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打开语言的盲盒:第一次发现语言和思维的不同
张明是在大阪道顿堀的一家老铺鳗鱼饭店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学了十年的日语,原来只是个“半吊子传声筒”。
那是他32岁那年攒了年假第一次去日本关西旅游,晚上逛完热闹的商区,找了家门口排着长队的鳗鱼饭小店。老板是位六十多岁的日本大爷,会几句简单的英语和中文,张明用刚学的日语点了招牌蒲烧鳗鱼饭和味噌汤,等了二十多分钟就上来了。他咬了一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鳗鱼饭的温度低得发凉,不是他预想的热气腾腾的状态——大阪夏天的夜间温度也有二十八九度,他刚逛完街出了一身汗,就想吃点热乎的,结果这饭像是放凉了半小时才端上来。
他之前特意查过旅行攻略,知道日语里“寒い”的意思是“冷”,对应中文的“冷”和英文的“cold”,于是很自然地对老板说:“このご飯、寒いですね(kono gohan, samui desu ne)”,意思是“这饭好冷啊”。
老板愣了一下,赶紧把店里的中央空调关掉,还给他倒了杯热大麦茶,鞠了一躬说:“大変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すぐに暖かくします(非常抱歉,马上给您加热)”,说完就把鳗鱼饭端回后厨加热了。张明更懵了:他只是觉得饭凉,让老板热一下就好,关空调干嘛?大阪夏天三十多度,关了空调不是更热吗?倒了热茶他更是喝不下,本来就热,还喝热的?
后来同团的一个去过日本五六次的姑娘告诉他,日语里的“寒い(samui)”是个多义词:既可以指气温低、物体温度低,也可以指人因为穿少了觉得冷,甚至可以形容社交场合的氛围尴尬(比如“寒い雰囲気”就是“尴尬的氛围”);而说“饭菜凉了”的正确表达是“冷たい(tsumetai)”,“寒い”用来形容食物的话,会给人一种“吃的时候觉得发冷、不舒服,甚至可能变质”的负面暗示,老板以为他觉得饭有问题,才会赶紧关空调道歉。
张明坐在回酒店的电车上,手里攥着那张写了日语常用语的攻略小卡片,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突然想起之前在英语角跟外国朋友聊天的场景:他当时嘴角长了个泡,跟对方说“我最近上火了”,对方一脸困惑地问他“上火是什么?是发烧吗?是过敏吗?”,他解释了半天“嗓子疼、嘴角起泡、便秘、口腔溃疡,是吃多了辣的或者熬夜导致的”,对方还是似懂非懂,说他们从来没有过这种“上火”的感觉,英语里也没有对应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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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以为的“常识”,从来不是全人类共有的
那天晚上张明在酒店翻旅行攻略,越翻越觉得不对劲:他之前一直以为,语言不过是思维的“传声筒”,我们脑子里想什么,只要转换成对应的外语词汇说出来就好了,比如“冷”就是“cold”就是“寒い”,意思一模一样,只是发音不同。可今天的经历让他突然意识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同一个“冷”的概念,在不同语言里的边界、用法、隐含的意义完全不一样,甚至很多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常识”,在别的语言使用者眼里根本不存在。
这种感受其实你一点都不陌生。你第一次学英语的时候,是不是遇到过很多“找不到对应词”的时刻?比如你知道“serendipity”的意思是“意外发现珍宝的运气”,但中文里没有单个的词能对应这种精准的感受;你第一次看到外国人发的“schadenfreude”的解释,会恍然大悟“哦,原来我之前看到别人倒霉的时候偷偷开心的那种感觉,是有专门的词形容的”;反过来,外国人学中文的时候,也会被“缘分”“靠谱”“接地气”“尴尬”这些词搞得头大——他们能大概理解意思,但就是找不到自己母语里能完全对应的表达。
<!-- 电子版侧边栏:认知科学小知识 --> > 认知语言学家把这种现象叫做“词汇空缺(lexical gap)”:指一种语言里有的概念,在另一种语言里没有对应的词汇表达。这从来不是“哪种语言更贫乏”的问题,而是不同语言的使用者,长期生活在不同的文化和社会环境里,会创造出对应自己需求的词汇,来标记对自己重要的概念。
你可能会说:“没有这个词又怎么样?我知道那种感觉不就行了?”可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小时候第一次知道“橙色”这个词之前,你看红和黄之间的那个颜色,只会觉得它是“偏红的黄”或者“偏黄的红”,根本不知道它是一个独立的颜色类别;直到爸妈或者老师指着那个颜色告诉你“这个是橙色”,你才突然有种“啊哈”的顿悟感——原来这个颜色和红色、黄色都不一样,它有自己的名字,属于一个独立的类别。
