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千年的帛书
沉睡千年的帛书
1973年12月3日,湖南长沙东郊的马王堆。一支由湖南省博物馆和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联合组成的发掘队,正围着一座打开二十多天的汉代墓葬做收尾工作。墓室里的积水早已抽干,二十多厘米厚的淤泥被一层层刮去。当一个髹黑漆的圆形漆奁被小心地从东北角的淤泥中取出时,盖板下露出的,是一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织物。它已经发黄发灰,但展开后,上面的墨迹清晰可辨。这团丝织物在地下沉睡了整整2143年。它,就是后来被命名为《黄帝四经》的珍贵文献,也是二十世纪中国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
1973年12月:淤泥中浮出的丝帛
马王堆是长沙市芙蓉区的一个小土丘,高出周围地面约十几米。当地传说这是五代楚王马殷的家族墓地,所以得名"马王堆"。1972年发掘的一号墓已经证明,这里其实是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軑侯利苍家族的墓葬群。1973年11月底开始发掘的三号墓,是利苍之子利豨的墓穴。
考古发掘是一项精细到近乎苛刻的工作。三号墓的墓坑是一个长约16.3米、宽约10.5米、深约17米的长方形竖穴。墓坑的填土经过层层夯打,异常坚硬。发掘队先用探铲钻探出墓坑的大致范围,再用竹签、毛刷、手术刀一点点清理填土。每刮下一层土,都要拍照、绘图、记录坐标,绘制精确的考古剖面图。这种方法被称为"逐层揭露法",是中国田野考古的标准操作流程。它的核心理念是最大限度保留墓葬的原始信息,让每一件随葬品的位置都能追溯到它在墓室中的精确坐标。
三号墓的墓室是井椁式木结构,外围是厚重的木板椁壁,内部用隔板分成头厢、边厢和棺室三个主要部分。头厢位于墓室北部,长约5米,宽约3.4米,里面堆满了各种随葬品。帛书所在的漆奁就安置在头厢的东北角。漆奁是汉代常见的盛物器具,木胎外髹黑漆或朱漆,常带有银扣或铜扣。这个漆奁高约19厘米,直径约35厘米,外壁绘有流云纹。发掘简报明确记载,帛书在漆奁中是"折叠放置"的。
帛书出土时的状态并不理想。由于墓葬在历史上经历过渗水,丝织物浸泡了两千多年,纤维之间的胶质早已降解,变得非常脆弱。考古队员没有贸然展开它,而是连同漆一起整体打包,送往湖南省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室。这一决定挽救了这份珍贵文献。如果当时强行展开,很可能就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
帛书能够保存下来,还要归功于墓室特殊的微环境。墓室在历史上经历过一次突然进水,但很快又被淤泥覆盖。这次进水让墓室处于一种缺氧、恒温、避光的状态,抑制了微生物的活动。丝织物上的墨迹之所以没有完全褪色,正是因为这个相对稳定的微环境。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水"和"泥"的偶然组合,让这卷帛书在地下多撑了两千年。
这次发掘还出土了大量其他文物,包括帛画、竹简、漆器、木俑、乐器、中草药等。其中最有名的是一幅覆盖在内棺上的T形帛画,画中描绘了天上、人间、地下的景象,是中国古代绘画艺术的杰作。这些文物的丰富程度,让三号墓的发掘成为1970年代中国最重要的考古事件之一。
帛书的物质构成:两千年前的"丝绸之书"
帛书,顾名思义,就是写在丝织物上的书。在纸张普及之前,丝织品是当时最好的书写材料之一。蚕丝纤维细腻、柔韧,可以承受多次折叠而不易破损,表面又足够光滑,便于墨汁附着。从战国到魏晋,帛书与简并行使用,是正式场合和高等级文献的主要载体。
马王堆三号墓出土的这卷帛书,宽约48厘米,由几块丝帛拼接而成,总长度达到188厘米。丝帛的织造工艺相当精细,经线和纬线密度均匀,表面经过碾压处理,平整光滑。这种丝帛在汉代被称为"素"或"缣(jiān)",是较为高档的书写用织物。汉代的长沙国是著名的丝织品产地,当地生产的"长沙素"在西汉初期享有盛名。能够用这样的丝帛来书写典籍,本身就是墓主人身份和财力的体现。
