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重读
为什么要重读
2020年初,当世界各国政府紧急启用健康码、风险等级、密接追踪系统时,没有人会想到,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延续百年的思想实验的当代重演。那场实验的原始记录,是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和他的外甥莫斯在1903年合写的一本不足两百页的小书——《原始分类》。它研究的核心问题相当朴素:澳洲原住民部落那些看似古怪的图腾分类,究竟遵循什么逻辑?一个多世纪过去,这本书的核心洞见不仅没有被超越,反而在数字治理、算法推荐和生物识别的浪潮中被反复验证。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一本关于"原始人"如何分类的小书,为什么对理解当代政治与认知仍然不可或缺?
原始与现代的边界,其实从未真正清晰
我们倾向于把"原始"和"现代"当作两个截然对立的世界。原始社会有图腾、仪式、神话,现代社会有科学、法律、官僚制;前者依赖巫术思维,后者依赖理性逻辑。这套二元框架几乎已经成为现代人理解自己历史的默认设置。学校教科书、博物馆陈列、旅游广告,都在不断重复这套脚本。但这套分类本身是一个历史产物,它在十八世纪欧洲启蒙运动之后才逐渐成型,而不是某种永恒的真理。
要拆解这套二元结构,需要先还原涂尔干和莫斯写作时的具体语境。十九世纪末,欧洲的民族学刚刚建立。进化论思潮盛行,研究者习惯于把所有非西方社会放在一条单向阶梯上:原始—古代—中世纪—现代。涂尔干学派一开始并未挑战这个进化图景,他们只是想搞清楚一件事:图腾制度这种在澳洲土著中广泛存在的社会组织,到底在做什么?表面上看,图腾就是把自然物种(袋鼠、鹦鹉、蛇)跟氏族成员绑定,每个氏族对应一种动植物,禁止食用本氏族的图腾物种。这种分类似乎原始、神秘,与现代科学的物种分类毫无关系。
但莫斯在对澳大利亚东部和中部的部落文献做系统梳理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不同氏族的图腾分类并不是随意排列的,而是呈现出某种"原始的分类体系"特征。整个部落被组织成若干个"氏族一半一部落"层级,每一层级再细分。图腾不是简单的氏族标志,而是一种把世界切分成可理解单元的认知装置。涂尔干在导论部分提出的核心判断是:分类不是个体心灵的天赋能力,而是社会组织的产物。人类的范畴思维从一开始就是集体性的、政治性的。
这一判断的颠覆性在当时并没有被学界完全消化。二十世纪上半叶,认知科学、语言学、人类学沿着各自路径发展,普遍假设分类能力是人类心智的模块功能,与社会历史无关。直到1980年代以来,Lévi-Strauss的结构人类学和认知人类学的兴起,才让涂尔干的洞见重新进入主流视野。Lévi-Strauss在《野性的思维》中明确回应了涂尔干的工作,把"原始分类"和"具体性思维"之间的关系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但问题在于,今天的读者仍然倾向于把"原始分类"当成遥远的异文化奇观。教科书里提到涂尔干,往往一笔带过"图腾制度的宗教—社会基础",随即转向"劳动分工"和"自杀研究"。结果是:涂尔干最锋利的那把刀——范畴的集体根源——被悄悄收进了人类学的工具箱,而没有被带进对当代社会的分析里。这正是本书要做的修复工作。
