哀,借景写情,在这里被改装成了现代版:废墟上的加油站、井、萤火虫、雨中的草地,全都替人物承担着抒情任务。渡边作为叙述者的第一项本事,就是与风景签了这份代管的契约。
普通作为叙述策略
一九六八年春天,渡边从神户一带来到东京,进了一所私立大学。他对自己的介绍谦逊到近乎刻薄的地步:长相不帅也不丑,成绩不好也不坏,零花钱不多也不少,不是学生运动的骨干也不是浪人,唯一比别人多一点的是读过的小说数量。他反复向读者强调这种普通,强调到让人起疑。青春小说的第一人称主人公历来有两种,要么是赫尔德林式的叛逆者,要么是白衣少年式的完美情人,村上偏偏选择第三种,一个声称自己毫无特色的旁观者。这个选择大有深意。普通的叙述者是一个空位,任何读者都可以把自己放进去。这部小说后来能在日本卖出上千万册,能在中国大学宿舍里传抄,与这个精心构造的空位有直接关系。渡边越是普通,读者的代入越是畅通无阻。
但普通在小说内部还有第二重功能,这一重常被读者错过。渡边的普通不是天生的,是事故之后重新安装的操作系统。木月死于一九六七年五月,直子死于一九七〇年八月,两次死亡之间,渡边靠着一层普通的外壳维持运转。他不加入任何阵营,不持任何主义,不与人深交,也不断绝与人来往,永远恰到好处地站在人群外侧半步。这不是性格,是创伤后的姿态。小说里那些看似随意的自白,比如他对永泽说自己不想进外务省也不想成为任何人,比如他告诉绿子自己习惯一个人,背后都是同一个逻辑:过于深入的生活意味着过于深入的丧失,而他已经预付不起第二次了。木月死时他十七岁,从此他把自己调到了普通档,用低耗电模式过日子。三十多年后回头叙述时,他仍然保持着这个档位,普通因此从自嘲升格为一种生存智慧,甚至是一种伦理。
把渡边放进青春文学的谱系里看更清楚。塞林格的霍尔顿看什么都不顺眼,满嘴谎话与脏话,对世界的虚伪做着永不停歇的道德点评;村上后来亲自把《麦田里的守望者》译成了日语,他不可能不意识到渡边是霍尔顿的反面。霍尔顿愤怒,渡边疲倦;霍尔顿评判世界,渡边接收世界;霍尔顿想拯救孩子,渡边连自己都懒得辩护。这种从愤怒到疲倦的滑移,恰好标出了一九五零年代美国青春与一九六零年代日本青春之间的温差,也标出了战后第一代与世界交战、下一代与世界脱钩的历史变化。渡边的普通,往大处说,是团块世代在理想主义废墟上的默认表情。一九四七到一九四九年的出生高峰给日本带来了一代人,渡边正是其中之一,与村上同届。这一代人童年吃配给的杂粮,少年看日本站起来,青年赶上学运与高度增长的双头列车,中年又眼看着泡沫膨胀再破裂。一九六八年的东京,街头有防暴警察,校园有街垒,而渡边在宿舍里读《了不起的盖茨比》,读托马斯·曼,读俄国小说,用文学把自己调成静音。这个姿态本身就是对时代的发言,只是发得太轻,轻到当时没人听见。
他的书单同样是一个有待破解的自白。渡边不谈主义,不谈政治,可他反复交代自己在读什么:菲茨杰拉德被他说成是翻了又翻的作家,《了不起的盖茨比》是他的案头书;客厅里、电车上、草坪上,他手里总有一本小说。对一个自称普通的青年,这份阅读量构成了秘密的身份证。战后日本的大学里,文学阅读从来是分阶层的暗语,读萨特和加缪的属于激进一翼,读三岛和涩泽的属于另一翼,而抱着美国爵士时代小说的渡边两翼都不沾。菲茨杰拉德写的是繁华背后的幻灭,是一个穷青年隔着海湾眺望绿灯的爱情,渡边在学运的年代里读盖茨比,等于悄悄预习了自己的命运:无论时代怎么热闹,他关心的始终是那个人和那盏灯。小说后文永泽将因为盖茨比与他结交,那场结交的伏笔,在渡边最初的自述里就已埋下。
宿舍:东京的缩微模型