这卷帛书最引人注目的外观特征,是上面那些规整的红色竖线。专业术语叫朱丝栏。"朱"是朱砂的颜色,"丝"指这些线本身是用红色颜料画出来的,"栏"则是格子的意思。朱丝栏的作用,相当于今天稿纸上的浅色格线,让书写者能够保持字距、行距的整齐。考古学家注意到,这些红线是在帛书织造之后、书写之前画上去的,先有红格,再填黑字。红色颜料的主要成分是朱砂(硫化),调入少量胶水,附着力很强,所以两千多年后依然清晰可见。
帛书的文字是用毛笔蘸墨书写的。墨的主要成分是碳黑,古代常以松烟、油烟为原料。考古学家对马王堆帛书用墨做过分析,发现其中混有少量动物胶作为黏合剂,这让墨迹能够牢固地附着在丝帛纤维上。书写者的笔法娴熟,从笔锋走势可以看出,毛笔在当时已经是相当成熟的书写工具。帛书上的字体属于篆书向隶书过渡的阶段,结构方扁,波磔(zhé)初现,是研究汉字字体演变的重要实物。
帛书的折叠方式也很有讲究。根据发掘简报的记录,这卷帛书被折成八折,然后卷起来放入漆奁。这种折叠法后来被认为是"经折装"的雏形。经折装是书籍装帧的一种重要形式,敦煌写经和宋元时期的佛经装帧都沿用了这种折叠原理。也就是说,一卷帛书的折叠方式,无意中预示了中国书籍装帧史的一个关键走向。
帛书出土时已经无法直接展开阅读。文物修复专家先用薄薄的宣纸覆盖在帛书表面,喷上稀释的化学药剂让丝纤维暂时软化,然后一点一点揭开粘连的部分。整个修复过程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最终,这卷帛书被分成若干段,分别装裱在衬纸上,才恢复了可阅读的状态。修复后的帛书被保存在湖南省博物馆的恒温恒湿展柜中,温度控制在18℃到22℃之间,湿度保持在50%到60%之间。这种环境可以最大限度地延缓丝织品的自然老化。
值得一提的是,与《黄帝四经》一同出土的帛书中,还有《老子》甲本、乙本以及《周易》等。这些帛书的尺寸、折叠方式、朱丝栏的画法都不完全相同,说明它们可能来自不同的抄写者和不同的抄写场合。这种细节差异,正是考古学家和文献学家们后来辨别每一部帛书身份的重要线索。
墓主人利豨:一位"爱书"的诸侯子弟
要理解《黄帝四经》为什么会出现在马王堆三号墓里,必须先弄清楚墓主人是谁。墓中出土了一枚"利豨"铜印,这是判断墓主身份最直接的证据。利豨是利苍的儿子,出生于长沙国贵族家庭。利苍本人是汉高祖刘邦在位时(公元前202年—前195年)封的长沙国丞相,封爵为軑侯。长沙国是西汉初期分封的诸侯国之一,最初由吴芮担任长沙王,但利苍担任的是丞相这一实权职位。
根据随葬品中的一枚木牍记载,利下葬的年代是"十二年二月乙巳朔戊辰"。研究者结合汉代历法,推算出这个日期对应的是汉文帝前元十二年二月,即公元前168年。也就是说,利豨去世时大约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墓中随葬的大量书籍,反映了他生前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酷爱读书的人。
为什么要在墓中陪葬这么多书?这涉及到西汉初期一种独特的丧葬观念。当时的贵族相信,人死后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因此要把生前喜爱和常用的物品一并下葬。书籍在当时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是身份和品位的象征。一个诸侯子弟随葬品里有大量典籍,既表明墓主人生前接受了系统的训练,也向"另一个世界"展示自己的文化修养。这种"事死如事生"的观念,从周代延续到西汉,是理解中国古代墓葬文化的关键钥匙。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帛书的来源可能不止一处。马王堆三号墓出土的帛书中,既有《老子》《周易》这样的传统经典,也有《黄帝四经》这样的"新发现"。这些书籍的字体、抄写风格略有差异,说明它们可能来自不同的抄写者,甚至不同的流通渠道。这反映出西汉初期长沙国的图书市场已经相当活跃,书籍作为商品可以在贵族之间流通。利下葬时,这些书籍被仔细整理、分类、折叠,放进不同的漆奁和木匣里,构成了一个微型的"地下图书馆"。