集体范畴的回归:认知科学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
1940年代以来,主流认知科学一直把范畴视为个体心智的产物。Bruner、Rosch等人的实验表明,人类倾向于把世界划分成"基本层级"——"椅子"比"家具"或"办公椅"更接近认知原型。这意味着,范畴是人脑处理信息的自然结果,它根植于感知系统和语言能力。Rosch的"原型理论"在1970年代几乎重写了认知心理学教材,把范畴研究从行为主义的贫瘠地带拉回到心智的内部世界。
但Rosch理论有一个隐含的预设:范畴主要由个体感知和语言互动塑造。这意味着两个瑞典人和两个约鲁巴人,各自形成的"狗"的范畴可能在结构上趋同,因为物理世界的对象和人类视觉系统是相对稳定的。这个预设看似合理,却掩盖了一个事实——范畴的内容(什么样的对象被归入同一个集合)在不同社会之间可能存在系统差异,而这些差异无法被感知或语言普遍性解释。
认知人类学家Berlin、Kay在1969年出版的《基本颜色范畴》中做了一件标志性的工作:他们调查了二十多种语言的颜色词系统,发现所有语言都能区分黑、白、红,但只有少数语言区分绿和蓝。这个发现看似是语言相对论的胜利,但实际上它说明了一个更深层的结构——颜色范畴的跨语言差异并不是任意的,而是受到某些认知普遍性的约束。这就是著名的"柏林和凯普遍演化序列"。
但即便如此,颜色范畴仍然是社会约定的产物。某一社会决定把光谱中的某一段单独命名,另一社会可能不这样做。这种"是否命名某个色段"的决定,靠的不是视网膜的物理差异,而是社会是否觉得有必要切分出这个区分。换言之,"基本颜色范畴"的清单是认知和社会的双重产物。
把这个逻辑推广到更一般的范畴:职业分类、疾病分类、风险分类、信用分类、人口分类——它们的"原型"和"边界"从来不是单由个人心智决定的。一个流浪汉是否属于"无家可归者",一个偶尔接私活的白领是否属于"自由职业者",一个从未被起诉的嫌疑人是否属于"重点关注人员"——这些划线都嵌在特定社会的制度安排里。涂尔干在一百年前指出的"范畴的集体性",在二十一世纪以算法和数据治理的面貌重新出现。
值得强调的是,把范畴还原为社会约定,并不是要否认认知普遍性的存在。人类确实有把世界切分成离散单元的先天倾向,这种倾向可能与注意力、记忆、语言等机制的进化有关。但"切分在哪里切、按什么原则切",是一个由社会集体协商决定的问题。这一点在图腾制度里看得非常清楚:在澳大利亚的一些部落,整个动植物世界被精确地组织成三个半部,每个半部对应一组氏族,每个氏族对应一个图腾物种。这种切分方式显然不能由个体的感知需求独立解释,它反映的是部落的政治结构、宗教仪式、空间布局。一百年前如此,今天依然如此。
技术时代的分类危机:从标签到算法
2020年代的技术环境给"分类"这个古老概念注入了三层新的动力。其一是数据可用性的爆炸式增长。每个互联网用户每天产生数百个行为信号——点击、停留、地理位置、消费记录、社交网络关系。这些信号被清洗、整合、特征工程,进入分类模型,最终输出一个"用户画像":高价值客户、潜在流失用户、信用良好、高风险借款人。这些画像直接影响贷款审批、保险定价、内容推荐、招聘筛选。分类不再是描述性的,而是直接干预生活的。
其二是分类主体的转移。过去,分类由人类机构完成——统计学家、民政官员、研究者。这些人受专业训练、有问责机制,分类结果可以复核、可以申诉。现在,分类越来越多地由算法完成,模型的权重参数动辄数十亿,决策逻辑处于"黑箱"状态。算法分类的判断依据即便在事后也很难还原给被分类的对象。这正是近年来欧美学界激烈争论的"算法可解释性"问题。它本质上是涂尔干"集体范畴"问题的二十世纪升级版:谁来定义范畴?范畴的合理性来自哪里?
