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心之影
一八一九年十一月的某个晚上,沃尔特·司各特爵士坐在爱丁堡南桥街寓所的书房里准备动笔,要写一首超过拜伦的诗。三周前他在伦敦的奥尔巴尼街公寓里向拜伦发出了一个近乎挑衅的提议:"你最近写的诗过于阴郁,你自己重新写过也好,让我写也行,总之我们得证明还能写出更好的。"拜伦接下了赌注。司各特回到爱丁堡后发现,脑子里找不到一首诗的位置,只有一个中世纪英格兰骑士的轮廓。这个轮廓后来变成了《艾凡赫》。这一章要回答的问题是:司各特为什么要写《艾凡赫》?答案要从一场赌局、一个匿名的作者市场、一个被压抑的国王、一场被拿破仑战争切断了的世界开始讲起。
一八一九年十二月:一场赌局如何变成一部小说
那个晚上在奥尔巴尼街坐着的几个人是:出版人约翰·默里、拜伦勋爵、汤姆·摩尔、沃恩·威廉斯,以及从爱丁堡来办事的司各特。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拜伦最近写的诗的色调上。司各特抱怨拜伦近来写的诗过于阴郁。拜伦反驳说阴郁正是当代英国诗歌该有的东西,否则就是逃避现实。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司各特提议打赌:他赌自己可以写出比拜伦最近作品更好的诗。这场赌约在洛克哈特的《司各特传》里被复述过,拜伦在自己的备忘录里也承认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值得注意。司各特回到爱丁堡后坐下来写诗,写了一行,写了两行,写了第三行,然后撕掉重来。诗的形式在他手里成不了形。要超过拜伦最近的诗,意味着要写得像拜伦一样阴郁、自我撕裂、近乎自毁,那是拜伦的领域,司各特挤不进去。司各特不是拜伦,他也从来没试图是。他做了一件拜伦做不到的事:放弃诗,转身进入小说。
这个转换在一八一九年的英国文学场里有一种革命性的意味。当时的体裁等级里,小说被柯勒律治在《文学传记》里归入"才智的产物",诗归入"想象力的产物"。要写出能赢过拜伦的作品,司各特必须在小说这个体裁里证明它能承担诗所承担的事:再现历史的真实、刻画人物的深度、安排情节的力度。这不是体裁的选择,是文学观的赌注。司各特在他这一生的写作中反复做这类实验:把小说从道德教化的体裁改造为一种可以容纳历史想象力的体裁,让小说具备诗的尊严但不失去叙事的可读性。一八一〇年代初他还在与玛丽亚·埃奇沃斯和简·奥斯汀竞争如何写风俗小说,到一八一四年《威弗利》出来,他已经宣告了一种新体裁的诞生:历史罗曼史。这个体裁既要承担诗的考据义务,又要承担小说的情节义务,《艾凡赫》是它的成熟形态。
赌局的结果在六周后揭晓。司各特在十一月底到十二月之间完成了《艾凡赫》的初稿。书在一八二〇年二月出版,标题页上写着"作者为《威弗利》的作者",没有真名。拜伦的回应是在这一年里写出了《唐璜》的开头。两个赌徒都交出了自己的答卷:一个用诗的散文化完成对诗的复仇,一个用散文的诗化提升对诗的超越。这场赌局真正的赢家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小说这一体裁本身。
但这个出版事件背后还有更深的问题。司各特为什么要接下这场赌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离开苏格兰,离开他写了十八部作品的苏格兰历史题材,去写中世纪英格兰?赌局只是触发器,真正的问题是他脑子里那个中世纪英格兰骑士的轮廓为什么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匿名作者的游戏:威弗利品牌与十三年的隐姓埋名
要理解司各特为什么可以自由地从苏格兰题材跳到英格兰题材,必须先理解他在一八一四到一八一九年之间的特殊位置:他是英国文学史上最成功的匿名作者。从《威弗利》开始,他所有的威弗利系列小说都不署真名,只在扉页写"作者为《威弗利》的作者"。这个秘密他守了十三年,直到一八二七年才在一场宴会上公开承认。那天的宴会由戏剧家詹姆斯·谢里登的女儿主持,司各特的好友在场起哄,司各特终于在答谢致辞里默认了作者身份。十三年的沉默,把"作者"从一个具体的人转译为一个品牌符号。
