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语法的范式革命
第 1 章:认知语法的范式革命
1.1 形式语言学的模块化假设及其困境
要理解认知语法的理论价值,必须首先把握它所反对的那个范式。20世纪语言学的主导范式是乔姆斯基开创的形式语言学,而这一范式的核心假设可以概括为模块化假设:人类心智由若干相对独立的模块组成,语言能力是一个独立的认知模块,与感知、记忆、推理等其他认知能力几乎没有实质性的交互。
这一假设的提出本身是一场革命。1957年《句法结构》的问世,标志着语言学从描写主义的行为主义传统转向了理性主义的生成传统。乔姆斯基的核心主张是:语言研究的对象不是观察到的语言行为(言语产出),而是说话者内在的语言能力(competence)。更重要的是,这种语言能力具有先天的、生物性的基础——普遍语法(Universal Grammar, UG)。语言学家的工作是揭示这种抽象的能力系统,而非描写语言的使用模式。
模块化假设在形式语言学的理论架构中具体表现为几个相互关联的原则。句法自主性原则(Autonomy of Syntax)认为,句法是一个自足的系统,其运作不受语义影响。生成语法发展初期,乔姆斯基明确主张句法是独立的生成系统,语义规则只是对句法输出进行解释的外部模块。这意味着,一个语法上合乎规则的句子,即使语义上荒谬,也仍然是“合乎语法的”。经典的例子是"Noam Chomsky"自己的造句:"Colo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 这句话在语法上完全合格,却语义不通,但按照形式语言学的标准,它仍然是语法句子。
深层结构与表层结构的二分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模块化思想。在标准理论(Standard Theory)时期,乔姆斯基区分了句子的深层结构(反映语义解释的抽象层面)和表层结构(实际说出的语音形式),语义解释由深层结构通过语义规则生成。这种架构使得语义成为句法的“下游产品”——语义依赖于句法结构,但句法结构独立于语义。
然而,形式语言学的发展很快遭遇了理论内部的张力。1981年,乔姆斯基提出原则与参数理论(Principles and Parameters Theory),将普遍语法重新构想为一组抽象的原则系统,参数则是这些原则在不同语言中的具体设定。这一理论在解释儿童语言获得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功,但其代价是对语义的处理变得越来越边缘化。短语结构规则、转换规则等传统句法工具被削减,核心语法被设想为一套高度抽象的原则,语义被进一步推向外围。
这种发展的一个直接后果是语义解释的外部化。在最简方案(Minimalist Program, 1993)时期,乔姆斯基提出,语言机能(faculty of language)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设计,其核心组件——合并(Merge)——只产生纯粹的句法结构,语义解释和语音实现被视为“外部系统”(externalization)的事情,并非核心语言机能的组成部分。换言之,意义被安置在了语言学研究的范围之外,至少在原则上是这样。
这种将语义边缘化的做法面临严峻挑战。让我们考察一个具体案例:英语中的动结构式(light verb construction)。形式语言学很难为"John hammered the metal flat"这类句子提供满意的解释。句子的主语"John"是锤子使用者,宾语"the metal"是被锤击的对象,而"flat"则表示结果状态。这不是一个标准的及物结构,其意义也不能从组成部分的简单相加中获得。如果语法真的是一个自足的模块,"hammered"和"flat"之间的关系——工具动词与结果补语之间的因果关联——就必须被解释为某种独立的句法机制,而这种机制很难不借助语义概念来描述。
更根本的困难出现在对习语(idioms)的处理上。形式语言学传统上倾向于将习语视为词汇例外,将其交给词汇部门处理。然而,大量语言事实证明,习语并非边界清晰的词汇项。例如,"kick the bucket"(死亡)似乎包含一个及物动词短语的结构,但其意义与结构几乎没有关系;但"kick the habit"(戒除习惯)虽然也包含"kick",意义却可以 compositional 地推导出来。更复杂的是"spill the beans"(泄露秘密),其中的"spill"和"beans"各贡献了什么?如果语义是外部的、附加的,习语就只能是任意的词汇事实;但如果我们观察习语内部的语义结构,就会发现它们往往遵循某种概念模式,这些模式本身具有系统性。
这些困境促使一部分语言学家重新思考模块化假设本身。也许问题不在于语法规则本身需要更精细的设计,而在于我们从一开始就把语法和语义对立起来的做法本身就是错误的。认知语法正是沿着这个方向展开的。
1.2 体验哲学与概念化的理论基础
认知语法对形式语言学的根本挑战不仅是技术性的,更是哲学层面的。在深入认知语法的具体主张之前,有必要理解它所植根的哲学基础——体验哲学(Embodied Philosophy),以及由此衍生的概念化理论(Conceptualization Theory)。
体验哲学的核心洞见可以追溯到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身体现象学和认知科学的最新发展。传统认知科学假设,心智是某种类似计算机的符号处理系统,认知过程是对抽象符号的操弄,这些符号独立于任何身体经验。这一假设导致了一个深层问题:如果认知是抽象的、离身的(disembodied),那么我们如何理解抽象概念?语言中的意义如何与现实世界挂钩?
