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语境中的共和方案
第一章 革命语境中的共和方案
1656年秋,詹姆斯·哈林顿(James Harrington)出版了《大洋国》(The Commonwealth of Oceana),一部表面上以虚构岛屿为背景的政治论著。这部著作的问世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历史事实:它既非内战初起时的慷慨激昂之作,也非复辟已成定局后的怀旧之书,而是在护国体制摇摇欲坠、王党势力蠢蠢欲动、英格兰政治前途未卜的微妙时刻登场。要理解哈林顿为何选择这一时机、以这种方式介入英格兰政治,就必须将目光投向过去十五年间英格兰所经历的政治剧变——内战的爆发、共和国的建立、克伦威尔的崛起与统治,以及这些事件如何从根本上改变了英格兰的政治可能性空间。本章通过重构17世纪中叶英格兰的政治危机,回答一个前提性问题:哈林顿的问题意识从何而来?
内战的政治遗产:议会派的力量基础与共和实验的困境
1642年查理一世与议会之间的武装冲突,绝非简单的专制与自由的对抗可以概括。回顾这场内战的社会基础,能够更清晰地理解随后二十年间英格兰政治的深层逻辑。议会派(Roundheads)的核心支持力量并非来自新兴的工商业阶层——这种后来辉格史观的叙事过于简化——而是来自乡绅(gentry)阶层内部的分化。剑桥郡、诺福克郡、埃塞克斯郡等英格兰东部地区的乡绅率先倒向议会,他们拥有地产、在地方事务中扮演关键角色,同时对王室的政治垄断地位心存不满。历史学家劳伦斯·斯通(Lawrence Stone)的研究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1600年至1640年间,英格兰乡绅阶层经历了显著的经济分化,中小乡绅与精英贵族之间的财富差距扩大,这成为政治不满情绪的社会土壤。
内战初期,议会在财政和军事上处于劣势。查理一世控制着牛津及其周边地区,能够获得来自约克郡和西部各郡王党地主的支持。议会的困境在于,其控制区域虽然涵盖伦敦及东部沿海的经济发达地区,但缺乏有效的战争融资机制。1643年通过的"自发型献金"方案收效甚微,议会不得不依赖强征和没收王党地产来维持军费。这种财政困境贯穿整个内战时期,并深刻影响了议会阵营内部的派系分化。
1645年军事改革的成败最能说明议会阵营的结构性矛盾。托马斯·费尔法克斯(Thomas Fairfax)指挥的新模范军(New Model Army)虽然最终击败了王党军队,但其组建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博弈的过程。埃尔顿(G. E. Aylmer)的研究指出,新模范军的薪饷标准高于旧军队,这意味着议会必须承担更大的财政压力。更重要的是,军队的政治化——士兵开始关心自身待遇、战后补偿以及国家未来的政治安排——催生了独立派(Independents)与温和派之间的分裂。1647年,军队内部出现了"协和派"(Concordat)和"大协议派"(Grandees)之争,前者主张与议会和解、尽快结束战争,后者则坚持要对王国未来的政治架构做出根本性变革。
这段历史之所以对理解《大洋国》至关重要,是因为它揭示了哈林顿所面对的核心困境:议会阵营虽然在军事上取得胜利,却始终未能建立起一套稳定的政治秩序框架。内战的胜利并不等同于政治方案的胜利。当查理一世在1649年被送上断头台时,英格兰进入了一个政治真空期——旧的王权已被摧毁,但新的政治秩序尚未确立。共和派(Commonwealthsmen)的实验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展开的,而这个实验从一开始就面临着合法性不足和制度设计缺陷的双重挑战。
共和国的政治建构:一个缺乏根基的政体
1649年5月,英格兰正式宣布成为共和国(Commonwealth),废除了君主制和上议院。布朗(Worden)的研究表明,"共和国"这一名称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宣言,它试图将英格兰与古罗马、威尼斯的共和传统联系起来,为新政权提供某种历史合法性。然而,这种合法性建构面临根本性的困难:英格兰历史上从未有过真正的共和政体,民众的政治经验和期待仍然根植于君主制的文化土壤之中。
国务会议(Council of State)成为共和国的最高行政机构,其成员主要来自长期议会(Long Parliament)中的独立派。这个机构的构成暴露了共和国的精英主义底色:它不是一个普选产生的民主机构,而是一小群政治精英的俱乐部。1650年的人口普查数据显示,英格兰总人口约550万,其中能够参与政治投票的男性公民比例极低——按照当时的地主资格限制,符合投票条件的选民可能不超过10万人。在这种情况下,共和国的政治基础实际上是一个狭小的政治阶层,其统治的合法性完全依赖于军事胜利带来的权威。