匿名不是文学姿态,是营销策略。一八一四年的英国出版市场正经历巨变。三卷本小说的价格因流通图书馆的兴起而提高,《威弗利》的精装本定价一个几尼,对中产阶级读者来说是可观的支出,但比订阅同人杂志便宜得多。出版商为了让读者好奇,反复宣传"作者为《威弗利》的作者"这个匿名口号,把每一个新小说都确立为一次揭谜机会。《威弗利》出版时,文学圈子里有二十多个作家被认为是可能的作者,包括简·奥斯汀、华盛顿·欧文、甚至已故的马蒂·路易斯。这个匿名游戏为司各特的作品提供了一种其他作者难以复制的市场待遇:每一次新书出版都是一个"猜猜我是谁"的事件,销量必然被这种好奇心刺激。出版商甚至组织过匿名竞猜游戏,读者可以付费参加,猜对了有奖。
这种匿名状态给司各特带来了巨大的写作自由度。他可以换体裁、换题材、换地区,读者买的是"《威弗利》的作者"这个品牌,而不是某个有名字的人的个人作品。当他写完十八部苏格兰题材小说,决定转向中世纪英格兰时,他不需要做任何品牌说明。这个品牌足够宽泛,可以装下苏格兰高地的最后一部小说和中世纪英格兰的第一部小说。匿名是司各特用来跨越题材的工具。但这里还有一个更深的悖论。匿名作家其实是最不自由的一类作家:他必须不断写,因为他一旦停下来,市场就会以为他死了或者不再写了;同时他又必须每一本书都有所变化,因为他不能被人发现风格上的破绽。司各特的十八部威弗利小说,每一部都在题材、地点、年代上有所差异,但每一部都带着同样的司各特式细节,风景的精细描写、对话的口语感、人物出场时的特写镜头。读者未必能指出作者是谁,但能感觉到那个作者就是他,同一个"他"。
因此一八一九年司各特转向英格兰不只是营销策略,也不只是赌局的副产品。它是这个匿名作家身份内在压力的释放:他必须在变化中维持品牌,必须在重复中实现创新。苏格兰题材已经写到第十八部,再写下去就是重复。他需要一个新方向,而这个新方向恰好与他在伦敦的那场晚餐结合起来,恰好在他脑子里以一个中世纪英格兰骑士的轮廓出现。
狮心理查:被压抑的国王与浪漫主义的政治符号
那个轮廓是狮心理查的影子。司各特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理查一世感兴趣,这是一个尚未完全被文学史厘清的问题。可以确定的是,他在写《艾凡赫》之前已经研究过理查一世的史料:他读过威廉·马尔姆斯伯里的《英格兰国王史》,读过罗杰·霍伍登的编年史,读过革命时代开始复原的中世纪档案。司各特作为爱丁堡律师,对历史档案的熟稔程度超出同时代大多数小说家。他能够从一堆中世纪史料中提取出一个有戏剧张力的场景,这就是为什么他能用六周写完一部中世纪英格兰小说。
但为什么是理查一世?为什么不是征服者威廉、不是爱德华一世、不是亨利五世?答案要从一八一九年的政治语境去找。理查一世是英国历史上最矛盾的一位国王:他身上集合了一个现代英国读者想看到的所有英国特质,骑士风度、武力、勇气、领导力、对外国敌人的攻击性,但同时他又几乎从未在英格兰待过。他在阿基坦长大,主要说法语,几乎不会说英语。他带领十字军东征,使英国间接卷入地中海事务。他在归途中被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五世俘虏,囚禁在杜伦斯坦城堡,最后以十万马克的赎金获释。他的整个统治过程是一段缺席史:他不在英格兰,他在耶路撒冷、在西西里、在奥地利、在法兰西。他是英国国君中最不"英国"的一个,却又被英国浪漫主义奉为最"英国"的国王。
这种矛盾恰恰是一八一九年英国所需要的。拿破仑战争结束四年了,英国作为战胜国却发现自己处于一种精神空虚之中。战争的敌人法国依然是欧洲家,依然是欧洲文化的核心。英国在军事上赢了,但在文化上仍然觉得自己是边缘国家。拿破仑战争让英国对自己的民族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作为一个岛屿国家、一个商业国家、一个清教徒传统的国家,英国的"民族性格"到底是什么?是莎士比亚?是洛克?是牛顿?还是某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混合体?