体验哲学给出了不同的回答。认知不是离身的符号操弄,而是具身的(embodied)、情境化的(situated)、源于我们与物质环境和社会环境的互动的。这意味着,我们的基本概念范畴——空间范畴、时间范畴、因果范畴——都根植于我们的身体经验。垂直性(上下)、前向性(前后)、可及性(远近)、力度(强弱)等空间-运动图式(image schemas)构成了我们理解世界的基础认知结构。
这一洞见对语义理论具有深远影响。如果语义根植于身体经验,那么语义就不可能独立于认知过程而存在。意义的建构是一个认知过程,涉及概念结构的激活、心理意象的构建、注意力的分配等心理操作。兰艾克将这个立场发展为概念化理论,主张语义不是客观世界在语言中的镜像反映,而是说话者对情景的主观识解(construal)。
识解这个概念是理解认知语法的关键。兰艾克区分了识解的多个维度:详细程度(specificity)指的是我们对情景描述的精细程度;聚焦(focusing)指的是注意力的分配模式;背景设置(grounding)指的是当前话语与说话情境的关系;视角(perspective)指的是我们观察情景的位置和角度;突出性(prominence)指的是我们选择哪些实体作为注意焦点。这些识解维度不是附加在语义内容之上的装饰品,而是语义本身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以空间表达为例。"The book is on the table"和"The table has a book on it"描述的是同一个客观情景——一本书在一张桌子上——但它们提供了不同的识解方式。前者将书作为注意焦点,桌子作为参照背景;后者将桌子作为主语(主要焦点),书只是其上的附带物。这种差异不是句法选择的结果,而是概念化方式的差异,它直接影响了句法结构的选择。
这与形式语言学的语义观形成了尖锐对立。形式语言学将语义视为对客观真值条件的描写——句子的语义就是它所描写的世界中使句子为真的条件。认知语法则认为,语义的核心不是客观条件,而是主观的识解方式。一句话的意义不仅包括它所描述的情景,还包括说话者如何构建和呈现这个情景的方式。
这一立场对语法研究的含义是深远的。如果语法不是自足的模块,如果语义不是可以外部化处理的东西,那么语法研究就必须将意义作为其核心关切。这正是认知语法“一体化”主张的出发点。
1.3 语法、词汇、语义一体化观
认知语法最核心的理论主张可以概括为语法、词汇、语义一体化观(the imagistic-integrative approach)。这一主张的要点是:语法不是独立于词汇和语义的模块,语法结构本身就是一种符号现象,是形式与意义的配对(form-meaning pairings)。
兰艾克将所有语言表达式都视为符号单位(symbolic units),这些符号单位是音位结构(phonological structure, P)与语义结构(semantic structure, S)的结合:\[ [P] , [S] \]。词汇项是完整的符号单位,语法构式也是符号单位,只是抽象程度不同。语法的任务不是生成抽象的句法结构,而是组织符号单位,使它们能够表达复杂的概念内容。
这个主张的直接推论是语法具有概念性(grammar is conceptual)。语法范畴(如名词、动词、介词)、语法关系(如主语、宾语)、语法构式(如被动句、双宾语句)都不是纯粹的形式范畴,而是形式与意义的不可分割的统一体。一个名词短语不仅仅是“NP”,它是说话者将某个实体概念化为一个离散、可计数、相对稳定的认知参照点的结果。一个被动构式不仅仅是形式变换,它表达了一种特殊的概念化方式——受事者被提升为注意焦点,概念化为某种心理可及的状态。
让我们通过一个具体案例来理解这一立场的分析价值。考察英语的双宾语构式(double object construction):
a. Mary gave John a book.
b. Mary gave a book to John.
