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普希金

认识普希金

草原上的俄国男孩

一七九九年六月六日，在俄国首都圣彼得堡的一栋贵族宅邸里，一个小男孩呱呱坠地。这孩子取名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刚出生的婴儿，三十年后会成为改变整个俄国文学面貌的人物，被人们称作“俄罗斯诗歌的太阳”。

要理解普希金为什么能取得如此伟大的成就，我们需要先把时钟往回拨一点，看看他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身上流淌着怎样的血液。普希金的家族很有意思，这是一个把非洲草原和俄国宫廷联系在一起的家族，是一段跨越大陆和文化的奇妙故事。

非洲裔祖父与俄罗斯贵族的奇妙结合

普希金的祖父阿布拉姆·汉尼拔，来历非同寻常。这位后来成为彼得大帝宠臣的黑人将领，据说出生在非洲某地——今天的喀麦隆或乍得一带都有人这样猜测。十六世纪末或十七世纪初，小阿布拉姆被人掳走，经过漫长的海上颠簸，被当作礼物献给了出使土耳其的俄国使节。使节见他聪慧可爱，便把他带回了俄国。

这件“礼物”在俄国宫廷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见到这个黑人男孩后颇为喜爱，收他为教子，让他接受良好的欧洲教育。后来，彼得大帝执政时期，汉尼拔被派往法国学习军事和工程技术。学成归国后，他参与了俄国的许多重要建设工程，逐渐晋升为陆军中将，成为炙手可热的权贵人物。彼得大帝甚至亲自出席了他的婚礼。

这样一位传奇人物，就是普希金的祖父。当我们翻开普希金的家谱，看到的不只是普通的俄国贵族名字，而是一个从非洲走向欧洲、从奴隶变成将军的惊人故事。这段家族史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而这种戏剧性后来在普希金的诗歌中得到了延续。

普希金的父亲谢尔盖·利沃维奇是阿布拉姆·汉尼拔的第七个儿子，官职不高，但出身名门望族。普希金的母亲娜杰日达·奥西波芙娜是普希金祖母与前夫所生的女儿。也就是说，普希金的父母其实是同母异父的舅父与外甥女的关系——这种亲上加亲的婚姻在俄国贵族圈子里并不罕见。

普希金从小在一个充满书籍和争论的环境中长大。他的父亲收藏了大量法文图书，酷爱文学，常在家中举办文学沙龙。母亲虽然不太参与这些讨论，但她温柔的性格和对儿子的疼爱，给童年的普希金带来了温暖的底色。普希金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但在这个家庭里，最引人注目的始终是排行第二的亚历山大——这个瘦弱、敏感、眼睛里总是闪着光芒的男孩。

值得注意的是，普希金很少从父亲那里感受到直接的温情。谢尔盖·利沃维奇是个性格冷漠的人，对子女的教育方式粗暴而不耐烦。有一段时间，年幼的普希金甚至被寄养在性格同样古怪的叔父家里，饱受冷落。这种童年经历让普希金比同龄人更加敏感，也让他在后来的诗歌中格外关注被抛弃、被误解的人物——比如他的成名作《巴赫切萨拉伊的泪泉》中那位哀怨的波兰公主。