理查一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政治符号。一个带领十字军的国王,一位在异国作战的英雄,一个为信仰而战的战士,这些特质可以无缝转换为十九世纪英国对自身帝国身份的想象。东征就是帝国,信仰就是使命,骑士就是英国军官。理查一世不必真的在英格兰,他因为不在场而变得更加宏伟。这种逻辑是浪漫主义政治符号学的核心:缺席者比在场者更真实,因为他代表了一种理念而非一个具体的人。
更重要的是理查一世被压抑的一面。司各特选择描写的是理查一世从奥地利归国后的那一段,被囚禁、被赎回、回到英格兰后的形象。这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形象,是一个被压抑者、被放逐者、带着创伤回归的形象。约翰亲王,《艾凡赫》中的反派,在理查一世不在期间篡夺王位,与法国结盟,几乎要让英国变成法兰西的附庸。理查一世归国后的任务,是重新确认"英格兰性",重新让英国属于英国人。
这个形象在一八一九年有一种特殊的政治重量。拿破仑战争期间,欧洲的君主们多次在反法同盟的名义下合作,但英国始终是反法同盟的财政支柱和最后的支柱。英国的例外主义,它不属于欧洲大陆这一事实,是它能够最终战胜拿破仑的根本原因。理查一世作为一位"主要属于欧洲大陆但本质上是英格兰"的国王,他的双重身份恰恰映射了战后英国的处境:英国是欧洲的一部分但又是欧洲的例外,它属于这个世界但又被这个世界放逐。理查一世的归国就是英国的归国:从拿破仑战争的创伤中走出来,重新确认自己是英国。
从苏格兰到英格兰:威弗利系列的内部跃迁
司各特从苏格兰跳到英格兰,并不是简单的题材扩展。它是一种内部越界,一个苏格兰作家,一个苏格兰低地的辉格党律师,去描写英格兰历史。这个越界的政治重量需要被理解。
司各特的政治立场在他一生中是复杂的。年轻时代他是苏格兰辉格党人,热爱苏格兰启蒙运动,与杰弗里、斯图尔特等苏格兰理性主义者过从甚密。但他后来逐渐转向保守党,一八二〇年被乔治四世封为男爵,进入英国贵族阶层。这种政治转变的部分原因是他对法国大革命的反思:他相信雅各宾派的极端平等主义已经摧毁了苏格兰传统社会。苏格兰低地的传统社会建立在氏族长老、家庭忠诚、宗教信仰之上,这些东西与英格兰的封建体系在结构上相似但在地缘上相距甚远。司各特转向英格兰中世纪历史,背后有一个具体的连接:他对斯图亚特王朝的同情,让他对中世纪英格兰的骑士传统产生了认同。斯图亚特王朝是苏格兰的,但斯图亚特王朝的母系,玛丽·斯图亚特的血统,可以追溯到中世纪英格兰的封建贵族。司各特通过血缘与地缘的双重想象,把自己与中世纪英格兰连了起来。这种连接不是地理上的,是政治上的:他通过描述一个苏格兰人眼中的英格兰中世纪,重新定义了英格兰性。
《艾凡赫》的主人公威尔弗莱德·艾凡赫,名字本身就是"撒克逊人"的反向字迹,是一个被放逐的盎格鲁-撒克逊骑士。诺曼征服剥夺了他父亲的财产,他自己在理查一世缺席期间被剥夺继承权。艾凡赫这个名字的盎格鲁-撒克逊性,与他实际命运的诺曼化形成强烈对照:他是一个没有土地的撒克逊人,一个被诺曼体系吸收又反抗的撒克逊人。这恰好映射了一八一九年英国的处境:作为战胜了拿破仑的岛国,英国以为自己保持了"撒克逊式"的自由传统,但这个传统正在被工业化的、商业化的、与革命的拥抱所改变。艾凡赫这个角色,是司各特为英国读者写的一封情书:你们是撒克逊人,你们被剥夺过,你们最终会回来。
