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之间:一座城的前世今生
第一章:山海之间:一座城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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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轻轻拂过东门老街斑驳的青石板路。远处的梧桐山还笼着一层薄雾,山顶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大地伸向天空的一只巨掌。而山脚下,深圳河静静流淌,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蜿蜒曲折地汇入伶仃洋。这条不起眼的河流,在一百多年前,却成为了一道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国界。
我站在大鹏所城的城墙上,望着脚下这片我生活了七十多年的土地。海风依然是从前的味道,咸涩中带着一丝腥甜,那是鱼虾和海藻特有的气息。然而,城墙外的世界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从前,这里只有低矮的蚝壳屋和连绵的稻田;如今,钢筋水泥的森林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我小时候摸鱼捉蟹的河涌和水塘,大多已经被填平,盖上了工厂和写字楼。
我叫陈海生,出生在大鹏所城旁边的一个渔民家庭。如果从我的曾祖父那一代算起,我们陈家在这片海岸边已经生活了将近两百年。两百年来,我们家世世代代以捕鱼为生,偶尔也晒些海盐、养些蚝珍珠。我的爷爷的爷爷曾经告诉我,在很久很久以前,深圳这片土地上并没有"深圳"这个名字,只有一些散落在山海边的小村落,村民们靠海吃海,过着简单而宁静的生活。
那时候的日子,是真正与大海相依为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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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海的孩子:古老的渔村岁月
要说深圳的从前,得先从这片土地说起。
深圳地处广东省东南部,位于珠江口东岸,北面是连绵的梧桐山和梅沙尖,山峦叠嶂,林木葱茏;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南海,海岸线曲折漫长,有许多天然的海湾和优良的港口。在古代,从香港岛到深圳湾,再到现在的福田区和南山区一带,都是连成一片的海湾平原,海水可以直接涌到山脚下。每当退潮的时候,滩涂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螃蟹和贝类,那是老天爷赐给海边人的宝贵食物。
我们陈家的祖辈最早落脚的地方,叫做大鹏半岛。这个半岛像一只展翅的大鹏鸟,伸入南海之中,三面环海,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与陆地相连。因为地理位置偏僻,交通不便,这里在古代一直是远离中原文明的边陲之地。正因为如此,大鹏半岛躲过了许多战乱的纷扰,成为了一片相对安宁的世外桃源。
我的爷爷常常给我讲起他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的大鹏半岛,人口稀少,村庄零落。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往往要走半天的山路。山路两旁是茂密的荔枝林和菠萝地,偶尔能看见野兔从草丛中窜出,吓人一跳。村子里的房屋大多用蚝壳和泥土混合建成,冬暖夏凉,还能防潮。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风一吹,就能闻到稻草特有的清香。
村子里的生活简单而规律。男人们日出出海,傍晚归来;女人们在家编织渔网、照顾孩子、腌制鱼干。孩子们则像野孩子一样满山遍野地跑,捉蝉、掏鸟蛋、摘野果,下海游泳、摸鱼捉蟹。那时候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公路。夜晚来临,整个村子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星星点点的煤油灯在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闪烁。孩子们会围坐在老人身边,听他们讲那些古老的传说——海里的龙王、山中的神仙、远方的皇帝、科举的状元。
我们村子最古老的老人,大家叫他海伯。海伯活到了九十八岁,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活字典"。据他说,他的爷爷的爷爷是从福建那边划着小船过来的。那个年代,福建、广东一带的渔民常常驾船南下,寻找更好的渔场。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漂泊,看到哪里鱼多、水好、可以落脚,便在那里安家。就这样,一代又一代的渔民在这片海岸边扎下了根,形成了今天大鹏半岛上星罗棋布的小村庄。
