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拉
第 1 章 娜拉:圣诞节前的话匣子
一部戏的主角,往往要等幕布拉开才登场。《玩偶之家》偏不。一八七九年的观众坐进哥本哈根皇家剧院,看见的是一间屋子,听见的是门厅里传来的歌声。易卜生让声音跑在人前面:海尔茂在书房里问,是不是小鸟儿在外头唱歌,是不是小松鼠儿又在家里乱跳了。歌声从门厅飘进来,人也跟着进来,怀里抱满了刚买的东西,嘴里哼着小调,脚下带着小碎步,先赏了脚夫双倍的车钱,再把一包包东西摊开在桌上清点。娜拉还未开口说一句正经话,她的形象已经立起来了:这是一个把自己活成背景音乐的女人。屋子因她而有声,圣诞因她而有色,丈夫的书房因她那一串脚步声,从紧闭的黑盒子变成了需要被敲打、被讨好、被绕开的禁区。
这一手安排比看上去讲究得多。旧式的诗剧习惯让主角以大段独白亮相,莎士比亚的王子们第一件事是向观众自我介绍,拉辛的人物开口便是亚历山大体的人生总结。易卜生把这套全扔了。他的女主角是以被听见的方式登场的,她先是声音,是气氛,是别人的期待,然后才是一个人。这个顺序不是技术细节,它是全剧的题眼:娜拉在这个家里先是一个功能,一个制造快乐的功能,其次才被允许成为一个人。第一幕用尽各种手段让我们喜欢这个功能,第三幕再把这个功能连根拔起。要读懂那声关门,得先读懂这场开门。
首演那天是一八七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礼拜日,哥本哈根一年里夜最长的时节。皇家剧院的常客们来看的本来是一部家庭戏,报纸提前放出的风声说,这位挪威人写了出太太出走的戏。没人想到开场竟是这么一片节日气象。据当时的记载,第一幕演下来剧场里笑声不断,太太们看娜拉买东西、藏饼干,看得津津有味,那分明是她们自己家的日子。易卜生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先让满场的人都住进玩偶之家,再当着他们的面把门砸开。
开场这三十秒里还藏着易卜生从希腊人那里学来的一门手艺,回溯法。幕启时故事已经进行了八年,借据签过了,债还了大半,意大利去过了,三个孩子生下来了,全部前史压在人物身后,台上只演清算前的最后三天。这个结构可以一直上溯到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的罪早已犯下,戏只在揭破。佳构剧作家们把回溯法磨成了制造悬念的机器,易卜生拿它来干另一件事:让过去像债务一样,分期到期。娜拉每一个轻快的转身,都带出一点看不见的旧账。
先闻其声还带来一个容易忽略的实惠:它替易卜生省掉了所有介绍性的台词。娜拉进门后说的头几句话,除了价钱就是东西,看似废话连篇,实则句句有性格。她对脚夫出手大方,转身对着账目心算;她把给孩子买的礼物一样样念出来,念到兴头上自己先笑。一个下午在城里采买圣诞用品的主妇,被这几句台词写活了,不需要任何旁白。后来的剧评家们喜欢说易卜生的对话像生活本身,这话只对了一半,应该说他的废话像生活,而他的生活字字都在工作。
一间不奢华的屋子:舞台指示的经济学