其三是分类的实时性和不可撤回性。一个人被标记为"新冠确诊"后,系统生成的轨迹在同一小时内被数十万用户的健康码核验接口读取。这个标记进入个人档案,影响出行、社交、就业。即便事后复诊确认是假阳性,标记的扩散和撤回之间存在严重时滞。这种"实时分类、慢速撤销"的特征,在传统官僚体系里也存在,但被算法和数据基础设施放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尺度。
这三个层面的共同指向是:分类已经从一种认知工具变成一种治理技术。它不再停留在"把相似事物放到一起"的层面,而是直接塑造谁获得资源、谁被拒绝、谁被看见、谁被边缘化。这是为什么"原始分类"这本小书在今天依然值得重读的根本原因。涂尔干当年的研究对象——澳洲土著的图腾——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透过图腾揭示出来的那条普遍原理:范畴永远是一种政治产物,因为它划定了谁属于哪一边。
健康码:当图腾逻辑遇上全球紧急状态
2020年初到2022年底的全球新冠应对,是观察当代"分类政治"最清晰的窗口。各国政府在不同的时间窗口推出了类似的技术装置:中国的"健康码"、韩国的"电子入境卡"、欧盟的"数字绿色证书"、英国的"NHS Covid Pass"、新加坡的"TraceTogether"。这些系统在功能实现上有差异,但都围绕一个核心动作——把人按照某种"风险等级"重新分类,并把这个分类结果接入日常生活的关键节点(出行、就餐、入境、就业)。
中国的健康码体系尤为典型,因为它把分类逻辑推到了极致。用户在支付宝或微信小程序申领健康码,系统根据卫健委、公安、铁路、民航等部门汇集的数据生成三种颜色:绿码、黄码、红码。绿码是默认状态,可以在绝大多数城市自由通行;黄码意味着限制进入特定公共场所或需要核酸检测;红码意味着强制隔离或禁止流动。这个"红黄绿"三色标记本身并不新颖,它在很多风险管理领域都有使用,比如交通信号灯、化验报告。但它与图腾分类的相似之处在于:颜色的标签直接界定了使用者的社会身份——你是"正常通行者"、"待观察者"还是"被隔离者"。这种身份的赋予,不是通过法律判决,而是通过算法推断。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分类标准的透明度。一个用户从绿码变成黄码,依据可能是:曾经途经某中高风险城市的火车站、某个时空伴随者的确诊记录、或者是某次核酸检测的"待复核"状态。这些标准散落在各地防疫指挥部的文件里,没有统一的发布渠道。对于普通用户而言,从绿到黄、从黄到红的触发条件,是一个不透明的判定过程。图腾制度的当事人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属于某个氏族图腾——这只是社会结构赋予他们的位置。健康码用户面对的,是涂尔干描述的那种典型的集体分类结构:范畴边界由社会机制决定,个体只能接受给定的位置。
新冠期间的健康码还展示了一个图腾制度中常见的功能——污名化与解污名化。图腾制度中,图腾物种既是氏族身份的来源,也是禁忌的对象(不能食用、不能杀害)。新冠期间,确诊者、武汉居民、归国人员被赋予一种类似的标签,它既是分类的依据,也是社会排斥的理由。武汉在2020年初一度成为被规避的对象,许多地方出现了"湖北人不得入住"的告示,某种程度的"区域图腾"现象曾在多个国家出现。一旦标签被贴上,恢复成本很高。这与涂尔干学派的另一个观察一致:分类一旦确立,就会自我延续,因为它开始塑造被分类对象的自我认同和行为模式。
但健康码与图腾分类有一个根本差异:算法分类是完全可塑的。它可以在一夜之间改变判定阈值,把"时空伴随30分钟以内"改为"10分钟以内",把"待复核"重新归类为"复核通过"。这种灵活性意味着,分类不再是一个稳定的社会结构,而是一种可以即时调整的治理工具。它的政治潜力远超十九世纪任何图腾系统。但正因为这种可塑性,对分类正当性的追问才变得更加紧迫:谁有权重写分类规则?分类边界变更的合法性来自哪里?被分类的对象如何参与规则的修订?
