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经典之必要
重读经典之必要
《文赋》与《二十四诗品》在今天的文学理论版图中处于什么位置?这一问题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二十世纪以来,以概论教材为枢纽的文论教学体系,把这两部原典分别安置在"文学创作论"与"文学风格论"两个章节的末尾,作为可资征引的"史料"使用。本章要论证的是,这种安置本身是一种处理,而这种处理是有代价的。代价的实质,是《文赋》作为赋体的修辞肌理、《诗品》作为诗体批评的体式逻辑,在被纳入概论框架的过程中被系统性地扁平化。本章将以四步递进的论证,确立重读这两部原典的方法论依据,并以两组对读实例,展示技术性精读的具体路径。
一、概论式诗学框架对原典肌理的磨损
二十世纪中国文论教学的基本格局,由三条线索交织而成。1918 年北京大学率先开设文学概论课程,此后十余年间,陆续出版了多种概论教材;五十年代以后,以群主编的《文学的基本原理》(1963 年初版,1978 年修订)、十四所院校协作编写的《文学概论》(1957)等苏式教材成为通行读本;八十年代以后,童庆炳主编的《文学理论教程》及其后续修订本,则代表了向多元化转型的努力。三条线索的共同点,是把文学活动分解为"本质、特征、构成、创作、发展、鉴赏、批评"等若干预设板块,每个板块对应教材中的一章或一节。
在这一板块结构中,《文赋》被归入"文学的创作"一章,《二十四诗品》则通常被归入"文学的风格"或"文学的鉴赏"一章。这种归类带来的第一个问题是文体层级的错位。概论教材的基本写作单位是"论点"与"例证",而《文赋》的基本写作单位是赋体段落。陆机在开篇即以"佇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点出创作主体的修养要求,紧接着以"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展开构思过程的时空铺陈,然后以"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过渡到对具体创作困难的描写。如果概论教材要征引这段文字,往往只能抽取"颐情志于典坟"一句作为"强调主体修养"的论据,抽取"其为物也多姿"一句作为"强调客体多样性"的论据。这种抽取式的征引,剥离了赋体的铺陈逻辑,剥离了陆机从修养到构思到困难到解决方案的连贯推演,剩下的是若干孤立的"观点"。
《二十四诗品》的情况更为典型。司空图的二十四品由"雄浑""冲淡""纤秾""沉着""典雅""洗炼""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等品目构成,每一品由四言十二句的韵语展开。在多数概论教材中,二十四品被压缩为"风格分类"的若干例证,例如"雄浑"作为"壮美"的例证、"冲淡"作为"优美"的例证。这种压缩完全取消了二十四品作为整体的循环结构,取消了品与品之间相生相克的关系,取消了每一品中意象群激活复合感觉的具体方式,剩下的只是一个干燥的分类表。
第二个问题,是范畴语义的稀释。《文赋》中的"辞""理""文""质""意""物"等关键范畴,各自有其在该文本内部的特殊含义。概论教材在征引时,往往以现代汉语的"词采""事理""形式""内容""意旨""客体"等去对译,这种对译在日常层面是有效的,但在理论层面是误导性的。以"文"为例,《文赋》中的"文"至少有三种用法:一指"文章"这一文体概念,与"诗""赋"并列;二指"文采",与"质"对举;三指"纹路""纹理",是物象本身的组织形态。当我们以现代汉语"文章"一词笼统地指称陆机的"文"时,第一种用法被保留了,第二种与第三种用法则被混同,进而使得"辞必穷力而追新"这一类讨论文采之变的句子,难以与"文之为德也大矣"这一类讨论文章本体论的句子形成有效区分。
第三个问题,是历史坐标的消失。概论教材的板块结构本身是共时性的,它按照"创作—鉴赏—批评"的横向逻辑组织内容,而《文赋》与《诗品》则是历时性的产物。陆机处于建安至太康的转折期,其《文赋》写作年代约在 290 年至 300 年之间;司空图处于唐末乱世,其《二十四诗品》约成书于九世纪末叶。两部原典相距约六百年,其间经历了玄学的兴盛、佛学的传播、律诗的成熟、词体的兴起等一系列重大变动。概论教材的共时性板块难以容纳这种历时性变化,于是《文赋》与《诗品》被并置在"古代文论"这一笼统标签下,失去了各自的具体历史定位。