海伯说,在他年轻的时候,深圳湾还是一片开阔的海域,海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海底的水草和游动的小鱼。那时候,每到冬天,成群结队的黑脸琵鹭会从北方飞来,在深圳湾的滩涂上觅食、栖息。它们雪白的身体和黑色的长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远看去就像一群白色的精灵。海伯说,每当他看到这些鸟儿,就知道一年又快要结束了,该准备过冬的渔网和柴火了。
除了鸟类,深圳的海里还有数不清的鱼虾。渔汛来的时候,鱼群多得吓人——渔民们把渔网撒下去,收上来时,网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银白色鱼儿,有时候重得几个人都拉不动。那时候,鲳鱼、石斑、马鲛、鱿鱼、墨鱼,应有尽有。深圳湾和伶仃洋是南海著名的渔场,每年都有大量的渔船从潮汕、福建甚至浙江远道而来,在这里撒网捕鱼。
然而,捕鱼是辛苦的。
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出海,深知这份工作的不易。凌晨三四点,天还黑着,父亲就会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我穿上沾满鱼腥味的旧衣服,登上停泊在岸边的小木船。那时候的木船都是人力划动的,一艘船通常坐两到三个人——一个人划船、一个人收网、一个人负责把捕到的鱼分类存放。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驶离岸边,进入大海的怀抱。海上的黎明是美丽的——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把天空和海水都染成了金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满了碎金碎银。海鸥在船头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似乎在欢迎新一天的到来。
撒网是门技术活。网眼的大小、网的重量、撒的角度、撒的力度,都有很大的讲究。好的渔夫撒出去的网,像一把大扇子一样在空中展开,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入水中,在海面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差一点的渔夫,撒出去的网要么歪歪扭扭,要么直接缠成一团,半天的功夫就白费了。
我第一次撒网的时候,因为力气不够,网只撒出去一半就落进了水里。父亲看见了,叹了口气,把网捞上来重新整理,然后手把手地教我。"撒网要借力,"他一边示范一边说,"先用腰力把网甩出去,然后顺势放绳。记住,网在空中展开的时候,你要让它自然落水,不要硬拽。"就这样练了无数次,我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才终于学会了撒网。
网撒下去后,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收。这段时间里,渔民们就坐在船上,望着大海发呆,或者抽一袋旱烟,聊几句家常。海上的日子是寂寞的,但也是宁静的。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海风的呼啸。
对于像我父亲这样的老一辈渔民来说,大海不仅是谋生的手段,更是一种信仰。他们相信海里有龙王,龙王掌管着风雨和鱼群。每年出海前,村子里都会举行祭海仪式,杀猪宰羊,摆上供品,祈求龙王保佑出海平安、满载而归。祭海的仪式通常在海滩上进行,由村子里最年长的老人主持。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会来观看,鞭炮声震耳欲聋,香烟缭绕,气氛既庄重又热闹。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祭海仪式了,觉得又好玩又神秘。海伯会在仪式上念念有词,说一些我听不懂的古话。父亲告诉我,那是"祭文",是向海龙王汇报今年要出海的人数和船只,希望龙王多赐些鱼虾给大家。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祭文其实是从古代一直流传下来的,里面引用了很多《山海经》和《搜神记》里的故事。
祭海仪式结束后,渔民们就正式开始了新一年的劳作。大海的馈赠是慷慨的,但也是无常的。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能满载而归,有时候却连一条小鱼都捕不到。海上的天气变化莫测,明明是大晴天,突然就会刮起大风,掀起巨浪。我父亲就曾经在海上遇到过好几次危险,最严重的一次,船差点被掀翻,他也差点葬身大海。
但渔民们从未抱怨过大海的无情。对他们来说,大海就是母亲,赐予他们食物和生存的机会,也考验着他们的勇气和智慧。这片海,这片山,这片土地,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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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盐与蚝:山海之间的馈赠
除了捕鱼,深圳的先民们还从事另一种重要的生产活动——晒盐。
