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梓与他的时代
第1章 吴敬梓与他的时代
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与他的精神世界之间,往往存在着隐秘而深刻的关联。当我们试图理解一部文学作品时,如果不了解作者的生命经历,就像只看一座建筑的外观而不走进它的内部。《儒林外史》之所以能成为中国古典小说史上最独特的存在,正是因为它的作者吴敬梓用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为这部讽刺巨著注入了旁人无法复制的洞察力。
吴敬梓(1701—1754),安徽全椒人,字敏轩,号文木。他出身于一个延续数代的科举世家,却在人生的中途彻底放弃了这条祖辈们走过的道路。他亲眼见证了一个家族的荣耀如何在短短几十年间土崩瓦解,也亲身体验了一个读书人从云端坠入谷底的苦涩滋味。正是这种从内部观察科举制度的独特视角,使得《儒林外史》拥有了同时代任何一部作品都无法企及的真实感与批判力度。
本章将沿着吴敬梓的人生轨迹展开,首先追溯他从世家子弟到穷困文人的身份转变,理解这种转变如何塑造了他对科举制度的独特认知;其次介绍清代科举的基本面貌,帮助读者了解吴敬梓所处的制度环境;继而分析康乾时代士人群体的精神困境,理解《儒林外史》诞生的时代土壤;最后探讨这部作品创作的历史语境与精神渊源,为后续深入解读小说内容奠定基础。
从鼎盛到家落:一个世家子弟的人生转折
要理解吴敬梓为何能写出《儒林外史》,首先需要了解他的家族背景。全椒吴氏在明清之际曾是当地显赫一时的望族。吴敬梓的曾祖父吴国对是顺治年间的进士,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这是清代士人能够企及的最高荣誉之一。翰林院在清代是储才之所,朝廷选拔进士中最优秀者入翰林院供职,日后多被擢升为部院大臣乃至阁辅要员。吴国对以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这在科举时代是极高的荣誉,整个清代近三百年间,状元、榜眼、探花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余人。
吴敬梓的祖父吴霖起是康熙年间的拔贡。拔贡是清代科举体系中对贡生的一种特定称谓,指的是从各府、州、县学中选拔优秀生员贡入京师国子监就读。能够被拔贡的士子通常被视为学业优异者,有机会直接参加乡试。吴霖起曾任江苏赣榆县学教谕,这是一个从八品的学官,负责当地儒学的教学与管理。虽然品秩不高,但在以农业为主的传统社会中,能够主持一县文教事务的教谕,往往受到当地士绅的尊重。
吴敬梓的父亲吴霖起大约在吴敬梓幼年时便已去世,而吴敬梓主要是由他的祖父吴霖起抚养长大。从现存史料来看,吴霖起是一个重视教育的传统士人,他期望自己的孙子能够在科举道路上继承家业、光大门楣。吴敬梓自幼聪颖,读书过目不忘,显示出出众的才华。这种早慧的表现,在当时被视为科举成功的吉兆。
然而,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吴敬梓的族中曾发生一场遗产纠纷,这场纠纷彻底改变了吴敬梓的人生轨迹。吴氏家族在鼎盛时期拥有大量田产和房产,当吴敬梓的父亲吴霖起去世后,这些遗产的分配问题引发了族中亲友的觊觎。年幼的吴敬梓在这场争夺中处于弱势地位,他应得的遗产被人以各种手段蚕食鲸吞。
这场纠纷的细节在史料中记载不多,但我们从吴敬梓后来的人生际遇中可以推断出结果。吴敬梓在二十岁出头时便已陷入贫困,他不得不出卖家产度日。更具象征意义的是,吴氏家族世代积累的书籍也被分散变卖,这些书籍曾是家族文化资本的具体体现。清代文人的社会地位不仅依靠功名,也依靠藏书、刻书等文化活动来维系。一个家族的书籍散失,往往意味着这个家族文化传承的中断。
从吴敬梓的人生经历来看,这场遗产纠纷的影响是深远的。首先,它使吴敬梓亲身体验了所谓"世情冷暖"。当一个家族失去权势和财富时,曾经的亲友故交往往避之不及。吴敬梓后来在《儒林外史》中刻画了大量势利小人的嘴脸,这些描写之所以生动逼真,正是因为作者曾经亲身经历过这种被冷落、被轻蔑的滋味。
其次,这场纠纷让吴敬梓对科举制度产生了深深的疑虑。吴氏家族世代以科举兴家,吴国对的探花荣耀更是家门荣光。然而,这样一个科举世家,却在家产争夺中毫无体面可言。那些参与争夺的族中长辈,很多本身就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他们在争夺遗产时展现出的贪婪和狡黠,与儒家经典所倡导的仁义道德形成了尖锐对立。吴敬梓开始怀疑,科举制度所标榜的修身齐家理想,在现实利益面前究竟有多少约束力。