墓室结构也透露出利豨对书籍的重视。三号墓的头厢长约5米,宽约3.4米,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漆器、竹简、帛书和日用器物。帛书所在的漆被安置在头厢的东北角,周围还有博具、乐器和食物。这种摆放方式说明,书籍在利豨的生活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不是被随意丢弃的物品,而是被郑重对待的精神财富。
从利的父亲利苍的身世来看,这个家族与汉高祖刘邦有密切关系。利苍在秦末汉初的动乱中追随刘邦,是开国功臣之一。长沙国地处南方,与南越国相邻,是汉帝国南部的战略要地。利苍家族作为长沙国的实际掌权者,需要处理政务、军事、文化等众多事务,对人才和知识的需求很大。利豨作为家族继承人,接受黄老学派的训练是非常自然的选择。
利豨的墓中除了帛书之外,还出土了大量武器,包括弩机、箭镞、铜剑等。这说明他不仅是文官的后代,也承担着军事职责。这种文武双全的成长背景,正好与帛书中《十六经》所论及的兵法内容相呼应。从这个意义上说,《黄帝四经》入葬利豨墓中,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与他的人生经历和知识结构有内在的联系。
与《老子》《周易》《战国策》同穴:《黄帝四经》的独特之处
马王堆三号墓一共出土了二十多种帛书文献,总字数超过十二万字。这批文献的丰富程度,在二十世纪的中国考古史上堪称空前。如果把头厢里所有的书籍摊开,相当于一个小型图书馆的藏书量。其中最有名的包括《老子》甲本、《老子》乙本、《周易》、《战国策》、《春秋事语》、《天文气象杂占》等。
《老子》甲本和乙本是这次发掘中最早被辨识出来的内容。《老子》是道家学派的经典,通行本分为上下两篇,总共五千余字。马王堆出土的《老子》甲本和乙本不仅保存完好,而且与传世本的章节顺序不同,乙本在前,甲本在后。这一顺序与传世本相反,让学者们重新思考《老子》篇章的内在逻辑。更重要的是,这两个版本都没有后世通行本中那些明显的避讳改动,保留了更早的文本面貌,为研究老子思想的演变提供了第一手资料。
《周易》的出土同样意义重大。马王堆帛书《周易》包括六十四卦的卦象、卦辞和爻辞,还有一篇独立的《易传》。这部《易传》与传世本《十翼》有很多不同之处,其中一些篇章是两千年来首次与世人见面。它让我们第一次看到,《周易》在西汉初期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与一系列解释性文本共同流传。
《战国策》是记载战国时期纵横家言行的史料。马王堆帛书《战国策》只有一千七百余字,但其中涉及的人物和事件与传世本多有不同,为校正传世本的错误提供了重要依据。
在这些已经"有名有姓"的经典之间,《黄帝四经》显得格外特别。它不像《老子》那样有完整的思想体系,也不像《周易》那样有现成的解经传统。它由四篇相对独立的文本组成,分别是《经法》、《十六经》、《称》和《道原》。这四篇文字加起来约五千余字,论述了天道、人事、法令、军事等众多话题。它把传说中的黄帝作为思想代言人,融合了道家、法家、阴阳家的思想,是先秦至西汉初年黄老学派的代表作之一。
《黄帝四经》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部被完整保存下来的、以黄帝为名的先秦典籍。在此之前,人们只能在《史记》《汉书》等后世文献的零星记载中,隐约知道黄帝与治国之道有关,但具体内容早已失传。帛书的出土,第一次让人们看到了"黄帝之言"的真实面貌。它在中国学术史上的地位,怎么估计都不为过。
《黄帝四经》四个组成部分各有侧重。《经法》主要论述治国之道,强调"道生法",主张顺应天道来制定法令。《十六经》以黄帝与臣下的对话形式展开,包含了大量军事和战略思想,是研究先秦兵法的重要材料。《称》篇是一段精炼的格言集,类似于座右铭,对君臣关系、治国理政提出了简短有力的告诫。《道原》篇则深入探讨了"道"的本体,是四篇中哲学性最强的一段。这四篇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反映了西汉初期黄老学派"因循无为、以法治国"的核心理念。
为了让读者更直观地理解这份文献的时间跨度,这里用一张时间轴图来展示它的完整旅程:
```mermaid flowchart LR A["战国末期<br>约公元前300年<br>《黄帝四经》成书"] B["西汉初期<br>公元前168年<br>随利豨入葬"] C["地下沉睡<br>2143年"] D["1973年12月<br>马王堆三号汉墓发掘"] E["1974年起<br>帛书修复与文字辨识"] F["1979年<br>正式命名为《黄帝四经》"]
A --> B B --> C C --> D D --> E E --> F ```
从这张图可以看出,《黄帝四经》的一生跨越了将近两千五百年。它诞生于百家争鸣的尾声,经历了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文化劫难,又幸运地躲过了秦末战火的焚毁,最终在长沙国的贵族子弟手中获得安身之所。它在黑暗中等待了二十多个世纪,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考古学家把它从淤泥里捧出来。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回答了一个核心问题:《黄帝四经》是如何被重新发现的?答案可以归纳为几个关键环节。
1973年12月,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的发掘,让一卷折叠放置在漆奁中的丝帛重见天日。这卷帛书宽约48厘米、长约188厘米,由多块丝帛拼接而成,表面有规整的朱丝栏。墓主人利是西汉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儿子,下葬于公元前168年。他是一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随葬的书籍构成了一个内容丰富的"地下图书馆"。
马王堆三号墓出土的帛书文献超过十二万字,其中既有《老子》《周易》《战国策》等传世经典,也有首次发现的《黄帝四经》。这份帛书的物质形态、折叠方式、修复过程,都为研究中国古代书籍史和文字史提供了极其珍贵的实物证据。
帛书上的文字究竟写了什么?那些两千多年前的古文字,是如何被今人读懂的?《黄帝四经》的思想内容,为何能在两千多年后依然引起学者的强烈兴趣?这些问题,将在下一章中通过帛书的文字辨识过程来回答。我们将跟随修复专家和古文字学家的脚步,看他们如何像破案一样,从模糊的墨迹中提取出两千年前的智慧。
折叠方式里的细节:1973 年发掘简报的关键记录
帛书折叠成八折后被安置在漆奁里,这一细节并非推测,而是有据可查。1974 年发表的《长沙马王堆二、三号汉墓发掘简报》中有一段原话这样写道:
> "漆奁内盛帛书一幅,折叠放置,出土时呈灰褐色,质脆弱,经处理后可以展开。"
这句话的每个字都来之不易。它是考古队员在发掘现场用铅笔记录在笔记本上、回到驻地后誊写在正式发掘记录表上的文字。"折叠放置"四个字,告诉我们帛书不是卷起来的,而是按一定规律折好后才放进漆奁里的。"灰褐色"是它出土时的颜色,比刚织出来的素白要暗得多,是丝纤维老化后特有的色调。"质脆弱"三个字则让所有读到这份简报的人都捏了一把汗——这意味着帛书随时可能碎裂。
为什么折叠方式如此重要?因为它是判断帛书性质的关键线索。卷起来的帛书往往是一篇连续的长文,比如《周易》的卦爻辞;折叠的帛书则通常是篇幅较长、内容分章节的文献。八折帛书每一折的宽度约为 24 厘米,刚好接近今天 A4 纸短边的一半。这种尺寸暗示,抄写者在折叠时是按照某种"页面"概念在操作,而不是随意弯折。考古学家后来据此推断,这卷帛书很可能是被当作"书"来使用的,而不是单纯的"长卷"。
漆奁在这次保存中也立下了大功。漆奁的盖子扣得很紧,几乎形成了一个相对密封的空间。漆奁内部的湿度和温度受外界影响较小,减缓了丝纤维的老化过程。如果帛书是被随意放在头厢的某个角落,没有漆奁的保护,很可能早就化为泥土了。
谁最先"读懂"了这卷帛书
帛书修复完成后,下一步是辨识文字。这是一项比修复更耗时间的工作。帛书上的墨迹虽然保存了下来,但两千多年的侵蚀让许多笔画变得模糊,加上丝帛表面纤维的磨损,很多字已经无法直接辨认。修复团队先用强光透照,让笔画在背光下显得更清晰;再用红外线摄影,让碳黑墨迹在红外波段显现出更鲜明的轮廓;必要时还用显微镜观察单个字的细节。
