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石头也是'个体'吗
一块石头也是"个体"吗
桌上有三块石头。一块灰色光滑,一块带着白色斑点,一块缺了一个角。你伸出手指,指向带斑点的那块,说:"我要那块。"三块石头都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没人替它们报名,没人替它们举手,可你和我都不用犹豫,就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块。这个"那块",连同那个从你嘴里跳出来的"那"字,就是这本书要追的第一只小动物:哲学里把它叫做 particular(殊相,也常被译作"个体""个体物""具体物")。
"殊"是"特殊、独一无二"的意思,意思是这个对象在世界上拥有自己独立的一份位置,跟其他东西分得开;"相"是"相貌、样子"的意思,指它此刻呈现出来的那个具体形象。一块石头、一只猫、一片落叶、一阵风、一声"汪"、你今天早上那碗粥里的一粒红豆,都是殊相。它们之间最大的共同点不是看起来有多像,而是你都可以伸手一指,或者张嘴说一个"这"或"那",就把它们从世界上"挑"出来。挑得出来的东西,在哲学的清单上就属于殊相这一栏。
可是,光知道"殊相"两个字还不够。我们要追的另一只小动物跟它长得很像,但属于完全不同的物种。当你说"那块带白斑点的石头"时,"白斑点"三个字不能被"这""那"挑出来。你没办法用手指着空气说"我要那个白斑点",因为白斑点不是单独躺在一个地方的东西;它是那块石头身上的一个样子。同样的,红色、圆形、坚硬、发光、烫手、轻飘飘,这些词都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很多很多东西共同拥有的"样貌"。哲学里把这一类叫做 universal(共相,也可以译作"普遍者""共性")。"共"是"共同、共享"的意思,意思是它可以被很多不同的殊相一起拥有。
读到这里,你可能已经隐约感觉到一件大事:人类说话的时候,几乎每一句话里都同时藏着殊相和共相。"那块带白斑点的石头"这句话,"那块石头"是殊相,"带白斑点的"是共相;"我家那只白色的猫"这句话,"我家那只猫"是殊相,"白色的"是共相。我们嘴上以为在说一句话,脑子里其实已经做了一次分工:先把"那一个"挑出来,再把"那一种"贴上去。语言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我们开口之前,已经替我们把世界分成了两层。
殊相与共相:语言里早就藏着的两层抽屉
把世界分成两层不是某个哲学家的发明。你只要留意自己平时怎么说话,就会发现这套分工已经稳定地用了好几千年。孩子在两岁左右开始学说话,最先学会的语法动作之一就是用"这""那"指着东西要东西。"我要那个"、"这是我的"、"不要这个"——这些句子里的"这""那"全部在做同一件事:把世界上的某个具体对象从其他对象里挑出来。挑得出来,就意味着孩子已经在使用"殊相"这个概念了,只不过他还没有听过这个词。
共相的使用更早,几乎是和殊相绑在一起出现的。一个孩子学会说"红的"和说"这个"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不会先花三年学会"红",再花三年学会"这",再花三年学会把两者合起来。他一开口,整套分工就已经上线。这说明一件事:在我们学着描述世界之前,我们已经在用一套结构描述世界。哲学家的任务不是替语言换骨架,而是把这套已经存在的骨架讲清楚。
英国哲学家彼得·斯特劳森(P. F. Strawson)在 1959 年出版的《个体:一种描述的形而上学研究》(*Individuals: An Essay in Descriptive Metaphysics*)一书里,把这件事讲得非常明确。他提出了一个区分,对后来所有讨论"什么是个体"的哲学家都有影响,那就是 描述形而上学(descriptive metaphysics)和 修正形而上学(revisionary metaphysics)的区别。