吴敬梓二十岁前后通过了秀才考试,这是清代科举的第一道关卡。秀才虽然只是最低一级的功名,但在基层社会中已经享有一定特权:可以免除劳役、见到官员不必下跪、在县衙中有一定的发言权。一个年轻人能够在二十岁时考中秀才,通常被视为前途无量的象征。
然而,吴敬梓的科举之路很快遇到了瓶颈。按照清代科举的正常路径,秀才应该继续参加在省城举行的乡试,中式者成为举人,便具备了做官的资格。吴敬梓确实参加过多次乡试,但屡试不第,始终未能考中举人。这种挫折对于一个世家子弟而言尤为难堪——他的曾祖父是探花,而他自己连举人都考不上,这种落差足以让任何人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关于吴敬梓为何屡试不第,史料中没有明确记载,但可以从他的性格和行为中推测一二。吴敬梓年轻时放浪不羁,喜欢交游宴饮,这与当时科举场中崇尚的端谨持重风气格格不入。清代的乡试、会试不仅考查文章水平,也隐含着对考生举止品行的考量。一个行为出格、名声不佳的读书人,即便文章写得不错,也可能在取中环节被黜落。
吴敬梓三十岁那年,父亲吴霖起去世。吴霖起的去世标志着吴敬梓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庇护。他很快陷入了更深的贫困,不得不卖屋筹款。据说他在卖房时遇到了极大的屈辱,买家故意压低价格,而吴敬梓为了生计不得不接受这种苛刻的条件。
这种从富足到贫困的坠落感,深刻地影响了吴敬梓的世界观。他在《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中借书中人物之口说:"人生世上,难得的是这碗饭。"这句话看似平淡,却道出了一个从富贵跌入困顿之人的切肤之痛。当一个人曾经拥有过优渥的生活,后来却要为最基本的生存而挣扎时,他对社会的认知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吴敬梓不再相信科举制度许诺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美好图景,因为他亲眼看到一个世代科举的家族如何在利益面前分崩离析,亲身经历了从云端坠入谷底的屈辱与绝望。
清代科举的基本框架:一条漫长的晋级之路
要理解吴敬梓对科举制度的批判,首先需要了解他身处的是一个怎样的制度环境。清代科举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选拔体系,它不仅决定了无数读书人的命运,也深刻塑造了中国传统社会的基本面貌。从时间线上来看,一个读书人从启蒙识字到最终金榜题名,往往需要花费二三十年的时间,其中任何一环的失败都意味着前功尽弃。
清代科举的起点是童试。所谓"童生",并非指年龄幼小的学生,而是指尚未取得功名的读书人,无论年龄大小,都被称为童生。童试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环节,由知县、知府和学政分别主持。考生首先参加县试,通过后参加府试,再通过后参加由学政主持的院试。只有通过了院试,考生才算正式成为一名生员,俗称"秀才"。
秀才在清代社会中已经具有一定的地位。他们可以在县学中读书,接受廪生、增生等不同等级的廪给(即生活补贴)。秀才有免除劳役的特权,这在以人力劳作为主要生产方式的农业社会中是一项重要的实惠。秀才见到知县可以不用下跪,这在官民分明的等级社会中也是一种身份标识。
然而,秀才距离真正的"做官"还有漫长的距离。秀才的身份更像是进入官僚体系的入场券,它证明了持有者具有一定的文化素养,但并不赋予实际的权力。清代全国每年产生的秀才总数大约在一两万人左右,而能够最终通过会试成为进士的不过一两百人。这意味着绝大多数秀才终其一生都停留在这一级别,无法实现更进一步的跃升。
秀才若想继续进取,需要参加在省城举行的乡试。乡试每三年一次,通常在秋季举行,因此又称"秋闱"。乡试的规模比童试大得多,一个省的应试者往往达到两三万人,而最终录取的举人名额只有几百人。录取比例通常在二十分之一到五十分之一之间,具体数字因省而异。江南省(含今江苏、安徽)是科举大省,竞争尤为激烈,录取率往往全国最低。
乡试通过者称为"举人"。举人的社会地位与秀才有本质区别。虽然举人仍然不是官,但已经具备了做官的资格。在清代,一个穷乡僻壤的举人往往被视为当地最有头脸的人物之一,他可以与知县平起平坐,可以在地方事务中发挥重要影响。著名的清代小说《儒林外史》中刻画了不少举人形象,如范进中举后喜极而疯的故事,就是对举人地位之尊崇的生动写照。
