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城市:中华城市文明的转型期
城市:人类文明的空间载体
当我们漫步在今日中国的城市街头,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景象往往使我们习以为常。然而,如果我们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一千多年前的宋代,呈现在眼前的将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汴京(开封)的御街上,商铺茶肆鳞次栉比,勾栏瓦舍里说书人正在讲述着传奇故事,夜市通宵达旦,街巷中行人如织、摩肩接踵。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城市,其繁华程度在当时的世界范围内首屈一指,不仅是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更是中华城市文明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城市,作为人类文明的重要空间载体,其发展演变浓缩了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社会变迁。从最早的防御工事和祭祀中心,到后来成为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的多元复合体,城市见证了人类从蒙昧走向文明、从农业社会迈向商业社会的全部历程。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宋代城市占据着极为特殊的位置——它标志着中华城市文明从古典形态向近代形态的转型,开启了城市发展的新纪元,也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
要理解宋代城市何以具有如此重大的历史意义,我们首先需要对“城市”这一概念本身进行界定。城市并非简单的建筑物聚落,也不是单纯的人口集合。从词源学角度考察,“城”本义为城墙,即用土石筑起的防御设施;“市”则指商品交易的场所。当“城”与“市”合称,意味着防御功能与经济功能的结合,这种结合本身就体现了城市本质特征的双重性——既是一种空间的政治组织形式,也是一种经济的活动场所。
现代城市地理学与城市规划学对城市有着更为系统的定义。一般认为,城市具有以下几项核心特征:第一,密集性,即人口、建筑、经济社会活动在有限空间内的高度集聚;第二,专业化分工,即城市内部形成了不同于乡村社会的职业分化与社会分层;第三,公共性,即城市提供了乡村难以提供的公共产品与公共服务,如道路、桥梁、市场、消防、治安等;第四,异质性,即城市人口来源多元、文化构成复杂、社会关系以匿名性为主。这四个特征相互关联、彼此支撑,共同构成了城市区别于乡村的本质属性。
值得注意的是,城市的这些特征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不同历史时期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宋代城市展现出了独特的面貌。与前代城市相比,宋代城市的突破性变化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经济功能的空前强化,二是城市空间的急剧扩展,三是市民社会的初步形成。这三者的有机互动,推动了中华城市文明从“古典”向“近代”的转型,其深远影响延续至今。
从秦汉到隋唐:城市发展的历史轨迹
要准确把握宋代城市的历史定位,我们有必要回顾一下在此之前的城市发展历程。中华城市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晚期的聚落遗址,但真正具有城市意义的城邑,则是在夏商周三代逐步形成的。及至秦汉,中国城市发展迎来了第一个高峰期。
秦汉都城:政治中心的权力象征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帝国。为了彰显帝国的威严与中央集权的威力,秦朝营建了规模空前的都城——咸阳。据《史记》记载,秦始皇曾下令“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使这座城市迅速成为全国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之一。咸阳城的布局体现了严格的等级秩序:宫殿区位于城市核心,衙署、市场、居民区依次向外分布,呈现出同心圆式的结构特征。这种以政治权力为中心的城市规划理念,深刻影响了此后两千年中国城市的空间布局。