修正形而上学是过去很多哲学家默认的姿势:他们觉得日常语言里有错误、有混乱、有不精确,于是哲学家的任务是替世界重新设计一套更好的描述方式,把日常语言里那些"不干净"的概念清理掉,换上更精确的版本。这种姿势很雄心勃勃,听起来也很像科学家在做的事情。
斯特劳森的看法不一样。他承认修正式的雄心壮志,但他指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日常语言不是一团乱麻,它有自己的秩序。这个秩序在我们开口说话、伸手一指、看着一只猫叫"猫"的时候就已经在运转了。描述形而上学家的任务,是去看清楚这套秩序到底是什么样的,再把它有条理地说出来。换句话说,描述不是替世界做手术,而是给世界画一张写生。
对于一本给孩子讲哲学的小书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值得记住的姿势。我们的目标不是告诉孩子"你应该这样想世界",而是和孩子一起注意到"你已经在这样想世界了,只不过还没有把它讲清楚"。这种讲法不会让孩子觉得哲学高高在上,反而会让他发现,哲学其实是对自己平时说话方式的一次认真打量。
找宝游戏:一次完整的"瞄准"演练
光说理论不容易记住,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假设你藏了一件宝贝在一间屋子里,然后让一个朋友来找。你可以给的线索有三种:第一种是空间线索,比如"在书桌上"、"在地板上"、"在椅子背后";第二种是属性线索,比如"红色的"、"发光的"、"圆形的"、"很轻的";第三种是身份线索,比如"它是一支铅笔"、"它是一本书"、"它是你送我的那个礼物"。你的朋友需要根据这些线索判断你藏的是哪一件东西。
现在请你把自己当成那个朋友,听听下面这句线索:"找到那个红色的、发光的、在书桌上的、圆形的小东西。"
你的脑子里发生了什么?大概率会经历这样几个步骤:先在心里圈定一张书桌;再在脑子里给"红色的"画一个范围,把不是红色的东西排除掉;接着是"发光的",继续排除;再是"圆形的",再排除;最后剩下少数几个候选对象。如果桌上的东西不多,你可能一下子就能指出是哪一个。
这个游戏看上去只是在"找东西",但它在做的恰恰是殊相和共相的分工。"那个"是在做殊相的工作,它把范围缩到一个具体的对象上;"红色的""发光的""圆形的"是在做共相的工作,它们通过属性把不符合的对象一一排除。线索越多,剩下能符合的对象就越少,最后剩下的那个就是你要找的殊相。
我们可以用一张图把这个过程画出来:
```mermaid flowchart LR A["看见物体<br/>感官接收信号"] --> B["第一步: 识别殊相<br/>这是哪一个"] B --> C["第二步: 识别属性<br/>它具有什么"] C --> D["属性归类为共相<br/>红色 / 发光 / 圆形"] ```
这张图看上去只有两步,但藏着好几件值得琢磨的事。
第一,殊相的识别依赖于一个"框架"。你要识别"那块石头"是殊相,前提是你已经有了一个"石头"的概念作为背景。这个"石头"本身是共相。所以严格来说,殊相和共相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而是像一张纸的两面:你在识别任何一面的时候,都已经假定了另一面的存在。
第二,共相可以叠加,而殊相只能被定位。红色的石头还是石头,圆形的石头还是石头,发光的石头还是石头。共相可以一层一层地往上加,每加一层都描述了对象的一个面向。但殊相不能这样叠加,"那块带白斑点的、带缺角的、光滑的石头"听起来不像话,因为这些修饰词都指向同一个石头,而不是三个石头。
第三,找宝游戏里有一个隐藏的规则:每一条线索都必须能被检验。你不能藏一只猫然后告诉朋友"它正在想今晚吃什么",因为朋友无法用感官验证这个线索。一个真正可用的找宝线索,几乎总是共相的组合:颜色、形状、声音、触感、位置、大小。它们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们都可以通过感官直接比对。这反过来告诉我们一个关于共相的事实:能被我们用来识别殊相的共相,最终都要在感觉经验里有所对应。那些完全脱离感官的共相,比如"绝对"、"无限"、"本质",在日常找宝里是派不上用场的。
