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回望
千年纪望:为何与如何重读《马可·波罗行纪》
1298年夏秋之季的某个夜晚,在热那亚的一座监狱里,三十七岁的威尼斯商人马可·波罗与同一座牢房里的比萨小说家鲁斯蒂切洛·达·比萨相对而坐。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将以另一种方式共同工作二十七个月。鲁斯蒂切洛带着他从阿瑟王传奇写作中习得的笔法、句法、场景程式;马可波罗握有从二十六年的东方游历中带回的地理、物产、宫廷礼仪、民俗、宗教、商品。这两种本领将在接下来的口述中交织为一份被后世通称为《行纪》(Devisement du monde 或 Livres des merveilles du monde)的文本。从此,世界上开始流通这样一份独特文档:它以中世纪法-意混写的方式叙述一位威尼斯商人在13世纪后期亚洲的商业活动、宫廷生活、商品经验。
这种文本在七百多年的阅读史中持续获得关注,本身就与我们要问的核心问题相关:为什么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仍然需要花精力去精读这样一份文本?它与卫星图像、大数据、跨文化数据库这些现代学术工具有什么相关?
本书的核心论点是:在这种持久性背后,《行纪》从来不是一份静态的"东方实录",而是一个被多次重组、翻译、增补、解读的多层文本。这一多层结构在根本上使它成为一份不该被任何单一"是/不是"标签所锁定的工作对象。本书的工作首先是追问:在已经进行的多次重读中,我们已经把《行纪》打造为什么;这些打造各自的解释力与盲区是什么;以及在二十一世纪的当下,如何以这种自觉的考据姿态进入文本。
本章是这个全书的方法论起点。它要勾勒出工作框架,并以此框架规约后面十四章的具体展开。
两种阅读极端与其盲区
把《行纪》读作"东方实录",是19世纪东方学鼎盛时期最自然的姿态。这一姿态最重要的奠基人是苏格兰地理学家亨利·玉尔(Henry Yule, 1820-1889)。其代表作《The Book of Ser Marco Polo》于1871年初版、1903年由法国东方学家亨利·科尔蒂埃(Henri Cordier, 1849-1922)修订为三卷。玉尔的工作方法是把马可波罗放回13世纪蒙古世界的具体语境中,与卢布鲁克纪行、与方济各会修士通讯、与景教僧侣报告、与同时代威尼斯商人的账簿,构成一份庞大的"蒙古世界欧洲文献集成"。在《行纪》中每一处地名(行在/Kinsai、刺桐/Zaiton、扬州/Yangui、福州/Fugiu)背后,玉尔都附上当时可得的索引材料作为参照。这种工作的成果是巨大的:今天我们仍然能够从他的注释中找到后世东方学家接力累积的庞大资料库。
但这种姿态内嵌了它自身的盲点。当文本被处理成"地理名词+物产列表+宫廷礼俗"的田野档案时,文本的叙事层就被悄悄涂了白漆。三处抹痕对应三种盲区。
第一处抹痕是鲁斯蒂切洛的文学手笔。这位比萨人在13世纪后期从事亚瑟王传奇写作,在罗兰、布鲁图斯、亚历山大系列的跨国翻译作坊中长期活动。他的句法中频繁出现的"您应该知道..."(Vous devez scavoir que)与"这一切确实如此..."(par mès veritables en est il)这一类引导式套语,城市景观的引介方式(尤其是进入一个新城前的"从前此地..."这类开场仪式),都属于典型浪漫小说程式。如果鲁斯蒂切洛真的使整部书的重要引介都服从这一类程式,那么《行纪》在中世纪语境中是一部"浪漫小说手册中的东方异型文本"。但玉尔以来的东方学家倾向于把鲁斯蒂切洛视为鲁比的文学修饰材料供应者,把马可波罗口述视为可信内核,从而把文本性抹除了。