汉承秦制,西汉都城长安在规划理念上与咸阳一脉相承,但规模更为宏大、布局更为规整。长安城呈方形,城墙周长约25公里,面积约36平方公里,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城市之一。城内有长乐宫、未央宫、桂宫、北宫等宫殿建筑群,占据了城市的大部分空间;居民区被整齐划分为闾里,各闾里之间以高墙相隔;市场则集中在特定的“市”内,实行严格的开闭市制度和交易规则。
汉长安城的这种规划模式,反映了秦汉时期城市的基本特征:城市首先是政治权力的象征与控制中心,其次才是经济活动的场所。在这一时期,城市的发展水平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政治资源的配置——都城因天子驻跸而兴,郡国首府因行政设置而立,而偏远州县则往往规模有限、发展缓慢。这种以政治为本位的城市发展模式,构成了中华城市文明的古典传统。
隋唐两京:盛世的宏大气象
经历了魏晋南北朝的动荡之后,隋唐帝国重新实现了国家统一,并将中国城市发展推向了新的高峰。隋炀帝大业元年(公元605年),下诏营建东都洛阳;同年,动工修建通济渠,连接黄河与淮河,由此开启了隋唐时期大规模城市建设的序幕。唐代沿袭并发展了隋朝的城市建设成果,形成了以长安、洛阳为核心的两京格局。
唐长安城是中国古代城市建设史上的巅峰之作。城市呈规整的长方形,东西宽约9.7公里,南北长约8.2公里,总面积约80平方公里,是汉长安城的两倍多,也是当时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城市。城市采用严谨的坊里制布局:全城被道路切割为整齐的棋盘状网格,共设有109个坊和东西两个市场(东市、西市);每个坊均有独立的围墙环绕,设坊门按时启闭;宫殿区位于城市北部的中央位置,占据了约三分之一的面积。这种规整划一的空间布局,体现了唐代城市建设的理性精神与秩序意识。
唐长安城的商业活动主要集中在东西两市。西市是国际商贸中心,来自中亚、西亚乃至欧洲的商人汇聚于此,贩运香料、珠宝、织物等奢侈品。据《长安志》记载,西市“有货财二百二十行”,行业门类之齐全、商业规模之宏大,令人叹为观止。然而,需要指出的是,唐代城市的商业活动仍然受到官府的严格管制:市场须在固定地点开设,交易须在特定时间内进行,买卖双方须遵循官定的度量衡标准和质量规范。这种管制虽然保障了市场秩序,但也限制了商业活动的自由发展。
更重要的是,唐长安城的坊市制度本质上是一种空间管制手段。居民区与商业区严格分离,坊门按时启闭,禁止在坊内开设店铺、从事营利活动。这种制度安排确保了城市秩序的稳定,却也阻碍了城市生活的自然发展。在唐代,大多数城市居民的生活被局限在各自的坊里之中,城市空间的利用效率受到很大限制。这种局面要到宋代才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坊市制度的松动:变革的前奏
晚唐以降,随着社会经济的持续发展,坊市制度的弊端日益显现。一方面,商品经济的繁荣使得固定的“市”越来越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市场需求;另一方面,人口的增长与流动也使得封闭的“坊”越来越难以有效管理。部分城市开始出现“坊”内设店、“市”外经营的突破性现象,这些零星的越界行为预示着大规模变革即将到来。
五代时期,北方战乱频繁,城市建设相对停滞;但在相对安定的南方地区,城市经济却有了一定发展。一些地方性城市开始突破坊市限制,出现了沿街开店、临巷设铺的现象。这种变化虽然规模有限,却为宋代城市的变革积累了经验、打下了基础。
到北宋建立之初,一场深刻的城市革命已经呼之欲出。
宋代城市:转型期的全面突破
公元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宋朝。在随后的一百多年里,宋朝逐步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实现了中国的重新统一。与前代相比,宋朝面临着一个全然不同的时代背景:人口大幅增长,耕地面积持续扩大,农业生产力显著提高,手工业分工日益细化,商品流通范围不断拓展。在这一宏观背景下,城市发展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