潘家洵译本的开场舞台指示是这样的:一间屋子,布置得舒舒服服,可是并不奢华。后面右边一扇门通到门厅,左边一扇门通到海尔茂的书房,两扇门中间有一架钢琴。左墙当中有一扇门,靠墙一只磁火炉,火炉前面有一双摇椅和一张小圆桌。墙上挂着画,墙角有小沙发和小圆桌,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屋外是冬天,屋里生着火。萧乾处理这一段时把句子拆得更碎、更口语,读起来像今天剧场说明书里的提示;潘译的舒服、不奢华连用两个短句,带着旧白话的克制,与屋子的气质恰好相称。两种译法放在一起,正好示范了舞台指示翻译的两难:它既是给导演看的图纸,又是给读者看的散文。
这行指示值得在纸上多停几分钟。奢华与舒服的区别,是这部剧全部社会学的起点。海尔茂刚刚被任命为合资银行经理,从春天起拿全薪,一家人第一次敢把日子过得宽一点,但也就是宽一点,远没到铺张的程度。钢琴是体面的摆设,第一幕里没人碰它,真正响起来的音乐要等到第二幕,从书房里传出来,由一个将死的人伴奏,给一个装疯的女人打拍子。书架上是精装书,同样无人翻阅。这些东西不是布景,是这个家庭的简历,向外人申报着中产阶级的身份。易卜生写舞台指示向来吝啬形容词,但他给这间屋子点的每一件东西都有用处。这一点在英国批评家戈斯那里得到过印证。这位最早向英语世界介绍易卜生的学者在一八七〇年代的评论里说过一个意思:易卜生的舞台指示读起来像小说的章节,人物还没开口,生活已经从家具的缝隙里渗出来了。后来的易卜生研究反复引用这个观察,因为它是真的。观众在演员说第一句台词之前,已经从陈设里读出了这个家庭的收入、抱负与裂缝。
门的位置更是精密。右边通门厅的门是外部世界的接口,信件从这里进来,客人从这里进来,勒索也从这里进来;左边通书房的门是丈夫权威的堡垒,整个第一幕里它开开合合,海尔茂从里面出来,像君主从内殿出来接受朝拜。娜拉的全部活动都发生在两扇门之间的过道地带,她的空间自由被建筑学预先规定了。二十世纪的戏剧家们从这张图纸上各取所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看见的是如何在匣式布景里真实地生活,布莱希特看见的是这套布景如何替中产阶级的意识形态站岗。而在一八七九年,观众只是觉得,这间屋子像极了自己家,或者自己向往的那个家。
还有一样东西此刻不在台上,就是圣诞树。树是娜拉随后自己抱进来的,圣诞前夜全家点亮它,到第二幕开幕时,它被挪到了里屋小桌上,烛火烧残,枝子耷拉,一个隔夜的节日。评论家们历来把第二幕那棵蔫掉的树看作娜拉心境的注脚,这没错,但第一幕那棵尚在门口的树同样承担任务:它给整个第一幕的欢快盖上一个期限。圣诞节是穷人的年关,是账目清点日,是债主上门的日子,柯洛克斯泰恰恰挑这个节前上门。节日的倒计时从第一幕第一个字就开始走了。
细心的读者还会注意到火炉与摇椅。娜拉在第一幕里几次靠近炉子取暖,火是这个冬天里唯一的暖源,也是她后来跟兰克医生调情时的背景,更是全剧温度的计量器:第一幕炉火正好,第三幕炉火照旧,人却凉透了。那对摇椅则像为两个人准备的位置,可全剧没有一场戏是夫妻俩安安稳稳坐进摇椅的,它们始终空着,像一张过期的全家福。硬要把每件道具都读成象征是危险的,但易卜生的现实主义从来不搞闲笔,他布置一间屋子,就像法官整理证物。
杏仁饼干:一次小小的违法
