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词石玉昆
第一章 鼓词石玉昆
《七侠五义》在读者面前通常以古典公案侠义小说的姿态出现,整齐的回目划分、文人化的判词、骈四俪六的侠客陈赞、穿插其间的诗文韵语,构成了一种文白交错、韵散互渗的特殊质地。多数读者恐怕很难设想,这部作品的最初形态并非文人写定的章回文本,而是道光初年北京城里一位说唱艺人在书场上的演述。这位艺人即石玉昆,这种演述方式即所谓"攒十字"鼓词。要复原这一演述如何从鼓声咚咚的场内一刻,最终定型为翠华阁藏本《忠烈侠义传》的书面形态,需要在四个层级上依次作答:石玉昆究竟是谁,他在何种场域活动;他操持的攒十字鼓词具备怎样的韵散结构;口头演述通过怎样的中间环节走向书面;翠华阁本在这一文本链条中占据何种位置。本章对四重问题的回答,将构成后续讨论俞樾改订、三侠五义版本谱系及清代口头文学向书面文学转型问题的讨论基础。
第一节 石玉昆其人:稀薄史料里的说书人
要在清代中后期的北京城复原一位民间艺人的生平,首先需要的往往不是大开大合的历史叙述,而是对零星记录的耐心校读。清代的官方档案、文人笔记与方志文献,对宫中供奉的昆腔艺人或跨地域巡演的昆班演员保存了相当数量的传记资料,但专以某一种方言说唱为业的下层说书人,则很少能进入文人笔墨。其结果便是:石玉昆的姓名几乎仅在三类文献中隐约可辨——清代后期北京地区的笔记杂录、当时书坊刊本的序跋识语,以及与之共时性的子弟书作品。这种史料格局决定了我们对石玉昆的认识,必然带有相当的推测成分,但也正因为可援据的支点有限,每一个支点都值得在认识上站稳。
将几类零星材料并置考察,大致可以勾勒石玉昆活动的若干轮廓。其一,活跃时间。相关材料显示,石玉昆演述盛行的时期与道光朝基本重合。下推至咸丰、同治年间,其演述段落仍被某些笔记所追忆,但对他在世年月的直接记载则付诸阙如。其二,活动地点。他并非四处流浪的江湖艺人,而是以北京为主要演述场域的说书人。北京是清代中叶以来政治与商业的双重中心,也是南北方言与曲种汇聚之处,任何一种曲艺要想在此立足,必然要面对一种由评话、弹词、子弟书、八角鼓等构成的竞争性环境。其三,演述形态。材料指向他所操持的并非京韵大鼓或后来的西河大鼓,而是更接近于"鼓词"中的一种特殊体式——以唱为主、说白为辅,并以"攒十字"作为行文单元。
关于石玉昆在京城书场演出的直接记载,集中见于晚清北京旗人文士的几部笔记。如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追述道光、咸丰间内城娱乐场所情状时,就保留了一段关于石玉昆表演盛况的忆述。这些忆述通常带有浓厚的怀旧色彩,并不严格区分"听闻"与"目击",但其中关于表演节奏、听众构成与观众反应的部分,因多次被不同著作的撰者复述,反而具有相当的可靠性。与此同时,清人沈祥鹤、震钧一类人士的著作中也偶有相关语段。这些语段虽不能构成严密的传记证据,却可凭借多源印证,描绘出石玉昆所处演述生态的轮廓。
对演述场所的认识,与对艺人本人的认识同样重要。一个艺人所演出的具体空间,会决定其演述的内容、节奏与受众构成。石玉昆演述的场所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达官贵人的府邸厅堂,二是面向城市平民与中下层旗人的商业书场。前者属于"堂会"性质的演出,往往为节庆寿诞所召唤;后者才是艺人安身立命的常态场所。北京书场在乾嘉时期已具备相当规模,茶楼、戏园与杂耍园子往往兼营说书与唱曲。听众中既有旗籍闲散、汉人小吏,也有跻身其间的文士。这种听众构成直接影响着节目内容:它要求演述者既熟稳宫闱公案的内在逻辑,也能以俚俗的趣味满足一般听众的娱乐需要。包公故事恰好能同时满足这两重需求——朝廷清官的合法性提供了主流意识形态的背书,而神魔斗法的情节与五鼠的拟人化塑造又能给听众以强烈的感官刺激。