第二处抹痕是抄本谱系的复杂性。F本(13-14世纪的法-意混写本)是后世最看重的底本,但F是不是鲁斯蒂切洛的编写者亲手抄写、抑或只是另一位繁录人转录鲁斯蒂切洛的成文底稿,这件事本身就是开放的。从F系统向后,至少能区分出TAo(威尼斯方言精装本)、LA(拉丁文本)、VA(威尼斯方言本)、以及更晚的拉莫西奥1559年的意大利语意译本。每一次传抄与翻译,都对文本作过改动。这种改动不仅仅包括机械的传抄错误或词干模糊,而是中世纪欧洲人对"远方奇事"的主动重新编排。玉尔式的注释学者通常以具体地名的考证来追踪这些版本,却不再深入这种追踪所能反映出来的那种跨文化重构。
第三处抹痕是叙述者本身的"讲好听"需求。马可波罗在口述时,预期读者包括同代威尼斯商界的同行。这些同业对他有三个具体期望:报道远方市场的商品机密;提供可以转手传发的奇事;生动如在情境中浮现的城市画面。在这些多重期望下,"讲好听"就成为不可避免的叙事动作。这一动作与上文提到的浪漫小说程式一起,构成"东方实录"姿态下的盲区。
另一个极端是把《行纪》读作"商人臆想"。这种姿势最生动的代表是弗朗西丝·伍德(Frances Wood, 1946-)1995年的《Did Marco Polo Go to China?》。伍德的核心理论是:在中世纪欧洲人前往东亚时通常被强调的几个奇异标记中,长城、女性缠足、汉字、筷子、茶叶,这些都缺席了《行纪》。由此,伍德断言:对《行纪》中中国细节的系统性缺位意味着他很可能没有亲自到过中国。
伍德的书引发了许多回应,其中有大卫·摩根(David Morgan)等学者的反驳。他们的反驳主要集中在:伍德采用了一个"如果他去过中国,他必然会写下"的反事实预设。这种预设不可能被任何叙事理论支持。文本的"遗漏"从来不能直接转化为经验的"未曾"。例如马可波罗没有提到长城,而他的实际路径多从海上或顺印度方向绕行,本来就不经过长城事件。伍德的方法论与被她攻击的东方学遗产之间,分享着同一套"文本-现实对应论"。二者都以"文本必然反映现实"为前提,无视中世纪叙事文体的潜在能动性。
这一对困境的解药,已经在20世纪20年代以后被多次研制出来,只是经常淹没在新的论战中。
回到"史笔":把文本视为叙事建构
走出"是/不是"的二元判定,需要一种被玉尔、佩里奥、慕阿、洛伯、伏雷达等多代人反复调试过的方法论调整:把《行纪》视为一份叙事建构而非一份田野记录。这里的"建构"一词,没有"虚构"的贬义色彩。它指的是:任何文本在被口述、书写、传抄、翻译、注释的每一个环节中,都在与同时代的其他叙事类型进行协商。
这种调整的具体操作性,可以分解为三个互锁的层面。
首先是资料来源的层次化。马可波罗的口述并不像伊本·白图泰或者卢布鲁克那样系统完整。它依赖至少三个层次的资料:他本人的亲身游历(公元1271年左右随父辈出发,滞留中亚与中国,至1295年回到威尼斯,其中在1275-1280年代主要在忽必烈汗宫廷附近,1280-1290年代曾被汗差往扬州、东方港口等南方州郡);他在元朝商圈听到的行商与使节故事,特别是与掌握一些卢布鲁克言谈的传教士、波斯商人、伊利历官会面时所获取的转述;回到威尼斯之后,基于当地远东商道知识的系统整合。这三个层次在最终文本中常常彼此镶嵌。某一段叙述可能同时来自以上其中两层。
其次是文本类型的协商。13世纪末可以与之对话的既成文本类型包括法国-普罗旺斯的亚瑟王传奇(这是鲁斯蒂切洛的成形文类)、拉丁传统中的奇物志(如圣伊西多尔的《寰宇记》与帕多瓦的保罗们的城市目录)、地志学汇编、宣教文献(柏朗嘉宾、卢布鲁克)、商业备忘录(威尼斯与热那亚商人的记账册与商业信函)。F本的呈现方式,正是这种协商的痕迹:带有北方法兰西-普罗旺斯口音的中古法语、五卷(最早的F分五卷,后来的TA分四卷)的章节化编排、对每个城市起始时所给出的画仆插图引导、对物产的列举式描述,都是这些协商之间的耦合。