娜拉进门后第一件有戏剧意义的事,是把口袋里的杏仁饼干藏起来。她听见丈夫的声音,一边应着,一边把嘴擦一擦。随后海尔茂盘问,小鸟儿是不是又出去乱花钱,是不是偷吃了甜杏仁,破坏了说好的规矩。她一一抵赖,说没有,一口都没吃,还赌咒说自己从来不敢不听托伐的话。易卜生在这里埋的不是小笑话,是整个剧本的种子。一个能为几块饼干撒谎的人,就能为一张借据撒谎,也能瞒着丈夫独自扛起八年的债。饼干是她第一次犯罪,罪名轻微,动机纯洁,手法娴熟。观众第一幕看她抵赖时会心而笑,第三幕回想起来就笑不出了:原来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个透明的人,她的天真是一项需要勤奋维护的工程。
这段戏的台词密度值得细看。海尔茂的追问并非真疑心,他享受的是盘问的权力感,问钱、问糖、问小松鼠乖不乖,问句一套接一套,句句都预设了不许的答案。娜拉的抵赖也并非真恐惧,她享受的是被盘问的亲密感,撒个小谎,再看他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这是两人之间玩熟了的把戏。危险就藏在这份熟稔里:他们都以为这游戏没有庄家,其实每一局都记在账上。到第三幕,海尔茂会把这口陈账翻出来,说小孩子撒谎都是跟母亲学的,说她的谎言会毒害三个孩子。第一幕的甜饼,第三幕变成毒药,同一个动作换了个说法。易卜生对资产阶级婚姻的全部洞察,浓缩在这包饼干里。
这里也显示出他与佳构剧前辈们的不同。斯克里布传统里的细节是机关,专等恰当的时候咔哒一声扣上。易卜生的饼干当然也会扣上,但在此之前它先完成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塑造。我们看见娜拉抹嘴的那个动作,就永远记得她身上同时住着一个孩子和一个精明的成年女人。舞台指示写她把嘴擦一擦,这个动作在排练场里能磨一下午,因为它必须快、自然、带一点做了坏事的甜味。演娜拉的女演员们常说,这个戏先难在怎么演快乐,后难在怎么演抹嘴:快乐要洋溢,抹嘴要轻盈,两样都不能重,一重就提前泄底。
杏仁饼干还有一层北欧的家常底色。十九世纪的斯堪的纳维亚主妇们自制圣诞甜点,杏仁膏是节令的奢侈,规矩人家要留到节日才许动。娜拉吃的不是零食,是提前动用了节日的份额,这个小小的僭越与她提前动用父亲的签名,在结构上同源。易卜生挑这样一种甜蜜的、无害的、人人都能理解的违规来开场,是经过计算的:他需要观众第一眼就原谅她,甚至喜欢她的违规,只有这样,后面那张借据才能获得同情的预支。饼干是易卜生递给观众的定金。
从法律与道德的角度看,吃饼干触犯的只是家规,伪造签名触犯的是国法,而娜拉自始至终没觉得这两件事在性质上有什么不同。她的道德直觉是连贯的:只要不让人担心,就不算罪过;只要动机是爱,手段就可以原谅。这个直觉她要在第一幕末尾向林丹太太和盘托出,也要在第三幕被柯洛克斯泰逼着面对成文法时亲口宣战,法律不管动机,那它就是笨法律。饼干戏因此不是过场,是论证的第一块砖。
排演史上这段戏还有过争议。有的导演嫌它琐碎,删掉杏仁饼干,只留盘问,结果第三幕海尔茂翻旧账时观众摸不着头脑;有的演员反过来把它演重了,把偷吃演成偷情的暗示,满场暧昧。两个极端都错,因为易卜生给的分量恰恰是轻的,轻到像羽毛,第三幕这片羽毛才会变成压垮骆驼的那根。契诃夫后来把这手学去了,樱桃园里掰樱桃上的樱桃干吃的老仆,同样是一口零食,一口人生的账。
小鸟儿、小松鼠、小云雀:昵称的动物园