由此可以理解,为何石玉昆所选取的恰恰是包公与五鼠的交叉地带,而不是一般侠义小说所擅长的武林恩怨或江湖复仇。从这个意义上说,石玉昆的演述不仅是个人的艺术选择,更是一种社会性回答,是面对特定场域与听众群体所做出的内容调度。
第二节 攒十字:韵散交错的口头体制
一种演述之能为书面传统留下深刻痕迹,必然是因为它在体制层面具备某种稳定性与可识别性。石玉昆鼓词之所以能在文人案头获得持续性的回响,根本原因之一便在于"攒十字"这一结构单位所内含的韵散交错、唱白互渗的体制特征。
所谓"攒十字",是指演述中以十个字为一单元的韵文段落。其与一般七言、杂言诗体的差别在于:攒十字并不追求严格的格律统一,而是允许在十字之内出现节奏的微调,使每一句都能包纳叙述、描写与议论的不同功能。具体而言,攒十字的句法灵活性表现为两点。其一,句中节奏并非固定为"二二二二四"或"三四三",而是可以依据内容需要伸缩。其二,每单元十字并不要求严格的押韵一致——相邻的数联可以换韵,但换韵的位置往往与情节推进保持一致。这种韵法上的弹性,使攒十字天然适合作为一种半诗半文的叙事单元。
更为关键的是攒十字在说白与唱段之间所起的结构中介作用。完整的石玉昆鼓词单元一般由三部分组成:开头一段散文说白,交待场景、人物与时间;中间若干联攒十字,以唱段方式推进事件;结尾以一段骈体赋赞描绘人物外貌、兵器或武功。例如,现存子弟书中某些片段疑似与石玉昆演述同源,可见到"某某抬头观,见一位……"式的说白起手,紧接着"头戴着……身穿……"式的攒十字陈赞。这种三段式结构并非孤例,而是清代鼓词与弹词共有的体制特征,但其内部的具体分配比例,则体现出石玉昆所在演述生态的特殊偏好。
从叙事功能的角度看,攒十字承担着三重任务。一是作为情节推进的调度单元,通过韵文的紧密节奏压缩时间、强化冲突;二是作为人物肖像与空间的描绘单元,配合赋赞完成对武打场景的视觉化构造;三是作为道德评判的注释单元,通过韵文特有的格言化倾向植入价值观判断。把这三重功能综合起来,攒十字在韵散交错中实现了叙述密度与情感浓度的同步提升,这是一般散文叙事难以达到的效果。
将攒十字与传统说书体裁的惯用单元对比,可以更清楚地见出其独特之处。评话以"回目"为单位,但回目内部缺少韵散交错的内在节奏;子弟书以单曲为单位,韵文为绝对主导,难以承担大规模的情节推进;变文以七言或五言为主体,节奏单一而缺少赋赞式的描写层次。攒十字以十字段为基、以韵散交错为骨,正好填补了上述几种既有体裁之间的空隙。这是一种针对长篇公案侠义演述而特化形成的口头体制。
现存子弟书中的某些篇章,可作为观察攒十字体制的间接窗口。以反映包公与五鼠题材的若干子弟书片段为例,其韵文段落多采用九至十一字之间的句子,这种字数的不规则程度,恰好印证了鼓词不同于七言律体的特殊韵律。同时,子弟书片段所保留的赋赞段落——诸如对白玉堂、陈州城或开封府某段匾额布置的描写——其繁复程度远高于一般小说叙述,恰恰是攒十字赋赞功能的遗迹。这种韵散分派与赋赞的繁复化,构成了一种"说书场上的文体",它在文人书写中是难以产生的。
理解攒十字的体制意义,关键在于看清它对后来书面文本的塑形作用。翠华阁藏本《忠烈侠义传》内,行文既非纯散文叙述,也非纯粹的韵文体,而是说白、唱段、赋赞交织而成的杂体。这种杂体在传统章回小说中并不常见,它的来源,正是石玉昆鼓词在抄录与刊刻过程中所保留下来的口头痕迹。后来的文人在整理改订时,往往保留了这些韵散交错的段落,只是逐渐将唱段转化为书面读物的引诗或偶句,而说白与赋赞则被整合进叙述内部。如此演化的结果,是一种介于说书与白话小说之间的特殊文本形态。
第三节 从"场"到"本":口头文本的书面化机制
石玉昆的演述原本以声音与临场反应为媒介,理论上来说,每一场演出都是一个不可复制的事件。然而,到了道光二十年前后,京城读书人圈中已经流传有与石玉昆演述相关的抄本与刊本。这种从流动的声音到凝固于纸面的转化,绝非偶然或一次性事件,而是清代中后期口头文学走向书面流通的若干机制共同作用的产物。要把握这一转化,就必须回到那个时代特有的几个中间环节上。