然而，普希金的母亲和祖母却是他真正的庇护者。娜杰日达·奥西波芙娜常年在乡下庄园生活，远离圣彼得堡的喧嚣。在那里，年幼的普希金第一次接触到了真正的俄国农村生活，听到了民歌、童话和古老的传说。这些日后都成为他创作的源泉。他的奶娘阿丽娜·罗季奥诺夫娜是个典型的俄国农妇，给普希金讲述了大量民间故事，她的语言生动鲜活，带着泥土的气息。这种来自底层的俄罗斯文化滋养，对普希金日后的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让我们来看一张时间轴，帮助理清普希金生命中的关键节点：

```mermaid timeline title 普希金生命中的关键时刻 1799 : 6月6日出生于圣彼得堡 1805 : 第一次尝试写诗 1811 : 进入皇村学校学习 1814 : 在《欧洲通报》发表第一首诗 1817 : 从学校毕业，进入外交部工作 1820 : 出版叙事诗《鲁斯兰与柳德米拉》 1820-1823 : 流放南方，创作《巴赫切萨拉伊的泪泉》等 1825 : 完成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初稿 1826 : 返回莫斯科 1830 : 创作《别尔金小说集》《黑桃皇后》 1831 : 与冈察洛娃结婚 1833 : 创作《青铜骑士》 1837 : 1月27日与人决斗，1月29日伤重不治 ```

从这张时间轴上可以看出，普希金的一生虽然只有三十七年，却创作了惊人的作品数量。他的写作生涯从童年就开始了，真正是“诗歌的太阳”从一开始就在燃烧。

“诗歌的太阳”——这个称号意味着什么

一八二○年夏天，二十一岁的普希金写完了叙事长诗《鲁斯兰与柳德米拉》。这首诗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古代罗斯的爱情冒险故事，语言轻快流畅，想象力丰富大胆。在当时俄国文坛还充斥着模仿法国古典主义的矫揉造作之作时，《鲁斯兰与柳德米拉》像一阵清风，让人眼前一亮。

诗作出版后，很快在圣彼得堡的文学圈子里流传开来。年轻的诗人兼批评家亚历山大·别斯图热夫——也就是后来以“卡切诺夫斯基”为笔名闻名的评论家——读了这部作品后赞叹不已。他在一篇评论文章中写道：“瞧，普希金来了——我们的第一位诗人，诗歌的太阳。”这大概是“诗歌的太阳”这个说法最早出现在印刷物中的记录。

但这个称号能够流传开来，真正被整个俄国社会所接受，还要感谢后来发生的两件事。一件是一八二五年十二月俄国爆发了著名的“十二月党人起义”。这是一群受西欧启蒙思想影响的俄国贵族军官发动的革命，他们试图推翻专制制度、建立君主立宪或共和政体。起义最终被镇压下去，领导者遭到流放或处决。普希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次起义，但他的许多朋友和同学都身在其中，他自己也被当局怀疑有革命倾向。

另一件事与一八三七年普希金之死有关。当普希金因决斗负伤去世的消息传出后，整个俄国社会为之震动。数万人自发参加了他的葬礼，人们涌向诗人灵柩停放的教堂，献上鲜花和挽联。从圣彼得堡到莫斯科，从贵族庄园到农奴的茅屋，到处都在谈论这位诗人的离去。一个叫格里高利·丹尼列夫斯基的作家记录了当时的场景：“普希金的死让人们意识到，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位诗人，而是俄国文学的奠基人，是民族精神的代言人。”

为什么俄国社会对普希金的死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这要从普希金作品的影响力说起。在普希金之前，俄国的文学创作大多模仿西欧，无论是诗歌还是戏剧，都带着明显的法国、德国或英国文学的影子。普希金的意义在于，他第一个用纯正的俄语进行创作，把俄语本身的美发掘了出来。他写的不是俄国的法国诗，而是真正的俄国诗。

《叶甫盖尼·奥涅金》是这方面最好的例证。这部创作历时八年的诗体小说，用十四行诗的形式写就，讲述了一个俄国贵族青年奥涅金的故事。奥涅金厌倦了上流社会的虚伪生活，来到乡下，试图思考人生的意义，却始终无法行动，最终一事无成。这个人物后来成为俄国文学中“多余人”形象的鼻祖——所谓“多余人”，就是那些有才华、有思想、有良知的俄国知识分子，他们看透了社会的虚伪，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变，最后只能在时代的洪流中随波逐流。

奥涅金这个形象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他太真实了。普希金自己就是贵族出身，他写奥涅金，其实就是在写他自己那一代人的困惑。你看，一个有天赋的贵族青年，读了很多书，思考了很多问题，却发现自己无法融入这个社会——这是十九世纪俄国知识分子普遍面临的精神困境。普希金第一个在文学中捕捉到这种困境，并把它写得入木三分。从这个意义上说，普希金不仅仅是“诗歌的太阳”，他更是俄国精神生活的开路人。

奠基者：为什么说普希金改变了俄国文学

要理解普希金在俄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下，在他之前俄国的文学创作是什么样子。