经济功能的空前强化
宋代城市最显著的变化之一,是经济功能的全面强化。这种强化首先体现在城市数量的激增与规模的扩大上。据学者研究,北宋时期全国设有州级行政单位近300个,县级单位超过1200个,城市的数量与分布密度远超汉唐。而在城市规模方面,以都城开封(汴京)为例,据《宋史·地理志》记载,崇宁年间(1102-1106)开封府辖有人户约26万户,按每户平均5口计算,人口总数当在130万以上。另有学者根据各类文献资料综合估算,北宋末期开封的实际人口可能达到150万左右,是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
不仅是都城,宋代的地方城市也普遍呈现出繁荣景象。杭州(临安)作为南宋都城,人口规模与开封不相上下;“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正是对这一时期江南城市繁华景象的真实写照。苏州、成都、扬州、长沙、广州、泉州等区域性中心城市,人口均在数十万以上,商业活动极为活跃。即使是一些中小城市,也往往店铺林立、商贾云集,展现出勃勃生机。
经济功能的强化还表现在城市内部经济活动的频繁与多样上。与唐代相比,宋代城市的市场数量大幅增加,市场类型更加丰富,专业化程度显著提高。以都城开封为例,除原有的东西两市外,又新增了州桥夜市、马行街夜市等数个大型市场;不仅有综合性的百货市场,还出现了按行业分类的专业市场,如潘楼街的珠宝市场、土市子的纺织品市场、金银彩帛交易所等。这些市场的商品种类之丰富,远超前代:从柴米油盐到绫罗绸缎,从笔墨纸砚到金石书画,从字画古籍到珍禽异兽,几乎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宋代城市突破了传统坊市制度的束缚,商业活动的时空限制大大放宽。沿街开设的店铺、临巷摆出的摊贩,使得城市空间被全面激活;夜市的出现、晓市的兴起,使得交易时间大大延长。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开封的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耍闹去处,通宵不绝”;州桥夜市上“水饭、熬肉、干脯等……夏月麻腐、鸡皮麻饮、纱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旋索粉、玉棋子、潮田粉……”各类小吃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这种日夜连续、空间无界的市场形态,标志着宋代城市经济进入了全新的发展阶段。
城市空间的急剧扩展
与经济功能强化相伴随的,是城市空间的急剧扩展。宋代城市突破了唐代坊里制的限制,用地形态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以都城开封为例,这座始建于五代后梁的都城,在唐代汴州城的基础上发展而来,但其城市形态与唐长安城有着显著差异。开封没有修筑完整的城墙来环绕全城,而是形成了以宫城为核心、以御街为主轴、向四周自然蔓延的城市格局。城市的主要道路——御街,宽约200余步,两旁商铺林立、买卖昼夜不绝;沿御街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居民住宅、官署衙门、寺庙道观、酒楼茶肆。这种开放式的城市空间布局,使得开封的城市边界变得模糊,用地范围远超城墙所限。
这种变化并非开封所独有。宋代的地方城市普遍出现了类似的扩张趋势。许多城市的商业区已不再局限于官设的“市”,而是沿着主要街道向城外延伸,形成所谓的“街市”;一些交通便利的关津渡口,因商业聚集而发展成为新的城市聚落,即所谓“草市”;还有一些地方因工商业发展而人口骤增,被朝廷批准升格为县或州,城市行政级别随之提升。这些变化共同构成了宋代城市空间扩张的立体图景。
城市空间的扩展还体现在城市功能的分区变化上。唐代城市以政治功能为绝对主导,宫殿衙署占据城市核心,市场被限定在固定区域,居民区被坊墙分隔成封闭的单元格。宋代城市则呈现出功能混合的空间特征:商业区与居住区犬牙交错,行政中心与娱乐场所相邻而设,宗教场所往往成为市民公共活动的空间载体。这种功能混合的空间模式,使得城市内部的空间利用效率大大提高,也促进了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交流互动,为市民社会的形成创造了条件。