第一个环节是听客的私录与传抄。在清代的茶楼书场中,听书人不仅是被动的消费者,也常常是潜在的文本生产者。一位对内容感兴趣的文人或中下层官吏,可以在听完后凭记忆复述其要点,并在私下誊录整理为笔记式的本子。这种私录本在演出之外的文人圈中再被借阅、传抄,往往就成为某一曲种抄本流传的源头。北京的特殊文化环境——既有大量闲散文人、又有商业性的书坊生态——为这种私录行为提供了温床。清末民初车王府所藏的大量曲本之中,相当一部分的笔迹均显示出非职业抄写者的特征,这间接印证了听客私录的行为在当时并不罕见。
第二个环节是子弟书与其它曲种的相互改写。子弟书是清代盛行于北京地区的一种鼓词支系,以单曲成篇,韵文为主,但叙事功能较一般鼓词更强。将石玉昆演述中精彩的片段改写为子弟书曲目,既为子弟书艺人提供了新内容,也为石玉昆所讲故事赢得了跨曲种的影响力。现存若干子弟书片段——《升官图》、《包公案》之类——尽管未必全部直接源自石玉昆,但其与《忠烈侠义传》的故事关联已经足以构成证据链条。可推测,在道咸年间,石玉昆演述所形成的部分剧情已经通过子弟书的改写而转化为书面文本。
第三个环节是书坊的整理与刊刻。这是口头文本进入正式印刷流通的关键一环。北京的琉璃厂一带、南城打磨厂一带,都有专门刊刻说唱本与小说的小型书坊。这些书坊往往兼具编辑、印刷与销售功能,对何种故事有市场、何种演出能获得文人兴趣,具有敏锐判断力。翠华阁即属于此类书坊中较有规模的一家。书坊对口头文本的处理通常并不要求严格的忠实,而是以"叫座""好卖"为基本导向,因此会把曲目压缩、情节改编,对文字风格进行适度的"文人化"加工。这种加工为文本流通打开了广阔销路,但也使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翠华阁本"已经不完全是石玉昆鼓词的素面记录。
如果把上述三个环节连缀起来,可以画出一条相对清晰的文本流转路径:石玉昆在茶楼书场上的攒十字演述,先经由听客私录与传抄成为手抄本;这些手抄本在文人圈中流通,并被子弟书作者截取片段进行再创作;与此同时或稍晚,有书坊主办者注意到这种市场潜力,邀集写手对手抄本进行整理与润色,最终刊刻为坊间印本。这条路径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引入不同程度的增删与改写,因此书面文本与口头演述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经过多重中介的转化。
这一转型机制具有跨曲种、跨地域的一般性意义。它不仅是《忠烈侠义传》形成的具体过程,也反映了清代中后期整个说唱文学从现场性艺术走向书面文学的总体趋势。乾嘉以来,以评话、弹词、鼓词为基础的各类作品大量出现于小说书目之中,文人对其"秽亵俚俗"的不满与坊间对"可读可听"的实际需求相互拉扯,最终促成了章回小说与说唱文本交叉融合的新型文学样态。《忠烈侠义传》正是这一交叉地带的产物之一,且因故事情节之丰盈、人物塑造之立体,在众多同类作品中获得了最为持久的生命力。
理解这条路径还有一个更深的方法论意义。它提醒我们,《七侠五义》那种韵散交错的杂体文风,并非偶然的文人选择,而是从口头演述生态中筛选出来的结果。文人改订者看似对文本拥有最终的形塑权,但他们的改写必须在多大程度上保留原演述的体制特征,仍然受到原市场期待的制约。所谓"从口头到书面"的转型,从来不是单向的净化过程,而是声音、文字与市场三方互相协商的产物。
第四节 翠华阁本的版本定位
当我们具体面对翠华阁藏本《忠烈侠义传》时,需要将之放在上述文本流转链条中加以定位。这一定位涉及三个维度:一是它与石玉昆鼓词的距离远近;二是它在版本谱系中所处的层级;三是它对后来三侠五义、七侠五义诸版本的承启关系。