财政收入问题始终困扰着共和国。1649年至1653年间,议会尝试了多种财政改革方案,其中最重要的包括:扩大消费税征收范围、没收更多王党土地、以及发行强制性贷款。这些措施虽然在短期内缓解了财政压力,但同时也在社会各阶层中制造了新的怨恨。历史学家赫布登(John Hepp)指出,共和国时期的财政体系本质上是一种"应急机制",缺乏可持续性设计的长期考虑。当财政收入不足以支付军费时,统治者越来越依赖军事强制力来维持秩序,这就为后来的军事独裁埋下了伏笔。
共和国时期的议会政治同样充满动荡。长期议会在1640年召开,本应是一个短期会议,却因内战而无限期延长。1650年,议会通过了"庄严认罪与誓约法"(Recognition Act),要求所有成年男子宣誓效忠共和国,拒绝宣誓者将被剥夺公民权并处以罚款。这项立法引发了广泛抵制,特别是在农村地区,许多人宁愿流亡也不愿宣誓。到1653年,长期议会内部出现了严重分裂:一派主张立即解散议会、重新选举,另一派则坚持继续执政。这种僵局最终被克伦威尔的军事干预打破。
1651年通过的"挑剔法"(Rump Exclusion)是共和国政治困境的集中体现。这项立法禁止长期议会中曾与查理一世谈判的议员再次当选,其初衷是清除议会中的温和派、巩固共和派的控制,但实际上制造了更大的政治对立。历史学家小伍德(Antonia Fraser)评价道:"挑剔法撕开了议会阵营内部长期积累的裂痕,它不仅没有加强共和国的合法性,反而让更多人开始怀念某种形式的和解政治。"这一判断对于理解哈林顿的写作动机至关重要:共和国的问题不在于它选择了共和政体,而在于它从未真正解决"如何治理"这一根本问题。
克伦威尔的护国体制:军事强人与宪政秩序的张力
1653年4月,克伦威尔率领军队武力解散了长期议会,这一事件标志着共和国实验的实质性终结。克伦威尔的行动并非一时冲动,而是长期议会政治僵局和军事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历史学家阿什利(Maurice Ashley)指出,克伦威尔在解散议会前发表的演说中充满了矛盾情绪:一方面他指责议会议员腐败堕落、任人唯亲,另一方面他又承诺要建立"真正的自由议会"。这种矛盾本身就预示了护国体制的内在困境——它试图在军事权威与宪政秩序之间找到平衡,却始终无法解决二者之间的根本张力。
护国体制(Protectorate)的宪政设计颇具讽刺意味。1653年12月颁布的《政府约法》(Instrument of Government)是英格兰第一部成文宪法文件,它规定护国主拥有最高行政权、军事指挥权和外交权,同时保留议会作为立法机构。然而,这部宪法的实际运作完全取决于克伦威尔的态度。当议会试图限制护国主的权力时,克伦威尔毫不犹豫地解散议会;当议会顺从其意志时,它又能勉强运作。这种"宪政军事独裁"的模式,本质上是一种以军事力量为后盾的个人统治,它与现代宪政主义的根本逻辑背道而驰。
1655年英格兰被划分为十一个军区(Major-Generals),这是护国体制军事化倾向的集中体现。每个军区由一名少将管辖,负责维持秩序、征收特别税、执行道德立法。军区制度的实施在英格兰引发了强烈反弹。历史学家杜里(Durston)的研究揭示了这一制度的多重问题:军区长官拥有超越地方自治传统的巨大权力;特别税的征收引发了普遍不满;道德立法(如禁止赌博、酗酒、星期日工作)则激怒了那些视个人自由为理所当然的阶层。更重要的是,军区制度将英格兰部分地区军事管制的特征暴露无遗,这让护国体制与其宣称的"宪政共和"理想之间的差距变得触目惊心。
1656年,哈林顿写作《大洋国》时,护国体制正处于深刻的危机之中。外部威胁方面,1660年流亡在外的查理二世正在集结王党力量,法兰西和荷兰都对英格兰的混乱局势抱有观望态度。内部矛盾方面,1656年11月召开的新议会(Barebones Parliament的继任者)再次陷入与护国主的权力之争。议会中的"志愿议员"(Men of Business)集团试图恢复下议院的传统特权,而克伦威尔则坚持护国主的否决权。这种僵局让人们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护国体制既无法建立一个稳定的宪政秩序,又无法有效应对外部威胁,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上的权宜之计。