这些追问指向涂尔干学派的基本立场:范畴从来不是中性的描述工具,而是社会权力的产物。理解这一点,是理解当代认知政治和国家治理的关键入口。
```mermaid flowchart TD A[原始/现代二元分类] --> B{二分的认知预设} B --> C1[原始=图腾/巫术] B --> C2[现代=科学/理性] C1 --> D1[把非西方社会"博物馆化"] C2 --> D2[把西方理性"自然化"] D1 --> E[掩盖了分类本身的集体根源] D2 --> E E --> F[当代技术治理激活图腾逻辑] F --> G1[健康码/风险等级] F --> G2[算法画像/信用评分] G1 --> H[范畴的政治] G2 --> H ```
范畴的政治:从认知到行动的连接
把范畴放回社会语境,并不是为了支持某种文化相对主义。承认分类的集体性,不是说所有的划分都同样有效,所有的范畴都同样合理。它意味着,我们需要追问每一种分类背后的社会逻辑——谁的利益被照顾到了,谁的声音被吸收了,谁的处境被遮蔽了。
这个追问在日常生活中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练习来开始。下次当你看到一个分类结果(无论是"高风险人群"、"优质客户"、"敏感词"、"重点关注对象"),花三分钟做以下拆解:第一,这个分类的标签是由谁定义的?是谁的判断被编码进去了?第二,被分到这个类别里的人,他们的实际处境是否符合这一标签所暗示的状态?第三,这个分类结果会带来哪些具体的差别化待遇?哪些资源会被分配,哪些权利会被限制?第四,如果被分类的对象对标签有异议,他们有哪些申诉渠道?这些渠道是真实的还是装饰性的?
这个练习不需要专业训练。它只是把涂尔干学派的核心方法论带进日常判断:每一个范畴背后都有一个社会的判断、一个历史的安排、若干个被遮蔽的视角。一旦我们开始这样提问,原本看似坚硬的"客观分类"就显出了它的可塑性。这种可塑性既是一种警示,也是一种机会——它意味着,分类不是被给定的事实,而是可以被重新协商的安排。
本书的后续章节会进入这种协商的具体机制。第二章将回到涂尔干学派的形成史,回到1890年代的法国社会学年会现场,重建涂尔干和他的合作者们是如何从图腾研究中抽象出"集体表征"这一关键概念的。第三章则会处理范畴的认知基础——为什么人类天生倾向于把世界切分成离散的类别,这种切分能力又是如何被社会历史改造的。第四章到第八章将进入具体的制度分析——职业分类、种族分类、疾病分类、信用分类、风险分类,每一类背后都是一个独立的政治史。第九章之后的章节将转向当代议题:算法分类、平台治理、生物识别、全球卫生紧急状态下的分类政治。这是一份关于范畴如何塑造世界的整体方案。
本章小结
《原始分类》这本1903年的小书之所以在今天仍然值得重读,原因不在于它的结论仍然新颖,而在于它提出的问题——分类是谁的、为什么这样分、分了之后做什么——在算法和数据基础设施主导的当代社会变得空前尖锐。涂尔干学派的核心洞见是:范畴不是个人心智的天赋,而是社会集体的产物。这一洞见在被认知科学的个体主义预设主导了半个多世纪之后,正通过技术治理的种种新形式重新进入主流视野。健康码、算法画像、信用评分、风险等级,这些看似中性的分类工具,实际上都在做涂尔干在一百年前观察到的图腾制度所做的工作:把人分到不同的位置上,再用分类结果去安排资源、机会和自由。理解这一连续性,是理解当代认知政治的前提。第二章将进入涂尔干学派的形成史,回到"集体表征"这一概念被锻造的具体场景。
本章小结(续)
在展开后续章节之前,有必要把本章的论证骨架重新梳理一遍。本章的核心主张可以压缩为三个层层递进的判断。
第一层判断针对的是历史叙事。原始与现代的二元对立并非自然事实,而是一个特定的意识形态产物。这个产物在欧洲启蒙运动之后逐渐成熟,在二十世纪的民族学、博物馆学、教育体系中固化为一种"时间差序"的隐喻:原始社会位于文明阶梯的低端,现代社会位于高端;前者依赖巫术思维,后者依赖科学理性。这套图景看似描述性的,实际上预设了一套价值等级。它把非西方社会放进了一个"尚未现代化"的位置,进而把现代性包装成某种自然演化的终点。涂尔干和莫斯的《原始分类》最锋利的贡献,就是在这套图景的内部凿开了第一道裂缝:他们揭示出,范畴思维本身——无论是澳洲土著的图腾分类,还是现代科学的物种分类——都不是个体心智的天然能力,而是社会集体的产物。一旦接受这个判断,原始与现代就不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形态,而是同一种集体范畴化活动的两个历史变体。