举人若想更进一步,需要进京参加会试。会试同样每三年一次,通常在乡试次年的春季举行,因此又称"春闱"。会试的考场设在北京贡院,参加考试的全是各省的举人。会试的录取率比乡试更低,通常只有十分之一左右。通过会试的考生称为"贡士",他们紧接着就要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
殿试是科举最高级别的考试,在清代通常于每年四月在紫禁城的太和殿举行。殿试只考一场,题目由皇帝亲自拟定,考生的答卷由读卷大臣评阅,最终由皇帝圈定名次。殿试不黜落考生,只是重新排列名次。所有贡士都会被分为三个等级: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
殿试之后,还有一系列繁复的程序。状元、榜眼、探花要参加传胪大典,在太和殿接受皇帝的召见和赏赐。然后这些新科进士要参加朝考,成绩优秀者被选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其余的则被分发到各部院或外放为知县。从一名普通的启蒙学童到成为一名正式的官员,通常需要二十到三十年的时间,期间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清代科举还有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八股文。这是一种高度程式化的应试文体,从内容到形式都有严格规定。八股文的题目必须来自《四书》《五经》,考生作文时必须严格按照朱熹的注疏来阐发义理,不得自由发挥。在结构上,八股文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其中起股到束股四段是文章的主体,每段都要有两股相互对仗的文字,"八股"之名即由此而来。
八股文的写作需要长期的专门训练。一个熟练的八股文作者必须熟读《四书》《五经》,掌握大量程文(标准范文),并能够在限定时间内按照严格的格式要求完成写作。这种训练模式耗费了无数读书人的青春年华,也成为后世批评科举制度的重要切入点。《儒林外史》中多次出现对八股文写作的讽刺性描写,这些描写反映了吴敬梓对这种考试形式的深刻质疑。
康乾时代的士人精神困境
吴敬梓生活在康乾时代,这是一个被后世视为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盛世时期。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共计一百三十余年,政治稳定、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史称"康乾盛世"。然而,就是在这个表面光鲜的时代背景下,无数读书人陷入了深深的精神困境。
清代士人的精神困境首先来自科举制度本身的内在矛盾。科举制度的核心逻辑是"学而优则仕",它向所有读书人许诺了一条可以通过个人努力改变命运的道路。这种设计理念是进步的,它打破了贵族世袭的门阀观念,为社会流动提供了制度化渠道。然而,科举制度在实际运作中产生了严重的异化。
首先,科举考试的内容与实际政务能力之间存在巨大落差。八股文的写作技巧与治理地方、应对诉讼、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几乎没有关联。一个八股文写得漂亮的人,未必能够胜任知县的职责。然而,科举考试的评判标准只看文章写得如何,不管考生是否具备实际的行政才能。这导致了一种荒谬的局面:无数读书人花费毕生精力钻研八股文写作技巧,却无法从中获得任何实际有用的知识或技能。
其次,科举制度制造了一种高度竞争性的社会氛围。由于录取名额有限,每年数以百万计的读书人参加各级考试,而最终能够成功者不过凤毛麟角。这种残酷的竞争催生了大量的社会问题:考生们为求中式不惜铤而走险,考场作弊现象屡禁不止;落第者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很多人终身困于科场,精神抑郁;家庭为供养一个读书人参加科举往往倾家荡产,一旦落第便陷入困境。
《儒林外史》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书中人物马二先生游西湖时,看到书店里卖八股文选本,毫不犹豫地掏出钱来购买。这个细节看似平淡,却深刻揭示了科举制度对士人精神世界的控制。马二先生是一个落魄的读书人,他自己的科举之路早已无望,但他仍然坚信八股文是天下最要紧的学问,愿意把仅剩的几个钱花在八股文选本上。这种对科举价值观的盲目认同,正是无数普通读书人的真实写照。