上述三个层面的问题,并非概论教材的偶然疏漏,而是这一文类本身的结构性限制。概论教材要服务于通识教学,必然要求内容的高度可重组性;而原典本身的肌理恰恰是抗拒重组的。当教材把《文赋》拆散为若干可重组的"观点"时,它实际上已经不是在读《文赋》,而是在读一本《〈文赋〉观点摘要》。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是本章全部论证的出发点。
二、创作论与意境论作为中国诗学的独立范畴
要论证重读《文赋》与《诗品》的必要性,还需要正面确立这两部原典所代表的中国诗学核心范畴的独立价值。这里所说的"独立价值",是指它们不是西方诗学范畴的中文对应物,而是具有自身问题脉络、概念体系与技术路径的独立传统。本节先辨析"创作论"与"意境论"两个范畴的内部构成。
创作论这一范畴在现代学术语境中通常被理解为"关于文学创作的理论",其英文对应物是"theory of literary creation"或"poetics of composition"。这种理解本身已经带有西方诗学的预设。在亚里士多德《诗学》传统中,创作论是诗学的一部分,诗学又是修辞学的一部分,整个体系的枢纽是"模仿"(mimesis)这一概念。文学创作被视为对自然或人生的模仿,其评价标准是模仿的逼真度与艺术形式的完美度。然而中国诗学从《尚书·尧典》"诗言志"开始,主流传统并不是模仿论,而是感物论。物色之动引发情志之动,情志之动通过言辞得以表达,这一"物—情—辞"三段式结构构成了《文赋》、《文心雕龙》、《诗品》共同的理论基底。
把创作论理解为"模仿—表达"复合论或"模仿论"在中文语境下的变体,会带来严重的范畴错位。陆机《文赋》开篇"佇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两句,分别对应主体修养的两条路径:玄览(对宇宙本体的观照)与典坟(对典籍的研习)。这里的"玄览"语出《老子》"涤除玄览",是道家传统的概念;"典坟"指三坟五典,是儒家传统的概念。两条路径并列,意味着陆机把创作主体的修养视为儒道互补的整体工程,而不是单纯的认识论活动。这种修养论在亚里士多德传统中没有直接对应物,把它翻译为"模仿主体的修养"或"表达主体的准备"都会丧失原意。
《文赋》中"意不称物,文不逮意"两句,是中国创作论对写作困难最经典的概括。这两个困难不是认识论意义上的"主客观不符",而是技术论意义上的"物象—构思—文本"三段之间的协调困难。"意"不是对物的认识,而是物在主体那里唤起的复合感受;"文"不是对意的复写,而是把这种复合感受外化为可共享的文本。这两个环节之间的转换都需要具体的技术手段。陆机在《文赋》后半段列举的十种写作技术(命题立意在前而造句在后、因韵脚调整内容、因声律修改词序等),正是针对这种协调困难的具体回应。把这种技术论简化为"如何写得更好"的实用建议,恰恰抹掉了创作论作为中国诗学独立范畴的核心特征。
意境论这一范畴同样具有独立的问题脉络。"意境"作为理论概念,在唐代王昌龄《诗格》中首次出现"诗有三境"之说,在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得到系统化的发挥,至近代王国维《人间词话》集其大成。然而意境论的核心问题不是"什么是意境",而是"如何通过语言构造一个可感的艺术世界"。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所谓"愚以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也",正是把这一问题推进到鉴赏层面:诗的价值不在于它说了什么,而在于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能够品出什么。