第二层判断针对的是认知科学。从1940年代到1980年代,主流认知心理学把范畴视为个体心智的功能。Rosch的原型理论是这一传统的成熟形态,它把范畴研究推到了认知科学的核心地带,但同时也强化了范畴的个体主义预设——范畴的原型、边界、基本层级由个体感知和语言能力决定。这个预设并非全错,但它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范畴的内容(即什么样的对象被归入同一个集合)在不同社会之间存在系统差异,而这些差异的根源不在认知普遍性,而在社会约定。Berlin和Kay的颜色范畴研究已经揭示了这一结构:跨语言的颜色词系统在某些地方受到认知约束(黑、白、红在所有语言中都存在),但具体在哪些位置切分色段,却由社会选择决定。把这个逻辑推广到更一般的范畴——职业、疾病、风险、信用——就能看到,任何一个看似"自然"的分类背后都嵌着一套社会判断。
第三层判断针对的是当代技术治理。算法分类把"集体范畴"这一原本隐藏在制度缝隙里的逻辑推到了前台。每个用户每天产生数百个行为信号,这些信号被清洗、整合、特征工程,进入分类模型,输出"用户画像"。画像直接干预贷款、保险、内容、招聘等关键生活节点。健康码是其中一个最直观的样本:它把人群按颜色重新分类,并把分类结果接入日常生活的几乎所有节点(出行、就餐、入境、就业)。颜色标签直接界定了使用者的社会身份——"正常通行者"、"待观察者"、"被隔离者"。这种身份赋予不是通过法律判决,而是通过算法推断。判定标准散落在各地防疫指挥部的文件里,没有统一的发布渠道,被分类对象无法参与规则的修订。这正是涂尔干描述的那种典型的集体分类结构在二十一世纪的算法化重写。
把这三层判断连起来,就能看到本书的整体方案。涂尔干学派的洞见之所以在今天依然锋利,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一套可以直接套用的理论框架,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诊断工具——一种对"看似中性的分类"进行政治解剖的方法。这种方法在1903年的法国是学术性的,在2020年代的全球治理中却是日常性的。我们每一次被算法分类、被标签标注、被档案收录,都是这套古老逻辑的当代演出。
通往第二章:一个尚未讲完的故事
读者也许会问:既然涂尔干已经在1903年指出了范畴的集体根源,为什么这个问题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被认知科学的个体主义预设遮蔽?为什么它要到1980年代之后才被Lévi-Strauss、Berlin、Kay等人重新激活?为什么它在2010年代之后才通过算法治理变成一种普遍经验?这些问题的答案,藏在涂尔干学派的形成史里,藏在1890年代法国社会学年会的具体讨论里,藏在涂尔干与他的合作者们——莫斯、赫兹、于贝尔、莫兰——之间的工作分工和思想碰撞里。
1895年,涂尔干在波尔多大学创建了《社会学年鉴》,并围绕它组织了一个松散但高产的学术共同体。这个共同体的核心目标,是建立一门以"社会事实"为研究对象的独立科学。"社会事实"这个概念的提出,本身就是一场概念革命——它要求研究者把社会现象当作外在于个体的、可以观察、测量、比较的实在来对待,而不是还原为心理学或经济学的派生现象。图腾分类的研究,正是在这个方法论框架下被组织起来的。它要求把分类图式——不管是澳洲土著的图腾、希腊的氏族、还是现代的法律体系——都当作社会事实来考察,追问它们的社会条件、社会功能、社会变迁。
第二章会回到1890年代的法国,回到《社会学年鉴》的最初几期,回到涂尔干、莫斯、赫兹之间关于"集体表征"、"前分类范畴"、"分类的二元结构"的辩论。这些辩论在当时并不显赫,论文发表后多年无人问津。但正是这些辩论,奠定了后来Lévi-Strauss结构人类学、认知人类学、科学知识社会学(SSK)的共同基础。要理解"集体范畴"这一概念是如何被锻造出来的,必须回到它的锻造现场。第二章将进入这个锻造现场,重建一条从1890年代到1920年代的思想线索。
在那之前,本章留下的最关键提示是:分类从来不是中性的描述工具,而是社会权力的产物。这一提示将作为整本书的隐线,贯穿从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