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的写作课
千年前的写作课
写作文时盯着格子纸发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想说的话很多,真正落到笔尖却只剩干巴巴几句。写日记时翻来覆去只会写"今天很开心""今天很无聊",明明经历了不少事,落笔却像挤牙膏。这些让小学生皱眉的瞬间,并非现代才有。一千七百年前,西晋的陆机坐在书桌前,也曾对着空白的稿笺长吁短叹。他用一篇《文赋》写下了自己创作时的甘苦,也替后来一千多年的写作者画下了一张"写作是怎么回事"的地图。又过了大约五百年,唐代的司空图把诗歌中那些难以言说的美妙感受,分门别类地整理成二十四组短语,写成了《二十四诗品》。这两部作品加起来不过几千字,却回答了写作中两个最根本的问题:文章是怎样写出来的?好文章能带读者进入怎样的境界?
一、写作是穿越古今的共同难题
要理解《文赋》和《二十四诗品》的价值,先要承认一个简单的事实:会写字和会写作是两回事。中国孩子从小学开始学语文,认字、造句、写作文,一步一步往前走。可很多人到了中学甚至大学,还是会为"怎么把心里想的变成纸上的字"而苦恼。这种苦恼并非现代教育的问题,而是人类面对文字时的普遍困境。
让我们先看一个具体的场景。小学生写《我的周末》,常常出现这样的文字:"星期六上午,我在家写作业。写完作业,我吃了午饭。午饭后,我看了一会儿电视。看完电视,我去睡觉了。"每一句话都通顺,意思也清楚,可读起来就是没有味道,像一份没有感情的流水账。老师会说"要有细节""要写出感受",可究竟什么叫"细节"、什么叫"感受",学生未必明白。
这种困境早在魏晋时期就被人注意到了。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说:"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意思是说,文章好不好,关键在于一种内在的"气",可以理解为作者的精神气质和情感力量。这种东西勉强不来,硬挤是挤不出来的。曹丕的弟弟曹植才高八斗,下笔成章,可同样是曹家兄弟,写出来的东西高下立判,差别就在"气"的清浊。写作不能只靠技巧。陆机比曹丕小一辈,他在《文赋》序中也说:"每自属文,尤伤其劳。"意思是每次自己写文章时,都为其中的辛苦而苦恼。他甚至用了一个极端的说法,感叹创作的甘苦难以言说,意谓文章有时沿袭旧路反而出新,有时搅浑旧说反而变清,变化莫测,难以捉摸。后人评价这段话,说它道出了创作的"不能自已",因为明明是自己写的,下笔时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自己走。
这种"不能自已"的体验,现代写作者同样熟悉。作家在灵感来时奋笔疾书,灵感去时抓耳挠腮;学生写作文时有时文思泉涌,有时枯坐半天写不出一个字。陆机把这种体验写进了《文赋》的开篇:
>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辞,良多艰阻……每自属文,尤伤其劳。
翻译成现代汉语:每当我观察有才华的文士写作,私下觉得能揣摩他们用心的甘苦。要把思想变成语言,实在有太多艰难阻碍。每次自己写文章时,总是为这种辛劳而伤神。
这段话距今一千七百年,写法古朴,但描写的状态与今天的孩子并无二致。写作之难,难在把心里的东西准确地搬运到纸上;这个难处,从古到今没有变过。明白了这一点,再去读古人的文章,就不是"敬仰古人"的态度,而是"理解同行"的态度。他们和我们一样,都在为同一件事而苦恼,也都为同一件事而着迷。
二、《文赋》:世界上最早的文学创作论
既然写作这么难,那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它变得稍微容易一点?陆机花了好几年时间,写下了《文赋》,专门回答这个问题。它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系统讨论文学创作的论文,也是世界上最早的文学创作论之一。在陆机之前,人们讨论文章,多半停留在"这篇文章好不好"的评价层面;陆机把视角转向了"文章是怎么写出来的"。这是一个全新的问题。
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华亭(今上海松江)人,西晋著名文学家。他出身东吴世家,祖父陆逊是东吴丞相,父亲陆抗是大将军。公元280年西晋灭东吴,陆机二十岁,从此家道中落,辗转北上到洛阳谋生。在洛阳期间,他写下了《文赋》《辩亡论》等名篇,也留下了"华亭鹤唳"的典故。他最终卷入西晋八王之乱,被诬陷谋反,临刑前感叹再也听不到故乡华亭的鹤鸣了。陆机一生只活了四十三岁,但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他的地位极高。
《文赋》全文约一千四百字,分为序和正文两部分。序交代写作缘起,正文则系统论述创作的多个环节,包括构思、布局、遣词、造句、声律、风格。陆机的核心观点可以概括为:写作是一个"意"(思想情感)和"文"(语言形式)相互转化的过程,转化得好叫"会",转化得不好叫"病"。他把创作过程拆成几个环节来谈,每个环节都有自己的难点。
第一个环节是构思。陆机写道:"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意思是创作开始时,要收回视觉、关闭听觉,深入思考,广泛探寻;精神飞向八方极远之处,心思游历万仞高空。这是一种极度专注又极度自由的内心状态,专注到外界声音听不见,自由到可以让想象跨越时空。现代写作课讲的"构思要大胆""想象要丰富",一千七百年前的陆机已经讲清楚了。
第二个环节是布局。当构思完成、心中已经有了文章的雏形后,要考虑如何取舍旧路与新面。陆机提出了一个辨证的观点:旧的形式可以用,但要用出新意;陈旧的语言可以保留,但要淘洗出清新的意味。这背后的核心智慧在于,写作不是凭空创造,而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做出变化。