找宝游戏还有第四个值得注意的层次:线索是用语言给出的,但藏宝这件事发生在一个真实的空间里。语言不是孤零零地漂浮在天上的,它必须能挂回到真实世界里的对象上。当你的朋友说"找到了!是那个红色的小台灯",他既是在语言里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指认,也是在真实世界里伸手拿起了一个具体的物体。斯特劳森特别强调这一点:我们的语言不是一套可以独立运行的抽象符号,它和我们生活在其中的物质世界有着非常具体的挂钩方式。哲学要做的,是把这些挂钩方式讲清楚。
班级点名:殊相都有自己的"身份证"
如果找宝游戏还显得太抽象,我们可以再看一个更日常的场景。
明天早上,你的老师走进教室,翻开点名册,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念:"张小明。"教室里有二十个同学,她念的不是一种颜色、一种形状、一种属性,而是一个具体的名字。一旦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教室里的二十个同学会自动在心里完成一次"那个不是我"的判断,直到名字落到某一个人头上:"在!"——这个人举起了手,完成了被点到的回应。
点名这个动作做的工作,和找宝游戏里的"那个"做的工作几乎完全一样。点名册上的一行行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个具体的、不可替代的学生。名字是那个学生的身份证,它只能贴在那个学生身上,不能同时贴在两个人身上。如果两个学生拥有完全相同的名字,老师就需要再加上一条额外信息:"个子高的那个张小明"或者"戴眼镜的那个张小明"——你看到没,这时候她又用回了共相(高、戴眼镜)来缩小范围。
这张点名册在哲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个体清单"。它是一份只列殊相、不列共相的清单。你翻到任何一行,看到的都是一个具体的、可以被定位的对象。你可以把它和另一份清单对比一下:一张写着"红色、圆形、坚硬、发光、温暖"的清单。这张清单里没有一行能被"这""那"挑出来,它们描述的不是某一个具体对象,而是很多对象可能共有的属性。第一张清单是殊相清单,第二张清单是共相清单。
为什么这个区分重要?因为我们的语言在很多时候需要明确说"我现在是在指一个具体的东西,还是在说一种属性"。说"那块石头"和说"红色"在语法上看起来都是几个字,但它们做的工作完全不同。点名的妙处在于,它把这种区分变得肉眼可见。老师念名字的时候,你绝对不会以为她在念一种颜色;她在描述颜色的时候,你也绝对不会以为她在点名。
到这里,我们可以更精确地说出斯特劳森眼里描述形而上学的核心问题:我们的语言到底默认了世界具有什么样的结构?具体一点:我们的语言是怎么区分殊相和共相的?它用什么语法手段把"那个具体的东西"挑出来?它用什么语法手段把"那种属性"贴上去?这些手段是稳定的吗,还是在不同语言里会换一套?描述形而上学的任务,就是去回答这一类问题。它不做"应该怎么样"的判断,它做的是"实际上怎么样"的描述。
影子、回声、"汪":边界上的小麻烦
讲到这里,一个爱抬杠的小朋友可能会问:那影子算不算殊相?你当然可以指着地上的影子说"那个影子好长"。影子能被指,能被说"这""那",从这一点看它像是殊相。可是影子又没有质量,你抓不住它、踩不到它、不能把它放到另一个房间里去。再比如你听到邻居家狗叫了一声"汪",你可以复述"刚才那声'汪'好响",可这声"汪"说完就消失了,它没有持久的存在。
这些边界例子正是斯特劳森在《个体》那本书里特别留意的对象。他不是要立刻宣布"影子不算个体"或者"声波不算个体",而是要追问:当我们在不同的场景里使用"这""那"的时候,我们对"个体"这个词到底做了多少默认承诺?
