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布伯爷爷
第 1 章 遇见布伯爷爷
雨从早上就开始落,到下午还没有停的意思。
小狐狸阿嘟站在图书馆门廊下,抖了抖耳朵尖上的水珠。它本来只是路过——森林里的小路被雨水泡软了,爪子踩下去会溅起泥点子,不如找个地方歇一歇。可这扇门偏偏没关,里头飘出一股旧书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闻起来暖烘烘的,像有人在壁炉边烤栗子。
阿嘟犹豫了一下,把脑袋探了进去。
图书馆里没有别的读者。书架一排一排站着,深棕色的木头上落满了细小的灰尘,被窗外透进来的灰光照得微微发亮。管理员老猫先生趴在柜台后面打盹,肚皮一起一伏,完全没有注意到有谁进来。
阿嘟沿着书架慢慢走。它的个子不高,刚够看到第二层架子上的书脊。那些书的名字对它来说大多没什么意义——《论灵魂的秩序》《维也纳学派论文集》《哈西德派故事集》——它一只都看不懂。不过它还是一本一本地看过去,用鼻子蹭一蹭封面,像在跟每一本书打招呼。
走到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阿嘟发现了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小木梯。
木梯靠着墙壁通向阁楼,扶手上刻满了小花朵和星星的图案,被摸得亮亮的。阿嘟看了看天色,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于是抬起前爪,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阁楼里的世界和楼下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整齐的书架,只有一堆堆摞起来的旧书、几个装满纸张的藤箱、一盏落满灰的台灯,还有一把摇椅。窗户上贴满了剪下来的报纸和手写的便条,有些已经被阳光晒得发黄,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阿嘟在书堆之间小心地穿行,鼻尖碰到了一本比其他书都厚的册子。那本书的封面是暗红色的,皮面上有烫金的字,但金粉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书脊上写着三个字:我与你。
它用爪子轻轻把书翻开。
书页哗啦啦地自己翻动起来,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忽然之间,书页中间飘出一团白色的雾气。雾气越聚越浓,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一个戴着圆眼镜、留着白胡子、穿着旧西装的老爷爷。他稳稳地站在阁楼的地板上,朝阿嘟微微一笑,露出两颗亮闪闪的假牙。
"你好呀,"老爷爷说,声音像热牛奶倒进杯子时冒出的气泡,"我是马丁·布伯。"
阿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耳朵竖得笔直。"你……你从书里出来的?"
"也可以这么说。"老爷爷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这本书是我的孩子,里面装着我的心事。它觉得你应该认识认识我,于是把我请出来了。"
阿嘟眨了眨眼。它的森林学校里没有教过书会说话,更没教过书里会钻出老爷爷。可这个下午已经够奇怪了,再多一件奇怪的事也不奇怪。它抖了抖耳朵,决定先请老爷爷坐下来。
"你饿吗?"阿嘟问,"我口袋里还有两块橡子饼干。"
老爷爷笑了。"饼干先留着,我们喝点热可可吧。阁楼角落里有个小电炉,我知道开关在哪里。"
阿嘟帮忙找到了小电炉,又从藤箱底下翻出两只缺了口的旧杯子。老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可可粉——他总随身带着——冲了两杯热可可。他们在摇椅旁边坐下,杯子里冒着白色的蒸汽,雨声在屋顶上沙沙地响。
"布伯爷爷,"阿嘟抱着杯子暖爪子,"你到底是谁呀?为什么住在书里?"