市民社会的初步形成
宋代城市最深刻的变化,或许不在于物质层面的经济繁荣与空间扩展,而在于精神层面的社会结构转型——市民社会的初步形成。
所谓“市民社会”,是一个与“政治国家”相对应的概念,指的是由城市居民基于经济交往与社会互动而形成的、相对独立于国家权力之外的公共生活领域。市民社会的形成需要具备若干条件:相对自由的人口流动、相对独立的私人经济活动空间、相对平等的社会交往关系、相对多元的价值取向与文化趣味。这些条件在宋代城市中不同程度地得以具备。
首先,宋代城市的人口构成发生了显著变化。与前代城市以官僚贵族、军队将士及其眷属为主体的居民结构不同,宋代城市吸引了大量商人、手工业者、服务业从业者以及各类自由职业者。这些人虽然身份各异、贫富悬殊,但都是凭借自身才能与努力在市场中谋取生存与发展,其社会地位不再完全取决于政治身份,而是更多地取决于经济实力与社会声望。这种人口构成的多元化,为市民社会的形成奠定了社会基础。
其次,宋代城市居民的生活空间与生活方式发生了显著变化。唐代城市居民被严格限制在各自的坊里之中,社会交往主要发生在家族、邻里之间,公共生活空间极为有限。宋代城市则提供了丰富多彩的公共活动场所:酒楼茶肆成为市民社交的重要空间,勾栏瓦舍提供了丰富的文化娱乐服务,寺庙道观的庙会集市既是宗教活动也是经济活动与社交活动,街道与广场成为市民日常生活的公共舞台。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开封的酒楼“任客索唤”“堆盘案面”,服务周到、装潢雅致,是文人雅士与市井细民共同喜爱的聚会场所;州桥附近的夜市“通宵不绝”,各类小吃应有尽有,吸引了大量市民前来消费。这种活跃的城市公共生活,培育了市民的共同体意识与身份认同。
再次,宋代城市催生了一种独特的社会阶层——“市民”。市民既不同于传统贵族,也有别于乡村农民;他们以城市为生活空间,以工商业为谋生手段,以市场交换为基本交往方式,逐渐形成了独特的生活习惯、价值观念与文化趣味。市民阶层的形成,标志着中国社会中一种新的社会力量登上了历史舞台。
最后,宋代城市文化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通俗化与多元化趋势。唐代以前,文化创作与传播主要由精英阶层垄断,文化产品主要服务于上层社会。宋代城市则孕育了面向大众的通俗文化:说书、戏曲、杂技等表演艺术蓬勃发展;《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等城市生活指南类著作应运而生;诗词文章中开始大量出现城市生活的题材;市民阶层的审美趣味逐渐影响了精英文化的走向。这种文化通俗化与多元化的趋势,是市民社会形成的重要标志。
三位一体:理解宋代城市的分析框架
宋代城市的上述三个层面的变化——经济繁荣、空间扩展与社会转型——并非彼此孤立、互不相干,而是相互促进、彼此强化的有机整体。为了深入理解这种复杂的互动关系,本书建立了一个“三位一体”的分析框架,以经济繁荣为动力基础,以技术创新为关键支撑,以市民文化为价值取向,三者相互交织、彼此互动,共同推动宋代城市文明的转型进程。
经济繁荣:动力与基础
经济繁荣是宋代城市转型的根本动力。从根本上说,城市是一种经济现象——城市之所以能够聚集大量人口,是因为城市能够提供远比乡村更高的经济机会与生活便利。宋代城市的繁荣,首先体现在商品经济的空前发展上。
宋代是中国历史上商品经济高度繁荣的时期。这种繁荣表现在多个层面:商品种类的极大丰富、生产技术的显著进步、流通范围的急剧扩大、交易方式的不断创新。在农业领域,稻麦复种制的推广、经济作物种植面积的扩大,使得农村的商品化程度不断提高,为城市提供了充裕的粮食与原料供应。在手工业领域,纺织、陶瓷、造纸、印刷、制茶、制盐、矿冶等行业都取得了长足进步,产品不仅满足国内需求,还大量出口海外。在商业领域,货币经济高度发展,铜钱、铁钱、纸币并行流通;牙人、客邸、柜坊等商业中介组织日趋完善;赊买赊卖、委托贸易、赊购赊销等信用交易方式广泛应用。
商品经济的繁荣,直接推动了城市的发展。一方面,商品交换的扩大需要更多的市场空间与交易场所,促成了传统坊市制度的解体与新型市场形态的形成;另一方面,商品流通的扩大需要更便捷的交通运输条件,促成了城市布局沿着交通干线展开,一些交通枢纽城市迅速崛起。更为重要的是,商业贸易的兴盛催生了大量的就业机会与创业空间,吸引了农村人口向城市流动,为城市发展提供了充裕的人力资源。