渡边在东京的第一个居所是一所学宿,私立的、带食堂的、收费低廉的学生宿舍。村上用了不小的篇幅写这座建筑:大门旁立着创办人的石像,客厅里有笨重的电视,食堂供应永远差一口气的饭菜,走廊尽头是公用电话,规定最多只能住两年。宿舍里等级分明,室长之上还有舍监,体育会系统的学生成群结队地霸占着浴室和电视间,新生们点头哈腰。渡边的介绍口吻始终带着一点冷幽默,像在给一座小型动物园写解说词。可是若细读会发现,这座宿舍根本就是旧日本的缩微模型。等级、秩序、对集体的无条件服从、挂在墙上的年功序列,一切战前旧制高中宿舍的遗风都还活着,只是换上了经济高速增长期的油漆。宿舍外面,一九六八年的东京正在燃烧,学生占领大学,街垒林立;宿舍里面,电视间照样播着棒球转播,照样有人为洗澡的先后顺序吵架。村上把两个日本叠在同一块地基上,让渡边每天在中间走来走去。
宿舍里最重要的住客是渡边的同屋,那个被起了外号敢死队的地质系学生。此人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做广播体操,动作僵硬得像上了发条,睡觉说梦话,有病态的洁癖,对地图和地层的热情超过对女人的兴趣。这个滑稽人物承担的叙事任务比看上去重要得多。第一,他是喜剧的供血者,渡边惟妙惟肖地模仿他做操的样子,逗得直子笑起来,那是直子在东京最放松的时刻,也是她极少的笑声之一。第二,他是时间的刻度,敢死队后来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床铺换上了新舍友,宿舍生活照常运转,仿佛谁都不曾存在。一个人退场,世界连响都不响,这个冷酷的机制将在木月和直子身上以更大的音量重复。敢死队是排练,正戏在后头。第三,他是反衬,敢死队对生活有着运动员式的天真执着,照做操、照吃饭、照上课,而渡边对生活始终隔着一层毛玻璃,两种活法同处一室,村上不评论,让读者自己看。
宿舍生活还提供给渡边一份完整的生活经济学,村上记录得像账本。宿舍的月费,食堂的伙食,偶尔寄回家的信,新宿唱片行里一张唱片的价格,看一场电影的票价,还有他在翻译事务所打工翻译自动贩卖机说明书挣来的时薪。这些数字绝非闲笔。一九六九年的日本大学生,靠父母汇款与零工过活,经济高速增长的果实尚未直接落进学生口袋,渡边们过的是一种便宜的都市生活:昭和年间的物价,平成前夜的阅读。多年后无数日本读者和亚洲读者在这本书里认出自己的青春,认出的往往不是情节,而是这种手头紧巴巴、日子却过得下去的质地。村上自己开过七年爵士酒吧,对年轻人的消费结构了如指掌,他把这种了如指掌换算成了渡边日常叙述的密度。账目越具体,回忆越可信,这是小说家用经济学办成的一件抒情事。
宿舍之外,渡边的东京由几条固定的线路组成:中央线电车,常磐线? 不对,是国电的几条线,新宿的唱片行和书店,大学的食堂,打工的地方。他对东京的叙述很少涉及风景,更多的是交通的时间、饭钱的数目、打工的时薪。都市文学研究喜欢谈论东京这座城市的文学谱系,从永井荷风的浅草到川端康成的银座,从前田爱解析过的江户东京的空间文本,到战后吉行淳之介笔下的咖啡店街区。村上的东京在这个谱系里是异数,它几乎是无地点的东京,没有地标,没有乡愁,只有功能性的空间,宿舍、教室、车站、小酒馆、医院。这种无地点性恰恰是一九六零年代大学新生东京的真相,对乡下上来的年轻人来说,东京先是一个交通网,然后才慢慢变成一座城。渡边的普通视角,意外地保住了这种都市经验的最初形态。
第一人称的账簿
渡边讲述自己时有一种会计般的诚实。他记下自己的每一次卑劣:陪永泽出去猎艳时的不情愿与配合,与陌生女人过夜之后清晨独自醒来时的空虚,一边对直子保持着忠诚的名义一边被绿子吸引得坐立不安。他记录,不辩护,不解释,像在记一本道德的流水账,借方贷方都入账。这种叙述姿态直接来自日本私小说的传统。私小说从大正年代起就要求作者交出真实,把自己最不堪的部分摊开在纸上,田山花袋写《棉被》是如此,太宰治写《人间失格》也是如此。村上借用私小说的全部外壳,第一人称、自传腔调、忏悔姿态、日常细节的密度,却抽掉了私小说的地基。私小说的我是作者本人,渡边的我是虚构人物,尽管他与村上同代人、同爱爵士乐、同样在六十年代度过大学岁月。杰·鲁宾在《倾听村上春树》里反复提醒读者,这部看上去最像自传的小说,其实是欧洲旅馆里精工细作的产品,它的私人感是最高级的工艺。自传错觉,或者叫私小说的假面,是这部小说全部魔力的起点。读者以为自己偷看了别人的日记,其实是走进了一座每块砖都编号的模型屋。
