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如何成为双城
1859年春天的一个早晨,狄更斯坐在盖兹山庄的书房里,开始动笔写他酝酿了五年的那部小说。距离巴士底狱被攻占已经过去整整七十年,距离1848年欧洲革命的浪潮也已经过去十一年。他此刻要处理的,是一场发生在自己出生前六十年的法国事件。这个时间差本身就是这部小说最值得追问的入口:一个英国小说家,为什么要在1859年处理1789年?为什么是法国大革命而不是更近的政治动荡?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满足于"狄更斯关心社会问题"这种笼统说法。我们需要进入三个层面的追问:他为什么选择历史小说的形式而非直接评论?他为什么选择法国而非英国本土?他为什么选择1789年而不是1848年?每一个选择背后都牵涉到狄更斯对小说这种文体的理解,对当时英国政治语境的判断,以及对自身创作困境的回应。
卡莱尔的遗产:一场革命如何被改写为"叙事"
狄更斯写《双城记》的冲动,与一本1851年他重新阅读的历史书密切相关,那就是托马斯·卡莱尔1837年初版的《法国大革命史》。这本书在狄更斯创作生涯中留下的印记之深,几乎可以在《双城记》的每一章里找到回响。
卡莱尔处理法国大革命的方式,与他之前的史学家截然不同。在他之前,关于1789年的叙述要么是辉格党式的进步神话,要么是保皇派的恐怖叙事,二者都把大革命当作某种政治原则的注脚。卡莱尔做了一件不同的事:他把革命还原为具体的、感官的、可怖的事件。他笔下的攻占巴士底狱不是抽象的"人民胜利",而是充斥着尖叫声、踩踏、混乱、饥饿和绝望的肉身场景。卡莱尔相信,历史不是抽象规律的展开,而是具体的人在关键时刻的选择与受难。他反复表达的"历史是无数传记的集合"这一断语(卡莱尔在《论历史》及《法国大革命史》中皆有相近表述,此处为常见中译转述),直接挑战了维多利亚时代盛行的实证史观。
狄更斯从卡莱尔那里继承的,首先不是史实,而是看待历史的眼光。卡莱尔教会他:一个革命场景如果要进入文学,必须被还原为可被看见、可被听见、可被触摸的物质现场。这解释了《双城记》开篇为何会用整整三章来描写圣安东尼区的贫困、葡萄酒的红色(暗示未来的血)、踩葡萄的农民(暗示未来的断头台)。这些不是装饰性的氛围描写,而是卡莱尔式历史书写的文学转化,把抽象的"革命"还原为具体的"场景"。
卡莱尔同时给了狄更斯一个看待革命的道德框架。在卡莱尔看来,革命是一种带有宗教色彩的灾难,既是对旧秩序罪孽的清算,也是新罪孽的制造者。他既不站在革命者一边,也不站在旧制度一边;他站在"受难者"一边。狄更斯在《双城记》中忠实地继承了这种立场。小说里我们同情得最深的人物,不是革命者,而是那些被革命吞噬的无辜者,比如被关在拉福斯监狱里的马内特医生,比如因为家族旧账而即将被处决的达内。狄更斯从未写过一本"反革命"的书,但他同样没有写过一本"颂扬革命"的书。他写的是革命中的肉身苦难。
1851年11月,狄更斯在给约翰·福斯特的信中提到,他正"沉醉于"卡莱尔的《法国大革命史》,但随即承认自己"已经筋疲力尽",无法立刻动笔把这种阅读体验转化为小说。这次阅读的高峰体验被推迟了八年。狄更斯在1855年的笔记中首次提到要写一部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小说,但他又一次推迟。直到1859年,三个条件同时成熟,他才真正坐下来开始。
这三个条件分别是:他需要一个足够的距离来处理革命题材;他需要一个能让读者产生共鸣的英国故事作为对照;他个人的情感状态需要处理"毁灭"与"复活"的母题。我们依次来看。
1850年代的英国与狄更斯的政治倦怠
要理解狄更斯为什么把故事放在1789年,首先要理解他对自己所处时代的判断。1859年的英国,正处于一个奇特的政治平静期。1848年席卷欧洲的革命浪潮在英国几乎没有掀起波澜,宪章运动在巅峰之后转入低潮,议会改革在1832年已经完成,1850年代是维多利亚中期最稳定的十年之一。