这两句话在真值条件上是等价的——都表达了Mary将一本书给John这一事件。但认知语法的分析揭示,它们编码了不同的概念化方式。在(a)中,John被概念化为一个心理可及的终点,是Mary动作的直接指向对象,书被视为“转移”的东西;在(b)中,John被概念化为一个空间终点,使用了介词"to"明确标记方向。这种差异不是任意的,它与我们理解事件的方式——是强调心理可及性还是空间位移——密切相关。
形式语言学通常将双宾语构式分析为某种底层结构经过转换而来的表层形式。但这种分析面临诸多困难:转换的触发机制是什么?两种结构如何共享同一个深层语义表示?如果语义是外部的,这种共享如何实现?
认知语法的分析路径则不同。它将双宾语构式和介词to构式视为两个不同的符号单位,它们编码了同一基本场景的不同概念化方式。这种分析不需要任何转换机制,因为语法构式本身就是意义的载体。两种构式的选择不是由底层句法结构决定的,而是由说话者的概念化意图决定的。
构式(construction)这个概念在认知语法中具有核心地位。Goldberg(1995)对构式的经典定义是:任何形式-意义的配对,只要其形式或意义的某些方面不能从其组成部分或其他已知的构式中完全预测出来,就构成构式。这一定义强调构式的不可预测性(non-compositionality),但认知语法的构式观更为宽泛。兰艾克认为,所有语法构式都是形式-意义的配对,区别只在于其抽象程度和可预测程度。高度具体的词汇项是最具个别性的符号,高度抽象的句法模式是最具普遍性的符号,它们之间是一个连续统(continuum),而非离散的模块。
一体化的另一层含义是词汇与语法的连续统(lexicon-grammar continuum)。传统上,词汇被定义为任意性的符号项的集合,语法被定义为规则性的结构模式的集合。认知语法拒绝这种二元对立。词汇和语法不是两个分离的部门,而是同一符号系统的两个极端。高频使用的词汇组合会逐渐固化(entrenchment)为常规化的表达式,这些表达式进一步抽象化就成为语法构式。反过来,抽象的语法构式在具体语境中的使用会产生各种词汇化的变体。这种动态过程使得词汇和语法成为一个连续统的两端。
这一立场对语言研究的方法论也有深刻影响。如果语法和语义不可分离,那么语法分析就不能脱离语义考虑来进行。判断一个句子是否合乎语法,不能仅仅依据形式标准,而必须考虑其是否能够表达一个连贯的概念内容。这并不是说语法判断是纯粹主观的,而是说语法性(grammaticality)是一个程度问题,取决于形式、意义与使用情境的复杂交互。
1.4 认知语言学的整体论承诺
认知语法的理论创新不仅在于提出了一体化观,还在于它对整体论(holism)的明确承诺。这种整体论立场可以从多个层面来理解。
首先是语义的整体论。认知语法反对将语义还原为简单的特征加总。意义不是一组离散特征的集合,而是整体性的概念结构。一个表达式的意义不能完全由其组成部分的意义预测出来,因为整体意义往往包含语境依赖的、百科性质的、交互涌现的信息。"bank"这个词的意义是什么?它可能是河岸,也可能是银行。形式语义学试图通过上下文选择(contextual selection)或类型论(type theory)来解决这种歧义问题,但认知语法的分析表明,这种歧义本身就反映了概念结构的复杂性——"bank"激活的是一个辐射范畴(radial category),其成员之间通过家族相似性而非共同特征相联系。
这种整体论立场在分析范畴化(categorization)现象时尤为有力。让我们回到章节概要中提到的案例——"孤独症"与"自闭症"的命名争议。在中文语境中,"孤独症"和"自闭症"被用作"autism"的两种不同译名。这一现象不仅是翻译选择的问题,它反映了概念范畴化的深层面。
从认知语言学的视角看,"孤独"和"自闭"这两个概念具有不同的意象图式基础。"孤独"强调的是社会关系的缺失——一个人处于无人陪伴的状态,其核心图式是缺失-陪伴。"自闭"强调的是自我封闭的动作——一个人主动将自我与外界隔离,其核心图式是边界-内外。这两种概念化方式虽然都试图捕捉autism的核心特征,但它们提供了不同的理解角度。"孤独症"的命名倾向于将autism概念化为一种状态——患儿处于无法建立社会联系的孤独状态;"自闭症"的命名则倾向于将其概念化为一种过程——患儿表现出自我封闭的行为特征。
这种命名差异在专业讨论中产生了实际影响。"孤独症"这个术语更容易与"社交障碍"的核心特征相关联,而"自闭症"则与刻板行为、自我封闭的表面行为特征相关联。两种命名方式体现了对同一障碍的不同理论侧重,也影响了公众对这一群体的理解方式。这并不是说一个命名比另一个更好,而是说词汇选择不是中性的——它承载了概念化的方式,并可能反过来影响我们的认知。