盐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没有盐,人就会变得虚弱无力,甚至无法存活。在古代,盐的生产和销售是国家的重要财源,官府设有专门的"盐课",对盐的生产和买卖进行严格管理。深圳地处海边,海水取之不尽,晒盐的条件得天独厚,因此很早就有人在这里从事盐业生产。
据历史记载,早在东晋时期,深圳一带就已经有了规模化的盐业生产。那时候,深圳属于南海郡管辖,朝廷在这里设立了"东莞盐场",专门负责海盐的生产和调配。东莞盐场的规模很大,据说在最鼎盛的时期,盐田绵延数十里,生产的盐不仅供应本地,还通过水路运往广州、佛山甚至更远的地方。
我小时候还见过晒盐的场景。在大鹏半岛的一些地方,至今保留着古老的盐田。盐田通常选在靠近海边、地势平坦的地方,用石头或泥土垒起一道道田埂,把海水引进来。海水的浓度不高,要经过多次蒸发才能结晶成盐。
晒盐的过程漫长而艰辛。每年夏天,是晒盐的黄金季节。阳光越强烈,蒸发的速度越快,盐的产量就越高。盐民们顶着烈日,在盐田里劳作——把高浓度海水引入结晶池,等待水分蒸发,盐分结晶,然后用木刮子把白色的盐晶体收集起来。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好几天,期间要不断巡视,防止杂物落入盐田。
晒盐是极其辛苦的活计。夏天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盐民身上,皮肤被晒得黝黑龟裂。汗水滴在盐田里,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汗水,哪些是海水。一天下来,整个人就像从海水里捞出来一样,又咸又涩又累。
但盐民们也有自己的快乐。收盐的时候,看着雪白的盐堆成小山一样,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盐在当时是值钱的东西,一担盐可以换几担稻谷。盐民们用盐换来的钱,买米买布,供孩子读书,憧憬着更好的生活。
除了盐,深圳还有另一种著名的海产品——蚝。
深圳人吃蚝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汉代。在南头古城附近,考古学家曾经发掘出大量的蚝壳堆积层,有些地方的蚝壳堆积厚度甚至达到了好几米。这些蚝壳都是古代深圳人吃剩的蚝壳,被丢弃在居住地附近,日积月累,就形成了这些"贝丘遗址"。
蚝,也叫牡蛎,是一种附着在礁石或木桩上生长的贝类。深圳的海岸线漫长,潮间带广阔,礁石众多,是蚝类生长的理想场所。古代的深圳人很早就学会了养殖蚝,他们把石头或木桩插在潮间带的滩涂上,让蚝苗附着在上面生长,等长大了再收获。
养蚝是个技术活。选地方很重要,要在潮水能涨到但又不会完全淹没的地方,太高了或太低了都不行。还要注意防范台风和赤潮——台风会把养殖的木桩吹倒,赤潮会让蚝大量死亡。一旦遇到这些灾害,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我小时候,村里还有很多人养蚝。每到收获的季节,海边的滩涂上就热闹起来。蚝农们穿着防水靴,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用特制的工具把附着的蚝从石头上撬下来,放进竹筐里。撬蚝是个细致活,力气大了会把蚝肉撬破,力气小了又撬不下来。我曾经尝试过,结果把一整个蚝撬得稀烂,被父亲好好教训了一顿。
新鲜的蚝可以清蒸,可以煮汤,也可以做成蚝豉。蚝豉是深圳和香港一带的特产,把新鲜的蚝煮熟后晒干,就成了蚝豉。蚝豉耐储存,味道浓郁,是烹饪的好食材。在我们村子里,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客人了,都会用蚝豉做一道"蚝豉焖猪手",寓意"好市"和"好事",讨个吉利。
盐和蚝,加上鱼虾,就是深圳先民们最主要的收入来源。这些靠海吃海的人们,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在这片山海之间开辟出一片天地,繁衍生息,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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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变迁:从宝安到深圳
说起"深圳"这个名字的由来,其实非常有趣。
在古代,这片土地并不叫"深圳",而是叫"宝安"。据史料记载,"宝安"这个名字最早出现于东晋时期,至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宝安"的意思是"保护平安",反映了当时人们对这片边陲之地的期望——希望海上的风浪不要太大,希望山里的盗贼不要太多,希望这片土地能够保佑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平平安安。
东晋咸和六年,也就是公元331年,朝廷设立了"宝安县",管辖范围包括今天的深圳、东莞、香港和部分珠海地区。宝安县的县城,设在今天的南头古城附近。那时候的南头,是整个珠江口东岸最重要的城镇之一,城池不大,但功能齐全——有县衙、有学宫、有寺庙、有集市,南来北往的商人在这里汇聚,把本地的鱼、盐、蚝运出去,再把外面的布匹、粮食、铁器运进来。