但这种稳定在狄更斯看来,是一种精神上的空洞。他在1855年前后写给朋友的信中抱怨当代英国是世界上最乏味的国家(具体措辞详见原信,这里转述大意)。他觉得政治改革的承诺已经被食言了:1832年的改革法案没有带来他所期望的社会正义,工业化的进程制造了比以往更多的贫困与不公,而官方政治的解决方案,在他看来都是治标不治本的修补。
这种政治倦怠感是《双城记》诞生的重要土壤。狄更斯无法直接在自己的时代写一部关于"未完成的革命"的小说,因为那样会被审查、被攻击、被卷入具体的政治派别斗争。但他可以写一部关于"一场革命如何被滥用的历史教训"的小说,让1789年的阴影投射到当下,让读者自己去做类比。
1859年的英国,恰恰是一个适合这种历史类比的时刻。拿破仑三世治下的法国正经历着表面繁荣下的政治高压,意大利的统一战争正在进行,英国对奥地利的厌恶、对法国皇帝的中产阶级式恐惧,正在公共舆论中发酵。狄更斯选择法国大革命作为题材,表面上是在处理历史,实际上是在借古喻今。他在1859年前后写给布尔沃·利顿(Bulwer-Lytton)的通信中曾表示,自己越思考这个故事,就越能从中学到适用于当下的东西(原信具体措辞不详,此处为转述)。
具体而言,狄更斯在《双城记》中处理了几个1850年代英国读者最关切的隐忧。1848年欧洲革命中群众冲击王宫、焚烧宫殿的场景,在英国中产阶级记忆中仍然新鲜,狄更斯通过圣安东尼区的群众场景把这种恐惧文学化了。达内作为贵族后裔被革命法庭审判,则影射了任何可能发生的"翻旧账"政治。厄弗里蒙热侯爵这个形象的核心,是他对一切道德义务的根本否认,相信压迫有理、不需要承担道德责任。这种形象与其说是对1789年法国贵族的批判,不如说是对1859年英国资产阶级自私冷漠的批判。
所以,《双城记》表面上是一个历史故事,本质上是一份用过去包裹起来的当代诊断书。狄更斯在1859年的政治现实中找不到合适的文学容器,于是他借用了六十年时空之外的法国大革命作为容器。这种"借古喻今"的策略在维多利亚时代并不罕见,但狄更斯做得比大多数同时代人更深,因为他不仅借用了事件,还借用了卡莱尔提供的道德视角。
两座城市的伦理地形学
《双城记》这个书名暗示了一种对照结构。伦敦和巴黎在小说中并不是两个城市,而是两种道德秩序的物质化身。狄更斯从一开始就把两座城市设计为对立项,而不是中立的两点。
这一点在小说开篇就有明确的呈现。第一章"时代"用一段著名的开头建立了一个双重对照:"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这段话表面上是套语式的时间悖论,实际上是在为后续的对照做铺垫。它暗示我们即将看到的是一对镜像,两边都拥有对方最稀缺的品质。接下来的章节里,狄更斯用"英国"和"法国"两个标题反复切换,每切换一次,都在强化这种对照结构。
巴黎在小说中被建构为一个充满暴力潜能的空间。圣安东尼区的贫困是具体的、有细节的,狄更斯描写那里的居民喝葡萄酒时把葡萄汁滴在手上吮吸,因为饿得太久。这个细节同时承担了两个功能:它让贫困变得可被感知,同时也埋下了革命的种子。当红色的酒液之后变成红色的血,狄更斯完成了一个象征层面的预兆。巴黎被呈现为一个"压抑终将爆发"的空间。
伦敦则被建构为私人美德的避难所。小说里从法国逃到英国的人物,几乎都在伦敦找到了宁静。洛瑞先生在台尔森银行的办公室是一个秩序井然的所在;马内特医生在多佛的康复过程缓慢但稳定;露西·马内特在伦敦的家庭生活代表了一种狄更斯式的中产阶级理想,以爱为核心、以家庭为单位的稳定秩序。
但狄更斯并没有把这种对照简单化。伦敦不是没有问题,它有自己的阶级结构、自己的冷漠、自己的形式化礼仪(小说讽刺了英国司法的繁琐)。巴黎也不是完全丧失希望,马内特医生的康复、露西的爱、达内的自愿回国,都是人性的灯塔。狄更斯要做的是一种"对比中的复杂化",让读者既看到两座城市的差异,又不把任何一方理想化。