哈林顿在《大洋国》的序言中明确表达了他对护国体制的失望。他写道:"所有曾经尝试过共和政体的国家,都因为不知道如何分配权力而失败了。"这句话表面上是对历史经验的总结,实际上是对克伦威尔体制的直接批评。哈林顿的核心论点是:没有一套精心设计的制度安排,任何政治体制——无论是君主制、贵族制还是民主制——都无法维持长久的稳定。而英格兰当前的护国体制恰恰缺少这种制度设计,它完全依赖于一个强人的个人能力和道德品质,这是政治科学意义上最不稳定的政体形式。
《大洋国》的论辩语境:哈林顿的问题意识与解决方案
理解了从内战到护国体制的政治演变,现在可以追问:哈林顿的问题意识究竟是什么?他是如何将现实政治的不满转化为一套理论方案的?哈林顿的问题意识可以概括为一个核心命题:英格兰需要一个永久的共和政体,但这个共和政体不能建立在军事强人的意志之上,而必须建立在一套自我维持的制度机制之上。
哈林顿的问题意识有两个思想来源值得关注。首先是对威尼斯共和国的持续关注。哈林顿在1640年代曾访问威尼斯,这次访问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威尼斯在当时已有千年历史,其宪政体制以"混合政体"著称——大议会对总督权力的制衡、贵族会议的寡头统治、以及相对稳定的政治继承机制。哈林顿在《大洋国》中大量借鉴威尼斯经验,正是要论证:一个共和政体可以像威尼斯那样历久弥坚,只要制度设计得当。
第二个思想来源是对古典共和主义的重新阐释。哈林顿熟读亚里士多德、波利比乌斯、西塞罗等古典政治理论家的著作,他从古典共和主义中提炼出"法治而非人治"的核心原则。在古典共和主义者看来,共和政体的优越性在于它能够通过制度安排防止政治权力的腐化,而君主制和贵族制之所以会衰败,根本原因在于权力集中于少数人之手、缺乏有效的制衡机制。哈林顿将这一古典智慧运用到英格兰语境中,他论证说:克伦威尔的护国体制之所以不稳定,正是因为它将过多的权力集中于一人之手,一旦这个强人去世或失去权威,整个体制就会崩溃。
在具体制度设计上,哈林顿提出了两项核心方案:土地法的轮换制(Agrarian Law and Rotation)。土地法规定,任何人不得拥有超过一定面积的土地,这直接针对英格兰土地集中的现状,试图通过经济基础的改造来防止新的贵族或王权出现。轮换制则规定,所有高级官职——包括议员——都必须定期轮换,任何人不得长期占据同一职位。这两项制度设计的共同目标是建立一个"自我维持"的政体:既不需要君主也不需要强人,政体的存续依靠制度本身的运转而非任何个人的权威。
《大洋国》的论辩策略值得仔细分析。哈林顿选择以"乌托邦小说"的形式呈现他的政治方案,这一选择本身就有深意。在1650年代的英格兰,任何直接批评护国体制的言论都可能招致政治迫害。通过虚构一个遥远的岛屿国家,哈林顿得以讨论敏感的政治问题而不必直接冒犯当权者。同时,乌托邦文学的传统——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到莫尔的《乌托邦》——赋予了这类写作某种智识上的正当性,让读者可以将哈林顿的理论探索视为一种学术活动而非政治煽动。
然而,《大洋国》的出版时机揭示了哈林顿的政治意图绝非纯粹的学术探讨。1656年正值护国体制危机加深之际:王党势力在海外集结、议会内部反对派蠢蠢欲动、护国主本人健康状况开始恶化。在这个时候出版一部系统阐述共和方案的著作,其政治意涵不言自明。哈林顿试图向英格兰的政治精英证明:共和政体是可行的,但需要彻底改造英格兰的制度设计;继续依赖克伦威尔的个人权威是一条死路,只有建立在他所设计的那种制度框架上的共和政体才能真正持久。
这里需要区分哈林顿方案与护国体制的根本分歧。护国体制是一种"军事共和制"——它用军事力量支撑共和的名义,但本质上依赖个人权威。哈林顿的方案则是一种"制度共和制"——它试图建立一套不依赖任何个人的制度机制,使共和政体能够自我维持。用政治学的话说,护国体制面临的是"领导人继承问题"(succession problem),而哈林顿的轮换制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这一分析框架帮助我们理解为何哈林顿的方案在当时具有现实紧迫性:克伦威尔已经年过五旬,且没有明确的继承人,护国体制的延续性完全是一个未知数。
1656年的出版时机:多重危机的交汇点
1656年不是任意选择的一个出版年份。分析这一时机的特殊之处,有助于理解哈林顿的政治判断力和问题意识。
1656年的英格兰政治有几个关键特征。首先,护国体制的宪政危机达到新高峰。1655年军区制度的实验已经失败,1656年克伦威尔被迫召开新的议会以缓解财政压力。然而,新议会从一开始就在权力划分问题上与护国主产生激烈冲突。下议院坚持传统特权,拒绝承认护国主的单方面否决权;克伦威尔则威胁解散议会,双方陷入僵持。这种僵局表明,护国体制无法通过宪政手段解决其内部的权力分配问题。