然而,宝安县的发展一直比较缓慢。这是因为深圳地处偏远,远离中原的政治文化中心,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在农耕文明时代,这样的地方往往被统治者忽视,发展自然也就滞后于中原和沿海的发达地区。
唐朝的时候,深圳属"东莞郡"管辖,但实际的行政设置变化不大。宋朝以后,随着中国经济重心的南移,广东沿海地区开始受到更多的重视,深圳一带也逐渐热闹起来。那时候,广州是著名的对外贸易港口,每年来广州做生意的外国商人不计其数。从广州到东南亚的海上航线要经过深圳附近的海域,深圳的一些港口,如南头、大鹏,就成了过往船只停靠补给的地方。
到了明朝初年,深圳的命运发生了一个重要的变化——大鹏所城的建立。
公元1394年,也就是明洪武二十七年,朝廷为了加强海防,抵御倭寇和海盗的侵扰,在深圳大鹏半岛建立了"大鹏守御千户所",简称"大鹏所城"。大鹏所城是一座军事城堡,用砖石砌成,周围约三百丈,设有城门、敌楼、烽火台等防御设施。城里驻扎着上千名士兵,负责巡逻海岸、防御外敌。
大鹏所城的建立,是深圳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从此,这片边陲之地有了军事建制,人口也逐渐多了起来。城里的士兵来自五湖四海,有的是自愿从军,有的则是被发配边疆的罪犯。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安家立业,逐渐融入了当地的渔民群体。许多年后,他们的后代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军户还是民户,只知道自己的根在大鹏所城。
我家的祖辈,据说就是明朝的时候从福建迁来的士兵。我的曾祖父告诉我,我们陈家世代在大鹏所城附近居住,以打渔为生,是正宗的"老深圳"。虽然"深圳"这个名字要到清朝才有,但我们这些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才是深圳真正的"原住民"。
清朝康熙年间,深圳的行政设置又发生了变化。那时候,清政府实行"迁界禁海"政策,强迫沿海居民内迁,以防止沿海居民与海外势力勾结。深圳一带因为靠近香港,被划入"迁界"范围,老百姓被迫离开家园,内迁到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外的地方。后来,康熙收复台湾,迁界政策才被废除,沿海居民才得以重返家园。
这段历史是我小时候听海伯讲的。海伯说,他爷爷的爷爷曾经经历过"复界"——也就是迁界政策废除后返回故土。那一代人回到家乡时,发现房子已经被毁,田地已经荒芜,海边的盐田和蚝场也大多废弃了。他们白手起家,重新建造房屋,重新开辟田地,重新经营盐田和蚝场,花了好几代人的时间,才恢复了祖辈们的生活。
清朝嘉庆年间,宝安县的人口大约有二十多万,对于一个沿海县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太少。那时候的深圳地区,虽然比不上广州、佛山那样繁华,但也有了不少集镇和墟市。宝安县城南头已经发展成为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镇,城里有县衙、书院、寺庙、商店,人口众多,商业繁荣。每年农历的三月和九月,南头还会举行盛大的"墟日",周边的农民和渔民都会来这里买卖货物,热闹非凡。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从前南头的墟日非常热闹。广东人、福建人、客家人,香港人、澳门人,甚至一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都会来南头做生意。那时候没有汽车,走的都是山路和海路。挑担子的挑夫从东莞、惠州走来,满载着农产品;划小船的渔夫从香港、澳门划来,满载着海鲜。墟日的时候,整条街都挤满了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热闹极了。
然而,在这种热闹的表象之下,深圳的命运正在悄悄地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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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鸦片战争:一条河的划定
公元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英国人的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国的国门。
这场战争对中国的影响是深远的,对深圳的影响更是直接而深刻的。
说起来,英国人发动鸦片战争的原因很复杂,但其中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打开中国的市场,向中国倾销鸦片和工业产品。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英国人选择了从广州附近的珠江口发动进攻——因为广州是当时中国最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而珠江口是进入广州的必经之路。