老爷爷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我住在书里,是因为活了一辈子,我想说的话都在书里了。我活着的时候,是个喜欢琢磨事情的人,喜欢和人聊天,也喜欢和小动物聊天。1878 年,我在维也纳出生,那一年电灯刚刚开始点亮欧洲的夜晚。我小时候住在祖父家里,祖父是哈西德派的拉比——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一个特别会讲故事的老爷爷,故事里讲的全是关于上帝和人的秘密。"
"你的祖父也是老爷爷?"阿嘟说。
"对,而且是个很厉害的老爷爷。"布伯爷爷点点头,"他每天晚上都会和朋友们一起唱歌、跳舞、讲故事。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坐在他脚边听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那些故事不是教人道理的,是让人心里发亮的。"
阿嘟试着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小小的男孩,坐在一大堆大人脚边,听着听不懂的故事,却觉得世界又大又温暖。
"后来呢?"它问。
"后来我长大了,"布伯爷爷说,"我先学了医,想当医生,给人治病。可我在显微镜下看细胞看久了,忽然觉得——我看见的东西越多,离人反而越远。我又去学哲学,哲学是琢磨'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学问。我读了很多很多书,认识了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最后,我成了犹太人复国运动的一个领袖——简单说,就是一群人想要找到自己的家,我在中间帮忙说话、出力气的角色。"
阿嘟听得有些糊涂。"你做的事情好多呀。"
"是挺多的。"老爷爷笑了,"可我做了那么多事情,最后发现,我这辈子最想说的只有一句话。这句话就藏在这本书的名字里——《我与你》。"
阁楼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从屋顶传下来,像有人在用手指敲鼓。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阿嘟问。
布伯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小的圆镜,递给阿嘟。"你先照照镜子。"
阿嘟低头看镜子。镜子里是一只棕红色的小狐狸,耳朵尖尖的,眼睛圆圆的,鼻子上有一小块白斑。"我看见我自己了。"它说。
"那你现在把镜子翻过去,"布伯爷爷说,"对着我照。"
阿嘟照做了。镜子里出现了布伯爷爷的脸——白胡子,圆眼镜,笑眯眯的。
"你看到了什么?"老爷爷问。
"我看到你了。"阿嘟说。
"好,"老爷爷点点头,"现在你闭上眼睛,告诉我——刚才你看到我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阿嘟闭上眼睛。它想了一会儿。"感觉……你像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这就对了。"布伯爷爷笑了,"我让你用镜子看我,你看到的不是一张脸、一副眼镜、一把胡子——你看到的是'我'。这两个字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完全不一样。'脸'是一个东西,'我'是一个人。"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世界上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看'。一种'看'是把对方当成一个东西——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杯子。我看见一棵树,我想到的是这棵树有多高、叶子是什么形状、能不能拿来盖房子。这种'看',让我和那棵树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我看见它,但它不知道我在看。"
"另一种'看'呢?"阿嘟问。
"另一种'看',是把对方当成一个人。"布伯爷爷的眼睛变得亮亮的,"我看见你——阿嘟——我看见的不只是你的毛色、你的体型,我看见的是你今天为什么来这里,看见的是你肚子饿不饿、心里害不害怕。这种'看',让我们之间没有距离。我看见你,你也看见我,我们两个同时在场。"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可可。"我活了六十多年,写了很多书,最后想说清楚的就是这件事。第一种'看',我把它叫做'我与它'——那个'它'就是东西。另一种'看',我把它叫做'我与你'——那个'你'就是人。"
阿嘟歪着脑袋想了想。"所以你写的那本书,是想说——要好好地看一个人?"
"差不多,但比这还要更深一点。"布伯爷爷说,"我想说的不是'你要好好地看一个人',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真正重要的东西,全都在'你'那个字里头。一个孩子能叫出'妈妈'两个字,是因为妈妈不只是一个人,是他的整个世界。一个老人能看着老伴说'你还在呀',是因为那个'你'让他觉得自己的生命没有被忘掉。一棵树不会叫你'你',一只杯子也不会叫你'你',可你最好的朋友会叫你'你',你的爸爸妈妈会叫你'你'。'你'这个字,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字。"