第三个环节是遣词造句。陆机用了大量对偶句式列举创作中可能遇到的语言问题:
> 或文繁而理寡,或意劣而辞美。
文章写得长但道理少,或者立意不高但辞藻漂亮,这是两种常见的毛病。又说:
> 或奔放而谐律,或缜密而入微。
有时奔放而合乎音律,有时缜密而细致入微,这是两种不同的风格,各有各的好处。陆机并不认为只有一种写法是对的,他列出十种文体(诗、赋、碑、诔、铭、箴、颂、论、奏、说)的不同特点,提醒作者要"因宜适变",根据内容选择合适的形式。
《文赋》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给出的具体建议,更在于它建立了一种看待写作的方式:写作不是神秘的灵感突袭,而是一项可以分析、可以学习、可以训练的技能。一千七百年前的陆机,能把写作当作一个"过程"来拆解、来讲清楚,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洞察。今天的写作教材里讲的"审题—立意—选材—布局—表达—修改",本质上和陆机讨论的环节是相通的,只是表述方式更现代、更适合孩子而已。
三、《二十四诗品》:用二十四句话概括诗的境界
如果说《文赋》回答的是"文章怎么写出来",《二十四诗品》回答的就是另一个问题:好文章能带读者进入怎样的精神世界?
《二十四诗品》的作者司空图(837—908),字表圣,河中虞乡(今山西运城)人,唐代晚期诗人、诗论家。他经历过唐末黄巢之乱,政局动荡,于是隐居中条山王官谷,过着依泉林而避世的生活。他写下了大量诗文,《二十四诗品》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部。
这部作品的体例非常特别。它不是论文,而是把诗的境界分成二十四种类型,每一种用一首十二句的四言诗来描述。比如"雄浑"一品:
> 雄浑 > 大用外腓,真体内充。反虚入浑,积健为雄。 > 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 >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匪强,来之无穷。
"雄浑"是一种什么样的诗境?司空图用"大用外腓,真体内充"来描述,外在表现巨大充沛,内在精神饱满厚实。"荒荒油云,寥寥长风"是雄浑的意象,苍茫的流云,浩荡的长风。这种境界不是雕琢出来的,而是从内在自然流露出来的。最后两句"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是全篇的精髓:好的诗歌要超越具体形象之外,把握事物内在的精神。
再如"纤秾"一品:
> 纤秾 >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 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 > 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纤秾"指细腻而华美。司空图用"窈窕深谷,时见美人"这样的意象来传达:美不是直白的,而是隐约的、幽深的。结尾"如将不尽,与古为新"道出了诗歌境界的另一个特征,它是说不尽的,每次重读都有新意。
二十四个品目包括:雄浑、冲淡、纤秾、沉着、高古、典雅、洗练、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这二十四种境界,可以理解为诗歌中可能出现的二十四种"精神世界"。一首诗可以偏向其中某一种,也可以融合几种。司空图并不强迫诗人都去追求某一种境界,而是承认境界的多样性。这背后是一种审美上的包容。
理解《二十四诗品》,对今天的孩子有什么意义?意义在于:它教孩子学会"感受层次"。同样是写春天,"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是"纤秾",细腻而艳丽;"采采流水,蓬蓬远春"也是春天,却更自然浑成,是"冲淡"。同样是写悲愤,"大风卷水,林木为摧"是"悲慨",而"落日欲颓,鳞鳞波明"则是"沉着"。意境论的精髓在于:同一个对象,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进入,呈现不同的精神质感。这正是中国古典诗歌最迷人的地方,也是孩子们读古诗时需要慢慢培养的感受力。
四、创作论与意境论:古典文论的两条主线
把《文赋》和《二十四诗品》放在一起读,会发现它们各自回答了不同的问题,但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关于写作的完整地图。创作论回答"怎么写",从构思到布局到语言,写作有哪些环节,每个环节有哪些讲究。意境论回答"写成什么样",好的作品能带读者进入怎样的精神世界,那种世界有些什么样的类型。这两条主线贯穿了中国一千多年的文学批评史,几乎所有重要的文论著作都在这两条线上展开。
为了帮助小读者建立全书的整体地图,下面这张图概括了本书将要展开的十五条主线内容:
```mermaid flowchart TD A[古典文论两条主线] --> B[创作论] A --> C[意境论] B --> D[陆机与文赋] B --> E[创作过程的五重环节] B --> F[文体与风格的匹配] B --> G[灵感与苦思的关系] B --> H[修改与打磨] C --> I[司空图与二十四诗品] C --> J[雄浑与冲淡: 力量的两极] C --> K[纤秾与自然: 装饰的两极] C --> L[含蓄与豪放: 内外的两极] C --> M[悲慨与飘逸: 情调的两极] C --> N[二十四境的综合运用] D --> O[第2章走近陆机] I --> P[第8章走近司空图] ```