最后是传抄与诠释的后世层。从吉奥凡尼·巴蒂斯塔·拉莫西奥1559年的意大利语意译(这个版本加入了马可波罗自己据说在中国看过的碑铭复制,是西方读者对"东方"的视觉化起点之一),到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在他的小开本《行纪》上的亲笔批注,再到近世的玉尔与科尔蒂埃、佩里奥、慕阿、洛伯、伏雷达等的注释,文本从来没有停止过被改造。这种改造本身,也是研究对象。
将这三个层面一并带回阅读过程,是"史笔"作为研究姿态的实际内容。这一姿态并不否认马可波罗可能有过"亲身经历"。它所调整的是我们对其文本的态度:与其追问"是不是真实",不如追问"它是如何被建构"。
下文用一张图把这一框架的各部分以及后续四种重读角度的位置呈现出来:
```mermaid flowchart TD T[文本 F本家族] A[作者 马可波罗 加 鲁斯蒂切洛] P[时代 蒙古和平下的威尼斯] R[读者 21世纪学者的工作框架]
T --> A A --> P P --> R R -.回到.-> T
T --> M1[角度一 中世纪地志学] T --> M2[角度二 蒙古和平的民族志] T --> M3[角度三 商业资本主义的世界描述] T --> M4[角度四 欧洲东方想象的源头] ```
读者可以从这张图上把握:文本、作者、时代、读者这四个维度彼此作用,构成本书后续每一次具体考据的框架。四种重读角度是从这四个维度上分别提取出来的解释方向。
四种重读角度
依托上面勾勒的"史笔"姿态,《行纪》可以被放进四种相对独立但互相补充的解释框架内加以阅读。每一个框架都对应文本内某一组显著的特征集合,也对应后世某一系学统在历次重读中已经被反复推向的方向。下面依次勾勒这四种角度,并指出其解释力的展开范围。
中世纪地志学的范本
在中世纪地志学传统中,《行纪》构成一个关键节点。它的工作源头是罗马帝国末期的"奇物志"传统,老普林尼、奥卢斯·盖里乌斯、圣伊西多尔的《寰宇记》、帕多瓦的保罗们的城市目录都属于这一系。这类著作按地区罗列地理分述,物产与奇事并陈。马可波罗对每一个新进入的城市,都给出一段标准化的"出发—抵达—描述"叙述,几乎与他停留过的地方无直接关系:几乎是写作的城市,而非行走过的地方。
这种与中世纪地志学传统的亲和,使得《行纪》一旦传出,即开始被更大的地志学汇编所吸收。例如在14世纪丹麦的Carta Marina类地图、亚历山大·贝克族地图、以及部分14世纪拉丁文世界地志中,许多只有《行纪》才给出过具体数据的地名(如行在/Kinsai、上都/Chandu)被赋予坐标;这些坐标来源于文本描述,而非地理测量。这就是地志学这一类型的力量:《行纪》作为范本,进入了更大一级的地志学汇编体系。
本书在第四章中集中讨论《行纪》作为"中世纪地志学范本"的功能,并指出三个主要的研究方向:使元朝中后期正式地名被标记插入13-14世纪欧洲地图;使远方商品如丝绸、香料进入欧洲物质谱系;以及为后续传教士作品(如孟帖珂、卢布鲁克、马里尼·萨努多)与元代地理研究搭建框架。
蒙古和平下的世界民族志
把《行纪》放在蒙古和平(Pax Mongolica)的语境中读,是玉尔以来许多学者共同推进的工作。蒙古人在13世纪建立了一个横跨欧亚的相对和平的帝国体系,对商人、对使节、对传教士都是如此。马可波罗家族的香料生意正好借助了这一体系,使得他们能够穿越金帐汗国、伊尔汗国、察合台汗国,进入中央汗国(元朝),最终在忽必烈汗的宫廷附近停留。
这一背景赋予了《行纪》一种独特的观察位置。马可波罗对忽必烈汗朝廷的纸币、驿站(jāmiū)、赏赐制度、对外国工匠所起的技术总监角色的描写,与当时景教修士、卢布鲁克、柏朗嘉宾、孟帖珂提供的图像构成了一种"多重证据的互补"。卢布鲁克纪行(1253-1255)写景教僧侣和马背上的游牧生活,柏朗嘉宾纪行(1246-1247)写蒙古法典与汗位继承,孟帖珂的纪行写伊尔汗国与鲁姆苏丹国,《行纪》则提供商业、宫廷、城市的观察。