范畴化的整体论还体现在原型效应(prototype effects)上。在认知语法中,语法范畴(如名词、动词)不是由一组充分必要特征定义的黑箱,而是围绕原型成员组织起来的辐射范畴。以"名词"为例,其原型特征包括:表示离散实体、可计数、有空间边界等。但这些特征不是定义性的(defining),而是倾向性的(tendential)——一个词越接近这些特征,就越像是典型的名词。但"water"(水)、"furniture"(家具)、"advice"(建议)这些词都偏离了某些典型特征:water是物质性的、不可数的;furniture是集合名词;advice是不可数抽象名词。它们仍然是名词,只是处于范畴的边缘地带。
这种范畴观对语法分析具有重要方法论意义。我们不能简单地问"这个词是名词吗?"而应该问"这个词在当前语境中被概念化为何种实体?"以及"这种概念化如何影响其在句法中的表现?"例如:
a. Three drinks, please. (三杯饮料——drinks可数)
b. I need some drinks for the party. (我需要一些饮料用于聚会——drinks仍可数,但表达的是类型)
c. There's a lot of drink left. (还剩很多饮料——drink作为物质名词使用)
同一个词在语法上的表现取决于它被概念化的方式。当我们关注的是可分离的单位(three drinks)时,它表现得像典型名词;当它被概念化为物质时,语法行为随之改变。这种变异不是任意的,而是由概念化方式系统地决定的。
整体论承诺的另一层含义涉及语法与认知其他领域的关联。认知语法不认为语法是一个封闭的系统。语法范畴和结构与感知、记忆、注意、推理等认知能力密切相关。空间介词如"in"、"on"、"at"的意义根植于我们感知空间关系的能力;时态系统与时间概念化密切相关;虚拟语气与反事实推理能力相联系。这种关联不是间接的、边缘的,而是语法意义本身的组成部分。
这种整体论立场的理论代价是放弃了形式语言学所追求的那种“纯粹”的语法理论。认知语法承认,语言能力与其他认知能力之间没有清晰的边界,语法研究不可能完全独立于语义、认知和文化考虑。这是一种更谦逊的理论姿态,但也是更贴近语言实际使用状况的姿态。
1.5 从《语法1》到《认知语法导论》:兰艾克的学术轨迹
要完整理解认知语法的理论创新,有必要考察其创始人兰艾克(Ronald Langacker)的学术发展轨迹。这一轨迹不仅记录了一个理论是如何成形的,也展现了认知语法的核心思想是如何在具体问题的分析中逐渐成熟的。
兰艾克的学术生涯始于20世纪60年代后期,彼时他正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跟随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等人研究转换语法。然而,莱考夫等人对生成语义的探索促使兰艾克重新审视形式语言学的基本假设。这一时期生成语义学(Generative Semantics)的核心主张是:句子的深层结构应该被重新构想为完全的语义表示,而不是独立的句法层面。这一主张虽然最终被乔姆斯基的“最简方案”所拒绝,但它对兰艾克的影响是深远的——它促使兰艾克思考是否应该彻底放弃句法自主性的假设。
1976年,兰艾克发表了一篇重要论文《论动词'keep'的语义》("On the Nature of the Lexicon"的后续研究),首次系统地提出语法结构具有概念内容的观点。在这篇文章中,兰艾克分析了"keep"与不同类型补语连用时的语义变化,证明这些变化不能简单地归因于句法规则,而必须从概念结构的角度来解释。例如:
a. John kept the book. (John保留了这本书——持续持有)
b. John kept the book on the shelf. (John把书放在架子上——持续的状态)
c. John kept the book hidden. (John把书藏着——持续的状态)
d. John kept working. (John继续工作——持续的活动)
这些句子中的"keep"具有不同的语义贡献:在(a)中表示持续持有,在(b)中表示将某物维持在某位置,在(c)中表示使某状态持续,在(d)中表示使活动继续。形式语言学倾向于将这些差异归因于不同的底层结构或不同的转换规则。兰艾克则认为,"keep"的基本概念意义是“使某物持续处于某种状态或位置”,具体含义取决于补语所提供的概念内容。这种分析使得语法和语义成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