这张图不必死记,但有一个核心结构值得把握:左边是"怎么写",右边是"写成什么样"。从第二章开始,本书会依次带大家走近陆机、走近《文赋》的每一个创作环节,再走近司空图、走近《二十四诗品》的二十四种境界。这两条线最终会汇合到写作实践上。学完这本书,孩子们不会变成诗人或作家,但会获得一种"看见"的能力:看见文章背后的过程,看见文字背后的精神世界。
为什么要把这两条线分开讲?因为对很多孩子来说,写作课只讲"怎么写",怎么开头、怎么过渡、怎么结尾、怎么用比喻。这些是必要的,但远远不够。一篇没有精神内核的文章,再会开头结尾也只是空壳。古典文论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是把"意"放在"文"之前,先有内在的精神,再找合适的形式去承载它。陆机说"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文辞要像工匠展示技艺一样为才能服务,而思想则是掌管契约的工匠,决定了形式该往哪里去。司空图说"超以象外,得其环中",好的诗要超越具体形象,把握内在精神。两句话异曲同工,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写作是借形式抵达精神的事业。
五、从古典到现代:千年写作智慧的延续
也许有小朋友会问:古代人写的那些规则,离我们这么远,对今天的写作还有用吗?答案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看。
第一,写作的基本规律是不变的。一千七百年前的陆机要解决"把心里想的变成纸上的字"的难题,今天的孩子面对同样的难题。困难没变,应对困难的方法就有相通之处。陆机讲的"收视反听,耽思傍讯",换成现代写作课的语言就是"专注思考,广泛搜集素材";陆机讲的"或文繁而理寡,或意劣而辞美",换成今天的话就是"内容空洞"和"辞藻堆砌"两种常见毛病。把古人的话翻译成今天的语言,会发现它们依然成立。
第二,古典文论提供了"看见"的能力。当我们读完《二十四诗品》,再去读唐诗宋词,就不再只是看表面的字词,而是能感受到背后的精神世界。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是"豪放",王维"明月松间照"是"清奇",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是"悲慨"。有了这套感受的词汇,孩子读古诗就不再是"背诵",而是"品鉴"。
第三,古典文论本身就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读《文赋》和《二十四诗品》,不只是在学写作,也是在接触中国人的思维方式,那种重视内在精神、追求言外之意、讲究辩证平衡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影响了一代代中国人,也影响了我们今天说话、作文、待人接物的方式。
当然,古典文论不是万能药。陆机的时代没有现代心理学,不知道大脑的认知规律;司空图的时代没有电影电视,不知道动态影像如何营造意境。本书不会神化古人,而是要把古人的智慧翻译成今天孩子能用的语言,把它们和现代写作教育连接起来。读完这本书,孩子们应该能说出"《文赋》讲的是写作过程的道理,《二十四诗品》讲的是诗歌境界的类型",并且能用一两句话讲出创作论与意境论的区别。这是第一章的学习目标,也是后面十四章的学习起点。
下面,让我们读一段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含蓄》的原文,作为本章的结尾:
> 含蓄 >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 是有真宰,与之沉浮。如渌满酒,花时返秋。 > 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八个字是中国古典诗歌追求的最高境界之一。意思是:不必直接说出来,所有风流神韵都已包含在内了。一首好诗往往不说破,留给读者自己去想象、自己去体味。这种含蓄的力量,从《诗经》到唐诗到宋词一脉相承,至今仍是衡量好诗的重要尺度。
读完这段话,孩子们也许会想起自己写过的一些句子。是不是有些写得"太满",把想说的都说完了,反而没有回味?是不是有些写得"刚好",说了一半,留了一半,反而更有味道?这种反思,就是本章希望留给读者的第一颗种子。
本章小结
这一章回答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根本的问题:千年前的写作智慧,对今日的小读者究竟有何意义?答案是:意义至少有三层。第一,写作的难题从古到今是相通的,古人对写作的思考对我们今天依然有用;第二,古典文论提供了一种"看见"的能力,让我们能感受文字背后的精神世界;第三,古典文论本身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了解它是理解中国人思维方式的一条路径。
本章还介绍了《文赋》和《二十四诗品》两部作品的作者与核心内容。《文赋》是陆机写的一千四百字长文,系统论述了写作从构思到布局到遣词的各个环节,是中国最早的文学创作论;《二十四诗品》是司空图写的二十四种诗歌境界,每种用一首四言诗来描述,是中国意境论的代表作。两者合在一起,构成了创作论与意境论两条主线。
这两条主线将贯穿全书。从下一章开始,我们将走近《文赋》的作者陆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为什么要写《文赋》?他生活的那个动荡时代如何塑造了他的写作观?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文赋》提出的那些创作观点,也能让我们看到,伟大的写作智慧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从真实的人生土壤中生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