特别重要的一节是马可波罗对元朝纸币的描述。这一节是《行纪》中最广为人知的奇事之一。许多学者(如柯蒂埃、佩里奥、孟帖珂)都已经指出:这种描述具有双重背景,一者是元朝里面对这一问题有实际运作的纸币府(宝钞提举司),二者是手写年代中一个威尼斯商人所感妥的"中国荣货"概念所能达到的上限。两者的交互,使得这一节成为商业资本主义阅读与民族志阅读在这里交叉的关键节点。
商业资本主义的世界描述
《行纪》出现的1295年前后,威尼斯和热那亚正处于其在地中海商业霸权的巅峰期。佛罗伦萨银行、圣乔治银行、热那亚的普雷奥韦里奥家族账簿在13世纪末共同塑造了一种新的资本主义经济结构,包括复式簿记、商业汇兑、国际汇票、保险代理、专营公司、双重记账系统。马可波罗在《行纪》里描述元朝纸币供给、信用货币、驿站汇兑时,使用的是这种商业文化内部人所熟悉的概念。
这种商业资本主义世界观对于理解《行纪》的选材取舍是非常关键的。马可波罗不是19世纪那种"给最后看看伊的人的"现代旅游者,也不是13世纪那种给教廷对阵送的十字军。他是一个被贸易资本式的生产关系所造就的商人。通过文字报告,他同时维护着同一资本主事之下的群体想象。所以重读应当追问:他的描述总是被市场所操控。
举东行线路为例。马可波罗是商品识别与商品运输的精通者。但他选择描述的不是中亚某个伊利商人金融交换中心的市场,也不是蒙古朝廷里面对朝贡体系运转的"宝货与货物交易所"。他选描述的是非常具体的混合市场:刺桐的纺织、扬州的手工业、行在的丝绸作坊、货源充足的市场街道。这是商业资本主义的"全世界的潜在贸易对象"的论述。
欧洲"东方"想象的源头
最后一种重读角度关心的是:《行纪》作为后世欧洲关于"东方"的集体想象的源头之一,起到了什么作用。
三个重要节点可以被列出。
第一,前面提到的哥伦布批注本。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在他的《行纪》小开本上,对马可波罗提到的每一条日本(Zipangu)、中国("大汗国")、香料岛屿的信息都做了系统性的批注。这种工作成为他日后寻"大汗国"和"西潘戈"的思想准备。这种工作能成立的根本前提是:《行纪》提供的不是"这里有奇事",而是"那里有某些高收益的事情可做"。他能用这种叙述搭建航海回报的设想。
第二,14-15世纪"东方国"(Cathay)神话的流播。圣伊西多尔的《寰宇记》以及罗马、拜占庭的旅行手册提供了几条奇物观,从而使中世纪欧洲人具有一个跨欧亚想像的原型。卢布鲁克以及后来的马里尼·萨努多使节们维持了东亚的知识。马可波罗使这条知识流忽然延伸到了具体物产、具体地名、具体人物。马可波罗之前,中国往往是一个泛指的"远东";马可波罗之后,"大汗"、"行在"、"刺桐"这些名字进入跨文化流通。这是中世纪世界谱系中一系列具体的地理坐标。
第三,"大旅行"时代的文本塑形。从15世纪到17世纪,欧洲读者通过"东方"传奇所形成的"什么是富庶、什么是文明、什么是奇巧"的刻板印象,与《行纪》的叙事先后形成重要的呼应。18世纪启蒙哲学家在他们的"中国热"(chinoiserie)作品中,激活了《行纪》的某些段落(如大汗朝廷、画像、杭州/行在的运河),用来做维柯《新科学》以后的重要对照。
这种种现象一同说明:《行纪》不是"东方实录"的被动宝库,而是欧洲"东方"集体想象的参与塑造者。后世"东方"作为某种丰厚而奇异他者的这个概念,《行纪》是其中一个重要起源。
多角度之间的相互呼应