阿嘟听得入神。它的耳朵不自觉地垂了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它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在门口喊了它一声:"阿嘟,带伞!"那一瞬间它回头看见的,不是妈妈穿着围裙的样子,是妈妈这个人。它忽然有点想妈妈了。
"你是不是想起谁了?"布伯爷爷温和地问。
阿嘟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就对了。"布伯爷爷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当你想起一个人,而且心里暖暖的,你就已经在做'我与你'了。'我与你'不是一个难懂的道理,它是一种活法——你看着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你心里活着。"
他们又喝了一口可可。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屋顶上的声音变得细碎起来。
"布伯爷爷,"阿嘟问,"你说的这两种'看',我能学会吗?我只是一只小狐狸。"
布伯爷爷笑了,露出那两颗亮闪闪的假牙。"正因为你是一只小狐狸,才更容易学会。大人学不会,常常是因为他们想得太多——他们在心里计算这个、衡量那个,反而忘了好好地'看'。小孩不一样。小孩看一朵花,会觉得花在对它笑;小孩看一只猫,会觉得猫听得懂它说话。这种能力,是小孩天生就有的。"
"那我应该怎么练呢?"阿嘟问。
老爷爷从摇椅下面拉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两副奇怪的小眼镜——一副是茶色的镜片,一副是淡蓝色的镜片。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他说,"这副茶色眼镜叫'它眼镜',戴上它看东西,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成'它'。这副蓝色眼镜叫'你眼镜',戴上它看东西,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成'你'。我们轮流戴上眼镜,看同一个东西,然后说出我们看到的东西有什么不一样。"
阿嘟兴奋地接过眼镜。
第一轮,他们看的是阁楼里的一盏旧台灯。
阿嘟戴上茶色眼镜。"我看到了一盏灯。"它说,"它的灯罩是绿色的,底座是铁的,灯泡是白色的。它能发光,但现在是关着的。"
"好。"布伯爷爷点点头,"换蓝色的。"
阿嘟换上蓝色眼镜。它看着同一盏灯,愣了一下。"我……我觉得它在等我点亮它。"它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它一个人站在那里有点孤单。"
布伯爷爷哈哈大笑。"你看,同样的灯,戴上不同的眼镜,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茶色眼镜看到的是灯的样子、材质、用途——这些都对,可都是冷冰冰的。蓝色眼镜看到的不是灯,是灯的'心情'——它虽然不会说话,可你在心里和它打招呼了。"
"可是,"阿嘟问,"灯真的有心情吗?"
"灯有没有心情不重要,"布伯爷爷说,"重要的是你戴上蓝色眼镜的时候,你心里发生了什么变化。你开始关心它、想象它、和它说话了。这种'关心',就是'我与你'。"
第二轮,他们看的是窗外的一棵老橡树。
阿嘟戴上茶色眼镜:"我看到了一棵橡树。它的树干很粗,树皮有裂纹,叶子被雨打湿了。"
换蓝色眼镜:"我觉得这棵树认识我。每次我来图书馆都会看到它。它比我老很多很多,可它还在这里等我。"
布伯爷爷看着阿嘟,眼神变得柔和。"你说得真好。"他说,"你看,'我与你'不是大人才能做的事情,你刚才戴上蓝色眼镜的几秒钟里,已经做了一次。你在心里和那棵树打了招呼,你把它当成一个朋友。"
阿嘟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它从来没想过,看一棵树也可以这么有意思。
"可是,"阿嘟问,"如果我对一棵树用蓝色眼镜,对小动物、对爸爸妈妈也用蓝色眼镜,那是不是什么都要用蓝色眼镜看?"
"好问题。"布伯爷爷说,"'我与你'不是让你一天到晚都戴蓝色眼镜,那也太累了。'我与你'和'我与它'是轮着来的。比如你去上学,需要学数学、需要记单词,这时候你看课本就要戴茶色眼镜——你需要看清课本是什么、写了什么、按什么顺序。可你回到家,看见妈妈在厨房里忙碌,你就要换蓝色眼镜——你不是看见妈妈在炒菜,你看见的是妈妈这个人。"
"所以两种眼镜都要戴。"阿嘟说。
"对。"布伯爷爷点点头,"一个人不能只戴一种眼镜。如果只戴茶色眼镜,看什么都是'它',那你会活得很孤单,因为你和所有的东西都隔着一段距离。如果只戴蓝色眼镜,看什么都是'你',那你会活得很累,因为你没办法看清东西的样子。最好的办法是——心里知道有这两种眼镜,需要的时候换着用。"
阿嘟点点头。它低头看了看爪子,又看了看窗外的雨。
"布伯爷爷,"它说,"我有点明白了。'我与你'就是——认真地看一个人,对吗?"