十八世纪的俄国文学，基本上是宫廷文学的天下。作家们要么歌颂沙皇的功绩，要么翻译介绍西欧的作品，很少有人尝试用俄语创作真正有文学价值的原创作品。古典主义是当时的主流，讲究形式完美、措辞优雅，内容却往往空洞无物。最有名的作家是德米特里·罗蒙诺索夫，他是俄国科学院的第一位院士，在诗歌和科学领域都有建树，但他的诗作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

到了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康捷米尔和杰尔查文等诗人开始在诗歌中加入一些俄国本土元素，但影响力仍然有限。就在这时，二十岁出头的普希金横空出世，彻底打破了这种沉闷的局面。

一八二○年发表《巴赫切萨拉伊的泪泉》时，普希金只有二十一岁。这首诗写的是土耳其后宫的故事：一个被鞑靼人俘虏的波兰公主，因为拒绝皈依伊斯兰教，被囚禁在克里米亚的可汗宫殿里，最终抑郁而终。这首诗的题材本身就很新鲜——在俄国文学中，还没有人写过这样的东方故事。更重要的是，普希金笔下的公主不再是古典主义诗歌中那种高不可攀的完美形象，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女人。

一八二三年，普希金写下了《茨冈人》。这首诗讲述的是一个城市青年阿乐哥厌倦了文明社会，来到茨冈人（即吉普赛人）部落生活的故事。阿乐哥在这里找到了自由，却无法真正融入茨冈人的世界。最后，他因为杀死了一对相爱的茨冈人，被部落驱逐。诗中探讨了“自由”的真正含义——仅仅逃离一个牢笼是不够的，人还必须面对自己内心的枷锁。

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用俄语写俄国人的故事，探索俄国人的情感，表达俄国人的思想。普希金之前，俄国作家们总是觉得自己的语言不如法语优雅，不适合创作高雅的文学作品。普希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俄语同样可以写出优美的诗篇，而且俄语本身具有法语和英语所没有的独特韵味——比如他大量使用俄国的民间谚语和俗语，让诗歌读起来既亲切又有力量。

正因为普希金的示范作用，后来的俄国作家才有了自信。果戈理在谈到普希金时说：“他是我们语言的基础，没有普希金，我们就不可能有属于自己的文学。”陀思妥耶夫斯基则在普希金的纪念碑揭幕典礼上说：“普希金用他的天才，向世界证明了一个民族的精神力量。”

这些话并没有夸大。翻开俄国文学史，几乎每一位重要作家都承认普希金对他们的影响。莱蒙托夫继承并发扬了普希金的浪漫主义精神，屠格涅夫学习普希金描写自然的技巧，托尔斯泰早期创作中的诗歌韵律明显受到普希金的影响。就是到了二十世纪，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布尔加科夫这些名字，也都从普希金那里汲取了营养。普希金就是这样一个奠基者，他不是凭空创造了一套文学传统，而是让俄国作家们意识到：俄国人有自己的声音，这个声音值得被世界听到。

打开普希金的阅读地图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我应该怎样阅读普希金的作品呢？他写了那么多诗，有长的有短的，有的好像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有的又好像只是描写了一个瞬间。我该从哪里开始？

别着急，这本书就是为解决这些问题而写的。接下来的十四章，我们将一起阅读普希金最重要的作品，同时学习理解诗歌的基本方法。

首先，让我们把普希金的作品分成几个大类：

第一类是叙事诗。这类诗篇幅较长，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比如我们前面提到的《鲁斯兰与柳德米拉》《巴赫切萨拉伊的泪泉》《茨冈人》，都属于这一类。叙事诗的特点是故事性强，人物命运起伏明显，适合刚刚接触普希金的小读者阅读。

第二类是抒情诗。抒情诗不讲述故事，而是表达诗人的情感和思想。普希金写了大量抒情诗，有的表达对自由的向往，有的歌颂友谊和爱情，有的描写自然风光，还有的反思人生的意义。《致凯恩》是普希金最著名的抒情诗之一，讲述的是他对一位名叫安娜·凯恩的女子的思念。这首诗写于两人分别六年后重逢的时刻，诗中那句“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已经成为俄国家喻户晓的名句。

第三类是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是普希金最伟大的作品，也是世界文学宝库中的珍品。它用十四行诗的形式写成，每一章都是一首完整的十四行诗，读起来朗朗上口，而全书的篇幅又足以展开一个复杂的故事。这部作品在俄国文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几乎每一个受过教育的俄国人都能背诵其中的片段。

第四类是小说和童话。普希金不仅是诗人，也是一位优秀的小说家。他的短篇小说集《别尔金小说集》包括五个故事，其中《驿站长》是俄国文学中第一篇描写“小人物”的作品，开创了俄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先河。普希金还写了很多童话，最著名的是《渔夫和金鱼的故事》，讲述一个贪心老太婆的寓言，寓意深刻，引人思考。

了解了这些分类之后，我们就可以开始规划阅读路线了。下面的图表展示了本书的基本结构：