海尔茂对妻子从不直呼其名。他叫她小鸟儿、小松鼠、小百灵鸟、小鸽子,兴致来了还叫小妖怪、小冒失鬼。潘家洵翻译这套昵称用了北方口语的儿化,小鸟儿、小松鼠儿,念出来有爱娇的、逗弄的调子;萧乾的笔更平实,昵称的叠字感被削弱,句子更贴近今天的生活语流。两种译法都成立,但潘译的儿化在中文里意外复现了一样东西:这类称呼在挪威语原文里多带指小后缀,语法本身就在规定她的尺寸。称呼一只小鸟儿的时候,你不是在描述她,你是在给她定型。
这个动物园值得逐一清点。小松鼠会干什么,会捧着坚果咔哒咔哒地磕,娜拉恰恰是在讨钱的时候被叫作小松鼠,她自己也心领神会,把眼睛睁大,把花钱的计划说得像松鼠藏果子一样热闹,甚至主动表演剥松鼠、钻圈。小百灵鸟会唱歌,所以她进门先闻歌声。小鸽子要喂食,所以丈夫给钱像撒谷子,还要叮嘱一句省着点吃。每一个昵称都对应一种被观赏的功能,唯独没有一个称呼对应她的头脑或她的年纪。她被叫作小鸟的年头,正是她生养三个孩子的年头。易卜生的狠辣在于,他让娜拉使用这套语言时毫无屈辱感,她甚至主动配合,用小松鼠的姿态为自己多赢几块钱。压迫最深的形态不是禁止,而是让被支配者把笼子的词汇用得兴致勃勃。
对照英文译本能把这层意思看得更清楚。阿切尔的译本里,这些称呼是云雀、松鼠、小鸽子,语气甜得发腻;到了中文,潘家洵和萧乾都面临一个难题,汉语没有现成的指小语法,只能靠儿化和叠字补足。潘译添儿化,萧译调语序,殊途而同归于一个效果:让中文读者也感到这套称呼黏稠。读译本读到这里若只觉得恩爱,便错过了易卜生的本意。他写甜腻,是为了日后写甜腻的破产。
中文接受史给这部剧起过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批评史。最早的译名叫《娜拉》或《傀儡家庭》,后来通用《玩偶之家》。傀儡强调被操纵,玩偶强调被观赏,前者控诉的手指向外,指向操纵者,后者的指向更冷,指向那个把人当摆设的家。娜拉本人未必是傀儡,她的把戏大多出于自愿,但玩偶之家四个字把她住的地方连同住法一并钉住了。五四一代人念着这个名字走上社会舞台,名字里的判断早已先于文本抵达。
到第三幕,这套语言会突然死亡。大辩论里海尔茂还想用旧调子稳住局面,宝贝、小鸟儿地叫,被娜拉一句坐下,托伐,咱们有好多话要谈拦腰截断。那一刻动物园关门了。回头再看第一幕满屋子飞的小鸟,才明白易卜生把昵称写得这么密,是在给后面的沉默攒本钱。
语言学界对这种命名行为有个现成的观察:亲密称呼从来不是中性的,它一面表达爱,一面划出权力的界。谁有权给谁起小名,谁就得接受被定义。海尔茂的小名只有一种,托伐,连妻子也只能连名带姓地敬着;娜拉的小名有一打,全是动物。称呼的不对称,就是这段婚姻的宪法。五四时期的评论家们未必读过什么语言学,但他们一眼看穿了这一层,所以那一代人谈娜拉,总要先从称呼说起,说她是丈夫的小鸟儿、小松鼠,是家里的点缀品。这些话今天听着耳熟,源头就在第一幕的这个动物园里。
花钱的手艺:第一幕的经济课
第一幕前半段几乎是一堂用对话上的会计课。娜拉抱着东西进门,一样一样向丈夫报账:松子、蜜饯、杏仁、彩纸,给伊娃的裙子和小马,给巴布的手枪,给保姆的小费,账目细碎到寒酸。海尔茂的新水要开春才发,此刻的阔绰全靠预支想象力。他一边掏钱一边立规矩,钱给了,教训也要给,嘱咐小鸟儿花钱的手别太松,真要大手大脚,早晚得后悔。娜拉把钱接过来,数一遍,转个圈,说托伐,我就知道你最好。潘译这几句的节奏轻快得像数铜板,萧译则把语序理顺,突出丈夫语气里半是宠溺半是训导的腔调。两个本子对照着读,最容易看出这一幕的喜剧结构:它是一场谈判,而谈判双方都假装这不是谈判。