这是司各特越界写作的政治秘密。他不是在写英格兰,他是在用英格兰的过去来写英国的现在。苏格兰的视角让他能够比一个英格兰本土作家更自由地处理"英格兰性"这个主题。司各特作为外来者,作为曾经的辉格党人、后来的保守党人,他对英国政治的理解是经过苏格兰启蒙运动过滤的。他的《艾凡赫》是一种经过苏格兰改良后的英格兰形象,一种可以被英国读者接受又不让他们觉得被冒犯的形象。这种写作的位置正是它成功的关键:司各特既不像英格兰本土作家那样带着民族傲慢,也不像苏格兰本土作家那样带着民族怨气,他写的是一个被两个民族共同塑造的过去。
拿破仑之后:历史感的竞赛
《艾凡赫》诞生于一八一九年,不是偶然的。这一年是欧洲历史"梅特涅时代"的高峰:神圣同盟建立维也纳体系,镇压欧洲各地的革命运动,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进入对峙。一八一九年的英国也是政治分裂的:彼得卢屠杀发生在八月,激进派被镇压,工人阶级宪章运动即将兴起。整个英国知识界正在为"我们是谁"这个问题争吵。司各特不是孤立地写《艾凡赫》,他是在与同时代的几位浪漫主义作家竞争"历史感",这个词在当时还没有成为术语,但事实上的竞赛已经在进行。
柯勒律治在写作《论国家与教会》(一八一七年至一八二三年间陆续写作),在这本书里柯勒律治发展了一种国家教会论:国家的合法性建立在它能够保存"永恒的国家教会"(the permanent national church)的传统之上,这个传统是教会与国家的共同载体。柯勒律治反对的是启蒙运动对国家的去神圣化,他要把国家重新带回神圣的维度。这种论点在一八一九年的英国有特殊的政治吸引力,因为它为现存的国家秩序提供了一种超越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对立的合法性基础。司各特作为柯勒律治的亲密朋友,受过这套思想的深刻影响,但他用小说而不是论文来表达它。司各特的《艾凡赫》里有大量关于教会与骑士传统如何相互支撑的描写,这正是柯勒律治思想的文学转化。
骚塞作为桂冠诗人是另一种"历史感"的代表。他在写一系列长诗,描写阿拉伯、马达加斯加、美洲等异域题材,试图把英国之外的文明纳入英国的历史想象。骚塞的诗是有意识地把英国性扩展为全球性。司各特没有跟随骚塞的路线去描写美洲,但他用一种类似的方式把英格兰性扩展为一种跨国的历史,通过十字军、通过对理查一世在地中海的事业的描写,把英国历史连入欧洲史。《护身符》(The Talisman,1825)这部直接描写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小说,把理查一世与萨拉丁放在同一个叙事平面上,这正是骚塞式的全球历史想象的具体化。
华兹华斯是另一种。他在构思和修改他的长诗《序曲》(最终完成于一八五〇年)。华兹华斯的"历史感"是道德性的:英国的历史是英国人道德成长的过程,工业革命是这种成长的中断,湖区与英格兰乡村是道德秩序的承载体。华兹华斯与司各特的关系是复杂的,他们政治上越来越远,文学上却越来越近。司各特从华兹华斯那里学到了一种对地方、对风景、对现场感的理解,但他把这种理解运用到了中世纪而不是湖区。这种借鉴与转化的痕迹在《艾凡赫》的风景描写里随处可见,比如罗瑟伍德的塞文利之战、圣殿堡的晚祷,都是把华兹华斯的湖区感受力移植到英格兰过去的产物。
拜伦是这场竞赛中的反例。拜伦不接受任何一种历史感的合法性。他在《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曼弗雷德》里不断瓦解历史提供的合法性,让所有试图安顿读者于某种历史连续性的写作都失效。拜伦的反历史姿态正是司各特赌局所要超越的对象。司各特要用《艾凡赫》证明:即使在拿破仑之后,即使在革命的阴影下,历史仍然可以被写出,历史仍然可以提供身份,历史仍然可以让英国读者安顿下来。