与西方诗学中的"aesthetic experience"(审美经验)相比,意境论有几个显著差异。第一,意境论强调"味"的感官性,"辨于味"的"味"字保留了味觉经验的基本隐喻,而康德式的审美判断则要求排除感官欲望的干扰。第二,意境论把"辨于味"视为一种可学习、可训练的能力,司空图在同一封信中以醋和盐为喻:醋的酸味是单一的,盐的咸味是单一的,单一的味道容易辨识;诗的味道是复合的,需要细致的辨别力。第三,意境论把"味"与"言"的关系视为"言有尽而意无穷"式的张力结构,这种张力结构在英美新批评的"paradox"(悖论)或"irony"(反讽)概念中有部分对应,但意境论的张力是味觉性的,是身体性的,不是逻辑性的。
把创作论与意境论视为中国诗学的独立范畴,并不意味着它们与西方诗学范畴毫无关联。本书在后续章节中将以互参的方式讨论这种关联,但互参的前提是各自的独立。任何把中国诗学范畴作为西方诗学范畴的"前驱"或"变体"处理的尝试,都会预先消解中国诗学的独立问题脉络。本节的工作,是为这种独立性提供最低限度的论证。
三、《文赋》的一条技术性主线:形器之变与情理之常
《文赋》全篇贯穿着一条贯穿性的技术性主线,可以概括为"形器迁而情理不变"。这一表述并非陆机原文,而是后世对《文赋》核心张力的概括性提炼。把握这条主线,是进入《文赋》技术性精读的关键。
"形器"与"情理"的对举在《文赋》中有具体对应。形器层面的问题包括"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文学所要表现的对象是不断变化的)、"体有万殊"(文体的多样性)、"辞程才以效伎"(辞采的运用需要才力)、"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声律与色彩的调配)。这一层面的问题集中体现在赋体修辞的具体技术环节:字句的选择、韵脚的安排、声律的协调、文体的适配。情理层面的问题则包括"意不称物"(构思的意旨不能与所要表现的物象相符)、"文不逮意"(写出的文本不能充分表达构思中的意旨)、"随手之变,人罕为宜"(具体写作过程中的变化难以处理)。这一层面的问题集中体现在创作主体对物象的感受、构思的展开、文本化的实现。两组问题的关系是:形器层面的处理会直接影响情理层面的效果,但形器层面的处理是技术性的,可以学习;情理层面的状态是稳定的,构成创作的恒常困难。
陆机对这一张力的技术性回应,集中体现在《文赋》后半段"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一组排比中。陆机列举了十种"虽离方而遁圆,期穷形而尽相"的具体做法:或命题立意在前而造句在后,或因韵脚的限制而调整内容,或因声律的约束而修改词序,或以险韵出奇制胜,或以常用字出奇制胜,等等。这些做法的共同点是:技术手段不断翻新,但所要达成的目标("穷形尽相")是恒常的。陆机把这种"形器迁而情理不变"的状态视为写作的常态,而不是需要克服的障碍。这一处理与西方古典修辞学的"形式—内容"二分形成鲜明对比。在修辞学传统中,形式与内容被视为可分离的两个要素,内容可以通过形式技巧被装饰;在《文赋》预设的框架中,"形器"与"情理"则是互嵌的两个层次,形器的变动直接牵连情理的实现。
进入《文赋》技术性精读,需要把握三个要点。第一,把《文赋》视为赋体文章,而不是无韵之散文。赋体的铺陈节奏、问答结构、韵散交错,是陆机展开论述的具体形式,剥离赋体就等于剥离了论述的具体形式。第二,把"形器"与"情理"视为互嵌的层次,而不是可分离的两个要素。"意不称物"之所以成为困难,不是因为物与意是两个分离的要素需要匹配,而是因为意本身就是对物的回应,物一旦变化,意必然随之变化。这种互嵌性使得《文赋》所提供的写作技术不是孤立的"形式技巧",而是"物我之间的往返调节"。第三,把"穷形尽相"理解为陆机提出的写作目标,而不是对客观物象的模仿。这一目标带有强烈的经验性,读者在阅读《文赋》的过程中,可以具体感受到陆机所说的"形器迁而情理不变"的状态。
四、《诗品》的一条技术性主线:辨于味
《二十四诗品》的核心方法论,集中在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开篇一段:
"文之难,而诗之难尤难。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也。"