这种设计承担着狄更斯最关心的批判工作:他能够讨论一种他认为在1859年英国最危险的疾病,即道德冷漠。厄弗里蒙热侯爵这个形象的核心,不是他对农民施暴的具体行为,而是他对一切道德义务的根本否认。他在第6章里的那段自辩,"压迫有理,因为它符合自然法则,弱者必须被强者管理",是整部小说最重要的观念时刻。这段话与其说是对1789年法国贵族的批判,不如说是对19世纪任何时代、任何社会中那种"我有权做我想做的事"的哲学的批判。
所以伦敦和巴黎的对照,不是关于地理,而是关于伦理处境。伦敦代表的是"私人美德有可能生长的空间",巴黎代表的是"公共美德已经被摧毁的环境"。狄更斯在1859年写的,是他对英国中产阶级读者的一个警告:你们现在的伦敦不是理所当然的,它需要持续的道德努力来维持,而一旦你们像厄弗里蒙热那样放弃这种努力,你们的伦敦也会变成巴黎。
私人创伤与"复活"的源头
研究狄更斯的学者长期争论一个问题:《双城记》中对暴力的密集描写,尤其是对断头台、对革命暴民、对贵族私刑的描写,是否与狄更斯个人的某些经历有关。答案几乎可以确定是肯定的。1858年,狄更斯与妻子凯瑟琳分居,这段公开化的家庭破裂让他在1859年写作《双城记》时正处于一种私人情绪的低谷。
但狄更斯作品中"暴力"的源头,比单纯的婚姻破裂要更深。福斯特在《狄更斯传》中记载,狄更斯童年时目睹过父亲被关进马绍尔西债务人监狱的场景;他十二岁时被送到一家黑鞋油工厂做工,贴补家用。这些经历在他成年后反复出现在小说中,但只有在《双城记》中,它们才以最浓缩的方式呈现:一个被囚禁的父亲(马内特医生)、一个破碎的家庭(马内特一家的离散)、一个由家庭暴力驱动的复仇故事(德法日夫妇对厄弗里蒙热家族的追杀)。
另一个源头是狄更斯对1850年代英国家庭暴力案件的接触。作为一个长期关注社会改革的公众人物,狄更斯通过慈善工作接触到大量被家庭暴力困扰的妇女。他在1850年代写给朋友的信中,多次表达对"封闭家庭空间内暴行"的愤怒。这种愤怒在《双城记》中转化为两个层次的呈现:第一层是公开的、政治层面的,革命法庭对厄弗里蒙热家族的判决;第二层是私人的、家庭层面的,德法日夫妇的家庭本身就是一个暴力的微型版本。
这一点至关重要。德法日夫妇的复仇动机,源自厄弗里蒙热侯爵家族对他们家庭的毁灭:德法日太太的兄弟、姐姐、父亲都被侯爵家族直接或间接杀害。但德法日太太本身已经在复仇中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暴君。她不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一个施害者;她的家庭也被复仇逻辑所吞噬。狄更斯在这里要传达的是:暴力的循环不会自动结束,复仇者也会变成新的暴君。
这与狄更斯自己的人生形成了某种平行。1858年他与凯瑟琳分居,部分原因是他的情妇艾伦·特南,一个比他年轻27岁的演员。这段关系的公开化让狄更斯在自己的家庭圈子里也经历了一场"革命"。他既是某种意义上的"压迫者"(他抛弃了结婚22年的妻子),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他被公众舆论围攻)。这种双重身份让他对《双城记》中的道德对立有了独特的切入点:他既能写压迫者,也能写反抗者;既能写复仇的合法性,也能写复仇的代价。
《双城记》的核心母题"复活",同样有私人源头。小说开头第一句话就暗示了一个新生的主题,"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这本身就是一个关于"重新开始"的悖论。马内特医生的被囚禁与重见天日、达内的死而复生(被卡尔顿的灵魂所替代)、整部小说结尾的"我现在做的,比我做过的、想到过的,都要好",这些都是关于"如何从废墟中重建"的隐喻。
对一个刚经历家庭破裂、正被公众舆论围攻、正处于创作瓶颈期的中年作家来说,这种关于"复活"的思考几乎是不可避免的。1859年的狄更斯需要的不是回顾历史,而是处理当下;而处理当下的最好方式,是把当下放在六十年时空之外,让它变成一个关于"普遍人性"的寓言。
六十年时差的诗学
最后一个需要澄清的问题:为什么是1789年,而不是更近的事件?