上述四种重读角度彼此之间不是互斥关系。它们对应着文本内部同时存在但不同侧面的几组特征:中世纪地志学程式对应着文本的开场与编排;蒙古和平下的世界民族志对应着文本中具体的宫廷和物产;商业资本主义的世界描述对应着文本的选材取舍;欧洲"东方"想象的源头对应着文本在后世的扩散与重读。本书后面以章节为单位依次展开这四个面向,但读者应当知道,每一章中所讨论的段落,在其他章节中会再次以不同姿态出现。这是阅读《行纪》的一种特殊方法,也是现代学术界重新认识跨文化文本的典型做法。
案例分析:从1903年以来的一部考据史
为把上面勾勒的"史笔"姿态转化为可操作的研究方法,本节以"马可波罗是否真到过中国"这场从1903年延续到21世纪初的学术争论为具体案例。这一争论表面探讨的是个别人的真实经历,但展开后真正触及的方法论命题是:面对一部跨越数世纪、跨多语言、跨多个抄本谱系的复杂文本时,研究者应该以何种姿态进入文本。这才是本书后面所有研究工作的方法起点。
整场争论的起点一般被追溯到1903年。那一年,法国东方学家亨利·科尔蒂埃(Henri Cordier, 1849-1922)为亨利·玉尔的《The Book of Ser Marco Polo》第三版写了一百六十余页的补充导言。这位东方学家系统地汇总了自18世纪后期以来的怀疑论,包括拉莫西奥本人的疑问、玉尔本人在1871年初版就蕴含着的若干疑虑、德国学者伏特瑞奇、布瑞斯洛等人的若干相关论评。在把这些前代怀疑论整理为现代学术论辩时,科尔蒂埃依据了元朝汉文史书、阿拉伯地理志、卢布鲁克纪行、景教文献中并存的可能描述,对《行纪》中显然不能与现存13世纪文献直接对得上的段落(如景教宗主教在不同时期的不同教名、某些地名拼写方式、某些金属货币的命名方式)作了逐条标注。科尔蒂埃最后的判断是:不能证明马可波罗亲临过《行纪》中描述的每一个具体地点,但他曾亲自到过远东这一假定是有文献支持的。
科尔蒂埃的判断表面上看似中立,实则内嵌了19世纪末东方学的一个特定方法论前提:如果文本生产者真正经历过其描述的某区域,他必然会写下某些特定事物;如果他没有写下某些特定事物,那么他可能没有经历过。这一前提本身就是一个文本-现实对应论的假设,它假定叙事是现实的"映射"。而这一假定,在后世几十年的论辩中会被反复推出来、又被反复质疑。
1920年代以后,法国汉学家保罗·佩里奥(Paul Pelliot, 1878-1945)成为这一论辩最重要的新一位主持人。佩里奥最重要的成果,是身后出版、由弟子整理的《Notes on Marco Polo》三大卷(由法国远东学院与意大利黎各奥-开利阿学术出版社陆续发行,卷一于1959年出版、卷二于1963年出版、卷三于1973年陆续出版)。这套考据以中文材料、波斯材料、阿拉伯材料、蒙古材料、诸多中世纪欧洲材料为参照,把《行纪》中每一段涉及具体地名、物产、宫廷礼仪、人名、商品的内容作为锚点,对该段落在不同抄本谱系中的具体变化、对该段落在现存汉文文献中是否能找到对应证据、对该段落涉及的物产是否在13世纪的中国市场真实流通,作了细致追溯。
佩里奥在这一工作中展示了"史笔"姿态的具体落地方式。他没有用"是不是亲历"的一刀式判定,而是把"是或不是"的问题转化为一个具有可操作性的考据链:每一条考据链都在具体的引文、引证、转引、关键词选择、与F本对应段落的位置中可以被重新审查、被重新展开。把科尔蒂埃式的总体判断转化为可操作、可重复、可证伪的具体考据,是佩里奥对这门学问的根本贡献。
英国学者阿瑟·克里斯托弗·慕阿(Arthur Christopher Moule, 1873-1957)以另一种重要方式对这门学问作出贡献。1938年,他与佩里奥合作推出了《Marco Polo: The Description of the World》,这是一部以F本(13-14世纪的法语-意大利语混写本)为底本的逐节注译本。三卷之中第一卷是法语底本与英文翻译的对照,第二卷是详细的注解,第三卷是地图与索引。这一工作把《行纪》从案头学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