```mermaid flowchart TD A[《诗歌的太阳》阅读地图] --> B[第一章：认识普希金] A --> C[第二至五章：抒情诗精读] C --> C1[《致凯恩》] C --> C2[《致大海》] C --> C3[《秋天》] A --> D[第六至九章：叙事诗巡礼] D --> D1[《鲁斯兰与柳德米拉》] D --> D2[《巴赫切萨拉伊的泪泉》] D --> D3[《茨冈人》] A --> E[第十至十二章：奥涅金的世界] E --> E1[多余人形象] E --> E2[塔季扬娜的形象] A --> F[第十三至十四章：童话与小说] F --> F1[《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F --> F2[《驿站长》] A --> G[第十五章：普希金的遗产] ```

第二章我们将从抒情诗开始。你会读到《致凯恩》《致大海》《秋天》这三首代表作，学习如何感受诗歌的韵律、理解诗人的情感。第三章到第五章会继续深入抒情诗的世界，探讨普希金笔下的自由主题、友谊主题和自然主题。

第六章到第九章是叙事诗的巡礼。我们会逐篇阅读《鲁斯兰与柳德米拉》《巴赫切萨拉伊的泪泉》《茨冈人》，看看普希金如何讲故事，如何塑造人物，如何用诗句营造出戏剧性的场面。

第十章到第十二章集中讨论《叶甫盖尼·奥涅金》。这部作品是普希金的巅峰之作，也是理解整个俄国文学的钥匙。我们会花三章的篇幅来分析它：一章讲它的结构，一章讲奥涅金这个人物，一章讲书中另一位重要女性塔季扬娜。

第十三章和第十四章转向普希金的童话和小说创作。《渔夫和金鱼的故事》《死公主和七勇士的故事》等童话寓意深远，而《驿站长》《黑桃皇后》等小说则为后来的俄国现实主义文学开辟了道路。

最后一章是全书的总结。我们会回顾普希金的一生，探讨他的作品为什么在一百多年后仍然能够打动我们，以及我们今天应该怎样阅读和理解这位“诗歌的太阳”。

在每一章的阅读过程中，我会教你一些理解诗歌的基本方法。比如，什么是诗歌的韵律？为什么有的诗读起来铿锵有力，有的诗读起来温柔婉转？什么是意象？诗人用“太阳”或者“大海”这样的词语时，背后可能藏着什么含义？什么是戏剧性的矛盾冲突？当故事里的人物面临两难选择时，我们应该怎样理解他们的选择？

掌握了这些方法之后，你不仅能读懂普希金，还能读懂其他诗人的作品，学会欣赏诗歌这种独特的文学形式。诗歌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而是一扇通往人类心灵深处的窗户。通过阅读普希金，你将看到十九世纪初俄国的社会面貌，感受到那个时代俄国知识分子的喜怒哀乐，更会与一个伟大的灵魂相遇——这个灵魂用最美的语言，记录下了人类对自由、爱情和真理的永恒追求。

本章小结

在这一章里，我们认识了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一位改变了俄国文学走向的伟大诗人。

普希金的家族很不寻常。他的祖父阿布拉姆·汉尼拔是一位来自非洲的黑人将领，在俄国宫廷中获得了很高的地位。这种独特的家族背景，让普希金从小就接触到两种不同的文化传统。

普希金之所以被称作“俄罗斯诗歌的太阳”，首先是因为他最早用纯正的俄语创作出具有世界水平的诗歌作品，让俄国文学从此有了自己的声音。其次，他的早逝在俄国社会引发了巨大反响，人们通过悼念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位作家可以成为民族精神的象征。

普希金在俄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是奠基性的。他开创了俄国浪漫主义诗歌的传统，塑造了“多余人”这一经典文学形象，用小说和童话为后来的现实主义文学铺平了道路。从莱蒙托夫到托尔斯泰，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二十世纪的作家，几乎所有俄国文学家都从普希金那里汲取了营养。

接下来的章节，我们将一起踏上阅读普希金的旅程。我们会从抒情诗开始，学习感受诗歌的韵律和情感；然后进入叙事诗的世界，看普希金怎样用诗句讲故事；最后深入《叶甫盖尼·奥涅金》这部巅峰之作，理解它为什么成为俄国文学的必读经典。

准备好了吗？让我们翻开下一页，走进诗歌的太阳照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