下面这张图表梳理的是《艾凡赫》在威弗利系列中的位置,以及它与同时期浪漫主义历史写作的关系网络:
```mermaid flowchart TD A[1814: Waverley] --> B[1814-1819: 18 Scottish Novels] B --> C[Nov 1819: Scott-Byron Wager] C --> D[Nov-Dec 1819: Ivanhoe Written] D --> E[Feb 1820: Ivanhoe Published] C --> F[Byron: Don Juan] H[Coleridge: Church and State] --> J[Romantic Historical Writing] K[Southey: Epic Poems] --> J L[Wordsworth: Prelude] --> J M[Byron: Anti-History] --> N[Counterweight] J --> E N --> F E --> G[Series Expands to England and Europe] ```
这场竞赛的实际结果是司各特赢了。《艾凡赫》在一八二〇年二月出版后成为他最畅销的作品之一,也成为他整个威弗利系列的转折点。从此以后,他不再局限于苏格兰题材,他写了《肯尼沃斯》《护身符》《订婚》等一系列英格兰历史题材的小说,同时他也不再完全匿名,他开始准备公开承认自己的作者身份。这场竞赛的输家是骚塞,他的长诗越来越卖不动了,到一八三〇年代他几乎被英国读者遗忘。柯勒律治与华兹华斯则继续在自己的方向上深化,但他们都必须面对司各特用小说建立起来的那种更大众、更具传播力的历史写作范式。
本章小结
《艾凡赫》不是一个孤立的天才之作。它是一八一九年英国知识界为"我们是谁"这个问题争吵时,司各特交出的一份答卷。这份答卷的形式是一场赌局的副产品,但它的内容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拿破仑战争结束四年,英国需要一种新的历史意识来安顿自己。司各特选择狮心理查,是因为理查一世是最矛盾、最不适合在场却最能够被英国浪漫主义投射的国王形象。他选择中世纪英格兰,是因为英格兰能够承载英国读者寻找身份的所有需求,却不需要他们直面"我们现在是谁"这个痛苦的问题。他选择匿名,是因为匿名让他能够自由地从苏格兰跳到英格兰,从辉格党人变成保守党人,从威弗利系列变成另一种威弗利系列。
但《艾凡赫》本身是一本奇怪的书。它被英国浪漫主义奉为中世纪英格兰的经典,但它的主角其实不是理查,是艾凡赫这个被剥夺继承权的撒克逊骑士。它被英国中产阶级奉为骑士精神的颂歌,但它的真正主人公其实是犹太女子蕊贝卡,一个被骑士们争夺的、有智慧却没有权力的女性。它被当作保守主义的胜利,但它的整个情感结构是进步的:反对压迫、反对宗教偏执、反对封建暴力。这些矛盾不是写作的失败,而是写作的目的。司各特要写的就是一个"看不见的英国",一个被历史叙事压制又被英国浪漫主义重新发现的英国。下一章我们将进入《艾凡赫》的内部,进入那个中世纪英格兰的整体景观,进入那个被司各特重新发明的、被浪漫主义改造过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