"辨于味"三个字,是《诗品》全部二十四个品目的认识论起点。要理解这三个字,需要把它与司空图在同一封信中展开的味觉类比对照阅读。司空图以醋和盐为例:醋的酸味是单一的,盐的咸味是单一的,单一的味道容易辨识;诗的味道是复合的,需要细致的辨别力。这一类比的关键不在于把诗等同于食物,而在于指出诗的鉴赏是一种需要训练的感觉能力。
《诗品》二十四品的具体展开,正是这种"辨于味"能力的具体化。"雄浑"一品中的"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冲淡"一品中的"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纤秾"一品中的"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幽谷,时见美人",每一个品目都不是抽象的范畴定义,而是一个具体的意象群。司空图的写法是给出一组意象,让读者在阅读中产生某种难以言传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该品的"味"。例如读"雄浑"时读者感受到的雄伟浑厚,读"冲淡"时感受到的平和淡远,都是通过意象群激活的复合心理反应。
与"辨于味"密切相关的另一个关键概念是"言有尽而意无穷"。《与李生论诗书》末尾"倘复以全美为工,即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一段,直接指向这一原则的鉴赏论延伸:诗的价值不在于它说出了什么,而在于它在读者那里激活了什么。能够被完全说出来的东西是有限的,能够在读者那里被激活的感受是无限的。这种有限与无限的辩证关系,构成《诗品》二十四品展开鉴赏的具体维度。
"辨于味"作为方法论,与现代文学理论中的"文本细读"(close reading)有部分对应,但实质不同。新批评的细读以语义分析(ambiguity、paradox、irony、tension)为基本工具;司空图的"辨于味"则以意象群激活的复合感觉为基本工具。前者是分析性的、可分解为若干逻辑关系的;后者是综合性的、需要整体感受的。前者假设文本的意义是稳定在文本之内的;后者假设文本的"味"是文本与读者共同生成的。两者之间不存在简单的优劣关系,但需要明确区分。
进入《诗品》技术性精读,需要把握三个要点。第一,把二十四品视为一个整体,而不是二十四个独立的风格范畴。二十四品之间存在相生相克的关系,"雄浑"与"纤秾"对举、"冲淡"与"秾丽"对举、"沉着"与"豪放"对举,这种对举不是简单的并列,而是构成一个可以循环的审美空间。第二,把每一品的展开方式视为"辨于味"的具体演练,而不是对该品风格的理论说明。第三,把《与李生论诗书》与二十四品视为不可分割的整体,前者是方法论纲领,后者是方法论的具体实践。
五、三段式重读方法:版本定型—范畴分解—互参回响
基于以上四节对概论式框架的检讨与对两条主线的辨析,本节正式提出本书采用的"三段式"重读方法。这一方法的具体操作流程,可以图示如下:
```mermaid flowchart TD A[版本与文本定型] --> B[范畴与技术分解] B --> C[互参与回响] A --> A1[校勘异文] A --> A2[选定底本] A --> A3[还原语境] B --> B1[关键词分解] B --> B2[技术环节拆解] B --> B3[范畴谱系定位] C --> C1[同期文本对读] C --> C2[后世接受追溯] C --> C3[跨文体回响] ```
第一段是"版本与文本定型"。任何原典的重读都必须从确定所读文本的具体形态开始。《文赋》现存最早版本为敦煌唐写本残卷(伯 2525 号),传世各本以《文选》李善注本、五臣注本为主流,注本之间存在大量异文;近代以来重要的整理本有《陆机集》(金涛声整理)、《文赋集释》(张少康集释)。不同版本之间的异文往往涉及关键范畴的解读。例如《文赋》"或袭故而弥新"一句,"袭故"二字在敦煌写本作"寻故",五臣本作"袭故",两种读法对全句意义的理解有实质差异。《诗品》现存版本情况相对简单,明人辑本以《津逮秘书》本为最早,其后《学津讨原》、《丛书集成》诸本承之;当代整理本以《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祖保泉笺校)、《二十四诗品》(罗仲鼎注析)较为通行。底本的选择会直接影响后续范畴分解的方向。