经济繁荣还为城市空间扩展与社会转型提供了物质基础。城市基础设施的改善——街道的拓宽、桥梁的修建、下水道的敷设、路灯的设置——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市民文化生活的丰富——勾栏瓦舍的演出、酒楼茶肆的营业、节庆活动的举办——需要一定的闲暇时间与消费能力。只有在经济发展达到一定水平之后,这些条件才有可能具备。
技术创新:关键支撑
经济繁荣为宋代城市发展提供了动力,但这种动力的实现离不开技术创新的关键支撑。技术创新在经济活动与城市生活中的广泛应用,是宋代城市区别于前代城市的重要特征。
在生产技术领域,宋代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活字印刷术的发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约1041-1048年),使得书籍的批量生产成为可能,大大降低了知识的传播成本,推动了文化的普及与教育的普及;指南针的发明与应用(北宋时期),为航海贸易提供了关键技术支撑,使宋代的海上贸易范围扩展到东南亚、南亚乃至东非;火药的广泛运用,不仅改变了军事战争的面貌,也催生了焰火制作等新兴产业。此外,纺织机械的改进、陶瓷烧制工艺的进步、金属冶炼技术的发展,也都为手工业生产的扩大提供了技术保障。
在流通技术领域,宋代同样取得了重要进展。造船技术的进步,使得远洋航行更加安全高效;仓储技术的发展,使得大宗商品的长期储存成为可能;包装技术的改进,使得易损商品的长途运输更加便利。更具革命性意义的是纸币的出现——北宋仁宗时期,成都商人创立“交子铺”,发行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随后朝廷将其收归官办,发行“官交子”。纸币的流通,大大便利了商品交换与资金流转,降低了交易成本,促进了商业活动的繁荣。
在城市生活技术领域,宋代也有不少创新。建筑技术方面,宋代城市建筑呈现出更加多样化的面貌:酒楼茶肆竞相追求装修雅致与空间舒适,临街店面普遍采用可以开启的门窗(所谓“排开店”)以便于招徕顾客;城市公共设施方面,一些城市开始设置公共水井、消防设施、义冢等公益场所,体现了城市管理水平的进步;城市环境方面,一些城市注意保护城市水源、改善环境卫生、绿化城市空间,展现了早期城市可持续发展的理念。
技术创新对宋代城市的影响是多方面的。生产技术的进步提高了商品供给能力,为市场扩大提供了物质基础;流通技术的进步降低了交易成本,为市场扩大提供了便利条件;生活技术的进步提高了城市生活的舒适度与便利性,增强了城市的吸引力。更为重要的是,技术创新往往伴随着组织创新与制度创新:新的生产技术催生了新的行业与新的职业,新的流通技术催生了新的商业模式与新的市场形态,新的生活技术催生了新的消费需求与新的生活方式。这些创新彼此叠加、相互促进,推动了宋代城市的整体转型。
市民文化:价值取向
如果说经济繁荣是宋代城市转型的外在动力、技术创新是内在支撑,那么市民文化则是这种转型的价值取向与精神内核。市民文化塑造了宋代城市独特的精神面貌,也决定了这种转型的历史走向。
所谓市民文化,是指在市民社会中形成的、以城市居民为主体、以日常生活为场域、以世俗生活为取向的文化形态。市民文化区别于贵族文化的显著特征,在于其通俗性、民主性与开放性:它的内容来自日常生活而非经典教义,它的受众是普通民众而非精英阶层,它的形式灵活多样而非僵化刻板。
宋代市民文化的第一项重要内容,是世俗化倾向的加强。与唐代文人雅士崇尚清谈玄思、吟诗作赋的文化取向不同,宋代市民文化更加关注现实生活、世俗幸福与感官愉悦。饮食文化在宋代达到新的高度,各地风味小吃汇聚城市,烹饪技艺日趋精细,餐饮业成为城市经济的重要行业;服饰文化在宋代呈现出多元化的面貌,不同阶层、不同职业、不同场合有着不同的穿着规范,而追求时尚、讲究装潢成为城市居民的普遍心理;休闲文化在宋代空前繁荣,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寺庙道观、园林胜景,成为市民日常休闲的重要去处。
宋代市民文化的第二项重要内容,是文学艺术的通俗化。宋词是宋代最具代表性的文学形式,其题材广泛、语言生动、情感细腻,既有士大夫的雅词,也有市井百姓的俚词,两者相互影响、共同繁荣。话本小说是宋代民间文学的代表,以城市居民为主要受众,以历史故事、民间传说、神怪传奇为题材,以说书艺人为传播媒介,成为宋代最具大众影响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