"可以这么说,"布伯爷爷说,"但还可以再深一点。'我与你'不只是认真地看一个人,也是——认真地让自己出现在对方面前。我看见你,你也看见我,这才叫'相遇'。如果我只看见你,你不知道我在看,那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相遇'是两个人的事。"
阿嘟想起了妈妈。想起妈妈每次看它的时候,不只是看一眼就走,妈妈是真的'在'看它——妈妈的目光会停一会儿,会问它今天怎么样,会摸它的头。妈妈看它的时候,自己也让它看见了。
"所以,"阿嘟说,"如果我想和别人'相遇',我自己也要认真。"
"完全正确。"布伯爷爷说,"相遇是双向的。你想被别人看见,你自己要先认真地'在'。你认真了,对方也会认真。两个人都认真,相遇就发生了。"
雨停了。
阳光从阁楼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本暗红色封面的书上,照在两杯还有余温的可可上,照在阿嘟的鼻尖上。
布伯爷爷把杯子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本子不大,封面是浅蓝色的,右下角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本子里头已经印好了一些格子,每个格子上写着日期,后面留着大片大片的空白。
"这个本子送给你。"老爷爷把本子递给阿嘟,"我管它叫'遇见本子'。从今天开始,每周你可以在本子上记下七个让自己心里暖暖的相遇时刻。"
"什么样的相遇时刻?"阿嘟问。
"比如,"布伯爷爷想了想,"今天下午你和我在阁楼相遇,你可以写下来。比如你放学回家,妈妈在门口等你,你可以写下来。比如你在公园里捡到一片特别好看的叶子,你可以写下来——哪怕你和叶子相遇,也可以写下来。本子是你的,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只要那个瞬间让你心里暖暖的。"
阿嘟翻开本子的第一页。它拿起布伯爷爷递过来的笔,在第一格里工工整整地写下:
"第一天:我在阁楼遇见了布伯爷爷。"
布伯爷爷看着那一行字,眼睛笑成了两条弯弯的线。"很好。"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遇见小旅行家'了。我会在书里陪着你,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我会告诉你一个新的故事、一个新的秘密。"
"我们要去哪里?"阿嘟问。
"去很多地方。"布伯爷爷说,"去学校,去医院,去公园,去森林深处,去一个人难过的时候心里,去一个人开心的时候心里。我要让你看见——'我与你'不只是一个想法,它真的活在我们的每一天里。"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阳光。"不过今天就到这里吧。雨停了,你应该回家了,不然妈妈会担心。"
阿嘟点点头。它把遇见本子小心地揣进口袋,又把那副蓝色眼镜也装进口袋。它走到阁楼的木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布伯爷爷。
"布伯爷爷,"它说,"我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你想见我的时候,翻开《我与你》,我就出来了。"老爷爷笑了笑,"不过我猜,下周你就会想见我了——因为你会遇到一些新的'看见',想找人聊聊。"
阿嘟也笑了。它挥了挥爪子,踩着木梯一级一级走下去。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雨后的空气清清亮亮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阿嘟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橡树。它没有戴眼镜,可不知道为什么,它觉得那棵树在朝它点头。
它也朝那棵树点了点头。
然后它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朝着家的方向跑去了。
口袋里那本浅蓝色的遇见本子轻轻碰着它的肚子,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本章小结
这一章的核心秘密可以装进一个很小的盒子里——世界上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看"。一种是"我与它"的看,把对方当成一个东西,看的是形状、颜色、用途。另一种是"我与你"的看,把对方当成一个人,看的是对方这个人本身。"你"这个字,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代词,可在布伯爷爷眼里,它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字——因为一个会叫你"你"的人,是在认真地和你相遇。
阿嘟这一章做了一件事:它在阁楼里遇到了布伯爷爷,喝了一杯可可,玩了"两种眼镜"的小游戏。它发现,戴上茶色眼镜看一盏灯,看见的是灯;换上蓝色眼镜看同一盏灯,它开始和灯说话。这就是"我与你"的开始——心里开始关心对方,开始把对方当成一个朋友。
阿嘟还领到了一本浅蓝色的"遇见本子"。从这一章开始,它每周要记下七个让自己心里暖暖的相遇时刻。这个本子是阿嘟的小帮手,也是这本书的小帮手——读这本书的小朋友,也可以为自己做一本。
下一章,阿嘟会跟着布伯爷爷去一个特别的地方——一所小学。它要看看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与你"是怎么发生的,也要看看孩子们闹别扭的时候,"我与它"是怎么偷偷溜进来的。相遇这件事,从来都不是自动发生的,它需要我们每一个人都认真地"在"。