清代士人的精神困境还来自政治环境的变化。清代是满族建立的政权,在文化政策上采取了高压与笼络并行的策略。一方面,清廷大力提倡程朱理学,将科举考试的内容严格限定在《四书》《五经》范围内,禁止读书人讨论时事政治、评议朝政得失;另一方面,清廷通过编纂《四库全书》、恢复科举考试等措施,显示出对汉族士人的宽容姿态。
这种复杂的政治环境导致清代士人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态度。一部分士人选择与清廷合作,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在体制内寻求个人的功名利禄。他们遵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古训,将科举成功视为人生的最高目标。另一部分士人则对清廷的政治高压保持警惕,他们或隐居山林、潜心学问,或以文学创作的方式曲折表达自己的政治态度。后者虽然在政治上无所作为,却在文化上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吴敬梓的创作态度恰恰体现了后一种士人的精神追求。他虽然放弃了科举之路,却从未放弃对知识和道德的追求。《儒林外史》表面上是写科举考场里的人生百态,实际上却包含着对整个士人群体精神品格的深刻反思。吴敬梓试图通过这部小说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科举制度之外,读书人是否还有其他的价值实现途径?
《儒林外史》的最后一回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答案。书中主角杜少卿的表侄娄太爷在临终前说了一段话:"你这少年,不知道世事。你abank看这银子是哪里来的?都是做官的赔赃的,搜刮来的。你听见我说做官的赔赃,就不敢亲近了。你bank bank的想去,做官的声音名气,是极容易坏的。银子,钱钞,是容易散的。只有做学问的圣贤,传名的士大夫,名姓留落后世,却与天地相朽。"这段话道出了吴敬梓自己的价值取向:他认为做官求利是可耻的,只有做学问、传名声才是士人应当追求的正途。
然而,这种"回归学问"的主张在现实中同样面临困境。当整个社会都以科举功名为评判标准时,一个放弃科举的读书人如何维持基本的生存?吴敬梓自己的经历已经给出了答案:他穷困潦倒,甚至要靠朋友的接济度日。从这个意义上说,《儒林外史》不仅仅是对科举制度的批判,也是对一个读书人在无路可走时的精神挣扎的真实记录。
《儒林外史》创作的历史语境与精神渊源
任何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深深植根于特定的历史土壤,汲取着前人文化遗产的养分。《儒林外史》的诞生,同样有其特定的历史语境与精神渊源。要理解这部作品的独特价值,我们需要将它放在更宏大的文化背景下来考察。
从文学传统来看,《儒林外史》直接继承了明代冯梦龙、凌濛初开创的短篇话本小说传统。冯梦龙的"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和凌濛初的"二拍"(《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是明代通俗文学的代表作,它们以市井生活为描写对象,以劝世讽喻为创作目的,形成了与正统诗文截然不同的文学趣味。
《儒林外史》借鉴了话本小说的叙事框架,但在艺术上实现了质的飞跃。传统话本小说通常由若干相对独立的故事组成,篇与篇之间缺乏有机联系。《儒林外史》则创造了"连环式"的结构,以一个或几个人物为中心,将若干故事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有机整体。这种结构方式使小说能够更深入地刻画人物性格,展示更广阔的社会面貌,被后来的鲁迅称为"虽云长篇,颇同短制"的独特创造。