拿影子来说。我们在日常语言里把它当个体对待,但它又依赖一个光源和一个遮挡物存在。一旦光源变了,影子也跟着变。这意味着我们对"个体"的直觉里其实有一组隐形的条件:占据一个空间、在时间里持续、不会因为别的东西改变就跟着消失。影子在这些条件上打了一些折扣,所以我们使用"这""那"指认它的时候会稍微犹豫。
声波的情况更复杂。声音是一种在空气里传播的振动,它确实"在那儿"发生过,但它不会一直"在那儿"。你能回忆起"刚才那声'汪'",可你不能再次指向"刚才那声'汪'"。对于这一类短暂的事件,我们的语言往往采取一种特殊的处理方式:动词。"叫了一声""响了一下""闪过一道光"——我们用动词把这种短暂的事件"打包"起来,而不是把它当成一个像石头一样可以长时间摆在那里的对象。
斯特劳森把这些边界例子当作哲学的礼物。它们不是用来打倒"什么是个体"这个问题的,而是用来让我们看到日常语言在处理这个问题时多么灵活,又多么有规则。描述形而上学不回避这些麻烦,它正是从这些麻烦里读出语言结构的细节。
小练习:找十个"这一个"和十个"这一种"
读到这里,你可以放下书,站起来在家里走一圈,做一件小事:找十个可以用"这""那"指出来的东西,再找十个只能用"一种""一类"说出来的东西。完成之后,用一句话把这两类东西的区别讲给家人听。
具体步骤是这样的。
第一步,先挑殊相。可以是任何能被手指或嘴巴"挑"出来的对象。桌子上的一支铅笔、墙上的一幅画、地上的一只拖鞋、窗台上的一个杯子、冰箱里的一颗草莓、鞋带上的一个结、镜子里的一个影子、爸爸手上的一个老茧、窗户外一只正在飞过的鸟、刚才那声"叮"——这些都是殊相。记住,殊相的判定标准不是"它有多大",而是"它能不能被'这''那'挑出来"。一个声音、一道光、一个影子,只要能被指认,就是殊相。
第二步,再挑共相。红色、圆形、坚硬、光滑、烫手、透明、响亮、甜、咸、轻——这些词指向的不是某一个具体对象,而是很多对象可能共同拥有的样貌。每挑一个,问自己一句:能不能用手指着空气说"我要那个红色"?如果不能,那它就是共相。
第三步,把两类东西排成两列,对比着看。看看你的殊相里有没有形状不一样、大小不一样、颜色不一样、软硬不一样的,看看你的共相里有没有不能被任何具体东西拥有的。共相和殊相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一对应的:一种红色可以被很多块石头同时拥有,一块石头可以同时拥有红色、坚硬、光滑等多种共相。殊相是被拥有的那一方,共相是去拥有的那一方。
第四步,用一句话解释它们的区别。你可以试着这样开头:"殊相是能被'这''那'挑出来的具体对象,共相是能被很多殊相共同拥有的样貌。"也可以换成自己的话,比如"殊相是'这一个',共相是'这一种'"。只要讲得通,用什么措辞都行。这一句话写下来,就相当于你自己做了一次小型的描述形而上学工作。
本章小结
回到开头的三块石头。当你说"那块带白斑点的石头"时,你其实同时完成了两件事:一件事是把"那块"从三块石头里挑出来,这件事做的是殊相的工作;另一件事是把"带白斑点的"贴上去,这件事做的是共相的工作。这两件事搭配在一起,一句普通的话就讲完了。这种搭配不是任何人设计出来的,它是日常语言自带的结构。
斯特劳森把哲学的工作分为两种姿势:一种是想替语言换骨架的修正姿势,一种是想把现有骨架讲清楚的描述姿势。他自己选择的是后者。我们这本书也跟着选后者:我们不是在教孩子"应该如何想世界",而是在和孩子一起认真地看一看"我们平时到底是怎么想世界的"。
这一章我们认识了第一对哲学小动物:殊相和共相。下一章,我们要追另一只更会变魔术的小动物:"红色"。红色不是某一朵花,但它能跑遍整座花园。它不是某一颗草莓,但它能让所有草莓看上去像一家人。一只看不见却到处作客的小动物,会怎么把殊相和共相的关系搅得更有意思?我们下一章接着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