1973 年 12 月下旬,帛书修复初步完成,湖南省博物馆的专家开始辨认文字。最先被辨识出来的是《老子》甲本和乙本,因为《老子》在西汉初期已经是广为流传的经典,专家们对它的内容相当熟悉。当熟悉的句子在帛书上重新出现时,专家们意识到,这批帛书的内容远不止《老子》一篇。
帛书上的文字按顺序书写,前几段的内容与传世本《老子》非常接近。但到了帛书的后半部分,文字风格和内容都发生了变化,出现了一些陌生的篇目。这些陌生篇目的开头往往有"黄帝曰"、"臣请问"这样的字样,明显是某种对话体的文章。专家们意识到,他们可能发现了一种失传已久的古籍。
这种"意外发现"的惊喜,是任何文字识别工作都无法比拟的。湖南省博物馆当时组织了多位古文字学家参与工作,包括著名的古文字学家唐兰、商承祚等人。他们每天对照传世古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遇到陌生的字就查阅字典、讨论字形。由于帛书上的很多字与传世本不同,他们常常需要根据上下文推断字义。
帛书上的文字并非都清晰可辨。有一部分文字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修复团队只能根据残存的笔画和上下文推测。这种"猜字"的过程需要丰富的古文字学功底。例如,帛书中有一个字只剩下左边的"⺁"和右边的几笔,但根据上下文,可以推断出它应该是"道"字的简写。这种推断后来被证实是正确的。
帛书上的文字还有许多异体字和通假字。例如,"德"字常被写成"直"字下面加一个"心";"於"字常被通假为"于"。这些异体字和通假字给辨识工作带来了很大困难,但也提供了重要信息——它们反映了西汉初期汉字的实际使用情况,是研究汉字演变史的珍贵资料。
帛书的辨识工作前后持续了数年。1974 年,《老子》甲本、乙本和《周易》部分内容被初步辨识出来;1975 年,《战国策》和《春秋事语》也被确认;《黄帝四经》的四个组成部分则是在 1976 年至 1979 年间陆续被辨识完成的。整个过程就像一场漫长的破案,每解开一个谜团,都会带来新的发现。
当帛书上的全部文字被解读出来后,专家们意识到,他们手中的这份文献,是二十世纪中国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它不仅保存了大量失传的古籍,还为研究先秦至西汉初期的思想史、学术史、书籍史提供了第一手资料。《黄帝四经》的发现,填补了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空白,让人们第一次看到黄老学派的完整面貌。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黄帝四经》是如何被重新发现的?
1973 年 12 月 3 日,长沙东郊马王堆三号汉墓的发掘进入收尾阶段。一个髹黑漆的圆形漆奁在头厢东北角的淤泥中被取出,盖板下露出一卷折叠整齐的丝帛。它在地下沉睡了整整 2143 年,直到这一刻才重见天日。这卷帛书宽约 48 厘米、长约 188 厘米,由多块丝帛拼接而成,表面有规整的朱丝栏。发掘简报用"折叠放置、灰褐色、质脆弱"十二个字,精确记录了它出土时的状态。
墓主人利是西汉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儿子,下葬于公元前 168 年。他是一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随葬的书籍构成了一个内容丰富的"地下图书馆"。帛书能够在地下保存两千多年,要归功于墓室独特的微环境——那次偶然的渗水和随后的淤泥覆盖,让墓室形成了缺氧、恒温、避光的状态,抑制了微生物的活动。
马王堆三号墓出土的帛书文献超过十二万字,其中既有《老子》《周易》《战国策》等传世经典,也有首次发现的《黄帝四经》。这份帛书的物质形态、折叠方式、修复过程,都为研究中国古代书籍史和文字史提供了极其珍贵的实物证据。帛书折叠成八折的细节,更被认为是中国书籍"经折装"的早期形态,比过去认为的"起源于唐代"提早了将近一千年。
帛书上的文字究竟写了什么?那些两千多年前的古文字,是如何被今人一个一个读懂的?唐兰、商承祚等古文字学家在辨识过程中经历了怎样的曲折?这些问题,将在下一章中通过帛书的文字辨识过程来回答。我们将跟随修复专家和古文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