第二段是"范畴与技术分解"。在确定底本之后,重读工作进入对原典内部范畴与技术环节的逐一分解。以《文赋》为例,需要分解的范畴至少包括"文""辞""意""物""理""情""姿""体""妍"等九个,每个范畴在该文本内部的特殊含义需要通过具体语境来确定。《文赋》中"妍"字出现多次,"妍"与"媸"对举,指文辞的审美效果;"妍"与"质"对举,指文采的形式性。这种双重的对举关系构成了"妍"在《文赋》中的范畴位置。《诗品》需要分解的范畴则包括"品""味""象""境""气""神""韵""势""真"等,每个范畴的展开方式都与其余范畴交织。
第三段是"互参与回响"。原典的孤立解读不足以揭示其全部技术性内涵,必须将其置入更广阔的文本网络中进行互参。互参的对象包括三个层面:与同一作者其他文本的对读(如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与《二十四诗品》的内部互参)、与同期其他作者文本的对读(如《文赋》与《文心雕龙·神思》的互参)、与后世接受史中的重要文本的对读(如《诗品》与严羽《沧浪诗话》的互参)。互参的目的不是建立影响关系的谱系学,而是揭示同一问题在不同文本中的不同处理方式,从而更精确地定位所读原典的技术性位置。
三段式方法不是一套固定的程序,而是一个可调整的工作流程。在具体操作中,三个阶段往往不是线性递进的,而是循环往复的。例如在《文赋》的范畴分解过程中,可能因为某个范畴的特殊性而回到版本定型阶段,重新考察相关异文;在互参回响阶段,也可能因为对读文本的发现而回到范畴分解阶段,重新分解所读原典的范畴。循环的次数取决于所读原典的复杂程度,《文赋》与《诗品》作为高度凝练的诗学文本,往往需要多轮循环才能达到较为稳定的解读。
六、案例一:《文心雕龙·神思》与《文赋》的对读
《文心雕龙·神思》与《文赋》的对读,是互参回响方法的一个具体实例。两部文本的写作年代相距约二百年(刘勰《文心雕龙》约成书于 501 至 502 年,陆机《文赋》约成书于 290 至 300 年),在创作论传统中分别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
《神思》篇的核心论题是"神与物游"。刘勰以"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开篇,把创作构思界定为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活动。这一界定带有浓厚的玄学色彩,"神"字的使用直接关联到当时盛行的"形神"之辨。值得注意的是,《神思》篇中"神"与"物"的关系是双向的:神可以"与物游",物也可以"沿波而讨源";这种双向关系使得创作主体与客观对象之间的界限相对模糊。
《文赋》对创作过程的描写则呈现出不同的处理。陆机"佇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两句把创作主体的修养明确为玄览与典坟两条具体路径,"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两句则把构思的触发条件明确为四时物色的变迁。两组句子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主体修养—客体触发—构思展开"的三段式结构。这个结构中没有"神"的位置,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界限是清晰的,构思过程是技术性的、可分解的。
两组处理方式的对读可以揭示出两个要点。第一,《神思》与《文赋》都把创作论作为核心论题,但对"创作主体如何与客体相遇"这一具体问题的处理方式不同,《神思》倾向于玄学化的"形神"框架,《文赋》倾向于技术化的"物色"框架。两种框架各有其内在逻辑,不能简单地用"唯心"与"唯物"的标签去区分。第二,刘勰在写作《文心雕龙》时对《文赋》有明确的回应。"神思"篇中"是以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