账簿的另一面是遮蔽。渡边对自己的现在几乎不置一词。三十七岁的他做什么工作,结没结婚,住在哪个城市,为什么飞往汉堡,一概不知。全书几十万字,时间焦点全部押在一九六八到一九七零那两年上,一九七零年秋天之后的岁月被一笔带过,只剩一个在电话亭里呼唤绿子的青年,和一个在飞机上被老歌击中的中年。这个巨大的留白是精心设计的伤口外露。一个人多年后仍只肯谈论生命中的两年,说明那两年从未过去。叙述的失衡就是创伤的形状。相比之下,普通青春小说的叙述者恨不得向读者汇报自己的全部履历,村上反其道而行,他给渡边的现在挖了一个井,深不见底,与直子讲的那口草野间的井遥遥相对。作者不解释井里有什么,读者自己往里看,看到的是各自的十八岁。
还有一处小而要紧的遮蔽:渡边几乎不描写自己的眼泪。全书他恸哭的场景只有一次,在山阴的海边,那也是事后由叙述者平静转述的。其余时候,悲伤在他身上表现为功能性的迟钝:睡过头,吃不下饭,走很长的路,听唱片,把日子过下去。这种克制的抒情管理,与私小说传统里动辄剖白心的做法背道而驰,倒是与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暗合。村上是卡佛的日译者,深谙省略的艺术,渡边的第一人称因此成了一座只露出一成的冰山。读者感到这本书干净,其实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被压进了水线以下,压进了那些反复出现的风景、饭菜、天气和唱片的描写里。渡边的账簿记的是流水,流水之下全是暗账。
叙述学可以帮助我们看清这份账簿的记账方式。法国理论家热奈特区分过叙述自我与经验自我,一个是正在讲故事的我,一个是故事里正在经历事件的我。所有回顾性叙述都是两个我之间的对话,而村上把这两个我的分工写得格外自觉。经验自我负责盲目:十九岁的渡边不懂直子的病情意味着什么,不懂木月的死会在多少年后继续放贷,不懂永泽的友谊为何危险;叙述自我负责清醒:三十七岁的他不断以过来人的口吻,温和地暴露当年的不懂。书中那些看似平淡的插话,诸如我当时并不明白,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等等,都是两个我之间的换手。读者被安置在一个奇妙的位置上,比十九岁的渡边多知道一点,比三十七岁的渡边少知道很多,于是始终悬在预感与追认之间。这种悬置感是小说悬念的真正来源,它不靠情节的钩子,靠时间差的倾斜。
与太宰治的对照可以进一步显出渡边的分寸。《人间失格》的告白腔是日本私小说的高音区,主人公反复说自己罪孽深重、失去做人的资格,用自我贬损的方式索取读者的怜悯;渡边的低音区则完全相反,他索取的是信任而不是怜悯。他不评价自己,只呈现自己,把评价的权力让渡给读者,这让他的叙述带上了一种奇怪的可靠感,越是少辩解的人,越容易被相信。当然,这也正是村上最危险的成功:全书的道德账目只由渡边一人记录,直子没有辩护律师,绿子的证词也经过渡边的转述,读者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个可靠叙述者的全部立场。小说研究把这叫聚焦的独占。意识到这一点,才算拿到了这部小说的完整钥匙。
三十七岁的时间债务
为什么偏偏是三十七岁?村上写这部小说时三十八岁,在希腊和罗马的旅馆之间辗转。渡边比作者小一岁,这个安排耐人寻味,近到足以共享体温,远到足以保持虚构的豁免权。三十七岁在人生刻度上是个微妙的站点,青春已死,衰老未至,事业与家庭的格局大体已定,一个人在这个年纪回望,看见的不是事件,而是事件的余震。渡边在机舱里被一支歌击中,正因为他正处于余震最容易被触发的年龄。往前十年他忙着建设生活,往后十年他将忙着抵御衰减,只有三十七岁,人刚好闲到足以被记忆伏击。村上把叙述设定在这个年龄,等于把整部小说的声调定在了挽歌的音域上。后来无数读者抱怨这本书丧,以为丧是题材带来的,其实丧是叙述年龄带来的。同样的事件由二十岁的渡边讲述,会是一部激烈的书;由三十七岁的渡边讲述,就成了埋着灰烬的书。