从思想资源来看,《儒林外史》深受儒家传统中"修身齐家"理想的影响。吴敬梓虽然对科举制度深恶痛绝,但他从未放弃儒家伦理的基本立场。《儒林外史》批评的核心是那些违背儒家道德的虚伪士人,而不是儒家伦理本身。书中塑造的理想人物,如虞育德、庄征君等,都具有儒家君子的人格特征:他们淡泊名利、注重修身、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人。吴敬梓的批判逻辑是:科举制度本应筛选出具备儒家品格的人才,实际上却选拔了大量虚伪贪婪之徒,这不是儒学本身的过错,而是制度异化的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吴敬梓对科举制度的批判并非孤立的个体行为,而是清代中期社会批判思潮的一部分。稍早于吴敬梓的顾炎武、黄宗羲等人已经对科举制度提出了尖锐批评。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指出,八股取士导致了读书人不学无术的风气;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更直接批评科举制度是"坏人心、害人才"的罪魁祸首。吴敬梓的贡献在于,他不是以政论文章的方式,而是以文学创作的方式将这些批判具象化、形象化,使读者能够直观地感受到科举制度的荒谬与残酷。
吴敬梓创作《儒林外史》的时间大约在四十岁前后,也就是乾隆初年。这一时期,清代社会表面繁荣的表象下已经潜伏着深刻的危机。人口激增导致人均耕地面积不断下降,物价上涨而粮食收入却相对稳定,农民的生活日益艰难。与此同时,科举考试的竞争也愈发激烈,录取名额与应试人数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大量读书人困于科场,无法实现向上流动。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儒林外史》的问世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它不是书斋中的无病呻吟,而是一个亲历者的泣血之作。吴敬梓把他对科举制度的全部愤怒和失望,把他对理想人格的全部憧憬和追求,都倾注在这部五十五回的鸿篇巨制中。书中的人物虽然大多出于虚构,却字字看来皆是血,无一不是吴敬梓人生经验的折射。
从创作动机来看,吴敬梓写作《儒林外史》有着明确的自我定位。他在书中借人物之口多次表达了对当下文坛的不满,对那些粉饰太平、阿谀权贵的文学作品嗤之以鼻。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以稗官野史之笔,写忠孝节义之事",发挥移风易俗的社会功能。这种创作理念使《儒林外史》超越了一般消遣性小说的范畴,成为一部具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讽刺文学。
《儒林外史》对中国文学史的影响是深远的。在它之后,产生了大量以士人生活为题材的讽刺小说,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等晚清谴责小说都可以视为《儒林外史》的精神后裔。更重要的是,《儒林外史》所开创的"戚而能谐、婉而多讽"的讽刺艺术风格,成为中国小说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深刻影响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的走向。
下表将吴敬梓的人生阶段与清代科举制度的重要节点进行对照,帮助读者理解个人经历与制度环境之间的互动关系: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吴敬梓生平与清代科举 1701 : 吴敬梓出生于安徽全椒 : 吴氏家族鼎盛时期 1720 : 首次参加童试 : 通过院试成为秀才 1722 : 父亲吴霖起去世 : 遗产纠纷爆发 1729 : 家产变卖殆尽 : 开始陷入贫困 1736 : 移居南京 : 开始创作《儒林外史》 1754 : 吴敬梓去世 : 《儒林外史》基本完稿 ```
这个时间轴清晰地展示了吴敬梓人生际遇与科举制度之间的张力。他的家族世代以科举兴家,他却因遗产纠纷而家道中落;他曾通过童试成为秀才,却始终无法跨越乡试的门槛;他亲眼见证了科举世家在利益面前的丑态,也亲身经历了从云端坠入谷底的屈辱。正是这种独特的生命体验,使《儒林外史》获得了同时代作品无法比拟的真实力量。
本章小结
本章沿着吴敬梓的人生轨迹展开,追溯了他从世家子弟到穷困文人的身份转变,介绍了清代科举的基本框架,分析了康乾时代士人的精神困境,并探讨了《儒林外史》创作的历史语境与精神渊源。通过这些考察,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核心认识:吴敬梓对科举制度的批判不是来自书斋中的理论推演,而是来自他亲身经历的切肤之痛。
吴敬梓的曾祖父是探花,他的家族世代以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