真正要紧的是借钱那一段。娜拉试探着说,要是能借一笔呢,按期还,利息再高点,不也挺好。海尔茂立刻变了脸。潘译他那段话的意思是,一借钱,一欠债,家庭生活就不自由、不美满了,宁可穿旧衣服,不能背债过日子。他讲这话时带着道德上的洁癖,还举了从前欠债的苦日子作证,浑然不知妻子正在他眼皮底下背着八年的债,用按期归还的利息维护着这个家的现金流。观众此刻也不知。易卜生把最大的反讽缝进最日常的对话里:这个家的账本上有一个黑洞,而管账的男人正在发表关于账本的道德演说。他甚至更进一步,让海尔茂就着债务话题骂开借钱的人,骂不规矩的钱,骂来路不明的钱,每骂一句,都是在骂自己家里那张没人知道的借据。
这段对话里还有个更细的针脚。海尔茂反对借债的理由,一半是道德,一半是审美,他说欠债的人家过日子不自由、不美满,用的词是美学词汇。也就是说,在他那里,无债首先是一种体面,是人家看着好看。这个逻辑日后会原封不动地搬到借据败露的时刻:他第一反应不是妻子犯了法,而是这件事让他没法见人。第一幕观众听他谈借债色变,只当是持家格言;第三幕再看,那是一份提前写好的判词,审判长已在内座候场。易卜生写戏,常常把结论先藏在人物最不设防的闲谈里。
这一幕里金钱的流向全部经过海尔茂的手,连给脚夫的赏钱都出自娜拉刚从他手里领来的银币。她的经济人格是一个孩子的经济人格,有进项,无产权,有零花,无储蓄。开场她给脚夫的钱多得让对方连声道谢,自己心里也得意,转脸见了丈夫,立刻把价钱报低了,把花销说小了。这一组小小的数字游戏,是全剧账本的第一页。她后来向林丹太太坦白,还债的钱一部分是抄写文件挣来的,去年冬天关起门抄了差不多三个星期,天天熬到后半夜。那三个星期是她八年里唯一一段作为劳动者的时间,她提起时带着一点自豪,又赶紧把它说成好玩,说是躲着托伐的秘密游戏。一个人对自己唯一的实业如此羞于启齿,可见这个家给劳动定的是什么价。顺带说一句,债务这个题目对易卜生不是采风得来的,他家在斯基恩就是被父亲的破产拖垮的,少年易卜生尝过债主上门的滋味。这一层私人记忆要到讲他生平的那一章再展开。
快乐是不是演出来的:娜拉的表演性
把第一幕读熟之后,有个问题会自己浮上来:娜拉的快乐是真的吗。我的看法是,问真假就问错了方向。她的快乐是演出来的,但表演本身是真的,像琴手的指法是真的。她对这个家的运行规律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跳,什么时候唱,什么时候睁大眼睛,什么时候把话头咽回去。易卜生给她的第一幕安排了几位访客,旧友林丹太太、上门的柯洛克斯泰、串门的兰克医生、老保姆安娜,观众可以现场考察她换挡:对旧友她是得意的小妇人,急着展示新生活;对勒索者她瞬间变成炸毛的猫,先摆架子再吃亏;对兰克她松弛得近乎放肆,敢坐在沙发扶手上说体己话;对老保姆她忽然柔软,谈起死去的父亲,语气里有全剧少见的静。每一副面孔都真诚,每一副面孔都不是全部。把这些面孔叠在一起,剩下的那点空隙,就是她藏借据的地方。