三十七岁的叙述者对时间怀有债务感,这是全书情感结构的地基。他坦白,想起直子的脸所需要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他害怕有一天这张脸会彻底沉没。对幸存者来说,遗忘不是解脱,是第二次谋杀。渡边的讲述于是带上了还债的性质:趁记忆尚未破产,把能变现的都变现,写成文字。小说开篇不久他就交代了写作的缘起,说得平静,分量却极重。一个中年人决定花几个月时间,系统整理自己十九岁到二十一岁之间发生过的事,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场迟到多年的守灵。文学史上伟大的哀悼之作大多如此,从志贺直哉在《在城崎》里对生死的静观,到托马斯·曼在《魔山》里让时间本身成为主角,哀悼者的第一人称从来不只是技术选择,而是一种伦理立场:我活下来了,所以我有义务记得,并且记得准确。
债务的另一端站着绿子。小说结尾,渡边在电话亭里呼唤绿子,声音里全是空白。三十七岁的叙述者始终没有告诉读者,他与绿子后来如何了。这个悬置曾经让无数读者不甘,甚至愤怒,但站在三十七岁的位置看,这个空白恰恰是诚实的。青春的债务里有一部分永远无法清偿,无论后来跟谁生活,那一部分都保持坏账状态。渡边的回忆是一次还债,也是一次承认:有些债,认了,还不上。小说不提供结局,因为生活里那部分记忆没有结局,只有利滚利的沉默。
三十七岁还是个出版史意义上的数字。这本书写于欧洲,成于一九八七年,正是日本泡沫经济的顶点前夕,昭和时代只剩两年寿命。一个社会在最大声地谈论金钱与未来的年份,最畅销的文学作品却是一部关于丧失的回忆录,这个错位本身就是文学的胜利,也构成了全书被误读的总背景。战后最高速的增长、最明亮的都市、最自信的年份,供养出的全民读物,竟是一个青年在六十年代末失去两个朋友的私人史。批评家们后来反复咀嚼这个错位,平成年代的评论更是把《挪威的森林》追认为泡沫时代的自我诊断:整个社会在狂欢中预感到的空虚,借渡边的三十七岁流了出来。读者带着霓虹灯的兴奋翻开这本书,合上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在昭和最后两年弥足珍贵,此后平成的三十年,日本将不断回到这本书里寻找安静的配方。
讲述即哀悼
把以上几点合起来看,渡边这个人物的真正名字应该叫叙述者。他的普通是入场券,他的宿舍是舞台,他的账簿是文体,他的三十七岁是音色,而他的讲述本身是行为,是这部小说真正的主人公。村上春树写过形形色色的第一人称,侦探式的、冒险家式的、厨子式的,唯独渡边是纯粹的记忆工作者,他全部的行动就是回忆、核对、誊写。这部小说的情节用一句话就能讲完,两个人死了,第三个人活着讲述,可它撑起了一百多万册的销量和三十多年的阅读史,靠的不是情节,是讲述的动作本身。读者在这本书里读到的,其实是记忆如何被一个普通人一次次搬运、一次次码放,直到码成一座可以住人的仓库。
哀悼在此获得了它的现代形式。古典的哀悼有仪式,有墓地,有忌日的家宴,二十世纪的都市人把这些都丢了,只剩下叙述。渡边给直子写一封封寄往阿美寮的信,最后写下整部回忆,都指向同一个动作:把死者从时间里抢回来,哪怕只抢回一个背面。批评家们常说这部小说写的是丧失,我倒觉得它写的是丧失之后的手艺。丧失人人会遭遇,手艺不是人人都有。渡边的手艺就是讲述,笨拙、缓慢、不做升华,像用一把钝刀削黄瓜皮,一片一片,削完为止。三十七岁的他坐在汉堡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