其次,王党势力的威胁日益明显。查理二世在1656年发表《布鲁塞尔宣言》(Brussels Declaration),承诺在复辟后保证宗教宽容、赔偿新教反对者的损失,这份宣言试图争取更广泛的政治支持。历史学家海姆斯(Patrick Hume)的研究表明,王党势力在1656年已经开始在英格兰境内进行有组织的渗透和宣传。护国政府情报机构的报告显示,王党同情者在各地活动频繁,特别是在西部各郡和大学城。这些情报促使护国政府加强了政治镇压,包括更严格的书报检查制度。
第三,经济形势趋于恶化。内战及其后续的财政危机已经严重损害了英格兰的经济基础。1656年的粮食歉收导致部分地区出现饥荒,伦敦的失业率居高不下。护国政府为了维持军费和行政开支,不得不加重税收,这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历史学家克莱顿(Robert Clayton)的研究指出,1650年代英格兰的社会不满情绪比通常被认为的更为普遍,只是缺乏有效的政治表达渠道。
在这种多重危机的背景下,哈林顿出版《大洋国》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第三条道路"的尝试——既反对王党势力的复辟,也反对护国体制的军事独裁。哈林顿的方案明确主张保留共和政体的基本框架,但要用精心设计的制度机制来替代克伦威尔的个人权威。这是一种既激进又保守的姿态:激进之处在于它要求彻底改造英格兰的政治制度,保守之处在于它并不要求推翻现有的政治秩序。
哈林顿在《大洋国》中对出版时机有一段间接的说明。他借书中人物之口批评那些"在政治上投机取巧的人"——他们要么盲目支持现存权威,要么一味反对一切权威,却不愿意认真思考什么样的制度安排才能真正保障政治自由。这段话可以视为哈林顿对当时政治辩论状况的批评,也是他写作动机的自我表白。在哈林顿看来,无论是王党势力还是护国体制,都缺乏对政治制度的认真思考,他们只是在争夺权力,而不是在设计制度。
1656年的出版还产生了另一个效果:它为那些对现状不满但又不愿支持王党复辟的政治精英提供了一个新的思想资源。《大洋国》在出版后迅速传播,在议会圈和军队军官中引起广泛讨论。哈林顿的门徒和追随者开始形成一个小圈子,他们被称为"哈林顿派"(Harringtonians),其影响力一直延续到复辟之后。这个思想共同体的存在本身说明,1656年确实存在一个对"新共和方案"的政治需求,哈林顿的写作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
将视线拉回到历史现场,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哈林顿方案的针对性。他对护国体制的主要批评集中在三点:第一,权力过度集中于护国主一人之手,缺乏有效的制衡机制;第二,护国主与议会之间的关系缺乏稳定的宪政规则,每次冲突都以一方屈服告终,这不符合正常的宪政运作逻辑;第三,护国体制无法解决权力继承问题,一旦克伦威尔去世或失去能力,整个体制将陷入危机。这三个批评在1656年都具有高度的现实意义,它们直指护国体制的致命弱点。
本章小结
本章追溯了从1642年内战爆发到1656年《大洋国》出版期间英格兰政治演变的历史轨迹,试图回答一个前提性问题:哈林顿的问题意识从何而来?
这一历史考察揭示了几个关键发现。首先,议会派在内战中取得军事胜利,却始终未能建立起稳定的政治秩序框架。共和实验的失败不是因为选择了共和政体,而是因为没有找到一套有效的制度安排来实现共和政体的自我维持。其次,克伦威尔的护国体制是政治困境的产物而非解决方案。它用军事权威填补了宪政真空,却无法解决护国主与议会之间的权力划分问题,更无法应对权力继承的挑战。第三,1656年的英格兰处于多重危机的交汇点——宪政危机、王党威胁、经济困难——这为哈林顿的论辩提供了紧迫的现实语境。
这些发现为理解《大洋国》的具体内容提供了必要的历史坐标系。哈林顿的核心方案——土地法、轮换制、混合政体——不是书斋里的玄思,而是对具体历史困境的回应。他试图证明:只有建立在一套自我维持的制度机制之上的共和政体,才能避免重蹈护国体制的覆辙,也才能有效应对王党的复辟威胁。
接下来的章节将转向对《大洋国》文本本身的详细分析,特别是哈林顿的制度设计如何回应了英格兰政治的具体问题,以及这些方案在当时的政治辩论中占据了怎样的位置。历史语境的重建只是理解《大洋国》的第一步,关键在于把握哈林顿如何将历史经验转化为理论方案,又如何通过理论方案来回应当下的政治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