这种“啊哈”的时刻,就是语言在悄悄塑造你认知边界的时刻。在你不知道“橙色”这个词的时候,你的大脑会自动把这种颜色归到你已经有的“红”或者“黄”的类别里,你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对劲;可一旦你知道了这个词,你的大脑就会自动把它单独拎出来,形成一个独立的认知类别,下次你再看到这种颜色,会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橙色”,而不是“偏红的黄”。
<!-- 纸书格式:引用缩进 --> > 语言不是思维的镜子,而是思维的脚手架。它不会决定你能想什么,但会决定你想到什么的时候,有没有现成的“工具”可以用。 > —— 认知语言学家 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
这种“语言塑造认知”的发现,其实早在20世纪初就被语言学家注意到了。20世纪30年代,美国语言学家爱德华·萨丕尔(Edward Sapir)和他的学生本杰明·沃夫(Benjamin Whorf)在研究美洲原住民语言的时候发现,不同语言的使用者对世界的感知方式存在系统性差异,这种差异不是“谁更聪明”的问题,而是语言本身的结构不同带来的。后来这个发现被总结为“语言相对性(Linguistic Relativity)”假说,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萨丕尔-沃夫假说”,不过这个假说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被误解了很久,很多人把它极端化,觉得“语言决定思维,没有某个词你就根本想不到某个概念”,后来的认知科学研究已经修正了这个极端的观点:语言不是思维的决定者,而是思维的重要塑造者,它会悄悄影响你注意什么、忽略什么、怎么分类、怎么理解世界。
为了让你更直观地感受到这种影响,我们不妨来看几个更具体的小例子,它们都来自我们日常的生活,没有复杂的学术术语,你一看就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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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知到的世界,是语言“翻译”过的版本
我们先来看一个最直观的例子:颜色。
你可能会觉得,颜色是客观存在的,红就是红,蓝就是蓝,全人类看到的颜色都一样,怎么会受语言影响呢?可认知科学家的实验完全颠覆了这个认知。
20世纪60年代,认知科学家布伦特·柏林(Brent Berlin)和保罗·凯(Paul Kay)做过一个著名的颜色词研究:他们找了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语言背景的受试者,给他们看不同深浅的颜色块,让他们给每个颜色块命名,结果发现所有语言的颜色词发展顺序惊人的一致:最先出现的总是“黑”“白”“红”,然后是“黄”“绿”,最后才是“蓝”“棕”“紫”“橙”“粉”这些词。更神奇的是,如果你给一个只有“黑”“白”“红”三种颜色词的语言使用者看不同深浅的蓝色,他们会觉得所有蓝色都是同一种颜色,根本区分不出来深浅差异;而如果你的语言里有“浅蓝”“深蓝”两个独立的词,你就能立刻区分出这两种蓝色的不同。
后来斯坦福大学的认知科学家团队在2019年做了一项更大规模的研究,他们找了40多种语言、超过1000名受试者,让他们完成颜色辨别任务:在12个几乎一样的蓝色方块里,找出颜色和其他11个不同的那个。结果发现,母语里有独立的“浅蓝”“深蓝”两个词的俄语受试者,完成任务的平均反应时间比只有“blue”一个词的英语受试者快了整整50毫秒——这个时间差看起来很短,但在认知科学里已经是非常显著的差异了,相当于你的大脑处理颜色的速度快了一截。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你的语言里有了“浅蓝”“深蓝”这两个独立的类别,你的大脑就会自动把这两种颜色归到不同的组里,找不同的时候不用一个个对比,直接看属于哪个类别就能快速判断;而如果你的语言里没有这两个类别,你的大脑就要一个个对比每个蓝色块的深浅,自然就慢了。
这可不是说没有“浅蓝”“深蓝”词的人的视觉有问题,只是他们的认知框架里没有这两个类别,所以不会主动区分而已。就像澳大利亚的原住民群体迪尔巴尔人(Dyirbal),他们的语言里根本没有“蓝色”这个词,他们描述蓝色的时候,要么说“天空的颜色”(指浅蓝),要么说“大海的颜色”(指深蓝),要么说“靛蓝染料的颜色”(指靛蓝),在他们的认知里,蓝色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颜色类别,而是属于“绿色”或者“描述性词汇”的范畴。你让他们区分不同深浅的蓝色,他们会觉得很困惑:这不是一样的颜色吗?为什么要区分?
<!-- 电子版侧边栏:小实验 --> > 你可以自己做个快速小测试: > 1. 你闭上眼睛,想一下“浅蓝色”和“深蓝色”,你觉得它们是同一种颜色的不同深浅,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