战争爆发后,英军很快就攻占了广州郊区的一些炮台,然后又沿着珠江口北上,攻占了厦门、定海、镇海、宁波等城市。清军在英军的坚船利炮面前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1841年1月,英军攻占了珠江口的"香港岛",并于同年8月宣布香港为英国殖民地。
就在英军占领香港岛的同时,他们还占领了深圳河以南的一些地区,包括今天的香港北区和元朗一带。当时的深圳河还只是一条普通的河流,并没有特殊的政治意义。深圳河北岸的深圳墟,只是宝安县属下一个人口不多的墟镇,规模远不如南头。
1842年,清政府在鸦片战争中战败,被迫与英国签订《南京条约》,割让香港岛给英国。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英国人又趁火打劫,于1860年迫使清政府签订《北京条约》,将九龙半岛南部割让给英国。1898年,英国人又迫使清政府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租借"了深圳河以南的广大地区,租期为99年。
就这样,深圳河从一条普通的河流,变成了香港与内地的边界线。
深圳河的正式名称叫做"深圳河",它的上游是发源于梧桐山的支流,下游汇入深圳湾,全长不过三十多公里。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只有两三米,宽度最窄的地方只有几米,站在河这边,可以清楚地看见河对岸的人和房子。这样一条不起眼的小河,在一百多年前,却成为了一道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国界。
深圳河成为边界线之后,深圳地区的命运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首先是行政归属的变化。在英国强占香港之前,深圳地区全部属于清朝的宝安县管辖。香港被英国占领后,宝安县的行政管辖范围被一分为二:深圳河以北的地区,仍然归清朝的宝安县管辖;深圳河以南的地区,则被划入了英国的香港殖民地。
这种人为的分割,给当地居民带来了巨大的痛苦。我的曾祖父告诉我,在边界划定之前,深圳河两岸的居民是自由来往的。河这边的渔民可以把鱼卖到对岸去,河那边的农民也可以过河来深圳这边走亲戚、逛墟市。两岸居民说着同样的方言,过着同样的生活,几乎感觉不到有什么分别。
但边界划定之后,一切都变了。
河这边的居民要想到对岸去,必须持有清政府颁发的"通行证",而且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和规定的地点通行。河对岸的居民想来这边,同样需要办理通行证。两边的居民突然变成了"两个国家的人",以前随意走动的事情,现在变成了"出国",需要办理繁琐的手续。
更糟糕的是,边界的划定并没有考虑当地居民的意愿和生活习惯。很多村子被边界线一分为二——村子的房子和农田在河这边,但祖坟和祠堂却在河对岸。每年清明节,村民们要去对岸祭祖,就必须翻山越岭,走很远很远的山路,才能到达祖坟所在的地方。以前只需要走几步路的事情,现在变成了艰难的长途跋涉。
还有一些人,因为边界线从自家门口划过,结果一辈子变成了"英国人"或者"中国人"。我的曾祖父的一个表兄,家里世代住在深圳河北岸的一个村子里。有一天,英国人来划界,一刀就把他们村分成了两半。他家的房子在河北岸,是"中国人";但他家的田在河南岸,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英国人"。这种荒诞的事情,在那个时代并不罕见。
从那以后,深圳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海边小县,变成了一个敏感的"边陲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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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边陲小镇:被遗忘的角落
鸦片战争后的近一百年,是深圳历史上最暗淡的时期。
曾经繁华的南头古城,逐渐失去了往日的荣光。失去了对外贸易的港口地位,又被夹在香港和广州之间,深圳地区的经济发展陷入了停滞。由于靠近边界,这里的社会稳定也成了问题——走私、偷渡、海盗、走私鸦片,各种违法活动屡禁不止。清政府和后来的民国政府,对深圳地区的管理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公元1898年,当英国人"租借"深圳河以南地区的时候,他们曾经想把深圳河北岸的深圳墟也一并纳入香港的管辖范围。据历史记载,当时英国人提出要以"深圳河为界",把整个深圳河流域都划入香港。但是,清政府的外交官据理力争,最终保住了深圳河北岸的"弹丸之地"。否则,深圳这个名字,可能就不会存在于中国的版图上了。
深圳墟的命运,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深圳墟"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清朝嘉庆年间的《新安县志》中。据记载,深圳墟是当时新安县的一个墟镇,位于深圳河北岸,周围是平坦的农田和鱼塘。因为靠近深圳河码头,来往的商船很多,所以深圳墟逐渐发展成为周边地区的商业中心。
墟,是广东特有的集市形式。每个墟都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