就与石玉昆鼓词的距离而言,翠华阁本是一种经过书坊中介整理过的本子。它保留了鼓词特有的韵散交错段落,这些段落以偶句、引诗与赋赞的形式穿插在章回体内,使文本读起来明显有别于文人独立创作的章回小说。然而,翠华阁本同时对原鼓词做了相当程度的润色与压缩处理:曲目中纯唱段被大幅删削,赋赞段落被筛选为有限几段,穿插位置也被重新配置以适应书面阅读。这种"既非原貌、也非完全改写"的中间状态,恰好使它成为研究从口头到书面过渡过程的关键标本。
将翠华阁本与车王府藏本并置比较,可以具体呈现这一标本的形态特征。车王府所藏曲本中有一批与石玉昆相关或同题材的子弟书、鼓词残本,其语言风格较翠华阁本更接近于口头演述原貌——句法灵活、用词俚俗、韵白比例较高,且常常插入直接面向听众的对话语段。翠华阁本则在这些方面明显文人化:句法趋于规整、俚词有所过滤、对话语段被叙述化处理。两者的差异并不体现孰优孰劣,而是直接呈现了同一故事在"场上"与"坊间"两种生态中的不同面貌。
```mermaid flowchart TD A[石玉昆攒十字口头演述] --> B[听客私录与传抄] B --> C[子弟书片段化改写] B --> D[书坊抄本集中整理] C --> E[车王府藏子弟书汇编] D --> F[翠华阁刊刻本] E --> G[版本谱系并行流传] F --> G G --> H[俞樾改订七侠五义] ```
在版本谱系内部,翠华阁本被普遍视为介于"场上一本"与"坊间刊本"之间的关键中介文本。它的结构已具备章回小说的基本框架,却又保留着口头演述的若干体质性特征。从这一意义上说,翠华阁本既是文本转化过程的终点,又是后续文人再创作的起点。它给俞樾之类文人改订者提供了相对稳定的工作底本,使后续的修订不必再回到听书场上去核对原演述。
翠华阁本对后来版本的承启关系,可从两个方向追溯。其向后追溯,指向三侠五义的若干清代刊本,这些刊本大体沿用翠华阁本的故事框架与回目结构,但在具体情节上有所增饰,并在部分段落中加入后来文人改订的色彩。其向前追踪,则指向俞樾的《七侠五义》——俞樾虽然对翠华阁本作过相当程度的润色、改订与情节调整,但大体情节骨架与回目布局仍然依托于翠华阁本所开创的规模。因此,翠华阁本可以被视为石玉昆鼓词与清代后期《七侠五义》经典化之间的"枢纽本"。
若对翠华阁本做版本学定位,应该承认它属于一种"已被中介过的本子",但同时也是"中介过程尚未完成"的本子。它的身上既留有口头演述的若干印记,又已经具备书面阅读的若干预备。理解这一双重性,是把握整部《七侠五义》文本形成史的关键。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所提出的问题:《七侠五义》的最初文本形态究竟为何?石玉昆的鼓词演述如何从口头走向书面?通过本章对四个层级问题的回答,可以得出一组相互关联的判断。
第一,石玉昆其人虽因史料稀薄难成系统传记,但其演述活动的时空场域——道光初年的北京、内城与外城的商业书场、面向旗人与平民的混合听众群体——基本可以通过材料交叉与推理加以勾勒。
第二,攒十字鼓词作为一种韵散交错的演述体制,具备口头叙事的若干独特功能,其韵文的中介作用与赋赞的繁复化倾向,构成了一种可识别的话语样式,并对后来的书面文本产生塑形作用。
第三,从口头到书面的过渡,是经由听客私录、子弟书改写、书坊整理三个连续环节的共同作用而完成的。这一过渡既非简单的文字化,也非彻底的再创作,而是一种多方协商的转化。
第四,翠华阁藏本《忠烈侠义传》在版本谱系中占据枢纽位置,其文本既不完全等同石玉昆鼓词,也尚未达到俞樾改订本的文人化程度,恰处于口头与书面之间。
这些判断所共同导向的,是一个关于文学史分期的更宽阔问题:当一种特定的口头演述生态催生了一部作品,并经由多重中介进入印刷流通时,我们究竟应该以哪一种形态作为这部作品的"原本"?下一章将带着这一追问,进入光绪年间俞樾对翠华阁本的改订活动,考察一位晚清经学家如何借助文学介入,重塑了这部源自道光说书场的小说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