最直接的回答是距离制造审美空间。1848年的革命离狄更斯太近,那时的政治情绪还没有沉淀为可以冷静观察的对象。1789年的革命已经经过了六十年,期间有拿破仑帝国、波旁复辟、1830年革命、1848年革命,1789年已经成为一系列"原始创伤",它既被神化也被妖魔化,已经失去了直接的政治敏感性。
在更深的层面上,1789年是现代世界的一个"分水岭"。它代表了狄更斯想要讨论的那种根本性断裂:旧制度的崩溃与新秩序的诞生。这种断裂在1848年并不那么彻底。1848年没有推翻欧洲的主要君主制度,没有建立全新的政治范式。但1789年做到了。狄更斯需要的是这种"原初性"的革命,而不是后续的模仿。
第三个原因是叙事经济。从1789年到1859年,中间发生了一系列事件,拿破仑、复辟、1830年革命、1848年革命,但狄更斯选择直接跳到1789年。这种跳跃本身就是一种叙事选择:他要从源头开始,不被中间的过程所分散。读者不需要知道1789年到1859年之间的法国历史,他们只需要把1789年作为"起点",把1859年作为"终点",理解这两个时点之间的对照关系。
最后还有一层狄更斯自己可能没有明确意识到的原因:六十年接近一个完整的人生长度。1859年的读者中,那些听过祖父辈讲述1789年故事的人,已经进入了老年;那些在1789年时尚未出生的人,已经是社会的中坚力量。狄更斯在写作时,他的父亲那一代人(生于1770年代)已经全部离世,但他自己的童年记忆(1820年代)中还残存着"上一代人的故事",这是对一个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作家而言最自然的"历史感"区间。
这种时间设计让《双城记》在双重意义上成为了一部"关于两座城市的小说":它不仅是伦敦与巴黎的对照,也是1789年与1859年的对照,是"革命的开始"与"革命的遗产"的对照。这种双重对照结构是《双城记》能够在1860年代持续引发共鸣的根本原因,因为它不是在某一个时点说一个特定的故事,而是在两个时点之间搭建一座桥梁。
下面这张时间图梳理了1789年至1859年间影响狄更斯写作的关键事件,可以帮助看清"六十年时差"如何在狄更斯手里转化为小说时间:
```mermaid flowchart LR A[1789 法国大革命爆发] --> B[1837 卡莱尔《法国大革命史》初版] B --> C[1848 欧洲革命浪潮] C --> D[1851 狄更斯重读卡莱尔并深受震动] D --> E[1855 狄更斯在笔记中首次提及双城计划] E --> F[1856 购置盖兹山庄] F --> G[1858 与凯瑟琳分居] G --> H[1859 双城记连载开始] ```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的问题:狄更斯为什么要在1859年回到六十年前的法国大革命现场,用小说这种形式处理"革命"这一题材?
从叙事形式看,卡莱尔的《法国大革命史》在1837年重塑了英语世界的革命书写方式,狄更斯从中学到的不是史实,而是"如何把革命还原为场景"的方法。这种方法最适合的载体不是论文,不是戏剧,而是小说。
从政治判断看,1850年代的英国表面稳定但精神空虚,狄更斯无法在自己的时代直接处理"未完成的革命"议题,但他可以通过1789年的隐喻把这种关切包装起来。借古喻今不是逃避,而是策略,它让狄更斯能够讨论当下而不被当下的政治派别所吞没。
从伦理设计看,伦敦和巴黎在小说中不是地理坐标,而是道德情境。巴黎代表了公共美德被摧毁后的失序,伦敦代表了私人美德仍能生长的空间。这种对照让狄更斯能够写出他对1859年英国中产阶级最严厉的警告:他们的道德冷漠,可能让他们失去他们所珍视的一切。
从私人情感看,1858年的家庭破裂、童年时被关进债务人监狱的记忆、长期接触家庭暴力受害者所累积的情绪,所有这些私人经验都需要一个出口。1789年的革命场景给了狄更斯一个把私人痛苦转化为公共叙事的容器。
我们已经知道狄更斯为何要写双城。下一步要追问的是:他用什么方式开篇?具体而言,开篇那段著名的"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到底在做一件什么样的文学工作,是装饰性的修辞,还是承担着某种结构性功能?这是下一章要处理的核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