这种表演性让娜拉成为十九世纪戏剧里最难演的女主角之一。她要求演员先用喜剧的速度把轻松演足,再让轻松在第三幕片片剥落。首演的丹麦女演员亨宁斯在排练中反复琢磨的正是这个落差,据说她坚持要把第一幕演得再甜一点,甜到观众心软,后面的翻脸才有雷霆。后来的杜丝、纳济莫娃、费斯克,一代代名伶在这个角色上比拼的都不是眼泪,而是前面两个半小时的天真要天真到什么程度。演傻了,第三幕的觉醒像发疯;演精了,第三幕的觉醒像图穷匕见。分寸在毫厘之间,而剧本把毫厘全写在第一幕这些看似闲散的过场戏里。
中国舞台上的娜拉们同样要先过这一关。一九三〇年代的上海,这个戏一演再演,观众记住的多是第三幕的决裂,行家看的却是第一幕的甜。当年有剧评说,某某女士的娜拉败在太清醒,第一幕眼里就有火,等于把底牌当胸牌挂着。这话苛刻,却内行。娜拉的全部悲剧性就在于她当年是真信的,信小鸟儿的称呼是爱情,信掌柜式的给钱是恩典,信自己的快乐就是人生。第一幕若不把这份信演实,出走就成了策划好的退场,全剧的重量就泄了气。
剧本本身就在给表演下指令。第一幕的舞台指示里布满了情绪注脚,她快活地把帽子扔在椅子上,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她忽然换上一副认真的脸色,她低声说,她提高嗓子。这些注脚不是文学装饰,是配速表。易卜生当过二十多年剧院的人,从卑尔根到克里斯蒂安尼亚,他给演员写戏,深知台词之外身体要做什么。潘译保留了这些指示的短促,萧译则给它们补上了更完整的语法主语,读来更像小说而略欠舞台的干脆。这一点点文与戏的差别,恰是两种译者气质的差别。
从戏剧理论看,这正是一部讨论剧的准备动作。萧伯纳在易卜生主义的精髓里提出过一个著名判断,这类戏的结尾不是情节的解决,而是讨论的展开。讨论要立得住,前提是观众此前对人物的投资足够深。第一幕所有的甜,都是第三幕要清算的债务。易卜生对此心知肚明,他从不吝惜在幸福的账上多记几笔,因为他要在大清算之日一总取出。反过来说,读者若跳过第一幕直奔结尾的名句,得到的只是一个口号;名句的重量,是前面每一场轻喜剧一场一场压上去的。
孩子们的藏猫儿:一场游戏里的母亲
第一幕中段有一场戏常被读得飞快,就是孩子们冲进来跟妈妈玩藏猫儿。娜拉趴在椅子上数数,孩子们咯咯笑着躲进桌子底下、门帘后面,满台都是笑声。潘译这一段的口语活泼极了,找着我啦、数到十啦,几乎能听见孩子气的喊叫。可是把节奏放慢一倍再看,这场戏的味道就不对了。玩藏猫儿的两个人里,一个是孩子,一个是母亲,可藏的人、找的人、笑得最响的人,都是母亲。娜拉不是在陪孩子玩,她是孩子里最投入的一个。三个真正的孩子围绕着她,像观众围绕着一个不肯谢幕的演员。易卜生安排这场戏,是让观众亲眼看见这个家的家庭结构:一个大家长,一个大家姐,三个小孩。
更冷的伏笔藏在游戏的中断方式上。门外柯洛克斯泰来了,娜拉脸色一变,立刻把孩子打发走,跟保姆下楼。藏猫儿里藏着的东西,此刻开始显形:这个家八年来一直在玩一场大型的藏猫儿,借据藏在门外,真话藏在心里,娜拉既是藏的人,也是数数的人,还得装作什么也没找着。第三幕她对孩子说的那句我不配教育孩子,种子就埋在这场笑声里。她不是不爱孩子,爱得炽热,可她清楚自己的爱里掺着表演,她的母亲身份跟妻子身份一样,是领来的角色,不是长成的骨头。
顺便可以清点一下这家人的圣诞采购。孩子们的礼物在娜拉的账单上开列得清清楚楚,裙子和小马,手枪和鼓,全是玩具铺里按性别打包好的标准件。全剧没有一个字写到孩子的心事,他们是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